《倾他国做她王》 第一章 南风馆内。 燕绯邪轻轻晃动手中的茶水,眉梢轻抬,眼中划过一丝水漾的流光。她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样子,似乎是完全不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坐在她对面的是户部尚书李培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体态臃肿,一看就是没少在当差的时候捞油水。看燕绯邪这样,他有些急了。 但是燕绯邪是他要拜托帮忙的人,更何况她还是皇帝御笔亲封的唯一一个外姓王爷,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可是品阶在那里摆着。是以,给他胆子他也不敢把急色和不满表现在脸上。 燕绯邪欣赏他心急火燎的样子欣赏够了,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道:“李大人,不是本王不想帮你,实在是你这件事情复杂的很,不说别的,仅仅是在清水镇建你自己的长生殿让百姓供奉就够你死一百次了。除了当今皇上,还有谁有这个资格接受百姓如此拥戴。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李培挺刚想脱口而出“除了皇上还有摄政王”,但是考虑到面前这位是和摄政王孟凌渊不对付的主,遂又把话给憋了回去。 燕绯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接着道:“本来这件事被别人揭发还是很好解决的,偏偏那人是庐州知府尹雷,这就有些难办了。” 不提尹雷还好,一提到这个人,李培挺简直是咬牙切齿恨得牙很痒痒。 说起来,两个人是同乡,还是同一年中举,同一年进京做官,年轻的时候相互羡慕对方的才识,应该是很好的同僚关系才对,但是因为两个人所属的阵营彼此对立,并且涉及到利益,最后变成了仇敌。 李培挺是左相李增元的门生,尹雷是孙功进孙阁老一派的人。 孙阁老因为牵扯到官场徇私舞弊案而被贬谪,尹雷受到牵连连降两级被发放到庐州做知府。尹雷心里这个郁闷啊怒火啊,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心平气和的呆在庐州做他的的知府呢,所以他一直关注着左相一派的动向,左相他是不敢动也动不了,但是李培挺可以啊。 于是就有了尹雷向皇帝检举李培挺在清水镇建造长生殿,心安理得的接受供奉,完全不把皇上和摄政王放在眼中。 李培挺不停的摇头叹气,站在他身后的随从也是急的不得了。 终于,李培挺放下面子,起身对着燕绯邪躬身一礼,郑重请求道:“老夫恳请王爷相救,有什么要求你尽管开,只要老夫能够办到,只要老夫府中有,王爷看得上眼的都可以拿走。” “说的好像我们是强盗。”站在燕绯邪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师青泽嘟囔了一句。眼中充满了鄙夷。 他一向厌恶那些朝廷中贪赃枉法肚满肠肥的蛀虫。 这也是他宁愿镇守边疆也不愿意在京城当差的原因。 燕绯邪轻笑出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声道:“李大人,请把你的大礼收回去,承诺也收回去,我不过是一个顶着‘湘王’头衔的无实权的王爷罢了,抱歉我并不能在皇上和摄政王面前说上什么话,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想我,可是连礼部侍郎都不敢得罪的人呢。” 在李培挺心凉了半截之际,燕绯邪又道:“我只是好奇的问一下,李大人想让本王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目的是想保命还是保仕途。若是保仕途,那就别想了,若是保命,本王倒是有一计。” 李培挺的心被燕绯邪弄得简直七上八下,如今是又被高高的吊起来,连握着椅子的手都带着一股子颤意。 师青泽伸手扯了扯燕绯邪的袖子,那神情分明是不想让她和这件事牵扯。她对他无奈一笑,也不拉开他的手,只是撇开脸对李培挺说:“自损八百,可伤敌一千。” 她说完就打开厢房的门走了出去,师青泽在她身后跟着,手里端着尚有余温的暖手壶。 初春时节,虽然天气寒冷不及严冬,虽然京城暖意胜过北疆,但是因着倒春寒的原因,也并没有比冬天暖和多少。 燕绯邪是一个不注重保暖的人,在别人穿着棉衣披着轻裘的时候,她偏偏任性的穿着单衣。 随从完全不明白燕绯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伸手轻扶着李培挺肥胖的身躯坐下,然后轻声问道:“大人,这湘王说给您出一计可保命,可是小人完全琢磨不够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李培挺也不回应他,只是跟隐在暗处的一个影子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找秦先生,将燕绯邪的话带给他,具体怎么办,我回去之后一定要给我个章法,否则,大家一起倒霉。” 他们所在的厢房是在二楼,走出厢房是一条长长的雕花长廊,站在栏杆边可以俯视一楼舞台上的全景,还有台下坐着的一部分人。 燕绯邪就从里面看到了几个熟人,清一水的看似一本正经实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就倚在栏杆旁向下看,几个清秀可人的男孩子披着轻纱在台上扭来扭去,看的她一点兴味都没有。于是她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喜欢就回去,免得浪费时间。 没劲归没劲,但是燕绯邪并不厌恶。 因为南风馆馆主为人坦荡。 南风馆里的小倌只分两种,一种是心甘情愿的卖笑卖肉,一种是只卖艺不卖身。 谁都不能强迫清倌,这是馆长的规定,并且得到了先皇的恩准。 就在燕绯邪准备下楼的时候,靠近楼梯口的厢房门口发生了争执,似乎有人叫喊着“本公子是拿了重金上来的”,“贱人别给脸不要脸”之类的话。 她皱了皱眉,并不想多管闲事,但是偏偏不能如意,因为前面的人拉拉扯扯竟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事件也渐渐的明了起来。 原来是一个只弹琴唱小曲的清倌在弹琴的时候被左相家的嫡次子调戏了,这个左相家的公子李牧隆是一个纨绔公子哥,还是一个男女通吃喜欢强抢良家妇女和妇男的小恶霸,仗着自己父亲是丞相就在京城作威作福。 这个被调戏的小倌也是个脾气倔的,受不了被李牧隆这样的人碰触,就直接一巴掌呼到了对方头上,从小到大被哄着宠着怕着的李牧隆哪里被人打过,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幕。 他的仆从将小倌打的脸都破了相,这样还不解气,非得要馆主出来给他一个说法。 有人从燕绯邪身边缓缓走过,衣袂飘摇,宝蓝色的绸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宽肩窄腰,仅仅是一个背影,燕绯邪也能在脑中勾勒出这人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他身上散发的松香气息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燕绯邪看着他走到李牧隆面前,听他说了一句“我就是馆主,这件事我会给李小公子一个交代的。” 大厅台上的歌舞停了,馆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向这边看来,具体是在看那个自称馆主的男人,甚至有人看着他抽冷气,流出了口水还不自知。 李牧隆也是,他甚至边流着哈喇子边对着馆主的脸伸出了那张咸猪手。 只听“嗷”的一声尖锐而又绵长的惨叫,李牧隆被人踢下了楼梯,到了平地上又接着翻了两个滚。 燕绯邪收回脚,眼睛看着墙上的壁画,就是不和南风馆馆主顾倾玖对视。心里不停的哀嚎,也不知道自己这脚是怎么了,也和下面那群人一样看上了人家的美色吗。 李牧隆被几个家丁手忙脚乱的扶起来,脸摔肿了,鼻子摔青了,门牙都被磕掉了一颗。从他清醒开始,就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燕绯邪只当在听猪叫。 “你们知不知道我爹是谁,竟然敢这样对本公子,真是吃了豹子胆了,小心你的狗命能留到几时!” “怎么的,你爹再大能大过皇上?” 燕绯邪说这话纯属是想让他闭嘴,要是这人再继续叨叨下去,那就真是要倒大霉了。 即便皇帝是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皇帝,但是皇威不可侵犯。 “你,我......”李牧隆忍着怒火瞪着燕绯邪,那眼神恨不得把她活剥了,但是他也不是个傻的,知道说不该说的话会给他老爹带来麻烦。“你是谁,有种留下名字,看本公子给你好看。” 燕绯邪无奈的笑,“本王真的是想低调,奈何有人不让如愿。” “你你你你是湘王!”李牧隆顿时蔫了,甚至心中还浮起一丝惧意和悔意。 湘王可是一个不好得罪的人,当初乱军之中取敌军首级,将战局转败为胜的红缨将军,如今虽然脱下武装,换了红装,但是她还是那个她,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让她低头。 二楼厢房 李培挺和他的随从将这场风波从头看到尾,随从越发对燕绯邪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湘王说她连礼部侍郎都不敢得罪,现在却将左相家的公子一脚踢下了楼,这......老奴也是糊涂了,不知道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李培挺发出了一声冷嗤,因为郁闷无法纾解,胡子都被呼出来的气吹的一动一动的。 “什么不敢得罪,什么没有实权,这些都是假的,她不过是不想帮这个忙不想趟这趟浑水罢了,想她和陛下的交情,只要在陛下面前为我开脱几句,这件事情还不就迎刃而解了,但是她偏偏选择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我。或许今日请她来南风馆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燕绯邪和师青泽出了南风馆,沿着红莲街慢慢的走着,沿街是各色的青楼楚馆,满楼风姿绰约美人儿对着他们搔首弄姿,结果却是被他们当成了一匹展开的红布,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也不愿意看。直到他们走远,楼上的美人们扔在挥着袖子和手帕做惋惜状。 快要走到这条街的尽头,两个人却被一顶装修精致的轿子拦住了去路。 轿子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帘子掀开,那人走出轿子,神情温雅举止从容,衣角划出飘摇的弧度,在灯笼的映照下添了几分妖冶。 燕绯邪这才认真的看南风馆馆主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深邃狭长的凤眼,斜飞入鬓的双眉,鼻梁高挺唇瓣削薄,没有任何的表情,却又处处透着魅惑。 “今日多谢王爷解围,倾玖想请王爷楼中一叙,聊表谢意。” 顾倾玖的声音如同珍珠落玉盘,清亮又不失磁性。 燕绯邪暗自腹诽,哪有这样道谢的,等人出来了再请进去,简直是敷衍了事。 于是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虽然顾倾玖并不是这样想的,毕竟想进他楼中的女人能在红莲街排一条看不到尾的长队,他一向对自己的容貌自信无比。 “你——”他刚想问为什么拒绝他,燕绯邪笑笑,道: “美人,该回家睡觉了,今晚不约哦~” 第二章 顾倾玖好久回不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之后,那边两个人已经施施然走远了。 红衣的湘王,青衣的师青泽,在这昏暗的街道尽头,如同一起走进一个和他方向相反的世界。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的确很好看。他自动将师青泽的身影排除出去,只留下那个衣袂翩翩莲步轻移的燕绯邪。 这样就顺眼了很多,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虽然是第一次被人直截了当的拒绝,但他却一丝火气也没有,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受虐体质。 一路上,师青泽只是闷不做声的低头走路,燕绯邪知道他还在生气,气她今天应李培挺的约,气她还是给李培挺除了主意。 “还生我的气呢?” “没有。”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面闷出来的一般,显然是口不对心的回答。 “其实我并不是在帮李尚书,不只是你,锦国又有几个人不厌恶贪官污吏,我今日此举,不过是在为陛下解决他们打通门路,推波助澜一把。你想啊,仅仅是靠御史的监督和检举对他们完全构不成威胁,不然他们也不会横行跋扈了这么些年。我想要的就是省心省时省力,却能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师青泽扭头看她,眼中带着疑惑不解,“我只知道你给李培挺支招,这不是在帮他吗?” 燕绯邪摇头叹息,“你啊,果然是在北疆呆的太久了,神经是越来越粗。我帮的不是他,而是陛下。今晚李培挺回去,肯定会将这些年收集到的关于尹雷所作所为的资料呈报到皇上那儿去,以前他没有那么做,不过是有顾忌,现如今尹雷都跑上门来到置他于死地了,他怎么可能还能再忍下去。等着看吧,明日下朝之后,他们两个人倒霉的消息就会传出来。李培挺和尹雷,都是一手遮天的奸臣,贪官斗贪官,才是最节省的肃清朝纲的办法。” 不出燕绯邪所料,早朝刚开始没多久,李培挺和尹雷两方人马就撕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唾沫乱飞,就差直接上手了。 燕绯邪就静静的看,只是偶尔心疼一下被当成摆设的小皇帝。 锦国的皇帝只有十六岁,刚刚登基三个来月,每天除了在奏章上面盖个章,其他时间就是吃喝玩乐,偶尔会跟着太傅学一些治国之道。 然而学到的那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的权力在先皇驾崩之后就被摄政王架空了。 尹雷着人将李培挺这些年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证据呈给皇帝,李培挺也不甘示弱,他一方面哭诉自己是为了更好的为皇家为百姓做事才收了一些银子,并表示收受的都是一些商人的银子,其目的也是为了让锦国的经济更好的发展下去。另一方面又把尹雷在做知府的这几年的动向细则交给皇上。 他着重点明了一处,同样和清水镇建造长生殿有关系。 李培挺声泪俱下的控诉尹雷的罪行,说百姓之所以给他建造长生殿完全是百姓自愿的,他当初并不知道此事,而百姓给他建造长生殿还要从尹雷说起。 尹雷是庐州知府,清水镇在庐州的管辖之下。 听说清水镇闹了饥荒,百姓食不果腹,更甚者饿死家中,还有的为了活下去做了流寇。县令将这件事向上反映,皇上也调了赈灾银和士兵。 本来这件事解决了也就揭过去了。 只是没想到银子到了尹雷这里被扣了下来。 老百姓没了粮食不能生活,是他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买了粮食派人送到清水镇。 李培挺讲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尹雷气的吹胡子瞪眼,大骂李培挺不要脸往他身上泼脏水云云。 但是证据在那里摆着,这里又是朝堂之上,他并不敢造次。 结果是尹雷被收监接受进一步的审讯,李培挺因着检举有功只是被罢了官。 下朝后,李培挺拖着肥胖的身躯追上燕绯邪,并连声道谢,燕绯邪只是摆手说“不必”。她自觉并没有帮此人什么,反而是看他们黑吃黑看的很开心。 她举步离开,看到前面负手而立的摄政王,又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渐趋毒辣的日头。 嗯,还是不要打招呼了吧。 她想绕道走,但是孟凌渊转身对上她的眼,双目幽深如古潭深渊,明明天气很暖,被他盯着却像是进入寒冬腊月幽暗冰窟。 燕绯邪扯着袖子在额前挡着阳光,对孟陵越牵出一个僵硬的笑,“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哈。” “哼。” 燕绯邪听着他的冷哼,也不装了,脸上的笑意褪去,明明白白表示着对眼前这个人的不喜欢,她整了整朝服的衣袖,对他道:“有事?” “今日朝上发生的事可是和你有关?” “问这个做什么,这件事和我有没有关系也不是你该管的,摄政王大人。” 燕绯邪不是那种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人,即便对方是摄政王。她向来随性洒脱,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去讨好别人。 所以,说出来的话和说话的语气很是不好。 “你的原话,送你,不该你管的别插手。” 孟凌渊说完这句话,看了看燕绯邪身后疾步跑来的小太监,面无表情的抬步离开了,黑色的宽大袍服如同苍鹰鲜活的羽翼,在阳光的映照下烨烨生辉,却又散发着一股子寒意。 燕绯邪收回视线,回身对那个已经到跟前的小太监问道:“双喜,陛下这次在哪儿召见我?” 说起爱玩的皇上,燕绯邪是又喜又气,她觉得皇上呆头呆脑无忧无虑内心纯良很是让人喜欢,可是不理政务整天只想着去哪儿玩又足够让人头疼。 她爷爷是开国将军,跟着□□皇帝打天下,一颗赤诚之心都寄附在了皇帝和这个国家上,偏她父亲去得早,不然也不用她年纪轻轻就担起了镇守边疆的重任。 好在北戎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几年都不可能恢复元气,她才有机会回到故居。她想逍遥自在的生活几年,在宅子里养花逗猫酿酒,觉得乏味了就游遍大江南北,所以她自愿将军权交给了皇帝,但是偏偏不能如她所愿。 她现在是不带兵打仗了,皇上收回兵权的第二天下了道圣旨封她为湘王。 燕绯邪拿着圣旨找到斗蛐蛐的小皇帝,小皇帝笑嘻嘻的说:“绯邪,我当了一个月皇帝了,还没亲手写过圣旨呢。” 嗯,第一道圣旨就将她的自由剥夺了。 敢情这熊孩子觉得写圣旨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 双喜是皇帝身边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公公,因为和皇上年龄相仿趣味相投,因此很得皇上重用。 虽然所谓的重用就是陪着他一起玩。 双喜见到燕绯邪是开心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敢跟摄政王叫板的人。皇上害怕摄政王,作为皇上的奴才自然也是害怕的。 “王爷,皇上在御书房。” “走吧。” 御书房里,小皇帝楚时越看到燕绯邪的第一句话就是“绯邪,听说你去逛妓院了”。 燕绯邪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因为她怕楚瑜下一句话就是“妓院好玩吗,下次带我一起去吧”。 燕绯邪想了想,为了不带坏小孩子,她坚定的摇了摇头,说“没有”。 楚时越瞪着那双亮的过分的琉璃眼望着她,小胖手支着下颚,歪了歪头,表情郁闷无比。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来不对朕说假话的绯邪也开始糊弄朕了,看来的确是朕这个皇帝当的太没有出息了。” 燕绯邪心想,你终于有点觉悟了,知道自己皇帝当的不称职。 但是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燕绯邪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道:“皇上,臣真的没有去妓院,臣去的是南风馆。” “那不都是一样的吗,都是卖肉的。朕给你说,绯邪,这种地方以后别去了,那里不干净,你冰清玉洁的一个大美人到那地方不跟鸡蛋滚进苍蝇窝一样吗?所以,别再去了,听朕的。” 燕绯邪被皇上的“冰清玉洁”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成语,但是她总归是觉得欣慰的,皇上还愿意学点东西不是。 不过接下来的那句“鸡蛋滚进苍蝇窝”就让她高兴不起来了,这是什么比喻,简直低端的不行。 无奈归无奈,燕绯邪还是表现出一脸受教的样子。 “咳咳,”楚时越轻咳了两声,才开始进入正题,“听说李培挺和尹雷的事情是你一手操纵的,那个李培挺还找你帮忙,许诺将毕生积蓄都赠给你。你怎么不答应他呢,等将他的家财弄到手,朕在将他收监也不迟。” “臣只是太心急了,想他这样的蛀虫在朝中,臣寝食难安。” 楚时越对于官吏清廉公正还是目无法纪没有多大的概念,他只是想对燕绯邪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没有多少臣子是真心实意的站在他这一边的,他心里都明白,索性放宽了心去玩。 他揉了揉自己的小肥脸,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对燕绯邪道:“你倒是忠心。” 燕绯邪最喜欢听的就是“忠”字,她喜不自禁的抬脸丝毫不谦逊的回了一句“那是自然,吾皇圣明”。 夜晚沁凉如水,月上枝头,朦胧静谧。 楚时越将写好的书信放到被子上,又将桌子上放着的《锦城物价表》、《锦城地图》、《锦城游玩指南》、《今天吃什么》和衣服放在一起,他环视一周,发现没有什么可带的了,才背上包袱打开寝殿的门走了出去。 要说为什么没有人拦着他。 一是他拿着出宫的腰牌,二是他穿着皇帝贴身太监的衣服。 他一路走到宫门口,看着阻挡他前路的雄伟高大的宫门,郁闷的一屁股坐在了围墙边的石头上。他怎么就忘了呢,锦国有宵禁,就算有腰牌又怎样,照样出不去。 怪只怪他太向往外面的生活了,每天听那些出宫采办物品的太监说宫外的世界好得不得了,好像可以一脚踏进天庭成仙得道一般。 他知道他们难免夸大其词,但是他还是向往的茶不思饭不想。 于是他离宫出走了。 无计可施之下他认命了,他从包袱里面随手掏出一本书对着月光看,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专业修鞋 *** 清晨,楚时越成功的离宫出走了,宫中却因为他炸开了锅。 第三章 大殿上,大臣们伸长了脖子看着皇上经常出入的那扇门,他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皇上还是没有来。要不是顾忌形象,他们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毕竟老胳膊老腿撑不住哇。 终于,那扇门打开了,只是出现的不是皇上,而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吉贤,吉贤身后是亦步亦趋的双喜。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一直都是双喜服侍皇上起居,一大早他去伺候皇上起床,却只看到叠的揽起的帐子和整齐的床褥,而皇上却是不见了,他猜测皇上可能是如厕去了,就在殿中等着,一直等了两刻钟也不见皇上出现。 没办法,他只能心急火燎的跑去找到大太监吉贤。 吉贤来到寝殿,翻看了一下皇上的衣柜和床铺,发现缺少了两件戏服,又从床上找到皇上留下的信笺。 上面写着几个字: 爱卿们亲启 吉贤将信递给坐在皇上下位的摄政王,孟凌渊将信展开,刚看到第一行的时候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燕绯邪挪着步子靠过去,孟凌渊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呵斥她“走开”或者是将信挡起来,他甚至将信往她那边移了移。 仅仅是这样,燕绯邪就够受宠若惊的了,嗯,毕竟受了孟凌渊几个月的冷脸。要是哪天对方冲她笑,她说不定直接扑倒跪下喊“老大”了。 燕绯邪将视线集中到皇上写的信上,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孟凌渊森寒的声音传过来,“很好笑?” “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我没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绯邪捂着嘴,眉眼却不受控制的弯起。 楚时越的信中这样写道: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陛下,如果你们以为朕是离宫出走了,那就错了,因为朕身染重病,中毒已久,马上就要归西了。 如果你们以为仅仅是这样,那就更错了,朕是因为爱情才离开的。 朕看上了一只百灵鸟,喜欢它是因为它唱歌很好听,朕想封它做皇后,可是朕知道你们不会答应的,所以朕将这段深入骨髓的爱恋埋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就在昨天,这位美丽的百灵鸟在朕打瞌睡的时候飞走了,听侍卫说它厌烦了皇宫,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它想去飞飞。 朕觉得很有道理。 朕想去寻找自己的爱鸟百灵,和它结婚生子,一辈子在一起。 听说鸟儿的寿命很短,那正好,朕的大限也快到了。生不能在一个娘肚子里,死了却能在一个被窝里,这很好。 这大概就是人们追求的爱情吧[一脸向往]。 朕走了,各位爱卿,尤其是小绯邪,不要想朕,也不要哭,朕爱百灵鸟,也是爱你的,但是朕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朕只能放弃你了。 就这样吧,朕的手好酸。 孟凌渊一气之下将信笺撕碎了,心想看来还是他对皇帝的管理太过松散了,才导致这死孩子翅膀硬了在他眼皮子底下飞走。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对下面双眼热切一脸八卦样的众位大臣道:“皇上离宫出走了,但是这件事谁敢说出去,给皇上带来杀身之祸,这就是你全家的下场!” 他说着一掌震碎了御案,碎屑在他脚下积了一堆。 他大步流星的走出宣德殿,完全不理会后面一群不知所措的大臣们。 摄政王走了,但是还有一个看过信笺的湘王在呢,于是想紧跟着孟凌渊离开的燕绯邪被众位大臣围住了。 “摄政王说的很清楚了,各位还是散了吧,不过寻找皇上的事情诸位就不用操心了,本王和摄政王会负责的。本王和摄政王对于消息外泄的态度是一样的,若是有谁嘴快把皇上离宫出走的消息说出去,就请小心脖子上面的玩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但是不傻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威胁。 殿上比燕绯邪品阶高的除了摄政王,就是左相右相两个人。 右相风白玉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话,甚至是身子都没挪动一步,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这出闹剧,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 倒是左相李增元听完燕绯邪的话冷嗤了声,“看来湘王并没有将陛下的安危放在眼里,有时间在这里放狠话不如派人找找陛下。” “啊,相爷您老人家说得对,本王这就回去带人寻找陛下。” 燕绯邪心中不由窃喜,她正不知道怎么摆脱这些缠人的大臣们的问话呢,李增元简直是帮了她的忙。 她在前面走,后面刑部尚书花景荣追了上来,嘴里不停的喊着“孙女,等等你干爷爷”。 燕绯邪回身一脚踢过去,正中对方小腿,疼的花景荣抱着腿嗷嗷直叫。 “怎么样,感觉爽不爽?” “疼死了,哪来的爽,我说孙女,你也太不尊敬前辈了。” 花景荣的眉头蹇起,白皙无暇的脸颊上渗出了汗水,燕绯邪知道自己这一脚踢得有些重了,不免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让她去跟对方道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谁让你没事乱喊,要怪就怪你这张嘴。” “你就是我孙女啊,想我当年和你爷爷,那交情,比亲兄弟还亲,就算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就算你踢死我,我还是要叫你孙女。” 燕绯邪忍无可忍,又是一脚踢过去,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神经病,滚!” *** 皇上不见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虽然皇上在这些大臣心中并没有占据多大的分量,但他好歹是皇帝,是天子。而且,还是有一些臣子痛恨摄政王把持朝政的行为的,他们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偷偷教授皇帝一些治国之道,或者悄悄的给他塞一些类似《左传》、《战国策》这样的书籍。 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皇上根本就不喜欢看,甚至看到封皮就觉得头疼。 现在的皇上在做什么呢?他正行走在锦城芙蓉大街上。 这里是锦国都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各种店铺和物品,没有你买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楚时越漫无目的的跟着人流走,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想找个好玩的地方玩玩,累了就去睡客栈。 前面有人在玩杂技,他身形瘦小,很快就挤进去。一边正在表演猴子翻跟头,一边是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身上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然后被人一锤子下去。 那人毫发无损的站起身,向众人展示他的胸肌和腹肌。 好看。 小皇帝不时发出“哦”、“啊”、“太棒了”、“简直精彩”这样的惊呼声。 到了人家端着盘子上来要观赏费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将一块金子丢了进去。 等到人家杂技班收拾好东西走了,他还在那里意犹未尽的回味着,想着回去一定要让宫里排演这样的节目,这可比那些歌舞有意思多了。 天色已晚,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 他正准备找家客栈吃饭睡觉,突然感觉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偏头看过去,原来是一个算命先生。 他不知道很多算命先生都是江湖骗子,他看着对方穿的宽大的道服,越看越像宫里那位会夜观星象预测吉凶的钦天监。 “小兄弟,怎么出门在外一个人呀?” “我,”楚时越想了想,回了句“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机智,反应真是快。这样就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皇上的身份了呢,想想都有些自豪怎么办? 算命先生呵呵一笑,“哦哦,这样啊,小兄弟,你看现在天色还早,老道免费给你算一卦如何?” “好啊好啊,你给我算一卦吧。” 楚时越开心的不得了,他好像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呢~ 可是算命先生越来越难看的脸是怎么回事,原本就有褶子的脸现在都皱成苦瓜了耶。 “那个,老先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是老道儿有事,而是小兄弟你啊!老道儿观你印堂发黑,双眼无神,便掐指一算,算到你不日便有血光之灾啊,”他说着摇首叹息,还装模作样的抹了把本就不存在的泪。“真实天妒英才啊,好好的一条年轻的生命,一个将来有大作为的小英雄啊。呜呜呜呜......” “呃......我是不是也要哭一哭?”楚时越挠了挠头,说不难受是假的,任谁被说不日便有血光之灾能高兴的起来呢。 作为一个四好青年,楚时越甚至是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先生,你别为我伤心难过了,你就说吧,有什么法子可以救我一命,帮我躲过这一劫?” “你真想知道?” “那是当然。” “好,我就告诉你,要破解此灾,须得散尽家财。”算命先生郑重其事的说道。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芙蓉街开始了热闹的夜市,很多吃食、灯笼、日常用品、小孩的玩具都陆陆续续的被摆了上来。 而酒肆茶楼白天黑夜都在营业。 小皇帝楚时越在街上走着,形单影只,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就在不久之前,他为了渡劫将自己身上的所以钱财交给了那个算命先生,直到算命先生离开的大约一刻钟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可是那人已经不见了,他根本就不可能找回自己的银子。 于是坐拥宝库的小皇帝变成了两袖清风的穷鬼。 楚时越闻到路边的包子香味,肚子不受控制的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他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看着刚出笼的包子目不转睛。 卖包子的老板娘高声叫喊: “包子嘞,好吃的肉包子,两文钱,只要两文钱,两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两文钱你买不了上当,”她看到盯着她家包子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的楚时越殷勤道:“娃子,来两个包子伐?” “我没钱,我能不能先拿一个包子,等我有钱了再给你?” 闻言,老板娘脸色一变,原来这小子是个穿的像富家少爷的乞丐,哼,她才不会做亏本生意呢。 “没钱,没钱还想吃包子!两文钱都没有,你个穷鬼。” 楚时越深刻的明白了什么叫没钱寸步难行,他边走边想要不要回宫算了,可是就这样回去简直太丢脸了,至少也得赚个包子钱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一如他刚到这个地界的时候,不同的是刚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却是潦倒心塞。 他抬头寻找着可以寄宿的地方,不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鞋铺 上面还挂着一个板子,上书:急招修鞋师傅,工资日结,有意者面谈 想起昨晚看的那本《专业修鞋》,他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第四章 燕绯邪把家里的护卫仆从都放出去寻找楚时越的下落,可是一天一夜过去,那些人回来禀报说连个线索都没摸到。 她也不免有些着急了。虽然她一向尊重皇上的意愿,也觉得他出去见识一下世面、考察一下民情、体验一下民间生活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对于一直在宫中生活的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帝,遇到麻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是个问题。 更何况,外面的骗子那么多,他这么单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燕绯邪越想越急,匆忙披上了一件外衣,就出了门。 顾倾玖从南风馆一路行到芙蓉街橘记桂花糕铺子前,跟在他身后的小厮抱了一大堆的鲜花,这些都是那些被顾倾玖的脸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送的,他并没有拒绝,只是让小厮去拿。 他吩咐另一个小厮去排队买桂花糕,却不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她走的很快,穿行在人.流中,看上去和周围用缓慢步伐逛街的众人格格不入。可是他竟觉得这样雷厉风行的她美极了,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行走在背后拂动,他甚至可以透过她的外衣窥视到那娇软的腰肢,风姿翩翩的模样,像是能痒到他的心里去。 燕绯邪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顾倾玖,她停下步子轻笑着挥了挥手,权当是打了个招呼,可是没想到对方伸手拦住了他,并且这人还从身后小厮的怀里捏了一朵花递给她。 “送你一朵小花。” “谢谢了。” 燕绯邪伸手去接,却不想顾倾玖又将花收了回去,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玫瑰色的薄唇微启。 “接了我的花就得跟我走,王爷,约吗?” “不约不约,今日有事要忙。” “那先给你花。”顾倾玖将花放到鼻尖轻嗅了下,那股子甜腻脂粉香味快把他熏晕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将花递给了燕绯邪。速度之快,可见其心中厌恶。 燕绯邪看他的动作和神态,不得不暗叹一句“祸水”,不过是平常的挥袖动作却做的如行云流水一般。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却并不伸手去接,而是曼声道:“顾倾玖,本王还从来没见过拿别人的花送人的。” “这叫借花献佛。” “这叫没诚意。” 燕绯邪说完就要走,行走了几步却发现了身后一个影子渐渐的和自己的影子重叠,那人像是故意的一般,一步走多少距离似乎都计算好了。 她回身,无奈扶额道:“为什么跟着我?” “那天晚上你救了我,我只是想要表达我的心意。”顾倾玖神情淡淡,只有微蹇的眉头露出了一丝愁容。 这种半带明媚半带忧伤的西子模样又看呆了一群人。 “这样表达,”燕绯邪看着对方手里已经被捏的稀碎的鲜花,残汁把他的指甲都染成了粉色。“阁下难道是想以身相许吗?” “只要你想,”顾倾玖轻声道:“也不是不可以。”说完他像是受到蛊惑般对着燕绯邪的脸颊伸出了手,指尖碰到对方滑嫩白皙的肌肤,他竟不受控制的展开手掌贴了上去。 那一刻,他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悸动,像是久逢干旱的鱼儿感受到了雨滴,可是那远远不够,他想要的是一汪湖水,而不是湖水中洒出来的几滴水珠。 燕绯邪挥动衣袖拂开他的手,看到对方极其郁闷的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轻咳了声,道:“我并不想。” 顾倾玖暗自叹息了一声,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像他馆中的客人那样,对燕绯邪伸出手,肆意而又霸道的揽住她的纤腰,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脸面对着自己,最好是她再露出欲语还休的娇滴滴的表情,那面如桃花、欲拒还迎的样子真的是美极了。 简直完美啊。 顾倾玖不知不觉满脸放光,邪魅的凤眼如今竟是含了水光,雾蒙蒙的美不胜收,唇角勾起一个荡漾的弧度。 “难道我不美吗?”顾倾玖向着燕绯邪靠近了一些,她能嗅到对方身上淡雅好闻的松香气,能清晰的看到顾倾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挥洒出淡金色,能感受到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薄唇喷出来的温热气息。 燕绯邪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的不知所措,她一向不喜欢别人近她的身,即便是小时候的玩伴。犹记得在边疆呆了好几年的她,回到京城之后见到了小时候的玩伴,她们挥着袖子抹着眼泪哼着鼻涕向她扑过来的时候,她直接一脚将人踢开了。 还是一踢一个准的那种。 到现在,很多曾经的好友因为那件事和她绝交了。她在脑中纠结到底要不要给顾倾玖来一脚,让他走远点。 顾倾玖看她一脸纠结样,以为她在思考自己的问题,不由的不淡定了。老子“很美”这样的问题还需要想吗? “唉!你看看我,王爷你对在下一丝感觉都没有吗?只要你想,我南风馆的大门随时都可以为你敞开。” 燕绯邪看他魅笑的表情,以及一脸深情不寿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在耍贫嘴,于是她斜了对方一眼,上下唇轻磕,一字一字的清晰道:“本王可是个正经人,你矜持点好吗?” 顾倾玖笑的身体轻颤,他的背脊微微躬起,带着白玉冠的头向下差一点就靠到燕绯邪的肩膀上。他摇头失笑道:“我倒是希望王爷你可以禽兽一点。” “话说,王爷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美人,我南风馆里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美人,王爷想要我可以送你两个,包你夜夜笙歌幸福无边。” 燕绯邪扶额,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夜生活,所以她对于什么“夜夜笙歌”完全没有概念。第一次被人问及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她的脸皮竟不由自主的红了。 而离他两指远的顾倾玖将这一变化看的真切,万万没想到小时候长在汉子堆里的燕绯邪竟然会脸红,难道真是如她所言:是个正经人? 燕绯邪水眸闭起又缓缓睁开,刚才那股羞涩的风情消散,快的让他以为是错觉。燕绯邪笑道:“本王喜欢的自然是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谁都爱,我看你怎么回。 顾倾玖闻言双眼晶亮,他弯唇回应道:“我就是天下第一美人啊,兼具天下第一美和天下第一帅的南风馆馆主顾倾玖。” 他身后的小厮将花一朵一朵的往上抛,想要给他营造一种“天女散花”的氛围,然而小厮那张面瘫脸和抛花的僵硬动作将美感破坏成渣。 燕绯邪被他自恋的话震撼的有一种无语的感觉,“哦,是吗,谁封的?” “是群众,是百姓。其实我可以把天下第一美的称号送你,我只要天下第一帅就好了,咱俩还能组成最佳颜值搭档呢。” 燕绯邪:“我看是你自封的才对,百姓才不会这么没眼光,我等你的脸被啪啪打肿,鼻青脸肿的有三百来斤。”这样说才不是因为妒忌对方的美貌。 那边一个小厮捧着刚出炉的桂花糕,一个小厮抱着有点蔫吧的花儿,静静的等着他们任性的馆主。 右相风白玉派出寻找皇上的侍卫在宫门口堵到了皇上的暗卫长,这一代的暗卫长名叫朱翼,寓意是做保护皇上的羽翼。那晚皇上离开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并不担心皇上的安危,因为帝王和暗卫长是用同命蛊连在一起的。 皇上只要有一点的不适,他作为被植入子蛊的暗卫就能深刻的感应到。皇上在什么方位,他也能感应到。 在别人都在寻找皇上下落的时候,风白玉是皇上和暗卫两手抓。在不能贴寻人榜的情况下,在锦国寻找皇上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于是风白玉找到了宫中某个形迹可寻的暗卫,然后通过他找到神出鬼没的暗卫长。 风白玉见到朱翼的第一眼,就让人把他用玄铁链子锁了起来,朱翼感觉自己懵懵哒。 风白玉姿态优雅的跪坐在席子上,端起丫鬟奉上来的定窑并蒂莲白瓷杯,先是用瓷盖轻轻拂去本不存在的茶叶沫,轻啜了一口,温润轻笑道:“怎么样,朱大人,可是想好了?” 朱翼被铁链子绑到柱子上,深切的感受到什么叫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在叫嚣着难过。他是那种坐一刻钟就会炸毛的人,他给自己的定义就是这辈子别想安静了,而右相似乎对他非常了解。 “相爷,我答应。” 风白玉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慢条斯理的理着月白色锦袍上的每一道细微的褶皱。时间渐渐的过去,朱翼看的是浑身难受,他不由心急的开口道:“相爷,咱啥时候去找皇上,还有你都整了快一个时辰了,像你这么磨叽,黄花菜都变成黄脸婆了。” “急什么,早去晚去皇上都在那里。” “那你急着抓我来做什么?”朱翼他一想到如此有损形象的被右相的人五花大绑的带走,就一肚子的怒气无从发泄。 风白玉施舍般的看了他一眼,道:“是你自投罗网的。”言外之意是你傻怪谁喽? 朱翼的怒气顶到了肺,然后又被风白玉一句话弄得欲哭无泪。 风白玉带着朱翼找到了已经成为修鞋师傅的小皇上,皇上正在修鞋子,那神情比在宫中看画本是时候还要专注。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连朱翼都被那种气氛感动到了。 楚时越感觉到自己面前覆盖了一圈阴影,他还以为天黑了呢,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风白玉一脸嫌弃的看着他。 楚时越看到熟人还是很开心的,他扔掉手中一碰就扑扑掉灰的鞋子,上去一把抱住风白玉的腰身,激动道:“丞相,好久不见了哎~” 有洁癖的风白玉一脸生无可恋。 他伸出两根手指抵着小皇帝的胸膛让他远点,一边扶额道:“皇上请回宫。” 楚时越将头抵在他怀里,摇头闷声道:“不回不回,这里比皇宫好多了。” 风白玉:你的头油都蹭我身上了,救命! * 摄政王孟凌渊接到了太后戴蓉的暗讯,他如约赶到玄慈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她笑的一脸明媚,给他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第五章 太后戴蓉并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皇上的亲生母亲早在他小时候就染上重病撒手人寰了。戴蓉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因为美艳无双性子活泼在后宫一时间风头五两。皇上怜惜她入宫十年无所出,便将楚时越过给她膝下承欢。 她刚见到楚时越的时候心中也是欢喜的不得了,毕竟那样软软糯糯的小正太谁不喜欢呢,于是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楚时越,楚时越想要什么想玩什么她也是极力满足。 等到她发现还是太子的楚时越必须挑起锦国大梁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什么都不想学,只想着玩,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先皇驾崩依旧是没有好转。 皇上楚时越是这副模样,很大程度上都是她宠起来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娘娘,摄政王到了。” 戴蓉的贴身宫侍贴在她耳边道。 有些精神萎靡的戴蓉眼睛立刻一亮,唇上的胭脂和指上的蔻丹似乎也鲜艳了许多。她的容颜不曾因为这几年时光而出现疲色,反而愈加风情妩媚。 她抬眼看向进了大殿之后就坐在贵妃榻上一言不发的摄政王,将脸上的表情悄然收起,转而露出一个青涩而又明媚的笑。 这是十年前的孟凌渊无法抵挡的。 那时候两个人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就差一纸婚约一份聘礼一抬花轿定下终身。但是事与愿违,她进宫做了皇上身边锦绣华贵的妃子,听别人说他在酒馆夜夜买醉郁郁寡欢。 就像戴蓉不曾向他解释为什么说好了私奔却临时变卦一样,孟凌渊也没有问她爱的是荣华富贵还是他,或者只是她自己。 孟凌渊苍劲有力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响,他直视着戴蓉的脸,面容平静,不带一丝表情,似乎完全不为对方的笑颜所动。 “今日找我来何事?” 戴蓉施施然站起身,拇指摩擦了一下中指,她在斟酌在思考到底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我吗?” 孟凌渊看着她愁容满面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但是很快这种感觉消失不见,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戴蓉面前,声音暗哑深沉道:“我该恨你吗?” 戴蓉虽然站的位置比孟凌渊高几个台阶,但是那人肃着脸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内心深处的那种压迫。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擦着这保养的很好的红嫩细腻的脸蛋,他忽然“嗤”的一声冷笑,放开了手,双手负在身后。 “别整这些没用的,直接说明白找本王来何事。” 不是“我”,而是“本王”。显然他生气了。 戴蓉完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态度突然就变了,红唇抿了几下,终是垂下了头,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恨的,但是当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你要明白,这些年我一如往日,日夜不停的思念你,夜晚做梦都会梦到你,没有几次不是哭着醒过来。” “我已经后悔了。” 戴蓉说完叹息了一声,美人泫然欲泣的愁容,身形愈发显得瘦弱起来。孟凌渊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唇角的讽意再也掩不住。 他不傻,相反,对于感情他一向直觉敏感的很,这大概就是当初戴蓉教会他的东西。 “本王说了,太后娘娘有事直说便是,至于我们的感情问题,本王只有一句话,已经结束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少整那些没用的扯。” 戴蓉抬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就这样将过去的感情抛的一干二净。 “你......” “我对你所有的感情都在那晚消失的一干二净,你道我为何在湖边等了你一夜,第二天却可以若无其事的和别人谈天说笑?你道我这些年为何会听从你的旨意,从不违背,却一点点的将自己的势力壮大?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了。” 闻言,戴蓉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颤声道:“我以为你是因为......”她捂着唇,将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因为什么?因为培养势力来保护你吗,谁给你的脸面和自信让你这样以为?” 至始至终,孟凌渊都在冷笑,心中那份纯真的爱早已不复存在。 *** 顾倾玖听说芙蓉街北巷有一户人家,家中种着一年四季不曾凋谢的兰花,他又回想起昨天在街上遇到燕绯邪的情景,他伸手扶额,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幼稚的举动。 送花倒也罢了,毕竟送花是一种被大家公认的表达好感的行为。 但是那莫名其妙的自夸和自荐是怎么回事?天知道他现在想起来都想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在自己有好感的女人面前如此放荡不羁会不会被对方嫌弃?他表示自己挺怕的。 于是他托人打听附近有没有人家家中种着梅兰竹菊这样高雅的花儿,准备将其送到湘王府上,以显示自己是一个高洁的人。 很快,他的暗卫公孙然就从那户人家买了两盆开的很漂亮的兰花端了回来,顾倾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花盆上面。内容是:美人如兰,吾心悦之。 公孙然心中对自己主子的行为很是不屑,面上却是没有一丝表情,甚至眼珠子都不曾转动一下。 *** 戴蓉面色苍白,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由内而外的发寒发冷,她的脑中不停回荡着那句“谁给你的脸面和自信,让你这样认为......我对你的感情早在那晚消失的一干二净。” 孟凌渊抿了抿唇,将冷笑收了回去,这才看着身子轻颤、摇摇欲坠的戴蓉道:“有事说吧,本王陪你耗的时间够久了。” 对他来说,的确是够久了。以前戴蓉看先皇的哪个美人不顺眼,总会找上还是礼部尚书的孟凌渊。每次都是直接说明需要他做什么,用央求或者是命令的方式。 他总是点头应下来,用戴蓉的人完成任务,最后那些可用之才全都被他收入囊中。 这次却是不一样的,戴蓉既摆出了少女怀春的娇羞姿态,又想要用旧情和悔过感动他,孟凌渊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不过他不会傻到以为对方这样是为了和他重修旧好。 若果真是这样...... 孟凌渊顿时感到如坐针毡,若是不爱了,重修旧好这种事想想就是一阵恶寒。 戴蓉伸手扶着紫檀木桌案,以稳住有些疲软的身子,她声音嘶哑道:“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取一条人命。” 听到“人命”两个字,孟凌渊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这样的事情戴蓉已经让他做了很多回。他漫不经心的回道:“谁?” “时越。” 孟凌渊难以置信的盯着对方,他皱起斜飞入鬓的剑眉,眼中闪着凌冽的寒光,语气却是没有半分起伏。 “为什么,你明明......” 你明明很疼他的。 但是这句话卡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了,他抿紧了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想知道缘由。” 戴蓉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她很明显的察觉到孟凌渊的抵触情绪,看样子孟凌渊并不像平时表现出的那样,仅仅是拿小皇帝当个摆设。 至少,也是有感情的宠物才对。 “从小到大,本宫待他如亲子,甚至比亲生母亲还要好,但是他从不给本宫争气,现如今离宫出走,不知道要激起多少纷乱,依本宫看,还不如让他就此消失,扶持新帝好些。就算是为了我锦国的基业,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无能下去不管!” “不要把自己说的很伟大的样子,”孟凌渊捏紧了隐在绣着银色雄鹰的宽袖下的手,冷笑道:“你也不过是想垂帘听政罢了。” 说到底,这个女人对于权势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执着,他早就看清楚了不是吗? 他说着拂袖起身,玄色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刀锋般迅速而又凛冽的弧度,他就这样头也不回的向着大殿门口走去。 戴蓉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因为她关注的是孟凌渊答不答应她的要求,而对方又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只是阴阳怪气的讽刺了她一句。 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约到摄政王,心中焦躁不安的她冲着快要走到门口的孟凌渊喊道:“孟凌渊,你难道不想拿到今年的解药了吗?” 孟凌渊身影顿了顿,微阖的眼眸遮住了眼中难以抑制的讽意和冷意。 第六章 公孙然一脸木然的抱着花盆向着湘王府的方向走去,现在的他万分想知道有哪个主子比他家的更任性的吗? 有一个也行,至少可以安慰安慰他这受伤的心灵。 就在刚刚,他家主子将贴好字条的花盆交给他,看主子那笑的一脸yin荡的样子,他真想直接将花盆扣他头上,但是他不敢。 主子说要双手捧着送过去,并且不能骑马、不能坐轿子、不能用轻功、不能花钱雇人,意思就是为了凸显诚意你给我步行过去。 从红莲街到湘王府所在的鸿羽大道,不出意外的话,大约要走一两个时辰。公孙然在途径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听到了几声惊呼。 那人叫着:“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声音里面夹杂着明显的哭腔。 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是他今日心情不好,免不得要找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撒撒气。于是乎他几个纵身就到了那个惨兮兮的人面前。 那人被刀刃压着,双手捧着自己的包袱,递的方向正是那个黑衣蒙面人,看来这个贵公子把那个黑衣人当劫匪了。公孙然面无表情的启唇道:“放开他。” 黑衣人看他长了一副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模样,便没有将他的话放到心上,只是将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了一些道:“放了他,老子如何回去交差?除非,”他双眼上下扫视着公孙然的衣着和腰间别着的佩剑,似乎是在估量若是和对方打起来,自己有多大的几率不受损伤。“除非你先砍自己一刀,我们再商量放人的事情。” “你特么真当我傻啊,想要我自残,门都没有。”公孙然说的气势轩昂,为了给对方造成“这家伙惹不起”的视觉效果,他“嘭”的一声将自己手中的花盆扔掉了。 栽着盛放的兰花的花盆磕到石头上,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的花掉了出来,被土壤和陶瓷碎片残忍的压住,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公孙然扔完就后悔了,想起主子看这兰花跟看恋人一样的深情目光,他顿时感觉到一阵后怕。要是给主子说自己在路上摔了,主子会不会直接上手掐死他。 想想就可怕。 黑衣人双眼眯了眯,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个神经不正常的,这人的脑子一看长得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也不将刀从那个跪趴着的人身上移开,心中想的却是要不要直接一刀下去,杀掉这个已经被他制服的公子哥,这样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雇主的意思是让他杀掉这个叫杨若竹的男人,然后将他的头带回去,才能得到报酬。 但是眼前这个弱智的缠人精必然会增加他任务的难度。 “喂,我说两位,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深情注视了,要是看上眼了直接在一起得了,别在这儿磨磨唧唧,小爷的腰都快断了。” 杨若竹心中也是害怕的,毕竟现在处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况之下,他不傻,知道那个蒙面杀手是来杀他的,要不是那个摔花盆的男人突然出现,他说不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不想死就闭嘴。”公孙然说着从腰间将佩剑抽出来,剑尖直指蒙面杀手。“既然今日让我遇到这种事,那便不能不管,我们来打一架吧。” 他并不是征求对方的意见,而是在挽了个剑花,右脚后蹬做了个起手式之后,直接冲了上去。 那个黑衣人也是傻眼了,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直接,就不怕他同样直接的将刀下跪趴着的人砍死吗? 无奈之下,黑衣人匆忙迎战,对方出剑太快,剑锋凌厉,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先杀掉杨若竹了。若是先杀掉杨若竹,那么对方的剑至少会横到自己脖子上。 两人并没有拼尽全力,只是各自使出能压制对方的招式,公孙然的目的是救人,而蒙面人的目的是离开。 他已经看得出来,再纠缠下去对自己也是无益,还不如先离开在另找机会下手。于是蒙面人使了个虚招,在公孙然偏首之际几个纵身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内。 公孙然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才对刚刚站起来的杨若竹道:“杀手已经走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但是一想到被摔的兰花,他心里就犯了怂。心中不停的默念:主子,你“媳妇”被摔死了,但是我也是为了做好事啊。 “恩人,请受在下一拜。”杨若竹诚恳满面的对他鞠了一躬,眼看着对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就要抬脚离开,心中不由的有些急了。 那可是救命恩人啊,还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恩人,怎么能就让他这样走了呢。 于是杨若竹几乎是扑上去激动的对公孙然道:“恩人,你做我师傅叫我武功吧。” 公孙然摩擦剑鞘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想着自己也该收一个徒弟了,有时间就教他习武,没时间就给徒弟请个教书先生教他诗词歌赋。 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做他徒弟会不会年龄大了点,尤其是对方一身翠绿色绸衣,一看就是上好的苏州绸缎,唇红齿白的清秀白净模样也不是能吃苦学武的样子。 只是杨若竹那殷切的目光崇拜的看着自己,唉,真心难以拒绝啊。 * 楚时越安静的在铺子里修着鞋子,因为技术好,人能干嘴还甜,鞋铺老板对他的印象非常好,甚至萌生了将自家丫头嫁给他的想法。 老板将铺子交给楚时越全权打理,自己带着妻女去了扬州游玩。老板离开,对楚时越并没有多大的影响,该做的还是那些活,只是今天出现了意外。 一个块头很大扛着斧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撇手将斧头砍在楚时越面前的案板上,身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 楚时越也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蒙了,他声音发颤道:“你你你是谁,是来修鞋子的吗?”他说着又看了看那把斧头,默默吞了下口水,“我们这儿不修斧子。” “哼,老子不是来修东西的,老子是来收保护费的,不给钱我就把你这里砸个稀巴烂,看你怎么做生意!” 楚时越一听他说的,心里咯噔一下,感情锦国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官府就不出面管一下吗?他偏头看向挤在门外的一群人,他们脸上带着怯意,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没少在这里做坏事。 大家都怕他,这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的。 “那个,我现在手头有点紧,你过两天再来可好,壮士?”楚时越捏紧了手掌问他,他现在是真的没钱,钱都被出去游玩的老板带走了,他身上只有这两天的饭钱。本来他也不用这么怕,因为他的身边有朱翼,可是这货早上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大块头瞪圆了一双牛眼,双眼逡巡着这间铺子,似乎是在搜寻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注定要让他失望了,因为这里除了鞋子就是修鞋子的工具。 曾经的皇上不差钱,现在的皇帝吃个饭都得先捏捏自己的口袋。 于是那人也不跟楚时越废话,直接一斧头砍倒了架子…… * 公孙然不知道该怎么驳他的意,于是问道:“你为什么想跟我学武功,还有你想学什么?” 杨若竹一听对方问了问题,就知道有戏,他语气轻快道:“学武是为了防身所用,我想学的是可以埋伏起来的杀手,恩人你教我做杀手吧!” 公孙然看他高兴的差点蹦起来,便觉得他的性子太不稳重了,于是他一脸认真道:“你这样太过活跃的性子不适合做杀手,更不用说埋伏型的,因为你找到隐蔽处埋伏起来,还没出手,全世界都知道你搁那儿趴着。” 闻言,杨若竹沉默了下来,连颤动的睫毛都带着一股子忧伤,他甩了甩袖子,觉得很是难过。好像自己做什么都不适合,做什么都做不好呢。 几天前,他的妻子因为他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气冲冲的回了娘家,他今日是去接她的,可是一进门就看到妻子和她表哥搂搂抱抱,他当时真的是气疯了,二话没说就跑了回来。 他在树林子里被杀手轻而易举的按倒在地,那种生死一线的滋味他真的不想再尝了。 他想认救命恩人当师傅,可是恩人告诉他他不适合,想想一事无成的自己真是生无可恋。 公孙然将他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他终究是不忍的偏头道:“我认你做徒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学武功做杀手不是儿戏,不说长年累月的练习很辛苦,杀手这一行也是最容易送命的。”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笛子递给杨若竹,“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吧,等你想好了就吹响它,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第七章 黄昏时分朱翼回来,看到鞋铺里面满地狼藉,他的心针扎一般的疼,第一次慌乱到不知所措,直到躲在柜子后面的楚时越叫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他急忙上前细细打量蹲着的楚时越,伸手将他抱出来放到唯一一张没有被破坏的椅子上,按着他的肩膀从上到下的观察他身上有没有伤。 楚时越被他摸的浑身痒痒,不由的咯咯笑起来,他抬头对朱翼道:“那个人没把朕怎么的,就是对着铺子里的东西撒了好大一通气,朕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对了,他还说什么收保护费,不给就捣蛋。” 朱翼一看他没事,立刻就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满头满脸都是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全然不顾地上全是尖刻的碎木块。 “陛下你有没有问他是什么人?” 楚时越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这是他生气时的惯有表情,“朕哪敢问他是谁,不过他走了之后,进来几个安慰朕的百姓,他们说此人一向在芙蓉街做恶霸的勾当,隔三差五的会去那些平常百姓的铺子里索要保护费,很多人辛辛苦苦得来的收益都被这个强盗抢走了。” 朱翼静静的听着,不时应和的“嗯嗯”两声。 楚时越又接着道:“朱翼你知道这人的身份是什么吗?”他看着朱翼摇头的模样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看吧,终于有朕知道而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了吧。 “有人告诉朕说,他是左相夫人的外甥,之所以这么横,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丞相这座靠山。”楚时越顿了顿道:“朱翼,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太无能了,想朕堂堂皇帝竟然还要受一个小小的刁民的气。” 朱翼凑过去给他捏着腿,劝慰道:“陛下别难过也别生气,这件事属下明日给京兆尹报备一声就好了,或者属下去找摄政王?” 楚时越哼了一声,他声音稚嫩,冷哼不像是冷哼,倒像是撒娇一般,他双臂抱胸道:“你觉得京兆尹那个小老头敢跟左相叫板?摄政王叔叔这些年对左相的所作所为放任不理,一看就是不会把左相怎么样的,朕有时候怀疑他们俩是不是同流合污了。” “那怎么办?”朱翼挠了挠头,想起来还有一个真正对皇帝忠心的燕绯邪,“要不,属下去找湘王,她肯定会派人保护陛下的,而且还会给陛下讨回公道。” “找她更不行的,”小皇帝唉声叹气,“朕是个男人,要女人保护算什么样子。” 朱翼低下头去,说了声“属下去给你买吃的”就起身走了出去,他没有给皇上说的是,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解决方法,只是他不想让皇上知道。 陛下是一个心思纯良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今晚去找那人寻仇,说不定会拉着自己不让走,或者一气之下让自己滚回宫。 * 杨若竹走在大街上,再拐两个巷子就要到家了。 他一路走来脚都是带飘的,马车丢在了妻子娘家门口,走了一路累的腿疼。可是他心里高兴啊,因为他有了人生目标,还认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当师傅。 他并不是刻意的去听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只是那些话还是飘到了他的耳朵里,待听到他们说的是什么内容的时候,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大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失去,有什么却在慢慢复苏。 街上几个妇人聚在一起边缝补衣服边闲聊,看到走过来的杨若竹,其中一个妇人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她的嗓门很大,似乎是故意让杨若竹听到。 “前边西巷有一家姓杨的,那杨大官人整日整日的不沾家,听说啊,这杨大官人有个癖好,不爱青葱水灵含苞待放的黄花闺女,专调戏那有夫之妇呢~你们不知道啊,前两天我看到他媳妇在街上跟她表哥卿卿我我呢。” “真的啊?”听完她说的这两句话,几个妇人全都被激起了满腔的八卦。 “哎呦,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杨大官人喜欢睡别人的媳妇,终于他的媳妇红杏出墙了,真是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 杨若竹从他们身边经过,将她们的话听的清清楚楚,他自诩风流,从不认为自己爱调戏人的性子很恶劣,但是亲耳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调油加醋的嘲笑,他的心里还是很难过。 或许她的妻子在听到“杨大官人喜欢勾搭有夫之妇”的时候,心中万分难过,所以她才会回娘家,并且投向为了他年过而立依然不娶妻的表哥的怀抱。 杨若竹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没有理会小厮的问候,也没有理会妹妹的撒娇,而是直接进了卧房。面对空荡荡的卧房,想起妻子夜晚在床上的温柔软语,想起她体贴入微的照顾,想起她日渐暗淡的眼眸。他终于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终于可以体会她在听到自己丈夫在外鬼混,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心情了。就算那个长舌妇说的是真的,就算他今天看到的搂搂抱抱的那一幕是真的,他也不在乎,他会等着妻子回来,重新开始。 现在,被蒙面人袭击的恐惧,想要拜师的喜悦,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心心念念的全都是妻子。 朱翼寻到那个闹事的大块头的家里,将人揍了一顿,力气大功夫弱行动迟缓的大块头只有被朱翼吊打的份。 他打完人神清气爽的回去,在夜市上给皇上买了一笼小肉包,二两酱牛肉,回去帮着皇上把烂摊子收拾好。要说为什么就他一个暗卫长在皇上身边忙活,因为他为了皇上的安危早已和其他暗卫切断了联系。 这一代的暗卫就像这些大臣一样,没有几个是真正忠于帝王的。 楚时越想要第二天正常营业,他计划的好好的,大块头一时半会不会再来捣乱了,他要趁着这几天相对安稳的时间好好做生意。 但是没想到的是,早上他打开铺子的门,一个穿着粉红衣裙的小姑娘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她边走边指着楚时越嚷嚷: “坏人,赔我的鞋子。” 楚时越一时反应不过来,来他店里的客人什么模样他也是记得的,可是这姑娘看着倒是眼生的很。 并且那一身小粉红,他要是见过肯定是想忘都忘不掉。 “那个,小妹妹,你走错地方了吧?”楚时越看着对方手里烂了两个洞的绣鞋,寻思着应该是哪家鞋铺把这姑娘的鞋子修坏了,但是这姑娘走错了地方,他说着指了指小姑娘头上的牌匾,道:“看清楚没有,‘钱记鞋铺’,专业修鞋三十年,锦国老字号。” “我管你什么鞋铺,你修坏了本姑娘的鞋,本姑娘就要你给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这小姑娘说完,她身后的丫鬟就往她身后放了张凳子,小姑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腿伸直,挡在门口。 楚时越傻眼了,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惹上的这个女土匪,看着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粉嫩嫩多可爱,可是处事方式怎么就这么恶劣呢。他咬了咬后槽牙,想着要不要把在后院睡觉的朱翼喊过来处理这件事。 但是他转念一想,为了显示他这个做主子的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无能,他硬着头皮蹲在小姑娘面前,用他最温柔可亲的语气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大名杨若兰,家住塘风街西巷,上无父母,只有一个哥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小姑娘将这句话说的霸气凛然,而楚时越越来越尴尬,就随便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别这么急着报户口好吗,这样还怎么聊下去啊? “那个,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啊?” “杨若竹,竹径通幽处的竹。” 小皇帝一听对方还用起了诗句,还是他小时候背过的诗句,于是他紧跟着回了一句“禅房花木深。” 小姑娘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心想我是来找茬的,又不是和你对诗的,她气哼哼的站起来,抬起脚踢向楚时越,楚时越反应不及,身子后仰摔倒在地。 打着看戏的心思站在外面的花景荣看不下去了,他虽然对无能的皇上不喜,但是如今皇上被人欺负了,他不能再坐视不理。 他对身后站着的手下挥了挥手,那人上前将杨若兰绑了起来,为了让她停止喊叫,甚至是用那姑娘手中的帕子塞住了她的嘴。 花景荣戏谑道:“带你去喝了几回花酒,想不到你还是学不会怜香惜玉。”他说完收敛了一下表情,很是正经的对已经站起来的楚时越行了一礼,“陛下,挑事之人就交给臣,臣还是那句话,陛下还是早些回宫的好,免得臣日夜担惊受怕,黯然神伤,形容憔悴。” 楚时越看着他荣光满面神采奕奕的脸,默默的点了点头。 第八章 花景荣说完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鞋铺,后面楚时越一脸呆愣的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视野之内,他才想起来要开门做生意。 他慢慢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那些偶尔在他面前冒个头的大臣,那些口口声声说请他回宫的大臣,心中未必是真的想让他回去,至于原因是什么,他想不通,但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 花景荣着人将杨若兰带到了刑部大牢,给这个小姑娘安排了一间相对干净和舒适的牢房。他昨日收到派去潜伏在鞋铺旁边的手下的消息,说是有人来挑事,还将皇上的铺子砸了,于是才有了他今早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以为昨天和今天闹事的是同一伙人,这才把杨若兰给抓了起来。他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盯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越发觉得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乏味。他捻起一张白纸,用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道: 孙女儿,我已经找到皇上的下落了,他就在芙蓉街钱记鞋铺,劝你过去看看,咱们家纯真烂漫的小皇帝被人给欺负了。 他写完吹干了墨汁,才将它对折叠好,然后换来手下将信送到湘王府。 燕绯邪收到信笺的时候正坐在亭子里喂猫,猫咪每吃掉她手中的食物总是会舔几下她的手指,她感觉痒痒的,却又舍不得把手收回去。喂完了猫,又将吃饱了就打瞌睡的猫咪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琉璃般的猫眼渐渐眯起,燕绯邪笑的温柔而又慵懒。 燕绯邪拆开信笺,无视掉了那人信中对自己的称呼,将睡着的猫咪放到软垫上,准备去寻楚时越。刚要走到府门口,那边护卫跑过来跟她说南风馆馆主在外求见,那人怀着似乎还抱着一盆盆栽。 她顿了顿,对护卫说了声“知道了”,便继续向外走去,在门口见到了顾倾玖,果然那人怀里抱着一个花盆,里面是绿油油的植物。 “王爷,”顾倾玖将花盆递给站在他身后的公孙然,公孙然伸手接过,只是他看向花盆的眼神隐约带着一丝杀气。 昨天他回去之后,将自己在路上的遭遇告诉了顾倾玖,没有一点点防备,主子的惩罚方式竟然升级了。 晚上的时候,南风馆很多富商、公子来这里一掷千金,在花魁公子的舞蹈结束之后,主子竟然让人把他绑了,并且胡乱给他套上了一身小倌的衣服,还将他推上了舞台。 他当时站在舞台上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直到顾倾玖春风化雨般清亮的声音传过来,“给我跳,不跳到下面的人拍手叫好,你就别想下来。” 天知道他真的要急哭了,好在爹娘给了他一张帅气的脸,即便他跳舞像是蚯蚓扭动,还是有人给他鼓掌,等他下了台,还被人拦着问卖不卖身。 他当时气的一个巴掌挥过去,直接将人扇到一米开外。他的清名被毁于一旦,顾倾玖还漫不经心的对他说:“就算你以后不做我的暗卫了,也饿不着你。”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以去做小倌啊。 燕绯邪对他回了一礼,这才问对方的来意。 顾倾玖笑着将精心修剪成花朵模样的盆栽递给燕绯邪,道:“听说王爷喜欢菊花,但是现在这个季节菊花并不会开放,是以,我将它修剪成了菊花的模样献给王爷。” “无功不受禄,你送我这个是想做什么?”燕绯邪疑惑的看着顾倾玖,对方打听自己的喜好,还大老远的亲自过来送,要说是没有什么目的,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我知道你想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然这话说出来太绝对,但是你说对了,我来是有目的的。”顾倾玖说着点了点头,鬓间的碎发因为微风轻轻拂动。 “什么目的?” “我想做王爷的入幕之宾,我想王爷做我的良人。”顾倾玖轻柔道。 他眼中的魅意毫不遮掩,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风情,他也的确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男人。 燕绯邪向后退了一步,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自荐不知所措,她心思单纯,对男女之事一向迟钝。她垂首苦笑道:“你别开玩笑了,本王自知没有什么能让你看的上眼的地方,除了王爷这个爵位。” “我没开玩笑,我知道今日有些冲动鲁莽了,但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顾倾玖急忙表示自己的心意,被对方误以为自己因为倾心对方的地位,不得不说他的心中多了几分难过。 “本王听说南风馆馆主曾向骊国的女皇献身,不知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燕绯邪眼中划过一丝讥讽,却被顾倾玖敏感的捕捉到了。 “那都是谣传,我真的是一个洁身自好的清白人啊!” 顾倾玖急的脸色发白,燕绯邪看在眼里,心知自己说的太过分了,于是她将对方手中的盆栽接过来,并哥俩好似的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对不起啊,本王心情有点急躁,得罪之处还请馆主多多包涵了,为了表达歉意,你说什么本王都答应,就算今晚一掷千金包下你南风馆,本王也二话不说。” 他偏头看她,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两指,对方朱唇启启合合,呼出的温软的兰花香气让他的耳尖不由犯了粉。 顾倾玖听她说完,眼梢微微勾起,玫瑰色的薄唇微弯,他展臂揽住她的肩膀,不带一丝色.情的对她笑道:“王爷说什么都答应,那么王爷陪我去逛街吧。” 燕绯邪想都没想就笑着答应了,花景荣来信告诉她皇上就在芙蓉街,她正好可以一边陪顾倾玖逛街,一边去找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皇帝。 * 花景荣并没有从杨若兰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那姑娘满口都是“我要让我哥哥揍你”,等到他拿着刑具吓唬她的时候,她又哭个没完没了。 说起来,这姑娘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就是将这闹事的姑娘带到刑部走走过程。但是他发现这姑娘说话的语气,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样子实在可爱。 他在刑部已经呆了五年之久,每日面对枯燥乏味的卷宗,以及侍郎呈报上来的解决不了的案子,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旧房子里那种发霉的味道。 这个姑娘给他的感觉很轻松和新奇,他自私的想要将这姑娘留下来,留到什么时候呢?留到他不感兴趣的那一天。 让燕绯邪感到疑惑的是,顾倾玖说要自己陪他逛街,结果却是一路来到芙蓉街的桂花糕铺子前排队等桂花糕。 她记得几天之前也是在这里遇见顾倾玖,那人眉眼如画,一颦一笑都像是山里修炼多年的狐狸精。咳,狐狸精好像并不是很恰当,燕绯邪又实在想不出什么物种来形容顾倾玖。 开桂花糕铺子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已经在芙蓉街做了三十几年的桂花糕,看到顾倾玖和燕绯邪并肩而立,两人都是眉眼含笑,气质出尘,活脱脱一对璧人。 老婆婆将桂花糕递给顾倾玖,面上挂着慈祥和蔼的笑,语气里饱含羡慕和祝福之意。 “年轻人就是好啊,你们一看就有夫妻相,生活必定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她说着看了看顾倾玖撑着的伞,很大一部分偏到了燕绯邪的方向,显然是怕燕绯邪晒着,“丫头可要珍惜这样的男人,毕竟这样的人并不多。” 顾倾玖没有反驳。 倒是燕绯邪眼中的笑意加深,甚至还带了一丝歉意,她微微摇首,握住伞柄将它往顾倾玖那边推了推,不多不少,伞立在他们中间,她道:“婆婆,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并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顾倾玖眼中的光暗淡了下来。 “呵呵,是吗?老婆子年纪大了,糊涂了。”她说着对着顾倾玖两人摆了摆手,就向里间走去。 她家老头子叫住她,无奈道:“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就搁家里头歇歇,别老是跑来跑去,咱家又不是忙不过来。” 第九章 公孙然并没有跟着在顾倾玖身后,早在湘王府门口的时候他就感知到杨若竹吹响了笛子。那支笛子是锦国第一机关师非攻做的,他将机关术和蛊术结合在一起,做出了这样一支可以当做远程传讯筒的东西。 公孙然之所以能够深刻的感知到笛声,是因为那蛊融入了他的血脉。他以为杨若竹已经做好了要做他徒弟的准备,所以路上买了把做工精致的匕首,权当是给徒弟的见面礼。 只是没想到,他刚走进杨若竹的卧房,就看到他没精打采的坐在床边的地上。他还没问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先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然后起身将桌子上的笛子递给他。 “恩人,我不能做你的徒弟了,你说得对,我是不适合做杀手的,因为我有太多的牵挂抛不开。” “你究竟是怎么了?”公孙然找了个地方坐下,端起桌上的已经放了一天一夜的茶水往肚子里灌。他也不觉得凉,也不觉得泡了很久的茶叶水很苦很涩,因为杨若竹的表情比这个苦多了。 “恩人你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只是我以前太不知道珍惜我媳妇,没少在外面调戏人家小娘子,才导致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现在我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等她回来。” 公孙然赞同的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将那把匕首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道:“你这样想就对了,虽然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是这样的话是对我们这些孑孓独身的人说的,你既然有了妻子,就要好好爱护她,不要再做那些纨绔做的事情。” 桂花糕买完了,顾倾玖看着日渐毒辣的日头,觉得这油纸伞也不能挡住多少热意,于是对燕绯邪道:“我们要不要找间茶楼坐坐?” 燕绯邪看了看他们所在的地方,对顾倾玖道:“本王要去前边找个人,你先去茶楼坐着喝点水,本王一会就来寻你。” 顾倾玖当然不愿意,他有去茶楼的提议完全是想让燕绯邪歇歇,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是拒绝了他的提议,于是他摇了摇头,轻笑道:“我可否随着王爷一同前去?” 燕绯邪想了想,觉得让他跟着并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点了点头。他们走到钱记鞋铺门口并没有用多长时间,燕绯邪站在外面往里看,一眼就看到自家尊贵无比的小皇帝在修鞋,而那个应该干活的朱翼在一边坐着嗑瓜子,手里还捧着一本类似话本的书,似乎看到开心的地方了,他“嘿嘿”笑了几声。 燕绯邪心里这个火啊,哪有这样的主子和下人,她一气之下冲过去抽过朱翼手中的话本就对着他劈头盖脸的打下去。叫你不好好保护陛下,叫你好吃懒做,叫你不早点通知本王陛下在这里。 朱翼被打蒙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伸手去护着脸,边躲边对燕绯邪求饶道:“王爷,我的姑奶奶,求您了,别再打了,再打就破相娶不到媳妇了。” “你还娶什么媳妇,连陛下都照顾不好,你说你怎么照顾陛下的,陛下干活你在一边玩,看本王今天不打死你。” 楚时越跑过来拉住燕绯邪,给朱翼使眼色让他去后院,这才对燕绯邪道:“绯邪你别生气了,是我让他玩的,你也知道他这么笨这么懒这么馋,要是真让他干活,他还不得砸了人家钱老板的招牌。” “别以为这样就能让臣放过他,还有你,陛下,”燕绯邪看着楚时越晶亮的双眼,还有比以往每一天都要好的精神气,便将那些数落的话咽了下去,转而柔声道:“陛下,并不是臣非要让你成为一代明君贤君,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久不回去,迟早会出乱子,还有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哪一点是皇帝该有的,哪国皇帝好好的九五之尊不做,跑出来给人修鞋?” 顾倾玖在外面撑着伞等着她,这间铺子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其他人在,所以燕绯邪才敢说出这些话。 “绯邪,你知道的,朕在宫中也做不出什么大作为,现今出宫做一个平民,除了向往百姓的生活之外,就是想要和你们表个态,既然是傀儡皇帝,没必要非得朕来做,随便找个有着楚氏血脉的孩子就可以。” 燕绯邪看着破罐子破摔的皇上,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指着外面繁华的街道,咬牙切齿道:“陛下,臣请你放下手中的鞋子出去看看,这是臣为你守护的江山啊!” 皇上头一次被人揪耳朵,他没有燕绯邪力气大,挣不开燕绯邪的手,只能任由对方蹂.躏。他有手有叫,但是自诩男子汉的他不好意思对燕绯邪下手,只是不停的嚷嚷:“刁民,离朕远点”。 直到他听到一声清亮的嗓音,才感觉到燕绯邪揪自己的力气小了些,但是并没有放开。 顾倾玖扣了扣门板,轻咳了声,温声道:“王爷,我的伞坏掉了。”他说着将伞面朝向燕绯邪的方向。 燕绯邪看过去,可不是吗,那伞上破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她放开抓着楚时越的手,刚想说句“要不你先回去吧”,就被外面传来的一声“孙女儿~”顶了回去。 花景荣一脸笑意的走进来,很显然这人很开心,原本很少见阳光的有些苍白的肤色,现在却像白玉一般散发着光泽。 燕绯邪对他很是无语,但是爷爷说这人身子骨弱,受点伤就好些天恢复不了,她想揍他,却只能在脑子里面想想了。 她看着他对着楚时越还算恭敬的作了揖,这才勉强将心中的不满压回去,但是总有一天,她要揪住他的脸捏两把才能解气。怪只怪她爷爷,认谁不好,非的和花景荣这样的痞子交忘年交。 楚时越被放开之后就躲到一边坐着去了,他想说这样的绯邪真可怕,他再也不想她了呜呜呜…… 花景荣抹了把头上因为天气太热而渗出的薄汗,碎发被他拂上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他带着喘息声对燕绯邪道:“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个挑事的人?” 楚时越一听他说的,以为昨天挑事的大块头被抓起来了,于是哼哼唧唧的对燕绯邪道:“绯邪,那个人把我欺负的可惨了,店里被他砸的没有一件好东西,要不是朱翼在我身边帮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个差不多废了的皇上了。” “别胡说八道了,”花景荣对皇上的态度一直是不怎么好,也是因为皇上没有实权,他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对皇上说完又看向燕绯邪道:“怎样,去不去?” 燕绯邪一听皇上的抱怨和诉苦,心里刚消散的火气又就上来了,就算花景荣没叫她,她也是要去的,“去,怎么能不去,本王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这样欺辱一国之尊。” 燕绯邪跟着花景荣离开,留下顾倾玖和楚时越大眼瞪小眼。燕绯邪临走之前倒是对顾倾玖道了歉,说是改天再陪他,但是这样并不能让顾倾玖像之前那样眉开眼笑,反而多了抹忧伤。燕绯邪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是刑部那边她不得不去。 终于顾倾玖将伞扔在一边,慢条斯理的走进了铺子,楚时越的目光开始躲闪,他吞了下口水,轻叫了声“二哥”。顾倾玖凤眸微勾,表情较之往日多了几分郑重,他清亮磁性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楚时越却有些怕的缩了缩肩膀。 “为什么离宫出走,当初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会好好听话,做一个负责任的皇上,可是现在呢,嗯?你告诉我,不好好在宫里呆着,跑出来做什么。” “朕,朕只是不想再做傀儡皇帝了,再者说,父皇选太子的时候太子之位该是你的,后来父皇仙去,这皇位也该是二哥你的,当初要不是你将这烂摊子交给朕,跑去经营什么南风馆,还时不时跑到骊国玩,朕也不用这么辛苦啊。” 楚时越的表情委屈极了,顾倾玖心中的气渐渐的消散了,他抿唇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宫里,我明知道你不喜欢政事,明知道我们这一代已经没有多大的权力,身为帝王却不能随心所欲,我还是那样做了,是我的错,我太自私。” “二哥,其实朕并没有怪过你,”楚时越坐在摇椅上晃了晃腿,眼中的神采渐渐复苏,“朕知道,你心大,而这皇宫就像是一座牢房,并且,你当初离开也有母后从中作梗,她想让朕当皇帝,这些朕都明白,你想追求自由就去追,只是朕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顾倾玖看着成熟很多的弟弟,心中不免多了丝欣慰,他摇头失笑,看得出这孩子在给他讲条件。“只要二哥能办到的,一定尽力满足你。” “二哥你能不能想办法阻止那些想让朕回宫的大臣,还有派几个稳妥一些的人来保护朕,朕想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再回去。” “可以,”顾倾玖点了下头,转念想到离开的燕绯邪,他一直听说皇上和湘王的关系很好,于是他道:“作为回报,我要你将燕绯邪的喜好给我列出来。” 第十章 顾倾玖回去之后将楚时越口述的关于燕绯邪的喜好在纸上罗列了下来,他逐条分析,发现两人的共同爱好还是挺多的。 比如,燕绯邪喜欢看铿锵有力气势恢宏的《兰陵王入阵曲》,他喜欢去戏院看《杜十娘》,他觉得这就是一个明显的共同爱好。毕竟都是人演的戏嘛,虽然内容有些出入,这些都是可以融合的。 燕绯邪跟着花景荣去了刑部,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了那个长的憨态可爱,但是不停的踢踢踏踏、叫嚷着“放我出去啊,冤枉啊”的小姑娘杨若兰。 花景荣满头黑线,他不过是想给这个小姑娘一点教训,让她安静点,没想到她竟然跟着狱中的犯人学会了喊冤。他从身后的狱卒手中拿过鞭子,随手挥向杨若兰隔壁的犯人,那人吓的抱头大叫,躲到角落不跟着杨若兰瞎嚷嚷了。 杨若兰也吓了一跳,眼看着她扁着嘴又要哭,花景荣喘口粗气,无奈咬着牙将鞭子甩到地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别哭了。”花景荣吼道。 “我偏不,我就要哭,气死你气死你。”杨若兰伸手抓着木栏,冲他吐着舌头。待她看到从暗处渐渐走出来的燕绯邪,手不由自主的垂下来,眼睛瞪的老圆,并且盯着燕绯邪的脸目不转睛。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你活了?你是不是来救我的,嗷嗷嗷嗷嗷,我一定要去告诉哥哥,神仙姐姐显灵了!” “胡说八道什么,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封建迷信,还神仙姐姐,她整个一生气起来就咬人的母老虎,还神仙姐姐,杨若兰你眼瞎了吧?”花景荣说着撇了撇嘴,并且将胳膊横抱在自己胸前。他敢跟燕绯邪耍贫嘴,是因为燕绯邪不会真的对他下重手,而将双臂环在胸前,是典型的自我防卫的动作。 燕绯邪瞥了他一眼,没有跟他计较,只是看着那小姑娘道:“听说,你去了钱记鞋铺,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钱记鞋铺的师傅做了什么,你要去挑事?” 她说话一向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她想问清楚这姑娘去找事的原因,并且不会像花景荣那样象征性的问问。或者说花景荣并没有打算问出点什么。 “神仙姐姐你问了,我当然是有问必答的,因为你不会像那个绿衣服的男人欺负我,拿鞭子吓唬我,我胆子很小很小的。”她说着瞪了花景荣一眼,完全没有看出她哪里害怕了。“我的鞋子被钱记鞋铺的那个小师傅修坏了,所以我今早才会去讨要一个说法。” 燕绯邪轻抚着自己的下巴,疑惑道:“今早?” “是啊,今早。”杨若兰点头如捣蒜,双眼闪亮亮,和神仙姐姐说话真是神清气爽呢,虽然这里面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花景荣听两人磨磨唧唧的对话,颇有些不耐烦,不等燕绯邪再次说话,花景荣站在两人中间隔开两人的对视,轻咳了一声道:“楚时越口中说的那个砸了他铺子的人不是她,你看看,这姑娘像是那种人吗?” 燕绯邪莫名其妙的看他,将这人一脸的不耐烦看在眼里,不解道:“明明是你带我来的,我不过才问了几句话而已,你就不想让我问了?” “我带你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这个,待会你跟我去我办公的地方,我有东西给你看。”他附在燕绯邪耳边轻声道。 那边杨若兰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只觉得两个人离得实在是太近,于是她叫道:“臭男人,移开你的臭嘴,敢当着我的面轻薄神仙姐姐,信不信我出去之后叫人砸了你尚书府?” “这就是你说的这姑娘不像是砸铺子的人?可是我听她张口闭口都是砸砸砸。”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是明白的很,你们这些女人就是口是心非,她说砸弄不好明天就带人来给我建个别院呢,就像是你总是说要掐死我,见了我受伤还不是哭的稀里哗啦跑去喊你爷爷给我治伤?”花景荣笑的一脸嘚瑟,心想小样我打不过你还能说不过你。 燕绯邪无语的瞪他,那眼神要是能杀死人,花景荣早被戳的千疮百孔,“我什么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了,你说这假话害不害臊!” “你忘了,我可是都记得呢,你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你爷爷肯定记得,不信你可以晚上做梦的时候问问他,我昨晚还梦到他了呢,想起他给我说‘荣啊,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咱孙女’,我就感到自己责任重大。” 跟着这人来刑部真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燕绯邪心说。再有下一次,就算这人对她哭的稀里哗啦,她也不会来。想他爷爷和花景荣是忘年交,可苦了她这个做小辈的。还是非攻好,同样和爷爷关系匪浅,但是这人答应爷爷好好照顾她,就真的是在背后给她竖起□□。 想到还在左相家帮自己收集证据的非攻,她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在父亲母亲和爷爷相继去世之后,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所幸,她的身边还有非攻陪着,他陪自己度过这一生最难捱的岁月,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内,却可以在自己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 花景荣观她神情,便知道她陷入了什么回忆当中,他不想出声打扰,但偏偏杨若兰不知道,她还以为他们又在深情对视呢。 杨若兰隔着木栏想要抓到燕绯邪的衣袖,这个动作让燕绯邪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想了想,对杨若兰道:“你说钱记鞋铺的师傅将你的鞋子修坏了,那你当时怎么不给他说,反而拿着鞋子上门。” “因为不是我本人去修的啊,是我的丫鬟秋儿去的,她回来说位于北面鞋铺师傅将鞋子修坏了,我一看,就只有钱记鞋铺在北面,于是我就去了那里。” “姑娘,”花景荣扶额,失笑道:“之前我就觉得你真是傻的可以,现在,我觉得你不可能只是傻这么简单。钱家鞋铺在南面,并且是唯一一家在南面的鞋铺,是你自己没有方向感,找错了地方。” “(⊙o⊙)….”杨若兰顿时变成了这幅模样,她开始计算着从她家到芙蓉街需要转几条街,要改变什么方向。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花景荣和燕绯邪已经不见了人。 她偏着头向外看去,企图看到他们的身影,好告诉他们她已经算出来方位了,但是那两人来去如风,连一丝气息都没能留下。她有些颓丧的坐在草席子上,单手托腮,眉头拧紧,寻思着怎么能再见到那个臭男人和神仙姐姐,好告诉他们是她没有算准方位,才导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现在她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在她隔壁,关着的是一对兄妹,他们是昨天晚上被关进来的,刚才他们将这一出看了个全程。 那个年龄较小的女子叫了杨若兰两声,等对方偏头看她,她才道:“姑娘你是因为做错事被关进来的啊,”看着杨若兰委屈的表情,她温柔亲切的抚慰道:“别伤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了改过就好了,下次这样的事情不再犯就好了嘛,你说是吧姑娘?” 杨若兰闻言站起身,满腔委屈清减了许多,她笑着对在她对面站着的兄妹道:“你说得好有道理,听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多了,对了,你不要姑娘姑娘的叫了,就叫我若兰吧,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扯袖掩唇嫣然一笑,杨若兰不知道的是,这正是世家小姐的惯有动作,“我叫丁美亭,这位是我的哥哥,名叫丁美伦,我们是来锦城投奔亲戚的。” 杨若兰听着点点头,“哦哦,那你们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呢?” 丁美亭泫然欲泣,她伸手掩面,活脱脱愁容满面的西子模样,看的杨若兰也跟着伤心起来,“若兰你不知道,我和哥哥到处找亲戚家在哪里,锦城那么大,找人的最好办法还是向人问问。” 杨若兰同意道:“你说的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可是,我们途径芙蓉街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恶霸,他见我长得貌美,身边又没有随从,便对我起了歹心,想要将我抢回家做他的第十七房小妾,我哥哥当时气急了,便不小心将他的鼻梁打断。” 杨若兰:“这事听起来好像话本里面的纨绔公子强抢民女的桥段啊,然后呢,不是应该把那个恶霸抓起来吗,怎么把你们抓起来了?” “若兰你不知道,这恶霸和这刑部尚书花景荣是至交好友,我听说这花景荣常常利用职务之便给那恶霸床上送美人呢,两个人还经常在一起逛青楼喝花酒,逍遥自在,全然不顾那些被他们糟蹋的美人失了贞洁,整日凄惶一心求死呢。” “可是,这事不应该是京兆府尹管的吗?我是说,这样的事情首先要交给京兆府尹,然后才是刑部。”杨若兰疑惑的问道,她知道对面那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不是在讲故事,她才会听的那么认真,时不时的问两句。 丁美亭隐在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恼怒和不屑,她只是想找一个帮手帮助她和哥哥出去,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姑娘这么难缠。但是她还是温温柔柔惨惨戚戚道:“可是当时花景荣他刚好经过,才将我和哥哥抓了来。” 杨若兰“嗯嗯”两声,表示自己明白了,她一想到今早也是因为花景荣正好出现在钱家鞋铺门口,她才会被关了进来,便没有什么疑惑了。她刚想宽慰对方两句,没成想对方“嘤嘤嘤”哭了起来。 美人的哭是让人揪心的,杨若兰想都没想便问道:“哎,姑娘你怎么哭了?” “我一想到接下来要被人欺侮,心中便难过不已,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丁美亭说着哭声更响了,他的哥哥不停的安慰她,给她擦眼泪。 这是杨若兰第一次听到丁美伦的声音,一抬脸,正好对上那人望过来的眼,双眼漆黑如浩瀚深夜,眉毛浓黑,唇瓣微厚,皮肤是很少见的蜜色。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脸也不由自主的红了,她结结巴巴的问道:“那个,你……你为什么说……说自己会被欺侮?” 这次丁美亭没有搭腔,她像是哭的累了,身子轻颤,缓缓坐到石床上,以袖掩面。丁美伦用醇厚的声音道:“因为被抓起来的时候,我和妹妹听那刑部尚书花景荣说,不出三日必将我妹妹送上那恶霸的床,我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带我妹妹飞出这个牢笼,”他说着眼中一亮,复又柔软似水,他直视着杨若兰的双眼,“届时,我一定带着姑娘你一起离开这里。” 第十一章 杨若兰羞涩的垂下头不说话,丁美亭观她模样,暗自讽笑一声。杨若兰一边盘算着自己能不能给这对兄妹提供点帮助,一边又担心着跟着花景荣离开的燕绯邪。 倘若花景荣真如这对兄妹所说是一个大坏蛋,尽干些以权谋私、和恶霸狼狈为奸的勾当,那么神仙姐姐会不会很危险? 但是她很快想到神仙姐姐本身只是一幅挂在她爹卧房里面的美人图,既然美人图能够变成活人,那么她一定拥有法力,花景荣这样的凡人必定奈何不得她。 在外人看来,燕绯邪只是跟着花景荣来看卷宗和档案的,进了花景荣办公的地方,燕绯邪在拥挤的屋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才用袖子遮住鼻子嫌弃道:“又脏又乱又差,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难怪你整天没精打采阴阳怪气,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少不得一副病态模样。” 花景荣坐在案前,那里是唯一一处稍微宽敞明亮且干净的地方,他斜睨了一眼燕绯邪,伸手抽出压在底下的资料便道:“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机密,一般人我敢放进来收拾吗?” “你自己收拾一下不行吗?让你那些部下收拾不行吗?我看你就是太懒了,懒得动,懒得叫人。” “这么了解我啊,不愧是我孙女儿。”花景荣笑的前仰后合,手中的资料在桌上拍打了几下,燕绯邪很明显的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雀跃的灰尘,还是一片一片的那种。 “少耍贫嘴,有话快说,你这地方真心待不下去,你今天邀的是我也就算了,要是风白玉,他非得一把火把你这儿给烧了不可。” “你看看这个,”花景荣将资料递给燕绯邪,面上掩去了那种跌儿郎当的表情,转而正经而又郑重,“这是三年前你父亲坠崖那晚,他身边所有知情人的亲手笔录,很多人说你父亲上马之前喝了酒,这才神识不清辨不清方向坠了崖,我昨天翻看的时候,赫然发现,有一个并不知道是何来历的在账外伺候的小兵有另外一种说法。” 燕绯邪接过资料,脸上的笑意隐去,心中凄惶,连手都是抖的。她眨着眼,力求看清资料上面的字,但是眼中积聚的泪水模糊着她的双眼,花景荣从怀中掏出帕子给她擦着泪,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只能蹲下身,伸手捧住燕绯邪的脸,声音嘶哑道:“绯邪,已经过去的再难过也没有用,你父亲他已经去世了,你要想开点。” 燕绯邪睁大了眼看着花景荣,她抓着花景荣的细长白皙的手指已然泛了青。 他第一次见她这么脆弱无助的模样,对她的难过感同身受,他将她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你别急,我会告诉你的,那个小兵在上面用梵文写的,你可能看不懂,我念给你听。” 花景荣一手揽着燕绯邪一手翻开资料,翻到那一页,他字字清晰的念,“嘉勋年三月初十晚,燕少将军在帐中同骊国使者饮酒,吾在账外守,吾听帐中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闻使者言:‘好茶,少将军说以茶代酒,我初时尚且对少将军有所鄙夷,然此茶入喉甘甜唇齿留香,始知少将军爱茶之人,是武将亦是翩翩君子矣。’少顷,少将军收到少将军夫人重病的消息,急忙赶回京城……” “也就是说,我爹他根本就没喝酒,”燕绯邪推开花景荣,泛着水光的凌厉双眼盯着他手中的资料,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他骑术仅次于爷爷,就算是百丈沟壑他也可以轻松从容而过,若说他没有受到外因的影响就坠崖了,我万万不能相信!”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份资料的吗?”看着燕绯邪终于抬起脸看他了,他将资料放到一边,道:“左相已经故去的老管家书房里。” “这份资料怎么会在他那里?”燕绯邪不解。 “因为一次意外。李增元家的老管家是在一年前去世的,那时候你在北疆,并不知道此事。李增元对外声称他家管家因为保护他而被政敌派来的杀手杀掉,但是我不信,我当时和非攻商量了一下,便夜探管家府邸。” “你和非攻觉得管家的死有蹊跷,是不是怀疑管家并不是给左相挡刀死的,而是知道了左相太多事而被灭口了?”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想着去看看,就是在管家的书房的暗格里,我们发现了一大堆的档案,这些档案我从一年前看到今天,才看到这本资料。” “莫非我爹的死和左相有关?不然左相的管家家里怎么会有我父亲死时的资料?那些笔述我和爷爷都没见过,想来那些人刚刚写完就被左相的人拿走了吧。”燕绯邪疑惑的看着花景荣,直觉告诉她答案是肯定的。 “你别着急,相信我,也相信非攻,他在左相府潜伏了这么久,一定可以发现一些什么,甚至三年前的记录也有可能找到。” 花景荣看她顺从的点了点头,才道:“这件事早晚会水落石出,你别着急也别想太多,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也要相信我和非攻,就算是为了你爷爷在下面安心,我们也会全力以赴。”看着燕绯邪眨眨眼将眼中蓄起的泪水隐去,他唇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我想说的第二件事是,我发现最近锦城多了一些不明人士,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 “不明人士?我很少出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燕绯邪说着摇了摇头,要说异常,最异常的就是小皇上出宫和被看似温如实则妖气的顾倾玖缠上了吧。 花景荣找了张椅子坐下,对燕绯邪将他的发现娓娓道来,“昨天傍晚我无事可做,便想着去看看皇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萌生了退意,你也知道我和小皇帝的关系一向不好,他也总是装作很怕我的样子,所以我知道我进去了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怎么可能没话说,就算是尽一尽作为臣子的本分,你可以像我和风白玉那样劝他回去啊?” “有用吗?我是说你和风白玉对他说那些话有用吗,他还不是照样在钱记鞋铺呆的好好的。”花景荣挑眉看她,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倒映着她蹇眉的模样,“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心态,我们并不像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迫切的希望皇上回宫,而是希望他可以在外面呆的久一点。” “难道你也发现了?”燕绯邪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眸,她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前倾,“陛下他在宫中精神如此萎靡,出宫之后状态立马好了起来,今早我趁着教育他的功夫给他把了下脉,发现他体内那些积聚的毒素消散了许多,我怀疑宫中有人给他下了慢性药或者是蛊。” “嗯,”花景荣说着点头,他伸手托着下巴,脸上是一抹忧思,“我虽不喜他,但是我更不想让他被人夺了性命,夺了皇位。就算是为了报答先皇的知遇之恩,我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明白你的心情,景荣,关于陛下身体的异样我一定查的水落石出。”燕绯邪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口,复又想起花景荣刚刚说的第二件事,于是她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一件事要和我说吗,刚刚不小心将话题岔到皇上身上去了。” 花景荣点点头,正色道:“我在钱记鞋铺门口顿了一会,便步行向城门的方向走去,那时天色不怎么早了,我看到几个人行色匆匆的进了驿站,他们的穿戴和锦国人无异,但是他们和掌柜说订房间的时候却抄着一口蛮腔,你在北疆和北戎人交过手,知道他们的说话方式和行为举止,我观那几个人像极了北戎人。” 燕绯邪心中一动,眯眼道:“你怀疑北戎人开始有什么动作了吗?之后呢,你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动他们,只是派了人在那里盯着,没成想,我的人一个疏忽,竟被他们发现了。现在人已经没了踪影,好在我抓住了一对行踪诡秘的兄妹,并把他们关到刑部,他们是和那伙北戎人同时出现的,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是江侍郎并没有问出什么。” 燕绯邪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并用竹条撑住,阳光透过开着的雕花窗子照进来,屋里面顿时敞亮起来,花景荣不适的眯起了眼。燕绯邪对花景荣道:“这种事本来就是京兆府尹该管的,你直接将人交给他就好,没必要总是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多事,你又不是皇帝,这天下也不是你家的。” 花景荣无奈一笑,心知她对于官场的争名夺利一窍不通,也就不知道她这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再被添油加醋的议论一番,到时候就成了刑部尚书有谋逆之意了。“我知道你想让我过的轻松一点,但是这话还是关起门来说比较好些。” 燕绯邪撇撇嘴,不以为意道:“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想得多。你还没给我说你去城门做什么呢。” 说起这个,花景荣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我一向对北疆痴迷神往,但总是脱不开身。登上锦城城门可以看到远方大片大片的云彩,还有千岚山,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站在城墙上向远处望,想着自己是站在千岚山上,而不是锦城。就是在那里受伤的我遇到了你和你爷爷,之后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却是再也回不来的。” 翻过千岚山,就离北疆不远了。 燕绯邪垂眸,又被花景荣挑起了伤心事,她轻声道:“我知道的,如果有生之年可以回北疆,我一定会带你一起去。”燕绯邪一脸郑重,抿起又松开的唇瓣上是两道泛着深红色的牙印。燕老将军的尸身被葬在了北疆,花景荣没有来得及在他死前见最后一面,这一直是他最大的遗憾。 花景荣盯着那道牙印看了许久,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在千岚山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没有官场尔虞我诈的明争暗斗,没有突然被熟人算计的心酸。那时年纪小,燕将军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燕绯邪,他隔着燕将军对燕绯邪做鬼脸,燕绯邪作势要打他。 “但愿有生之年,带回的不是我的骨灰。” 第十二章 今日是左相李增元的父亲的八十岁大寿,天刚蒙蒙亮,左相家的仆人就开始里里外外的忙碌起来,洒扫的洒扫,挂灯笼的挂灯笼。李增元也起了个大早,不用上早朝的他最近过的悠闲惬意,似乎那些纠缠他许久的噩梦出现的频率也少了些。 倒春寒刚刚过去的初春时分,温度复苏的很快,太阳渐渐升起来,到处是一片暖意融融,栽在街边成排的玉兰花开的很是烂漫。那些和左相关系好的、想要巴结左相的大臣和富商早早的就携礼进了左相府,而那些畏惧左相权势不得不来的人也在午时之前顶着个大太阳进了左相府。 里面有乐师弹唱美人跳舞,外面是一环接一环的鞭炮声。 燕绯邪住的湘王府离左相府只有两条街,她挥退了准备套马的轿夫,牵过她的枣红马便出了门。她今日换上了较之往常繁复的朱红色广袖流仙裙,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坠马髻,并在左侧随意的插上一支琉璃簪子。 身后跟着的是一脸不情愿的师青泽。师青泽在北疆的时候作为燕绯邪的副将,在击退北戎进犯中同样立下功劳,虽然他平静的接受了一切封赏,但却是一件也没碰,包括那座三进三出的府邸。他不在皇上赏赐的府邸住,燕绯邪又不能让他一直睡驿馆,便让他住在湘王府一处偏院里,顺便派了丫鬟小厮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可以说,现在是燕绯邪在养着他。 师青泽没少被燕绯邪骂死脑筋,但是这人从来都是一句话: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两人很快到了左相府,燕绯邪嗅着空气中玉兰花甜腻沁心的香气,不由的微醺,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候着的小厮,转而伸手抚向那含苞待放的花朵,心中涌上欢喜。 师青泽戳了戳她的肩,对着自己右侧努努嘴。燕绯邪松开手中的花瓣,不小心带动了整条花枝,使得米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缓缓掉落。 她偏头望去,正对上顾倾玖含笑微挑的凤眼,他今日一改往日的穿戴,穿着绛紫色绣着大片墨兰的宽大袍服,没有戴白玉冠也没有系发带,墨发如同瀑布般铺散开来。观他打扮,颇有些魏晋时期不羁文人的味道,前提是忽略那张魅惑动人的脸。 燕绯邪抬脚向他的方向走去,没成想那人只是对她笑了笑便将礼物交给管家,抬脚进了府门。 于是她也就径直拐了弯,学着他的样子让侍卫将礼物交给管家,她带的寿礼是绣着仙鹤和寿桃的屏风,虽然她对左相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她在库房挑寿礼的时候没有一丝敷衍。 花景荣在她进去没多久,也进来左相府给老人拜寿,他并不是像往常那样孤身一人,而是带了杨若兰这个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姑娘。进了府门,花景荣才揪住她头顶上的小髻髻,咬牙切齿的威胁道:“你给我安静点,要是一会用你的大嗓门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你今天就别想回家了。” “啊!花景荣你这条件太苛刻了,简直是剥夺人说话的权利。那我一会要是不小心把人引过来,你啥时候才能放我走啊?”杨若兰说着瞪大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双手捂着嘴。 “哼哼,”花景荣眯了眯眼,故意吓唬她,“等你变成老太婆我再放你走,让你一辈子嫁不了人。” “切,我还以为多严重呢,嫁人又不能当饭吃,”她说着拉了拉花景荣的手腕,往前快走了两步,“你慢死了,挡住人家后面来人的路了,走路这么慢,皮肤这么苍白,该出去锻炼锻炼了,不然这么虚你也娶不上媳妇不是?” 花景荣垂眸看了眼杨若兰抓着他温热软嫩的手,没有抽回。 左相的父亲名叫李启天,也是一代传奇人物,从无名小卒逐渐晋升为声名远播的阁老,门徒众多,相传当年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踩塌了门槛。他惬意的坐在轮椅上,听着身边那些达官贵人向他贺寿以及阿谀奉承的声音,他皱纹横生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燕绯邪对此不太感兴趣,只是说了句“李阁老长命百岁”便退了出来,那边李增元在花厅里对着众人道谢。 他先是向着在下面坐着的众人拱手,才对那个隐在众人身后当背景板的男人招了招手,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家的客卿,名叫非攻,前些日子帮了我相府不少忙,那庐州知府尹雷贪赃枉法的证据就是他找出来的,正所谓英雄出少年,今日趁着族中的长辈和好友都在,我想就此机会知会大家一声,我要认非攻当我李增元的干儿子。” 这话一出,下面坐着的前来拜寿的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一般,有人羡慕嫉妒这个叫非攻的男人走了大运,竟能攀上左相这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有人对此真心表示祝贺,还说着“双喜临门”的吉利话;还有人对此不屑一顾,左相家公子这么多,这个干儿子也不能捞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受到排挤。 款款而来的燕绯邪将左相的话听了个十成十,她没有什么惊讶或是不屑的表情,只是看向站在左相身边的那个穿着黑色绸衣,银发铺散面无表情的男人,他的神情举止给人一种左相说的并不是他的错觉。 直到李氏族长敲了几下他的虎头拐杖,众人才渐渐的安静了下来,瘦骨嶙峋、满脸褶子的老族长咳了口痰,才粗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这个……小伙子,你……什么意愿啊?” 燕绯邪一听笑了,感情这李家还是挺民主的嘛,知道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左相李增元依旧维持着脸上带笑的表情,他拂了拂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昂着头,并不将族长的问话放在眼里。原因不过是他对自己的决议很自信,虽然他事先并没有知会族长和非攻。 “不。”非攻依旧是表情淡淡,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放在左相那里等于是被人啪啪扇了几个耳光,从来没有被人违逆过的左相现在脸是一阵红一阵白。坐在他旁边的小儿子李牧隆站起来指着非攻大骂:“贱人,给脸不要脸,我爹看上你是给你面子,你哪来的胆子拒绝,信不信本公子现在就将你剁了喂狗!” 非攻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谩骂完全听不懂,他对左相拱了下手,就从侧门离开了大殿,临走时看了看燕绯邪,眼中黑漆漆如同无底深渊,似乎没有人可以入他的眼。 为了缓解尴尬,李增元僵着笑脸拍了拍手,外面众多丫鬟小厮端着各色菜肴井然有序的走上前来,不出一会功夫,宴客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好几盘吃食。这些菜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荤素搭配,色泽鲜艳,风味独特,诱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原本还气的大喘气的李牧隆看到丫鬟端上来的酱肘子,脸上气愤的表情瞬间褪去,两眼发光的盯着盘子,还顺手摸了把那娇俏动人的丫鬟的手。 左相已经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离开了,留下管家在花厅招呼着,管家一边走一边恭敬的说着“各位请慢用”,完了又高喊道“各位,吃好喝好,这是咱李阁老让小的给大家带的话。为了让阁老开怀、宾客尽兴,我们相爷将负责宫廷歌舞的南风馆馆主都请了来,就是为了大家心情愉悦,正所谓好戏要共享嘛。” 燕绯邪刚要离开的步子顿了顿,她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的饮着茶,等着这个管家说的好戏。 不得不说的是,左相家的奴仆办事效率极高,很快那些在花厅中央舞动的美人一搭水袖向着众人眨眨媚眼便一个个退了出去。顾倾玖并没有进来花厅,他只是对着几个抱着乐器的俊美公子指了指花厅里面,将安排好的曲目单子递给那个领头的男人便离开了。 这几个公子并不是南风馆里的小倌,而是皇宫的乐师。顾倾玖在经营南风馆的同时,也是宫廷歌舞的负责人。 乐师们将各自带着的乐器摆好,并在花厅中央跪坐下,他们面容俊美,身姿挺拔,面上恰当好处的温和笑意让人很舒服,很多女眷都看呆了。 “第一曲,”领头乐师温润的声音让众人如沐春风,以至于很多人没有听清楚他接下来那句话,“《十面埋伏》。” 乐师们心中也有些惊讶,毕竟是李阁老的八十岁寿诞,要奏也要奏些欢快的甚至是歌功颂德的曲子吧,但是他们很快想到李阁老的传奇事迹,杀人不眨眼的他或许就好这一口呢。 很快杀气满满、气势惊人、如同鬼哭狼嗷一般的加料不加价、全程高.潮版的《十面埋伏》在众人耳边如同惊雷一般响起,很多人受不了那股让心肝跟着震颤的“动人”曲子捂着耳朵或是急急忙忙丢下筷子跑了出去。 在凉亭里坐着的李启天捏紧了轮椅的扶手,伸手颤巍巍的指着花厅的方向,断断续续道:“孽子,谁家寿宴奏《十面埋伏》!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府要被抄家了咳咳咳咳……这是要咒我早死吗?” 第十三章 燕绯邪唇角勾起愉悦的笑,这场宴会风波让她简直笑个不停。直到一曲《十面埋伏》终了,急忙赶来的左相喝止了这场闹剧,现场才算是安静下来,只是花厅乱的不成样子,有几张桌子被慌忙跑出去的宾客撞倒了,地面一片狼藉。 很多宾客因为受不了左相家的重口味躲得远远地,有的甚至悄悄的离开了左相府。 燕绯邪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李增元一拱手,再对着刚刚被人推着进来的还在气的打哆嗦的李启天行了一礼,这才扬着唇角离开了花厅。 家事还是要人家自己关起门来解决,这样的笑话还是不要看了,她心中不由对那个顾倾玖起了好感,在别人寿宴上安排这样的节目,真是——丧心病狂而又有才的可爱。 李启天在不相干的人都退出去之后,才伸手指着李增元咬牙切齿道:“老子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连个寿宴都办不好,就你这样还想在官场叱咤风云,我看你还是早点告老还乡吧!” “爹,告老还乡这话亏您说得出口,我现在可是官运亨通的时候,这锦国谁敢不把我放在眼里?”看着李启天气的不停咳嗽的模样,他也心中不好受,于是他走过去抚着李启天瘦削的背道:“好了好了,我的亲爹,您就别生气了,我给顾倾玖说的可是贺寿用的曲子,肯定是那些乐师拿错了单子。现在这种局面已然发生了,您老也看开点,这都不是事。” “就你会说话。”李启天气顺了很多,他横了这个脾性最像他的儿子一眼,对他挥了挥袖,叹气道:“出去给客人们好好说说吧。” “对了,我有事问你,”李启天叫住往外走的李增元,睁开有些疲累的双眼,他的眼睛并不像一般老年人那样浑浊,反而犀利异常。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将心里的话说出来,“那个湘王可是韵芷的女儿?” 李增元闻言点头,眼中划过一丝追忆,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他将手负在身后,看着窗外的景色和那些被管家安抚着的宾客,他看到燕绯邪的那抹红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才冷笑了声,道:“父亲可是觉得她长得越来越像韵芷了?我每次看到她的脸,便想起韵芷的背叛,这是我这辈子永远不能原谅的事。” 李启天听他说完,眼中难掩深色,他摩擦着轮椅的扶手,渐渐的闭上双眼,“想来你不过是还对她有情,也罢,你们的恩怨你们自己去解决,但是一定要记得,有些事可为可不为。” 李增元“咔哒”一声关上窗子,心中愈发烦躁,“已经做过的我也不会后悔。” “哼,随你吧。” 燕绯邪在左相家游览一般的溜达,沿途也会见到几个认出她身份的丫鬟和小厮,他们行了礼之后就要为燕绯邪引路,燕绯邪并没有拒绝,而是温和的问他们后花园怎么走。 走过长廊和拱桥,沿路经过几个装修精致的凉亭,便到了后花园,她举止从容的道谢,并表示想自己走走,不用他们伺候着了。 她这样谦卑有礼,完全没有一丝王爷的架子,倒是让丫鬟和小厮不知所措,他们也不好意思在燕绯邪面前晃悠了,便行了礼离开了后花园。 燕绯邪偏头轻笑,很是喜欢这种懂规矩的侍者,直到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非攻看着走远的几个丫鬟和小厮,又瞅了一眼眉眼含笑的燕绯邪,将手收了回去隐在宽大的衣袖中,“找我有事?” 对于他这样不咸不淡的样子,燕绯邪早就习以为常,她有些调皮的勾了勾唇,两颊梨涡时隐时现,她自动将那些有些煽情的“好久不见”以及看起来很客套的嘘寒问暖从脑子里面排除掉,直接进入了正题。 她了解非攻,问他最近过的怎么样、过的好不好等于是说给自己听,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理会。 “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发现?” 非攻黑曜石般的双眼不起一丝波澜,他像是例行给夫子背诵诗篇的学生一样,语调不带任何的感情起伏,“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燕绯邪,看出燕绯邪蹇眉表示疑惑,他接着道:“书房找了。” 意思是左相府里里外外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什么暗格、密道,也就没有发现什么藏有机密的地方。 燕绯邪伸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想着擅长潜伏和搜罗的非攻都找不出左相家的暗道在哪里,那距离找出左相这些年作恶的证据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她看着非攻脸上渐渐露出的愧疚,笑着安慰道:“哪有那么好找,我知道你的本事,你找不到的东西必定挖地三尺也难寻,这两年我每做一件事情都没能离了你的帮忙,没有你,我现在一事无成。” 非攻转过身看向远处荒废已久的池塘,他可以想象的到那里面种上种子之后,到了炎炎夏日,将会是一副怎样繁盛的美景,大片大片苍翠欲滴的莲叶,还有亭亭玉立灼灼如妖的惑人红莲。 “不过是未到时候。”你早晚有一日能扬名立万,届时我也要退隐山林了。 燕绯邪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甚至他那句话都没听清楚,她刚想问他说了什么,非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有一天晚上,我听左相在书房与人窃窃私语,隐约听到杨什么知道他的秘密,杀掉。” 燕绯邪:“杨什么,是个人名吗?” 非攻点头。 燕绯邪将锦城大小官员以及和左相有来往的商人在脑中过滤了一边,发现并没有姓杨的。但是她很快想到花景荣前两天给她说的那个去世一年的管家,左相家以前的管家也是姓杨的,除了他,她真的想不到还有谁。但是管家他已经死了,左相说的杀掉肯定也不会指他吧。 “非攻,你再想想,左相他说的那个人到底叫杨什么,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面找到什么线索。” “邪,你知道的。” 燕绯邪扶额,左手对他摆了摆,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对名字不敏感,能记住姓氏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完抬头看向非攻,却发现他一直盯着那棵三人才可环抱的高大柏树看,燕绯邪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到一丝绛紫色的衣角在随风摇荡。 “谁在那里?”燕绯邪对着那人所在的方向喊道,她大概已经猜出那人是谁,只是并不能确定,她打心眼里不想将他想象成偷听墙角的小人。 “是我。”顾倾玖从树后走出来,暴露在两个人的视线之内,他面上挂着常年不变的笑意,只是多了一丝尴尬。 燕绯邪看到是他,心道果然没有猜错,她抿了抿蔷薇色的唇瓣,声音中带了几分质问和戒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刚刚的话你听进去了多少?” 她对顾倾玖的身世、经历以及社会关系一无所知,也就不知道这人和左相的关系如何,所以才会如此戒备。 顾倾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和自己心中一直温和谦逊的红衣美人大相径庭,现在的她更像是一朵盛气凌人的牡丹,但是他喜欢的是那朵很美却不会伤人的红莲,他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卸去了那道温柔假面的她会让自己如此不知所措。 他有些颓丧的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了些,“我只是听到他叫你邪。” 这回换燕绯邪不知所措了,她似乎又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伤害了他,她贝齿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非攻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慢慢说,我先走了。”他走到顾倾玖身边时,看到那人耳后的红痣眉梢动了动,脚步却是没有半分停留。 “我……”燕绯邪捏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顾倾玖抬起笑的有些尴尬的脸对她说:“是花尚书想要找你,他见到我的时候问了问,我想着自己没有什么事可做,便帮着他寻你,我并不是有意要听你们的对话。” “是我的错,也是我太焦躁了才会对你有不好的态度,”她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变得自然了些,才道:“你不是说花尚书在找我吗,走吧。” 顾倾玖走在她左后方,“今日的曲目喜欢吗?” 燕绯邪偏头看他,扬唇笑道:“自然是喜欢的,《十面埋伏》可是我的最爱,”她说着不由激动了,便面对着顾倾玖倒着步子走,“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那声音简直是天籁。” 顾倾玖摇头失笑,心说我自然知道那是你喜欢的,看着人们口中正气凛然的女王爷也会像小女孩一般倒着步子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柔色。等他看到燕绯邪脚后凸起的石块,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 情急之下他揽住燕绯邪已经被绊倒的后仰的身子,手臂圈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往自己怀中一带。回过神来的燕绯邪抬脸,正撞上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凌厉清冷却又魅惑勾人,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可耻的跳了起来。 第十四章 “咳咳。” 一声轻咳声唤醒了两个看似深情对视实则思绪飞远的人,顾倾玖放开燕绯邪,顺手将她头上那支摇摇欲坠的琉璃簪子轻轻的插了回去。 燕绯邪脸蛋发红,不好意思再抬脸看他,而是转向那个摸着自己下巴装模作样东瞧西瞅的花景荣,他身边站着的是双手托着脸一脸花痴样的杨若兰。 “神仙姐姐和神仙哥哥~哇哦。” 花景荣闻言,呵呵笑了两声,直接上手扯住她粉白滑嫩的脸皮往两边拉,“你瞎呀,别看见人就叫神仙行不,跟你这样的笨蛋一块走真是掉价的很。” 燕绯邪走过去,拉开他的手,看了眼小姑娘幽怨的眼神,才对花景荣道:“你不是找我有事吗,说吧。” 花景荣刚要开头说话,就被活泛起来的杨若兰打断了,“神仙姐姐你真如花景荣所说是个真人吗?” “那是当然,”燕绯邪觉得好笑,她也真的笑弯了眼、笑出了声,“不是人怎么可能在白天出现呢。” 听她这句话,杨若兰想起话本里面写的只会在夜间出没的女鬼,不由的打了个寒噤,她又想起她爹卧房里挂着的美人图,现在再想那美人,便觉得并不如之前那么温柔可人了。她颤抖着声音道:“神……不是,姐姐,我能邀请你去我家玩吗,我爹卧房里面挂着你的画像呢。” “我的画像?小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爹是谁?” 燕绯邪刚问出口,没等杨若兰回答,花景荣拉着她的袖子走到一边,轻声道:“别问她了,她说话总是没完没了,而且说不到点子上,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燕绯邪怀疑的瞅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不过是问问她爹是谁而已,怎么就答不到点子上?还有啊,那小姑娘说的什么画像,把我弄糊涂了。” 顾倾玖看着拉拉扯扯走远的两个人,收回视线离开了原地,临走还对杨若兰说了声“乖乖在这里等着花景荣”,杨若兰难得的没有大呼小叫,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顾倾玖不再做停留,他今日的目的达到了,想来会多多少少给燕绯邪留下点印象吧。 “我之前忘了给你说,左相家去世的管家那个姓杨,名叫杨刚,而那个姑娘,”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很乖巧的站在原地的杨若兰,“她是杨刚的女儿。” “我明白了,”燕绯邪点点头,潋滟清亮的水眸微微眯起,想起非攻说的左相想要杀掉的人也是姓杨,会不会就是杨刚的孩子,包括杨若兰。“她说的美人图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花景荣“嘶”了一声,皱着眉头组织语言,因为这两天杨若兰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给他说了很多话,也就无意之间透露了很多信息。她给他说过为什么要叫燕绯邪神仙姐姐,只是他听的时候不是很在意,记得不是特别清楚。 “我想起来了,杨若兰说过她爹卧房里面挂着一幅美人图,穿着素衣白裳,眉眼如画,长得和你很像。我当时在忙着审问那对身份不明的丁氏兄妹,对她说的话听的不是很用心,只是漫不经心的问过一句那画挂了多久了,她说从她记事开始,那副画就已经在墙上挂着了。小时候她以为那是她去世的母亲,但是杨刚告诉她说,那是画中仙。” 燕绯邪听他说完,脑中闪过什么,却是太快了根本抓不住,她揉了揉额头,道:“反正最近无事可做,不如去杨家看看,我想知道我和她到底有多像,我也想知道杨若兰是不是左相口中姓杨的人。” “什么左相,姓杨?” 燕绯邪伸手遮在额前,看了看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毒辣的日头,对花景荣道:“我会给你讲清楚的,还是先离开左相府再说吧。” 花景荣点头应道:“我和你一起去杨家。” 两个人走到杨若兰身边的时候,看到杨若兰像是被遗弃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拿根木棒画着圈圈,燕绯邪刚想伸手拉她起来,那边花景荣快了一步,抓住杨若兰的手腕将人拖起,并拿掉她手里的木棒。 “真脏,”看着杨若兰又想张嘴反击,他伸手指了指燕绯邪,道:“你不是想让她去你家吗?她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了。” * 公孙然在左相府外向顾倾玖请假,顾倾玖只是对他点了下下颚,便放下了马车帘子。 公孙然目视着主子的马车消失在拐角,才翻身上马,向着塘风街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昨晚梦到杨若竹被之前那个黑衣蒙面杀手追杀,他急忙赶过去挥剑挡住那人的刀,但是令他恐慌的是那把刀竟然直接穿过他的身体砍向了杨若竹,杨若竹似乎也没有看到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落在自己脖颈上的刀…… 接下来他听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嘶吼声,双手在空中挥舞着想要接住杨若竹的头颅,却依旧是如同空气一样穿了出去。 他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小侍叫了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心中焦躁不安,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杨若竹家里看看,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两个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一直拖到晌午,食不下咽的他找到了刚刚走出左相府的顾倾玖,得了主人准许,他心中竟是舒了一口气。 马速很快,从左相府到塘风街杨家不过用了一刻钟,他将马拴在门口的树干上,就要推门而入。 那边杨若竹火急火燎他拉开门,正好撞上想要进去的公孙然。 公孙然观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皱起了眉头,那人外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腰带都没扣好,只要一个用力就会掉下来一样,他长发披散,像是一窝乱草,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杨若竹捂着被撞到的有些发红的左脸,虽然很疼但他还是忍了下去,当务之急是去救人,而不是和眼前不相干的人磨蹭。 他看都没看公孙然一眼,自然不知道撞到的是谁,他推了推公孙然,声音中带着哭腔:“借过。” 公孙然伸手拉住欲走的他,担忧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又招惹了谁家的娘子,把你妻子气跑了?” 杨若竹这才看清是公孙然,他摇了摇头,眨巴眨巴眼睛,仰着头想要让快流出眼眶的眼泪倒回去。 “不是的,恩人。我妻子他遇到危险了。你还记得那天那个想要杀我的杀手吗,为了躲着他,我这几天都没出过门,就在刚刚我收到一个小孩送来的纸条,上面写着若是我不赴约,他便要杀了我娘子。我……她跟着我这两年已经吃了很多苦,现在还因为我有了杀身之祸,我真是没用。” 公孙然看他默默的拿袖子抹完眼泪,又要匆匆离开,他听到自己情不自禁的说出一些不理智的话,“那人在哪里,我和你一起去。” “他在纸条上写的是望卢坡,就在出了锦城城门不远处。” 说完这句话,杨若竹拿泪眼婆娑的眼难以置信的望着他,显然他和公孙然想的一样,仅仅是见过两面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对方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但是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万万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公孙然暗骂自己糊涂,现在自己就是没有意义的多管闲事。但是很快,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梦又在他脑中呈现出来,他当时心中难以抑制的恐慌做不得假,于是他想了想便释然了。 他做不到放任面前这人不管,尽管他们俩都认为这份交情很浅薄。 杨若竹虽是觉得受宠若惊,但还是摆了摆手,道:“恩人你的好意若竹心领了,你已经救过我一次,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委实不想让你和我一起身处险境。上一次那个杀手失手了,这次定是有备而来。他绑架的是我的娘子,我救她天经地义,你没必要跟着我趟这趟浑水。” “你倒是善解人意,”公孙然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这话在杨若竹听来却是带着凉意,“既是那人有备而来,你更不能孤身前往了。” 杨若竹因为担心妻子,心中焦急不安,他看着面前的公孙然,又看了看他身后拴着的雄壮黑马,鼓起勇气道:“每次见恩人,我都是一副狼狈模样,今日之事,是我杨家与他的恩怨,还请恩人不要插手!” 他说着对着公孙然一拜,深深的弓下身复又站直了身体,“求恩人借我马匹一用......算了,你说多少钱我来买好了,”他说着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有很大的几率我会丧命在杀手刀下。” 奈何公孙然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心急的他直接绕过公孙然扯开缰绳就要蹬着脚蹬跨上马,但是那马是认主人的,马蹄掘地,咆哮着不让他近身。 杨若竹急的快要哭出来了,他又不好意思求助公孙然。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感觉到腰上传来一股拖力,那人轻托着他的臀扶着他的腰,将他送到马背上,然后他扭头看到公孙然一个利落的旋身径直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那人轻喝一声“驾”,黑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第十五章 因为要照顾到病娇的花景荣和娇贵的杨若兰,燕绯邪放弃了骑马,转而从距离左相府不远的京兆尹江盛家里借了一辆马车。江盛一向勤俭持家,每一套衣服都是洗的发白烂的不能补了才会扔掉,对于借马车的燕绯邪他至始至终都是一脸肉疼。 花景荣坐在简陋的马车里,伸手扶着车壁,感受着这驾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的马车,对闭目养神稳如泰山的燕绯邪道:“我说你借谁的不好,借那个抠门老头子的,他对自己都抠的不行,能借给你什么好东西。” 车轮似乎搁到了什么坑坑洼洼的地方,马车又是一阵摇晃。 燕绯邪无奈扶额,“这老头清正廉洁的很,靠着他那点俸禄养着一大家子人,家里有辆马车就不错了。”她说着故作鄙夷的看了看花景荣,“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花钱大手大脚,听说前些日子你还包了醉仙阁的花魁,花了不少钱吧?怎么样,美人在怀的滋味不错吧。” 花景荣闻言,作势要抬手打燕绯邪,他余光撇了撇一直安静的呆着的杨若兰,发现这姑娘鄙夷的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人摸狗样的臭流氓,一本正经的登徒子。” 他撤回手,背靠着车壁,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孙女儿,这样说你爷爷真的好吗,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水碧姑娘早就对风白玉芳心暗许了,现在人家正筹划着怎么进右相府当小妾呢,哪有那闲工夫应我的约喝茶聊天。” “恩,说的也是。”燕绯邪点头,“要说个人魅力,你还真比不上风白玉那勾引女人的高手。” 说到风白玉和醉仙阁的花魁水碧姑娘的关系,锦城中人没有多少不知道的。从前年起,仅仅是在舞艺方面小有名气的水碧姑娘就被一袭白袍面如冠玉的风白玉勾了心魂。她努力拿到花魁的桂冠,为的就是保住清白不会随时被老鸨拍卖掉,为的是有机会邀到风白玉。 “高手又怎样,”花景荣笑笑,“他本无情,纵是再美的女子,在他眼中都形如枯槁。之所以会有‘刑部尚书夜入花魁房,疑似右相尚书两男争一女’这样的谣传,完全是因为风白玉这家伙因为我没告诉他小皇帝在哪儿而报复我。他避不开水碧姑娘的邀约,便骗我说醉仙阁中一叙。” “之后的事情就是这样了,”他说着无奈摊手,“你们都怀疑我不正经的去了醉仙阁泡水碧姑娘,而那水碧姑娘现在还蒙在鼓里,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在风白玉心中矜持检点的形象毁于一旦,都不敢出门上街买花了,估计风白玉这货还在暗笑吧。” * 马车行到塘风街杨家门口,杨若兰率先跳下马车,她揉了揉快要被晃断的腰,伸手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她喊了一声哥,却是没人应,两个小厮从堂屋里跑出来给她说不知道大公子去了哪里,只是看到他匆匆忙忙的出了门。 杨若兰便没有在意,以为杨若竹是去接嫂子去了。她招呼着花景荣和燕绯邪进门,又让丫鬟泡茶。她感受到饿得扁扁的肚子,想到他们三个人在左相家都没有吃东西,于是又吩咐厨娘做饭。 燕绯邪坐了一会,看着忙来忙去指挥着丫鬟小厮的杨若兰,对花景荣道:“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带我们去看画。” 杨若竹站起身边走偏头对她道:“我说了吧,这姑娘就是找不到重点。” 他走到杨若兰身边拽住她后颈处的领子,道:“别忙活了,先干正事,你带我们去你爹的卧房。” 杨若兰委屈的揉了揉肚子,“可是我好饿啊,我想先找点东西垫垫。” “一顿不吃饿不死你,快带我们去。” 杨府并不大,出来大厅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了杨刚的院子,杨若兰推开杨刚卧房的门,一股陈旧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爹生前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进他的房间,我不知道今天算不算违逆的他的意思,但是我觉得看画而已,没有什么的吧。” 燕绯邪伸手安抚的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没什么的,你只要别带居心叵测的人进来就好。”她看到花景荣拿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拿袖掩唇轻笑道:“我不是坏人,小姑娘,你要记得。但是你身边这个男人就说不定了,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听说他发起疯来自己都怕。” 花景荣斜睨了她一眼:“就你俩话多,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燕绯邪四处看了看房间的摆设,物品很少而且摆放很整齐,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床榻、桌凳、矮几、书架、器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平常人用的没有什么两样。 燕绯邪走到床前观看那幅美人图,房间里面太过昏暗,她不得不凑近了去看那黑发白裳、手执团扇的美人。 等看到美人手腕上了图腾时,她不由大吃一惊。 花景荣被她的惊呼声引过来,看她神色惊惶的模样问她怎么了。燕绯邪摸着画中美人的手腕,上面赫然是一朵黑莲。 这朵黑莲她只见过一次,而且出现在她最亲的人身上。 燕绯邪的思绪不由飘到以前,那时候爹娘都在,虽然父亲一直随着爷爷呆在北疆,一家人聚少离多,但是她依旧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她从小就知道大人有很多事要忙,知道作为少将军的父亲有镇守边疆保家卫国的重任在身。 母亲是总是陪在她身边的,她会做好吃的新奇食物,会跳美丽动人的舞蹈,会在夜晚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会在父亲启程离开时将哭泣的她抱在怀里,她会温柔的叫她宝宝。 燕绯邪的手指从美人的手腕缓缓往上移至脸颊轻抚,看到那人眉如远山唇若蔻丹,眼中的泪止不住的扑簌簌掉下来。 “娘。”燕绯邪蹲下身,将头埋在自己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她这三年遗憾的是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以及她连一张母亲的画像都没有。 即便是模糊不清的也好,总好过她每日都要将母亲的样子在脑中过几遍,以防止自己忘记她的样子。 杨若兰在给他们打开门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花景荣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紧抿着唇轻拍她的肩,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女人的身份,现在的他十分后悔当初在夜探杨府的时候没有来这个房间看看。 如果他和非攻当时进来看看,发现了那副画,也就能早些从杨氏兄妹那里问出些什么线索来吧。 “你别难过了,绯邪,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乍看到芷姨的画像我也吓了一跳,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杨家人,问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杨刚和芷姨是什么关系。” 燕绯邪面带凄惶,她擦掉眼泪,站起身径直将那画像拿了下来。 画像装裱的很好,上面又有一层模板遮住灰尘,所以不管是里面的画纸,还是外面的罩子都是十分干净。 她打开侧面的开关,将里面的画小心翼翼的抽出来卷好放到怀中。“杨若兰她不像是知道这画来历的样子。” 花景荣抚着她的发,看她水眸染了深色,眼瞳深处像是一汪死水粘稠而又冰冷,他皱紧了眉头,知道不好好劝她说不准她要一撩袖子拿把砍刀把杨府拆了。 “绯邪,你听我说,你先别激动。杨刚并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还有一个儿子名叫杨若竹,只是他并不在家而已。就算他也不知道这画的事也不打紧,大不了我们把左相绑了,给他灌辣椒水抽他小皮鞭看他说不说。” 燕绯邪叹了一口气,“我没激动,”她说着看着花景荣因为心急而带出的薄汗,唇角勾起一个勉强的笑,“你说得对,就算杨刚的儿子不知道这画是怎么回事,李增元肯定是知道的。” 她说到李增元的时候唇角绽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笑出了声,“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是问我非攻跟我说的左相以及姓杨的人是怎么回事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她说着侧头微阖双眸,花景荣看不清她眼中神色,“今日,非攻跟我说,李增元有一天晚上找了人,想要杀掉一个叫杨什么的,非攻没有听清楚那个名字是什么,但是我想那有很大的几率是杨刚的孩子。” “那为什么之前,在杨刚死掉之后李增元不将杨氏兄妹一起杀掉呢?”花景荣看到她眼中的深色褪了去,这才在心中猛舒了一口气。 “左相和杨刚的关系并不与其他府中主人与管家的关系一样,就拿你府上来说吧,你的管家可以和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你出门游玩一定会带着你的管家吗?你跟外面的女人上床会让管家在外面给你把门吗?” 花景荣无奈扶额,伸出手指戳着她的额头道:“是没有,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粗俗?” “哪儿粗俗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我想表达的就是李增元和杨刚关系不一般,左相做过的坏事管家全知道。我觉得很有可能,在管家死之前,和李增元达成了什么协议,比如不能伤害他的孩子之类的。” 燕绯邪头一回被人戳额头,既感觉有点疼,又觉得自己作为王爷的尊严被这人挑衅了,她想着这人的指甲肯定在她额头上戳出红印来了。她抬手就要打他,却被杨若兰的哭叫声吸引了过去,花景荣也瞬间收回了手,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跑出去。 那边杨若兰哭着跑过来,“噗”的一下撞到燕绯邪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燕绯邪的腰,像是在极力寻找着安全感。花景荣看着她们俩这幅模样,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感觉到自己在妒忌燕绯邪。 他皱了皱眉头,视线瞥到杨若兰手中的纸张,直接伸手扯了过来展开,他看到上面的嚣张话语,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将纸张递给燕绯邪,道:“似乎,她嫂子遇到危险了,她哥哥也快有危险了。” “看来你猜对了一半,”花景荣将黏在燕绯邪身上的杨若兰扯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这李增元派去的杀手是去杀杨若竹的,只是李增元并没有什么承诺不对杨刚的孩子下手。” “我不觉得我对了一半,李增元此人的话怎么能信,即便他当时许诺不伤害杨氏兄妹,难道以后就不能变卦么?” 花景荣拿着帕子给杨若兰擦着泪,见柔声哄劝不管用,他直接吼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救你哥吗!”他说完看向深思的燕绯邪,问道:“怎么样,救不救?” “当然。” 即便是无法从杨若竹口中问出她母亲的事情,她还是要想法子去救杨若竹的。 第十六章 燕绯邪唤来了自己的枣红马,比他们提前出发。 花景荣带着禁卫军和杨若兰赶到望卢坡崖子庙的时候,看到满地的残枝断叶皱起了眉头。 不只如此,地上还有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以及一匹被齐齐削掉前蹄的黑马。 杨若兰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护卫,径直跑过去抱住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她伸手胡乱的在那女人脸上抚着,试图找到那人还活着的迹象。 “嫂子,嫂子你怎么样了?” 杨若兰急的眼泪直流,她坐到地上将女人抱到自己怀里,想叫醒她却是焦急的无计可施。 花景荣蹲下身,将两指探到女人脖颈间,叹口气道:“你嫂子她,至少走了两刻钟了。” 他看着杨若兰伤心的样子也是不忍心,于是他招手想让人把那女人的尸体抬到马车上。 杨若兰抱着人不撒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花景荣你骗我,”最后竟然是发了疯似的对两个禁卫军拳打脚踢,花景荣伸手想制住她,却因为自己实在是身子骨弱,硬生生挨了杨若兰两脚。 于是他也不靠近了,走远两步对杨若兰温声细语的劝道:“杨若兰,我跟你说,你嫂子她已经离开人世了,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行为等于不让死人安心。” “我说了我不信,你就是骗我的,嫂子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死?要死也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花景荣回头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的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从外形来看,那人应该是劫持杨若兰嫂子的杀手无疑,更何况,之前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杨若竹和那个杀手便没有别人了吧。 有禁卫军跑过去试了试那人的鼻息,然后半跪在地,回禀道:“大人,此人已死。” 花景荣闻言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对杨若兰抚慰道:“你看,那个心狠手辣的杀手已经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你哥,你想想,你哥现在生死不明,你还在这儿磨蹭,是不是很浪费时间?” “还有你嫂子,人命关天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撒谎。就算我说你嫂子活着,就能让她真的活过来吗?” 杨若兰缓缓放开手,将人交给两个禁卫军,她捂着钝痛的胸口,咬牙道:“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哥,嫂子的尸身就拜托你们了。” 羊肠小道上,公孙然背着杨若竹快步走着,他时不时要给背上的人说两句话,或者大声叫叫他的名字,以免他真的睡过去。 公孙然可以感受到杨若竹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但是那人的呼吸却是越来越微弱,想到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只求快些回到锦城,随便找家药铺就好,只要能救好杨若竹。 他的脸上身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一颗接一颗不停的往下掉,内衫也被汗水浸湿了,白皙的脸泛着疲累的红。他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停下,咬着牙将背上渐渐下滑的人往上托了托。 “杨若竹,杨若竹,你醒醒,千万不能睡着。” “恩人,可是……我好累也……好困。”杨若竹气若游丝,那一刀差点插到要害,能挺到现在实属不易,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流失。“让我睡一会吧,就一小会,我已经……撑不住了,就算醒不来死掉了,我也没有关系。” 公孙然怎么能让他睡着呢,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人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睡着了之后怎么喊都喊不醒。 他在做顾倾玖手下之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刀头舔血的杀手,他曾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搭档重伤倒在自己面前,他拼尽全力将人带回去,却是早就没了呼吸。 他很少回想起以前,因为害怕。 现在那股无力感又在他心里涌了上来,公孙然近乎嘶吼道:“杨若竹,你要是敢睡,我不光不会帮你找到幕后黑手,我还会杀了你妹妹,让她下黄泉为你作伴!你以为你将你妹妹放到刑部就能保护她的安全了吗?笑话,杀手是找不到她,可是这并不能难住我。” 杨若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不会的,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公孙然感觉自己身心疲惫,他闭了闭眼,想到刚刚在崖子庙的那一幕,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杨若竹,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要坚持住。如果你就这样放弃,你对得起我的小黑吗?如果你死了,你对得起你的妻子吗?” 杨若竹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的思绪渐渐飞远,一直到他和公孙然到了崖子庙和杀手对峙…… 公孙然和杨若竹刚走进崖子庙,就看到那个杀手一手抱着酒壶,一手将刀抵到坐在地上的杨夫人林可珠的脖子上。 杀手看了看紧张自己妻子的杨若竹,又将视线移到公孙然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手上的刀往下放了放。 杨若竹瞪圆了眼,他看到妻子脖子因为刀刃的压迫破了皮流了血,那带着铁锈味的红色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滴到大腿上,染红了翠绿色春衫。 “不要伤害她,有事冲我来!”杨若竹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他心中焦躁,看到受伤的妻子又心痛不已。 林可珠抬脸,正对上杨若竹担忧的眼,她不顾脖子上的那把夺命刀,抬手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对杨若竹浅浅一笑,“竹郎,我知道你会来,”她说完笑容却是多了几分苦涩,眼里也流了泪,明明脖子上的伤那么痛,她都没有吭一声。“可是,我又怕的要死,我多希望你能真的抛弃我,即便哪一天听到我身死的消息也能从容而对。” “这怎么可能,”杨若竹摇头,“娘子,你说什么傻话!” 杀手站起身,对杨若竹仰着下巴眯眼轻蔑道:“杨若竹,你不乖哦,竟然违背我的话找了帮手!”他的眼瞳深沉,又看向那个身姿挺拔腰间别着剑的面无表情的公孙然,似乎在那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出小小的闹剧。 “这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你了,我就奇了怪了,为什么每一次我要杀这个叫杨若竹的男人你都会出现,”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若竹,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的笑。“我说嘛,你是不是对这小白脸有意思?” 公孙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声音多了些深沉,他向前走了几步,拇指摩擦着腰间的佩剑,道:“少废话,放人。” 杀手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笑个不停,他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冷笑道:“看来你们是真的傻,我当杀手这几年还从来没有遇到你们这样的,没有拿出足够的筹码就想让我放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你想怎么样?”杨若竹紧张的手心都汗湿了,他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那把匕首正是当初公孙然送给他的。 杀手在看到那把隐约可见的匕首时,目光闪了闪,他摸着自己遮着黑色面巾的下巴,道:“要是你现在拿着你的武器自刎,我就放了她,你说怎么样?” 公孙然皱起眉头,他刚想转身告诉杨若竹别听他的,但是已经晚了,他看到那人正攥着匕首往自己腹部桶去。他瞪圆了不可置信的双眼,伸手按住杨若竹的手。 匕首已经□□去一半,若不是公孙然反应及时,恐怕杨若竹要当场毙命。公孙然心有余悸,他扶着杨若竹摇摇欲坠的身子,另一只手控制着那把刀,以防止杨若竹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杀手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可惜和不满,他扬声道:“怎么,不想救人了?” “如果救人需要害人,那救人还有什么意义?”公孙然愤怒道,“你真是丢杀手的脸面,用这种下流的法子完成任务。” “嚯哟,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杀手,丢不丢脸有什么打紧?下流什么的,能完成任务就是好法子,管它是下流还是入流。” 杨若兰“咳咳”吐了两口血,要不是公孙然扶着他,他早就倒了。林可珠见状,眼泪更是掉个不停,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遭了什么报应,要遭此横祸。 她趁着杀手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就想要矮下身子逃走,但是杀手警觉性一向异于常人,他冷笑一声,将刀又逼近了几分,“小娘子,再伤心难过也要给老子忍着,什么时候你丈夫死了,老子才能放你走。” “我相公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他?” “哎呦,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外面那些身娇体软的小娘们,你丈夫能对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砍掉他的人头罢了。” 林可珠垂眸,指甲在地上划拉着,像是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一个转念间,她抬脸对虚弱的杨若竹道:“竹郎,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晚,你和我说了什么吗?你忘了,可是我永远记得,‘初心莫负’是你对我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承诺,我做到了,我和表哥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娘子,你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禽兽,”杨若竹心中涌上巨大的悲痛,那些记忆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盖过了身体传来的痛感,“娘子,我已经后悔了。” 林可珠苦笑,“我说这些不是想听你忏悔的,竹郎,我爱你,纵是时光老去亦如是。今日,就是诀别,若是我们两人之中必有一死,我愿你活下来。” 她说着向着杀手的方向挺去,杨若竹眼睁睁的看着那刀刺破她的脖颈刺穿她的咽喉。 “不——” 杨若竹想要奔过去,却被公孙然紧紧抓住。公孙然想到林可珠在身死之前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眼神明明是在说“保护他”。 杀手一脚踢开林可珠,想到今日是左相说的最后期限,又想起组织中没有完成任务便没有本月解药的规定,他心中不由的慌乱了。 像是背水一战一般,他举刀挥向两人。公孙然揽着杨若竹的身子退到庙外不停的躲着对方凌厉的刀,寻着间隙托着杨若竹跨上那匹黑马。 但是杀手怎么可能给他们逃走的机会,他一挥刀将黑马的两只前蹄齐齐砍断,那马悲鸣一声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公孙然气怒至极,他将杨若竹放到马肚子上,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剑对着杀手的要害刺下去。 第十七章 燕绯邪骑着马要比花景荣他们快很多,她早一步到了崖子庙,看到了已经死去的杀手和林可珠,便没有多做停留,而是沿着另一条回锦城的路寻找杨若竹。 虽不知杨若竹长得什么模样,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公孙然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心中一边担忧会不会是那个杀手的同伴,一边又希冀能有什么人帮他们一把。 他攥着剑的手泛了青白,等看到那人是燕绯邪的时候才松了口气,这一松气不要紧,他感觉到自己腰闪了。 本来背着杨若竹这个男人,他就感觉自己的腰渐渐弯的失去知觉。如今一松懈,竟是难受的要命。 燕绯邪到了两人跟前翻身下马,看了看公孙然,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男人。 “王爷,请恕小人不能行礼了,我身上这人在望卢坡受了重伤,现在急需要救治,我——” “他可是杨若竹?”燕绯邪打断他的话,问道。 公孙然闻言愣了下,点头道:“正是。” 燕绯邪瞧见那人身上的血,将马牵过去,道:“你将他放到马上,赶快回锦城找郎中。” “那王爷你怎么办?” “这你就不必管了,本王自有办法。” 看着公孙然骑着马绝尘而去,燕绯邪才吹了声口哨。向这边赶来的禁卫军听到声音,将燕绯邪所在的方位告诉了花景荣。 三天后 杨若竹恍恍惚惚的醒过来,入眼是青色的纱帐,身上是绣着大片芙蓉花的锦被。 他呻.吟了一声,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没死,因为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坐在桌边用手掌撑着下巴摇摇晃晃要睡着的杨若兰听到杨若竹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之后清醒了过来。 她对上杨若竹迷蒙的双眼,心中惊喜万分,直接“嗷”的一声扑了上去。 那边杨若竹还在感伤妻子因为他而丧命,就迎来这么一个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他的手没有力气推开身上的人,只能咬着牙虚弱道:“杨若兰,你想害死你哥吗,知不知道自己很重很胖?” 杨若兰嬉笑着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道:“哥,你瞎说什么呢,我可是想你长命百岁不老不死,怎么可能会想害死你。” “那你就是想说我是个老不死喽。” “无所谓,哥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杨若兰说着又将人抱紧了些,软软糯糯道:“哥,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因为担心你这三天都没合过眼,我就怕你什么时候醒了我不在你身边看不到。” 杨若兰揉捏着他的脸,让原本泛着青色的苍白的脸渐渐透出红色,“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好,好得很。”杨若竹叹了一口气,“这里是哪里,我感觉好陌生?” “这里啊,是湘王爷的府邸,你不知道,要是没有湘王,你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反正大夫说你再晚一点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归西了。” 杨若竹紧抿着唇,眉宇一会皱紧一会松开,似乎是在做着什么心理斗争,他攥紧了妹妹的手,开口道:“你去看看湘王在哪里,我有事要禀报。” “哥你先养伤吧,道谢的事情往后再说,王府这么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人哎。” “这里没有下人吗?” 杨若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想自己照顾哥,就把他们都谴走了。” 杨若竹:“……” “那你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还有我身上的药是谁换的?”杨若竹对自家妹妹无语了。 “(⊙o⊙)哦”,杨若兰伸出手指抵着自己的唇,猛地点了点头,“哥你说得对,肯定有人在附近的,不然他们怎么会来的那么准时,而且进门的时候那饭还是热的。” 中午时分,燕绯邪刚陪楚时越吃了午饭,就听到府中下人来报说杨若竹醒了,并且那人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 燕绯邪回到府中,直接去了安排杨若竹养伤的院子,随行的还有师青泽。 师青泽在做副将之前是一名军医,因为年轻有为又有想要上阵杀敌一展拳脚的决心,而被燕少将军看中。燕少将军是慧眼识珠之人,看出这人不是一般的小兵可比的,总是时不时的磨练他,后来将他带上了战场。 之后就是师青泽崭露头角,不断的立功不断的升职,燕少将军很满意这个后生,隐隐有将自己女儿燕绯邪许配给他的冲动。 只是这一天还没有来,他就已经坠崖身亡了。 师青泽拆开杨若竹身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结痂,恢复的很好。他对燕绯邪点点头,道:“好的差不多了。” 他又叮嘱杨若兰药量要用多少以及切忌碰水。 师青泽说完之后就退了出去,之后的事情不是他该管的他也没有这个权利去听。 燕绯邪在靠着床边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对杨若竹道:“你可以说了。” 杨若竹恭敬的点点头,先是让杨若兰出去,才对燕绯邪道:“我想王爷一定很奇怪我父亲和左相的事情吧,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你还是直接说重点比较好。”燕绯邪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她从对方的话语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似乎杨若竹在以前就想找她汇报一些事情,这些事就是当年的真相。 他缓缓的坐起身,燕绯邪见状将枕头垫在他身后。 “多谢王爷。我所知道的事情都是从父亲口中听来的,他、左相还有王爷你的父亲母亲之间有很深的渊源。” 燕绯邪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便好。 “我的父亲和你的母亲是师兄妹,出世之后做了左相的手下,他们一向配合默契,总是将左相的任务做的完美到滴水不漏。左相一直将你的父亲视为眼中钉,当然,像左相这样的奸臣自然会视你燕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于是他派了你母亲潜伏在你父亲身边,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取了你父亲的性命。” 之后的事情不用他讲燕绯邪也能猜的出来,不过是韵芷爱上了那个燕少将军,以致于她下不了手,燕少将军也对她有意,两个人走到了一起,最后竟是成了亲有了孩子。 这样一晃就是十几年,左相因着顾念旧情忍了这么久,终于在燕少将军成熟到可以独当一面时准备下重手。他让杨刚去南疆求药,并联络一直以来和锦国交好的骊国官员。 那个在帐中同燕少将军饮茶的一向视两国友好邦交为己任骊国使者,早在来锦国之前就被换掉了。 “本王明白了。”燕绯邪声音和面容听不出喜怒,杨若竹猜不准她心中所想,不由心生忐忑。 要说湘王的杀父之仇,他的父亲杨刚也参与其中,他现在满脸羞愧,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像是杨刚房中挂她母亲画像,杨刚为什么会在一年前死掉,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心中积聚起滔天的恨意,三年前,因为左相的一己之私,她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母亲,那是她此生噩梦和不幸的开端。 “王爷,若竹自知有愧,没脸替父亲求的原谅,但是求你看在我坦白的份上,饶过我的妹妹,有怨气就冲着我来发泄好了。这条命本就一文不值,却苟活了这许久,早就腻了。” 杨若竹说着起身,扑通一下掉下床跪在燕绯邪面前,因为他的剧烈动作,原本结痂的伤口挣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衫。 燕绯邪没有动,甚至没有开口让他起身,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杨若竹,渐渐将眼中的恨意收回去。 “你也知道你的命不值钱,本王要来有何用?有些话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最迟明日,带着你妹妹离开这里,以后是死是活与本王无干。” 第十八章 燕绯邪从杨若竹房间出来就一直神情恍惚,她知道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但是却无能为力。 在这之前,她就想搜集到证据,好扳倒左相,但是事到如今,她都没有什么发现,仅仅是靠那些左相贪污受贿的证据,并不能把左相怎么样。 效果就像是小打小闹的挠痒痒一般。 没有实权不问朝政的皇上不顶用,这种时候只能求助权势威望胜于左相的摄政王孟凌渊。燕绯邪一向看孟凌渊不顺眼,对方面对她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摄政王府 孟凌渊坐在主位,听完燕绯邪的请求,将手上的茶盏放在桌上,白瓷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他面无表情道:“凭什么?” 燕绯邪苦笑,她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他在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关系也是浅薄的很,她自然没有什么资格取得摄政王的帮助。 “我知道,我今日的请求太过突兀,而且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无关,我只是希望摄政王可以施以援手,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就算是我的命我也愿意。” “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吗?燕绯邪,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将没脑子的皇上耍的团团转,但这并不代表我也会按你说的话去做,因为,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孟凌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最后那一句深沉冰冷,像是冰锥一样要刺到人的心里去。 燕绯邪能深切的感受到那股子寒意,她不适的抿了抿唇,眼眸轻阖,心中想的是她刚刚对杨若竹说出那种话,现在这话又到了她头上。她一向对同僚的请求爱答不理,像是已经被罢官的李培挺,她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他避开尹雷,很大程度上上可以让李培挺全身而退,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置对方于更难以脱身的境地。 只能说风水轮流转,她曾对同僚的求助视而不见,现如今自己面对这样的事情,却是尴尬、难过、酸涩一起涌了上来。 她一向活的肆意,自以为自由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此生不断追求的目标。殊不知,自由随时都可能被皇权夺去,也会有别的事情阻断她奔向自由的康庄大道。 她没有别的办法,在孟凌渊面前哭泣只是脆弱的表现,说不定还会被对方嘲讽一番。于是她脑中一想,便径直在孟凌渊面前跪了下来,以额触地,撑在地毯上的骨节分明的双手绷住了青筋却也是打着颤。 孟凌渊早在她跪在自己面前的当口就站起身走到一边,他眼中闪过深色,不是没有别人在求他的时候各种涕泗横流三跪九拜,但是面前的不是别人,是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印象中一向桀骜不驯的燕绯邪。 他垂下眸子,盖住眼中神色,“燕绯邪,你别逼我。别说给我磕头了,纵是你现在就在我面前自刎,我也不会为了你和左相对着干。你知道的,左相能带给我很多利益,而你,或者说你们,并不能带给我什么。” 燕绯邪缓缓起身,贝齿咬着下唇,脸色愈发的苍白,“我明白了。”她没有再看孟凌渊一眼,转身走出了大厅。 孟凌渊盯着她纤瘦决绝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直到那人转过拐角,他收回视线看向燕绯邪原先跪着的地方,地毯上一小片地方颜色深过别处,正是美人默默垂泪的结果。 风白玉轻笑着从帘后走出来,随意的坐下,又端起之前燕绯邪没有碰的茶盏饮了口,悠然道:“为什么不和她说你身体的事情?” “没必要。”孟凌渊收回视线,回到主位上坐下。眉心蹇起,一向淡然寡情的摄政王脸上也挂了愁。 他看着风白玉似笑非笑的样子,叹口气道:“既是没法给她提供帮助,再解释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劳一场罢了。在她心里,我一直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我的解释只会被她误会成敷衍。” “也不能这样想,说不定她听了你的解释会对你有很大的改观也说不定。你没有经过女人你不懂,她们的心思难猜的紧,前一刻恨你入骨,下一刻说不得就羞红着脸扑进你怀里。” “你这样的揣度也是极端,”孟凌渊没有再和他在女人心思上较劲,“请不要说的你很懂的样子。” “唉,我可是为你着想啊。”风白玉无奈摊手,“真是看不懂你,一边担心人家,一边又不肯解释,难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还没找到媳妇。” 早在三年前,还是皇上的先皇担心渐渐势大的孟凌渊有朝一日会祸乱朝政,便给他下了毒。这种毒看似温顺,有解药便可以压制住,但是一旦没有及时服药,便会经受万蚁噬心之痛,七日之后七窍流血而死。 解药抓在太后手里,但是解药的配方却在左相那里。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对左相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左相也仗着自己有这个筹码,并不将摄政王的警告放在眼中。 “我说过,解释又有什么用,如果解释可以帮她,我也不介意浪费这许多口舌。” “真是看不懂你,”风白玉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同为僚属,能帮的还是得帮,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大的争端,相处了这么久也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燕绯邪扳倒李增元。” 风白玉闻言嬉笑,他展开折扇遮住自己上扬的唇角,只露出一双闪着光的狐狸眼,“那是自然,我可是倾慕湘王已久。” 孟凌渊抬眼轻蔑道:“开什么玩笑。” 一向无情的人说自己有了倾慕的人,傻子才会相信。 风白玉渐渐收了笑,认真的看着他道:“你可是还在担心,有朝一日左相倒台,你没了救命的解药?” “我不怕,”孟凌渊看着外面天边偶尔略过的飞鹰,道:“我已经庸庸碌碌活了很久了,这一生很少有时间是在为自己而活。想我曾经也像燕绯邪一样一颗热血赤诚之心寄附在锦国,可是换来的却是先皇的猜忌。既如此,还不如肆意妄为一些,丢了命又如何,总好过救命的东西握在别人手里。” 风白玉点头表示赞同,相比他和孟凌渊,先皇更信任的是贪官左相李增元。原因不过是先皇觉得李增元有所求,更容易掌控一些,而对于他和孟凌渊的心思,先皇始终是摸不透的。 他又想起昨日打听到的消息,对孟凌渊道:“听说南疆国师近期会来普光寺和悔慎和尚讲经论道,那南疆国师能将毒术运用自如,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我想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可以将你体内的毒素完全祛除。” * 千岚山 燕绯邪跪在碑前,伸手抱住石碑泪流不止,雷声雨声盖住了她的哭泣声,衣衫已经湿透她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父亲,母亲,绯邪明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恨不能手刃仇人,却是连动摇他的根基都做不到,绯邪没用,绯邪愧矣……” 非攻撑着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扑倒在燕少将军和其夫人的墓碑前,听着她嚎啕大哭,他的脸上渐渐展现出一丝悲悯。 他走过去,将伞撑到燕绯邪头顶,他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般,只是静静听着那雨声中传来的燕绯邪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想抱着她说,没有人可以永远陪着你,那些你亲近的人早晚有一天会离你而去,再大的悲痛也是无济于事。你身边还有我,我会一会陪着你。 纵是心中千转百回,那些话到了唇边又收了回去,他依旧是一句话都不曾说。 第十九章 近日顾倾玖看着自己手下那张面瘫脸越看越不顺眼,在他眼里,公孙然整个一个没有魂的壳子。 其实公孙然也不过是还在想杨若竹的事情,因为杨若竹,他一直压在心底的往事被勾了出来,还是带着淋漓鲜血的那种。 顾倾玖手中的筷子戳了两下米饭,对一边候着的公孙然道:“怎么,谁惹你了?” 公孙然先是如往常一样双手负在身后俯身去听主子的命令,等他听清楚主子的话,却是受宠若惊一般呆愣住了。一向视万物如无物的顾倾玖也开始关心他的生活了,这真是这几年不曾出现过的。 但是心中藏着事的他,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开心,他只是淡淡的机械性的回道:“回主子,我没事。” “没事,”顾倾玖挑眉,唇角的笑说不出是冷嘲还是调笑,“没事你给我挂着这么个脸,是不是诚心不想让我好好吃饭。” 公孙然愣了愣,心说我不是一直是这么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么,实在不知道主子怎么就能看出来和以前不一样的。 “既然主子觉得属下碍眼,那属下就出去好了。要不,属下现在去芙蓉街给你买点桂花糕,或者去百鸣酒庄买两坛梅子酒,就是打广告‘不开心就来两口’的那个。” 要说最了解自己暗卫的,非自家主子莫属。顾倾玖将筷子放下,端起茶水抿了口,敛了脸上的表情道:“有什么事给我说,仅此一次。当初看中你带在身边,也是因为你身家清白孤身一人,我不需要费心费力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这几年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有什么麻烦可以和我说,能帮你解决的,我会施以援手。” “主子,真的没有什么事,你看我像是那种有事的人吗?”公孙然点头哈腰笑的一脸尴尬又苦苦巴巴,他很少笑,笑起来脸僵硬的厉害。 顾倾玖一脚踢过去,公孙然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 “你真的不说?要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顾倾玖抱臂看他,昂着下巴,狭长的凤眼泛着凌厉又潋滟的光。 “主子,”公孙然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是真的没有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我难过难过就好。要说有麻烦,麻烦的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叫杨若兰的公子,他因为他父亲和左相的恩怨遭了难,听说现在还在湘王府养伤呢。” “湘王府,”顾倾玖收起故作的高深莫测的神情,他眯眼问道:“湘王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不是杨若竹怎么会和燕绯邪扯上关系,是燕绯邪怎么会和杨若竹扯上关系,公孙然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家主子还在想着燕绯邪。 就在他挠挠头想告诉主子自己也很疑惑的时候,外面护卫禀告说右相风白玉求见。 顾倾玖起身整整衣襟,让人将风白玉请到厢房。 风白玉对他在南风馆当馆主、手下养着一群小倌的行为非常鄙夷,当初就因为这个,两个人差点老死不相往来。原因不过是风白玉担心顾倾玖沾染上“龙阳”风气,自己长得这么俊逸,哪天顾倾玖看上自己,到时候贞洁不保可怎么办。 不得不说的是,他真的想多了。 顾倾玖并不是经常呆在南风馆,南风馆一向是几个管事在打理,以致于很多人知道南风馆馆主名叫顾倾玖,却是对其样貌、身世一无所知。 在锦城百姓的概念里,顾倾玖很美,比女人还美,他腰缠万贯,能文能武,想嫁给他的女人能排一条很长的街。 当然,也有很多妙龄少女在南风馆门口堵着,只为目睹顾倾玖容颜,甚至有人因为争抢前排位置大打出手,这些都是常事。 风白玉嫌弃顾倾玖,顾倾玖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坐下就对那个对女管事抛媚眼的风白玉冷淡道:“有事说,没事滚。” 风白玉挤眉弄眼,“啧啧啧,你这待客之道,子曰,不可取不可取。”他说着品了一口茶,幽幽道:“二爷,小日子过的不错嘛,今年的雨前龙井随便就拿出来待客了。我前些日子着人在岭南茶园订的新茶,现在还在路上,你这都已经喝上了。” “别嫉妒,”顾倾玖斜了他一眼,“嫉妒没用。” “我哪敢嫉妒您呐,就算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要是你哪天看我不顺眼,回宫重新把持朝政,然后一道圣旨将我送去偏远的落魄之地,我的妈呀那可真是凄惨啊。” “看来你还没放弃。” “放弃什么的,只要你一天不回去,我是不会放弃的。”风白玉难得的敛了下嬉笑的神色,“这皇位就该是你的,你看你一走,锦国出了多少事。” 顾倾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偏首问道:“找我何事?” “今日上午,湘王燕绯邪找了摄政王顾倾玖,想得到他的帮助一起扳倒左相。” “她什么时候这么心急了,”顾倾玖皱眉问道,“她看上去对什么都是无所谓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和贪官污吏对着干。” “没有沾染任何官场不良的风气,不得不说,燕绯邪值得我等敬佩,”风白玉将折扇一收,笑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已经决定和她站在同一阵营了。” 顾倾玖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哎,那不是以前没啥激情嘛,现在有湘王这个吾辈楷模,我也要积极点才是,不能拖了打击奸臣的后腿。” “燕绯邪怎么突然想要扳倒左相,”顾倾玖心中多了些担忧,眉心也蹇起。左相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不然不会这么多年视皇权如无物,逍遥自在不会受到任何限制。 想想燕绯邪,不过是初到皇城三个月而已,势力薄弱完全不能和实力雄厚的左相相比,就这样和左相明里对着干,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本来两方差距就很大,万一没能把左相怎么样,却闹得她自己惨败收场,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燕绯邪的父亲是左相害死的,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杀父之仇怎么可能等的了。”风白玉解释着。 他又将顾倾玖的担心看在眼里,疑惑道:“从来没见你真正将什么人放到眼里,如今这是怎么了。你可是在为湘王担忧?” 顾倾玖点头,“没错。” 风白玉掏了掏耳朵,向他靠近了些,半张着形状优美的樱红色薄唇,“我没听错吧,你说你担心湘王,你俩啥时候勾搭上了?” “瞎说什么。” 风白玉闻言松了口气,在他的观念里,顾倾玖还是要回去做皇上的,湘王作为燕将军家的唯一的半棵独苗苗,为了延续燕家的香火肯定会是找人入赘。两个人没什么交集还好,一个明君,一个忠臣,正是绝好的搭配。但是万一两个人真的产生了什么情愫,还真的不好办。 他刚想说自己误会了,顾倾玖的下一句话就将他劈的外焦里内嘎嘣脆。 “我喜欢她,但不知她的心思。” 风白玉看着顾倾玖那粉红的耳尖,俊逸中带着小娇羞的模样,一张邪魅的脸说不出的生动。 他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中一万个“卧槽”飘过,他最终还是沙哑着声音干巴巴的道:“仅仅是这样吗?” 风白玉想的是,如果现阶段还只是顾倾玖单恋燕绯邪,燕绯邪对顾倾玖并没有男女之情,那么还来得及将这段感情扼杀在摇篮里,之后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各回各家。 不用费尽心思迁就对方,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多好。 顾倾玖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当然,你还想怎样?对了,听说你是撩妹高手,将醉仙阁的花魁迷得茶饭不思,要不你教我几招。” “二爷你不是一向自诩第一美男吗,还需要什么撩妹技巧?”他扶额在心中哀叹一声,他怎么跟着顾倾玖跑偏了,不是要阻止两个人发生感情的吗。 “这个事情先放到一边好不好我的爷,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帮帮燕绯邪呀,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有一天她因为筹码不够而败得凄惨,这样,不只锦国会失去一员大将,一名忠臣,相应的,左相的气焰更会高涨。” 顾倾玖点点头,对风白玉道:“你等等。” 他说着起身离开了厢房,穿过雕花长廊回了卧房,他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盒子。盒子密封着,而且是放了好几年的样子。 顾倾玖抚摸着盒身,轻叹道:“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将你拿出来面世,但是世事无常,谁又能猜得到呢。” 他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见其如见天子、专打奸臣贪官、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尚方宝剑。 第二十章 最近锦国发生了一件大事,以致于锦国各处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很多地方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尤其是锦国的都城锦城。 要说为什么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因为城门口张贴的告示的功劳。 “权倾一时的左相李增元涉嫌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杀害忠臣良将、意图谋反被收监大理寺,择日审理。” 即便是有些人不识字,但因为这件事传播的越来越火热、越来越远,除非是那些闭门不出的人,锦城已经很少有人不知道左相被抓起来查办的事情了。 燕绯邪再次出现在钱记鞋铺。 两日前,她和非攻从千岚山回来,途径钱记鞋铺,当时她心中愤怒和仇恨交织,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走到了哪里。 倒是站在门口望着雨心中诗情画意的朱翼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燕绯邪,还在门口挥着袖子抛着媚眼“王爷,进来坐坐嘛~” 非攻淡然的看了眼上面的牌匾,是钱记鞋铺不是钱记青楼、钱记楚馆,他偏头在燕绯邪耳边问要不要进去。 燕绯邪抬脸看过去,正对上朱翼有点尴尬的脸,“陛下在吗?” “在在在,陛下在后院吃饭,王爷你先进来坐着。” 之后,燕绯邪将请求说了一遍,无非是请求皇上回宫主持大局,希望还她父亲一个公道。 她将礼节性的表情和举止却拿捏的很到位,她一向对皇权视作安身立命的准则,从不会像其他大臣那样对没有实权的皇上极尽敷衍之能事。 孟时越听得一脸郑重,还不时心疼的安慰燕绯邪,他一边想着自己有什么势力可用来帮助燕绯邪,一边又暗自责备自己无能。 非攻早在燕绯邪进去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孟时越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知道。 孟时越看着失去往日神采的燕绯邪,那张昳丽美艳的脸染了愁,高贵潇洒的身姿洒满落寞,原本含笑之间顾盼生姿的水眸如今也晕开了阴翳。 他记得第一次见燕绯邪的时候,是在早朝的大殿上,他因为从没见过这样绰约多姿的女子而半天回不过神。 因为不熟悉早朝的流程说话磕磕巴巴,下面的臣子叹气的叹气,鄙夷的鄙夷,只有她含笑看着他。 那是鼓励,他看得懂。 他虽不喜学习,不喜政务,但是他还是会努力的在人前表现的自然一些,只为那个包容温和的眼神。 楚时越大人似的拍了拍燕绯邪的肩,动作和他蠢萌的表情格格不入,“绯邪,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朕会帮你想办法的。” 燕绯邪起身在楚时越跟前跪下,行为举止一向如同行云流水的她如今像是提线木偶。 “谢陛下。” 楚时越拉她起来,拽着她的袖子向门口走去。 外面雨势变小了,阴沉的天气渐渐泛了青白,看样子很快就会雨后天晴了。屋顶上积聚的雨水顺着曲起的屋檐滴落下来,在门槛前面汇成一条小流。 燕绯邪没有注意,一脚踩到低洼处,冰凉的雨水顺着绣鞋渗进来,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神情也渐渐恢复了些神采,眼底浮上清明。 她偏头注意到门边放着的青色的纹着黑竹的大伞,恍然间想起这就是非攻一直以来撑着的那一把,那人刚刚将伞放到这里,一个人冒着雨离开。 她想到这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似乎她总是让人担心,总是不经意间麻烦了别人。 楚时越将伞拿过来撑开,看到内侧画着的大大的歪曲的笑脸,对燕绯邪露着虎牙笑道:“绯邪,绯邪,你看,他这张胖脸是不是和我很像?” 燕绯邪伸手抚向那张笑脸,似乎还残留着她当初手拿画笔的温热。 那时她和非攻刚认识没多久,只知道他和爷爷关系不一般,是爷爷请来打造战车的机关师。她拿着自己最喜欢吃的香瓜和葡萄去讨好他,可是那人不光不吃,连个表情都不给她。 于是逗非攻笑成了她的日常任务。 可是她用尽了方法,那人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是拿后背对着她。 有一天下雨,她看到非攻撑着一把青色的大伞,第一感觉是丑,第二感觉是怎么可以这么丑。于是她偷偷的潜进非攻房间,在伞的内部画了个大大的更丑的笑脸。 她抓着画笔一脸奸笑,全然不知道非攻在她身后浅色的薄唇微微勾起。 心中的阴霾因为这段回忆和非攻暖心的行为驱散了不少,她将小皇帝轻轻的推了进去,防止他淋了雨水沾了湿气,声线温柔道:“陛下,你也早点休息,臣告辞。” 铺子前的大红色灯笼发着迷离的光,她提着闭合的伞走进了苍青色的朦胧雨雾中,全然不顾雨水打湿了墨发和朱红色的衣衫。 两日后的今天,燕绯邪是来谢恩的。 她知道楚时越说帮她便不会干坐着,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能让一直以来逍遥于法外的左相锒铛入狱,但是这份情她必须得承。 楚时越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该怎么和燕绯邪说,要说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在二哥捧着尚方宝剑来他这里请一道捉拿左相的圣旨时,他雀跃的答应了,并认认真真的在朱翼偷偷从御书房拿来的圣旨上写了字盖了章。 不出一个时辰,左相被大理寺收监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楚时越一脸纠结,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真正帮到燕绯邪的,非顾倾玖莫属。但是这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就等于将顾倾玖前太子的身份曝光。 燕绯邪闹不清他纠结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在担忧收监了左相会闹得很多和左相交好的官员不满,以致于他这个皇帝要承受大臣们的口诛笔伐,锦国或许也会因为这件事乱了套,毕竟节奏太快,很多人承受不来。 “陛下,你怎么了?”燕绯邪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楚时越回过神来,对她摆摆手表示没事,“绯邪,将左相押进大理寺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对他的审问中不知道会不会出乱子,你知道朕的意思吧?” 燕绯邪点头,她再是对官场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看不真切,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左相门下门徒众多,很多官员是左相的门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和左相交好的富商,说不得会有那么几个拿着钱去贿赂大理寺的监审,或者仗着自己官衔高去压制监审。 燕绯邪脸上染上一抹忧色,“的确很难办,都说万事开头难,只怕是开了头更难,一着不慎便会功亏一篑。谁去审问左相、怎么审问左相都是要好好计划一下的。” 不只是她,楚时越、顾倾玖、风白玉、孟凌渊他们同样担心,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一失败了,没能把左相怎么样,却引来他凶残的反扑,那才是惨重。 楚时越用双掌撑着椅子,前后晃着身子,对燕绯邪宽慰道:“朕早就想好了,这次朕准备把风白玉调去大理寺全权负责审理,你去陪审怎么样?” (⊙v⊙)嗯这个计划才不是他想的,这是顾倾玖怕有后顾之忧请完圣旨之后给他说的。 这又是不能给燕绯邪知道的。 他又想到,自家哥哥暗恋绯邪,他也要帮帮忙才是。 于是楚时越问道:“绯邪,对于帮你忙的人你会怎么报答他?”看着对方落在自己身上不解的眼神,他捂着眼睛不好意思,“绯邪~不是朕啦,朕是说除了朕以外的人。” “额,臣从来没想过,不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人缺什么或是有什么困难,臣定不会坐视不理。” “如果那人缺个媳妇呢?”楚时越松开的手又捂住了脸,他这么小这么纯洁,怎么能帮二哥问出这样的话,都怪二哥啦,让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当了媒婆。 “陛下,你没病吧?”燕绯邪也很奇怪天真烂漫的小皇帝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所以她将这归结为皇上病了。并且看对方小肥手下面的脸,红红的不是病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第二十一章 风白玉和燕绯邪一起负责审问李增元,但是这人死鸭子嘴硬,一直是镇静的坐在椅子上昂着下巴不屑的模样。 别说燕绯邪心里窝着带着仇恨的火苗,就连风白玉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他郁闷的对燕绯邪点点头,就走出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燕绯邪站起身,绕到李增元身后,声音轻飘飘道:“左相大人,不,你已经被革职查办,现在要直呼你名字李、增、元了。” 她声音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脸上挂着恨意,眼中像是燃了两簇火苗,要将李增元的后背烧出个窟窿。 李增元不在乎的一眯眼,呵呵冷笑道:“革职革职,不过是暂时而已,你们找不出证据就不能拿我怎么样。燕绯邪,我奉劝你一句,早点收手还来得及,和我硬碰硬,倒霉的早晚是你!” “你要以为仗着皇帝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能说你还太嫩了,也太把皇帝放在眼里了,这种无能之辈做我锦国皇帝还有人奉他为王、对他言听计从真是天大的笑话!” 燕绯邪本来就存着恨意,现在又听到李增元对皇帝不敬,胸腔中的火再也抑制不住,她上去卡着李增元的脖子冷声道:“李增元,你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信不信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明年坟头草丈高八尺!” 李增元神情一变,显然没有料到燕绯邪敢对他动手,但是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有恢复到讥讽的神态。 因为担心审问时犯人会伤到主审,大理寺明文规定给犯人戴上手镣。 李增元手腕上的镣铐哗哗作响,他抬手试图掰开燕绯邪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燕绯邪心中涌上厌恶,蹇着眉迅速的放了手。 “我问你,我父亲他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要害他性命?” 李增元冷哼,“因为他碍着我的路,抢了我的女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坐在案前的文书听不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的燕绯邪可以听到。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既能激怒燕绯邪,又不能被怎么样。 “我父亲在北疆呆的好好的,怎么就碍着你的路了,还有,什么你的女人?” 燕绯邪声音顿时高了起来,她父亲因为眼前人的一己之私丧命北疆,母亲忧思成疾撒手人寰,而李增元这个刽子手却在她面前摆出受害者的脸孔。 真是让人作呕。 “你燕家两代忠烈,我已经忍了你爷爷许多年,却不能忍受你父亲壮大之后和我势均力衡,那样会牵扯出很多麻烦,等他回到都城之后我行事便会多有不便。至于我说的女人,你难道猜不到吗?” 燕绯邪攥紧了颤抖的手,“你说我的母亲,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你这混蛋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增元仰天大笑。 他笑的文书扭过头瞪大眼睛看他,手中的笔攥着,在纸上写下“李增元不停的笑,原因是湘王爷问到‘她母亲怎么会是李增元的女人’。”文书一脸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将这话划掉,那边李增元清晰的声音传过来,他赶紧蘸了墨在纸上写着,就怕漏掉一个字。 “韵芷她自然是我的女人,在我将她派到你父亲那里做卧底之后,我就后悔了。身边再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她那么温柔、尽职尽责又不求回报。” “后来你父亲带着你母亲和已经几岁大的你回到锦城,当天晚上她就来求我不要对你父亲下手,你知道我提的要求是什么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怜你父亲到死还不知道,他心中白净无瑕的妻子不知道被我睡了多少次。” “你混蛋!”燕绯邪下了狠劲,她掐着李增元脖子的手骨节像是要透过皮肤爆出来,青筋若隐若现。她卡着他的脖子将他拽起来,让他正脸对着自己。 李增元的脸涨得通红,偏她不怕死的对暴怒的燕绯邪一再重复:“咳咳咳……睡过很多遍,” 他看着燕绯邪横眉冷对的俏脸,不顾呼吸愈加困难,他阴笑道:“对,就是你这个样子,她当时就是这个表情,越是这样越能激起我的欲.望,引我一逞兽.欲……咳咳……燕绯邪,你最好早点收起你那无知的想法,等我出去,一定会让你变成我的禁.脔……” “你特么给我闭嘴!”燕绯邪用一只手甩他一个耳光,咬牙切齿的更加用力掐紧他的咽喉,“你这个混蛋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去死……” 风白玉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没有在意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文书,上前拉开燕绯邪。 李增元得了自由,摊坐在地抚着自己的脖子大喘着气。 燕绯邪犹不解恨,甩开风白玉的手就要上去踹人。 风白玉再次从后面拉住她。他心中担忧万一真的不小心弄死了李增元,锦城怕是要乱了套,届时各种恶名会加注到燕绯邪身上。 说她滥用私刑将一国宰相弄死,而且还是没有定罪的宰相,即便哪一天李增元的罪名成立,燕绯邪的名声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风白玉挡在两人中间,对李增元道:“我不会让你好过,别对外面那些人抱太大希望,你不可能活着走出大理寺!” 他说着拉着燕绯邪往外走,之前他已经用了很多办法,但就是没法从李增元口中问出什么。他找来了燕绯邪,看样子燕绯邪是问出了什么才会造成他看到的这种局面。 如果燕绯邪出了什么事,或者李增元性命有碍,那还不如没有得到什么信息。 李增元仇恨的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背靠上后面阴凉的墙壁,声音嘶哑,“哼,无知宵小,大家走着瞧!” 他又想起昨天,记起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人。 当时顾倾玖眉眼含笑,手上拿着皇上的圣旨以及一个木质雕花长形盒子,身后跟着一大批的皇宫禁卫军。 他看到那人的脸没有什么反应,顾倾玖嘛,他是认得的,南风馆馆主,宫廷歌舞负责人,并且在他爹寿宴上还邀请了此人。 但是看到那人打开的盒子中的尚方宝剑,他心中一凛,面上也染上了暗沉。 来者不善。 他们几个老臣都知道的是,当初先皇驾崩之前是将皇位传给了楚时越,但是先皇心中还是更中意顾倾玖,或者说是偏向楚倾玖多一些。于是他在封楚倾玖为倾王之后,将尚方宝剑赐给了他。 他眯眼看着顾倾玖那张脸,渐渐的将他和当初年幼的二皇子的脸重叠起来。 他心中吃惊不已,面上却强作镇定。 原来被封为倾王的顾倾玖没有去他的封地,而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锦城生活了这么久,顾倾玖在人前以真面目示人从不遮掩,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随着顾倾玖一声令下,他被绑到了大理寺。 没有什么“左相大人请见谅”、“左相大人先委屈您一下”,只有那人迎着太阳含笑的绝色容颜,挺拔隽秀的身姿,以及那些唯他命是从的禁卫军。 李增元靠着阴冷的墙壁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他们几个人好看! * 杨家给杨夫人林可珠办的丧事已经接近了尾声,杨若兰看了看在厅中跪坐着垂着头的杨若竹,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不知道哥哥是在伤心难过,还是因为这两天太累了而睡着,她还是不去打扰好了。 她心里也是伤心的,见到嫂子的尸体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这几天也没少落了泪,眼下的青黛色越来越明显。 她走到厅外,右手抓了抓自己的口袋,细长的条状物隔着衣服清晰的显现出来。她抿着樱桃小嘴寻思了下,便下定决心似的奔出了门。 当初她被花景荣带到刑部大牢,见到了丁氏兄妹,那个叫丁美亭的女子交给她一个木牌,并请求她将这个牌子交给同福客栈二号房的房客。 杨若兰可怜对方一个弱女子初来锦城就遭遇到恶霸欺凌的窘况,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她甚至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哥哥。 虽然在她心中,花景荣并不是丁美亭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和恶霸同流合污用权势压人的坏蛋,但是那柔弱的姑娘不像是骗子。 更何况,骗她一个有点傻的小姑娘有什么意思呢? 她到了同福客栈找到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然后将木牌交给他们。她出去的时候挠了挠头,心想,丁美亭兄妹有这么厉害的帮手,怎么还会被抓呢,真是奇怪。 但是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回去还有嫂子的丧事要处理,她哥哥已经很累了,还有伤在身,她也要打起精神来多帮帮忙才是呀。 几个北戎人站在二楼阴沉着脸目视着杨若兰走出客栈,走进人群中消失不见,他们将木牌掰开,里面竟是刑部打牢的地图以及守卫分布图。 杨若兰不知道的是,她刚刚将木牌交给那几个北戎蛮人的行为,给锦国带来了一场祸乱。 第二十二章 燕绯邪从大理寺出来,回到王府刚在亭中坐下不久,那边非攻步伐沉稳的走过来。 因为得了燕绯邪“非攻可随意出入王府”的命令,府中的侍卫只会给非攻带路,而不是拦着。 非攻在燕绯邪对面一撩衣袍坐下,两个人静默无言,谁都没有开口。直到丫鬟将茶水端上来,燕绯邪才弯唇问道: “喝酒怎么样?” “你心情不好?” 围墙处栽种着繁茂的花树,随着清风的拂动,粉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给人一种繁花似锦的感觉。 非攻收回看花瓣飞舞的黑曜石般的眼眸,直视着燕绯邪的眼睛问道。 他不是一个诗意的人,正相反,他务实的自己都感觉头疼。 燕绯邪轻点了下头,抓着小巧的青花瓷杯在手里把玩着,一不小心就松了手,杯子磕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非攻看她漫不经心的表情,定是还在想着左相的事情,漆黑的眼瞳不由更深了一些。 他伸手入怀,将左相家的地图递给燕绯邪,薄唇轻启道:“不知道这个能不能让你开心点。最好别饮酒,伤身。” 燕绯邪接过来展开,看到上面详细绘制的左相府的地图,她瞳孔一缩。机关设置以及暗道出入口画的太过详细,竟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去探过了?” “自然,这样才能画出来。” 燕绯邪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她捏着隐在水袖中的手指,朱唇抿起,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眼,又是一贯的清明水眸,她轻吐了口气,道:“非攻,谢谢你。”她又想到非攻这些年一直在爷爷和自己身边忙活,从来没见他和爷爷、自己、左相之外的人接触过,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家乡和亲人。 “你有没有想过回你的家乡去看看?” 她不敢问及对方的家人,看非攻这样无欲无求来去如风逍遥自在的模样,和亲人的感情定然不会太深。 “没必要。” 非攻垂下眸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层阴影。他试图从心中感知出一丝难过,可悲的是,并没有任何感觉出现。 他抬眼看向关切看着他的燕绯邪,轻声道:“李增元的账本就在密道的暗格里,还有他和骊国往来的信件也在里面,我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动那些东西。现如今李增元已经锒铛入狱,你们可以着手查办左相府了。” 说完这些他起身没有一丝牵挂抬步离开,黑衣银发拂动,背影落寞寂寥。 没有任何人可以温暖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温暖。 小时候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句“命中克父”而被遗弃。后来遇到师傅,学得一身制毒防毒的本事,却难防痴迷他容貌的师母对他起了色心。 他拼着变成傻子的后果,将各种□□喂进嘴里只为抵抗师母给他下的媚药。最后是没有变成神经受损的傻子,迎来的是师傅下死命的拳打脚踢。 原来师母为了防止他将真相告诉外出回来的师傅,便恶人先告状说他意图玷污她。师傅将他打了个半死之后逐出了师门。 要说无辜,无辜的是他而不是那个女人。现在想想也是可笑。 从那以后,他将自己的心给封了起来,世间的温暖再与他无关。他下山后无意间救了一个老人,老人将毕生所学的机关术都交给了他。 世人都说第一机关师非攻是一个鹤发童颜的隐居高人,却不知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锦城大街上,来去如风,背影萧索, 燕绯邪拿着地图找到了楚时越,之后的事情就是左相被抄家,左相贪污受贿、谋害忠良、私通敌国的证据被搜出来。 燕绯邪看着禁卫军在左相府门上贴了封条,她才坐上马车沿着原路回去。左相府一干人等全都清理干净,收监的收监,放逐的放逐。 似乎非攻又是什么都没有说就消失不见了。 她回到王府,进了自己的卧房,盯着床头上那张母亲的画像看了很久。她伸手抚向美人浅笑的眉眼,也跟着露出一个温柔明媚的笑,似乎照亮了因为太阳落山而渐渐昏暗了下来的卧房。 “娘,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那边在大理寺狱中对外界天翻地覆完全不知情的李增元还在仗着自己的身份,对着送饭的狱卒吆五喝六。他一边将饭碗摔了,一边辱骂大理寺卿不识好歹给他准备这种猪狗都不吃的饭食。 他不知道的是,大理寺卿早在皇上下达命令说李增元由右相和湘王全权审理时,便高高兴兴的收拾东西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 狱卒们也不理他,任由他扒着狱门叫嚣着。那边禁卫军押着李增元的妻妾和儿子们进了大牢,李增元才一脸懵逼的指着他们。 “你们,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会进来这里?” 左相夫人一听,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们想来这破地方?老爷,到底是为什么啊,咱们一家子要落到这步田地!” 她话音刚落,李增元的那十几个小妾哭的更欢了,就连三公子李牧隆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大哭。倒是李增元他老爹李启天,进去之后就安安静静的在角落里面待着。 狱卒不堪忍受这要刺穿耳膜的哭叫声,直接将门锁上跑出去了。 “都给老夫安静,你们这样哪里还有高门大户的样子,真是丢老夫的脸面!” “爹,”二公子委屈的瞅着他,“就咱们这一家子在这里嘛,丢脸什么的怎么啦,不会给别人看到的啦~” 看到他,李增元就气不打一处来,有时候他真的怀疑是不是他作恶太多,老天要惩罚他。 任他纳了再多的小妾,到头来还是只有夫人生的三个儿子。三个就三个吧,但是谁能告诉他,大儿子是个痴呆,二儿子是个娘娘腔,三儿子整个一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怎么回事。 想想真是…… 李增元疲累的闭上了眼,他这些年日夜筹谋、坏事做尽,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本来李增元并不是很害怕,因为他相信这些年积累的人脉会对解救他出去有帮助。但是帮手没等到,等到的是“李增元三日后问斩、其他人流放”的圣旨。 在此期间,几个北戎人联合埋在锦城的暗桩,救出了在刑部大牢中的丁氏兄妹。 当天晚上,双方就因为目的相同达成了统一。 丁美亭将探查出的小皇帝离宫出走的消息告诉北戎人,北戎人也很聪明的没有将救人的事情挂在嘴边,只是提出在北戎出兵之后,骊国不能坐山观虎斗。 丁美亭拿帕子掩唇,勾起魅惑人心的笑,烛光下窈窕的身姿愈发妖娆动人,看的几个北戎大汗眼睛都直了。 而她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对对方的领头人娇声道:“放心,本公主回去一定会将锦国的实情如实告诉皇姐的,合作的事情不必担心,本公主说会和你们合作,就会合作。” 领头人对丁美亭的诱惑不为所动,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兄妹俩沉声道:“希望你说话算数。不然我能救你出来,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你送进去。” “那是自然,”丁美亭对着他举起手中的杯子,“祝我们合作愉快。” 清明节前后,天气始终是阴沉沉的,前两天刚下了雨,今天又是沁凉的阴雨天。 燕绯邪撑着油纸伞走进了红玉茶楼,对坐在窗边半边沐浴在朦胧雾色中的顾倾玖轻笑道:“道歉,来晚了。” “不晚,茶具也是刚刚送过来而已。”顾倾玖对她温柔的眨眼,“看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不得不说的是,你刚进来那一刻,我的心都跳了。” “是吗?”燕绯邪边洗手,边扬唇笑道:“少年,你的直觉很对哦。” 她接过顾倾玖递过来的茶叶,清淡的香气让她心神一醒,“我似乎还欠你一杯茶,今日就由我来煮。” 顾倾玖也回想起那时候,燕绯邪答应陪她逛街,最后却是将他扔在了钱记鞋铺,跟着花景荣去了刑部。 当时他提到去茶楼,却被坐在对面的明媚浅笑的女人拒绝了。 顾倾玖回想到这里,正襟危坐,轻笑道:“我的荣幸。” 第二十三章 话说丁氏兄妹被几个北戎大汗护送着回了骊国,见到骊国女皇,丁美亭是抱着姐姐痛苦不已。 倒是丁美伦很淡定,再一次发挥了他王子的高贵气质,着宫婢带着几个北戎人下去休息,他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姐妹,先是对骊国女皇贺兰萱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在皇姐难得温柔的注视中回到自己的宫殿。 现在丁氏兄妹要改成贺兰兄妹了,哥哥贺兰美伦是骊国女皇贺兰萱的亲弟弟,也是骊国第二勇士,被众多未婚少女追捧的伦王子。 妹妹贺兰美亭是老三,是以美貌和智慧并存的亭公主。 他们在本国出尽了风头,每次贴皇榜说要在某个地方出现,那里总会聚集几条街的少男少女。 传说,锦国第一美男顾倾玖不服气有人比他的名气还大,便乔装打扮到了骊国来看这个盛况是真是假,他正好赶上贺兰美伦和贺兰美亭在露天舞台上一个人舞剑一个人跳舞。他对美丽大方妖娆动人风姿绰约的贺兰美亭一见倾心二见走不动路。 这个版本在骊国百姓中广为流传,他们至今以为锦国人都是丑八怪,第一美男也不过如此。 如果公孙然看到了这个话本,或者从骊国百姓口中听到他们这样说自家主子,他一定掐着那人的脖子将真相讲给那人听。 顾倾玖是来过骊国,但是不是为了看什么搔首弄姿的贺兰王子贺兰公主,他的目的是和骊国女皇搞好关系,以期两国和平交往互通有无。 他是不小心看到过那个公主贺兰美亭,但是真相是那姑娘眼睛黏在他身上不动,甚至让人把他绑到皇宫里面做男宠,最后还是女皇出现终止了这场闹剧。 现在贺兰美亭正在皇姐怀里哭泣,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一向高贵冷艳的女皇都颇为动容,她涂着蔻丹的手指轻抚妹妹的脸,将那鼻涕眼泪抹去。 “你这趟偷跑到锦国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哭成这个样子?” “皇姐,呜呜呜……嘤嘤嘤……我这次偷跑出去,被那群锦国刁民欺负的可惨了,一个丑陋的男人见我美貌动人,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么漂亮的人,便起了歹心,要将我抓去做小妾。后来又来了几个男人,他们不停的争抢我,我知道他们看上了我的美貌和身体,我宁死不从,激起了他们的疯狂,竟然要当着我的面杀了哥哥。” 女皇一挑眉梢,将手上的晶状物体用手帕擦净,“然后呢。” 知妹莫若姐,看她这样将故事编的有模有样,多半是没发生什么大事。 “之后,哥哥差点被打死,我也差点被他们侮辱。” “就这样?” “就是这样嘛皇姐,还能怎样,如果哥哥死了我被人糟蹋了就不能回来见你了呀。”贺兰美亭抬眼正好对上女皇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不由的慌乱了。 她知道皇姐不是那么好骗的,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必须要引起皇姐的心疼,那样才能顺利的完成计划。 “皇姐,”贺兰美亭委屈的看着女皇,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她往上撸了撸袖子,将白皙藕臂展现在女皇面前,上面是她在回来的路上为了做戏做全套用匕首划的两道伤口。她哀泣道:“皇姐你看看,这就是在锦国伤的,我和哥哥被人欺负,那里的官员竟然因为我和哥哥是骊国人就坐视不理,甚至帮着坏蛋欺负我们。皇姐,你一定要为我和哥哥做主哇!” 女皇贺兰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不看贺兰美亭,半阖着上挑的眼眸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贺兰美亭怎么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要知道今天过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鼓动贺兰萱和北戎联盟。 于是她上前抱住贺兰萱的腰,准备打亲情牌,“皇姐,母后生前说要你好好保护我的,你也说过,我被人欺负了,你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可是皇姐,你却开始敷衍我了。” 贺兰萱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指责她“敷衍”,她推开贺兰美亭,眯眼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和朕说话,还是说朕太宠你了,嗯?” 贺兰萱的话音一落,贺兰美亭的心中一惊,后背隐隐冒出了冷汗,她怎么就忘了呢,皇姐是宠爱他们的皇姐,但她也是骊国国君,谁都不能挑衅她的权威。 于是贺兰美亭颤抖着凹凸有致的身子,咬着下唇跪在了贺兰萱面前,小心翼翼道:“皇姐,美亭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贺兰萱很满意她的认错态度,心情也好了不少,她上前将妹妹拉起来,道:“就这一次,皇姐不和你计较,下次不能再犯了知道吗?” 看着妹妹小鸡啄小米似的点头,她才放开手,将双手背在身后,昂着梳着云鬓的高贵的头颅,“你在锦国被人欺负,皇姐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先下去吧。” “是,皇妹告退。” 晚间,骊国女皇摆宴为几个北戎使者接风洗尘。 这几个北戎使者正是在锦国的时候将贺兰美伦和贺兰美亭从刑部大牢劫出来的人。 贺兰萱一向看不起以蛮力著称的北戎人,但是表面上的客套还是要有的,但是当她听到下面坐着的领头人竟是焦雄时,她一贯伪装的笑脸便有些僵硬了。 焦雄是谁。 别国人不知道北戎的国君是谁,但是一定知道他的得力大将焦雄。这个人和那些概念里的五大三粗的野蛮北戎汉子不一样,他勇猛过人,武艺高强,有“再世项羽”之称。 简直是智商不够体力来凑的绝佳代名词。 贺兰萱遥遥对着焦雄举了举酒杯,仰头将清亮醇香的琼浆玉液饮下,有几滴顺着尖细的下巴流下,沿着白玉般动人的脖颈、精致的缩骨一路向下隐在锦衣华袍中。 几个北戎人对这样的美景移不开眼,他们甚至希望自己化身为那酒水,只为一窥女皇龙袍之中的美景。只有焦雄不为所动,他也是对对方一举杯,仰头饮下。 这样宴会中还有几个骊国大臣,他们不知北戎人的来意,但也不会直截了当的去问,毕竟女皇还没开口呢。 焦雄站在大殿中央,对着贺兰萱做了一个代表北戎的礼节性的动作,这才缓缓开口道:“敬爱的女皇大人,请容我赞赏你独一无二的美貌,独一无二的身材,独一无二的聪慧,独一无二的……” 终于很多个独一无二完了,女皇和几个大臣脸上已经挂满了黑线,这个人真的是很会夸人啊呵呵…… 焦雄似是对他们的嫌弃和鄙夷没有感觉,他接着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代表我国和骊国联手的,你的皇妹和皇弟在锦国受到极大的侮辱,我北戎也一再被锦国挑衅,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希望女皇考虑和我们北戎联手,一起进攻锦国,让锦国成为我们口中的肥肉。” 贺兰萱扶额,几个大臣听到焦雄的话半天回不过神来。 感情这人是想要骊国对锦国出兵。 “我亲爱的女皇大人,现在正是出兵的大好时机,我和贵国的王子、公主已经探查到锦国的皇帝离开宫廷已久,现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现在出兵,定能一击全胜,我希望女皇认真考虑。” 楚时越在宫外呆的时间够久了,他和朱翼收拾好东西,和钱老板告了别,便坐着马车回了皇宫。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都是孟凌渊在处理国事政务,反正以前他也是仅仅盖个章而已,他这个皇帝在不在都没有多大的关系。 现在,看到孟凌渊放到他身前的奏章,他有些疑惑了。 楚时越不解的眨眨眼,“摄政王叔叔,这些东西我看不懂的,还是你来看,我来写个字就好了嘛。” 孟凌渊在他旁边坐下,“这锦国的江山是你的,国事自当由你来处理,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一味的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再交给你,现在我要开始教给你治国之道,以及作为皇帝应该懂得的做到的细节。希望还不晚。” 孟凌渊说完摸了摸小皇帝的头顶,少年发质柔软而又温和,他还真是不舍得有朝一日离他而去。 左相被斩首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深知没有解药,便活不过今年冬天,现在正值春季,也就是说他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可活。 说不遗憾是假的,他很后悔没有早一点好好培养楚时越,只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将帝王之道倾囊相授,才算不辱使命。 楚时越一向很怕孟凌渊,这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以来冷冰冰的大叔如此亲切,他壮着胆子问道:“摄政王叔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你只要记住做一个好皇帝就够了,其他的事情臣会替你处理。” 这边楚时越为学习处理政务头疼不已,那边烽火台燃起了熊熊烽火。 燕绯邪火急火燎的进宫面圣,恳请皇上下旨让她去对抗北戎保卫城池。北戎已经攻占了北面的一个城池,现在正士气高涨,要进击钼潼关。 楚时越在御书房也是心急的来回踱步,他让跪在地上的燕绯邪起来,但是对方只有一句“你不让臣上战场臣就不起来”。 楚时越拿她没办法,他向孟凌渊求助,但是孟凌渊只是在一边喝着茶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跺了跺脚,对燕绯邪道:“你说你一个小姑娘上什么战场,朕又不是找不到迎击北戎的兵将,你还是找个喜欢的人嫁了,相夫教子多好。” “陛下这话是看不起女人吗?女人只能在家描眉绣花,不能在外抛头露面,不能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吗?” “燕绯邪你是不是想吵架,朕不跟女人吵,你现在起来滚回你的王府,一个月之内朕不想看见你。”楚时越被她气的直喘,他说这话不是嫌弃或者厌烦燕绯邪,而是想让她回去,平安康乐的做她的王爷,而不是为他上战场。 “可是臣听说陛下要亲自上战场。”燕绯邪咬着下唇道,眼中是不屈就的神采。 “哪个混蛋给你说的,朕是想去,但是朕又笨又懒还什么都不懂,只会被自己人添麻烦,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敌人。” 他说着又要上去拉燕绯邪起来,“绯邪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你不小心死掉了,朕怎么给燕老将军交代?” 燕绯邪道:“臣死了,会自己给爷爷交代,不用麻烦陛下。” “你,真是气死朕了,你信不信现在朕就杀了你,在京城殒命朕会将你风光大葬,总好过你在战场上一张马革裹了尸体。” 孟凌渊喝下去的水把自己呛着了,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感慨,小皇帝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啊,这样的混话也说得出来。 燕绯邪也愣了愣,没想到有朝一日陛下也会说“杀了你”这种话,她想说“陛下想要臣的命,臣不用陛下动手,自会心甘情愿的将项上人头奉上”。 这话也就是想想而已,她叹了口气,道:“陛下要臣死,臣想静静。臣也希望陛下好好想想出兵事宜,希望明日陛下会给臣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臣就真的长跪不起了。” 燕绯邪说完站起身对着楚时越一躬身,便走出了御书房,身后楚时越气的跳脚。 “摄政王叔叔,你说她是不是太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孟凌渊低沉的嗓音“嗯”了声,“主要是因为你太不像个皇上了,所以皇上还是要加倍努力学习怎么处理政务为好啊。” 第二十四章 大军在锦城城门前集结,整合完毕之后,整齐划一的等着城楼上的皇上发话。 这次摄政王孟凌渊没有出现,想来他是真的想帮助皇上树立威信,而不是虚假的说说而已。 燕绯邪骑在高头大马上,赤红色的盔甲在她身上不显臃肿,倒是增添了英姿飒爽的感觉。风吹过,她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被红丝带束起的墨色长发随风飞舞。 不一样的风姿,又是炫了谁的目。 楚时越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那么多的将士,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在这样的场景下出面,以前身为太子的他不需要,后来成了皇帝,都是摄政王全权操办,他只是安心做他的吃喝玩乐小皇帝就够了。 现在不一样的,他想起临来时孟凌渊嘱咐他的那些话,考虑着要不要直接背下来。 后面双喜弓着身子焦急的催促着,“陛下,大军出发的时间快到了。” 楚时越清了清嗓子,手捏着袖子,严肃道:“众将士,朕等你们凯旋而归,你们都是我锦国的英雄。燕将军听令——” 燕绯邪下马,对着楚时越的方向半跪在地,“末将在。” “朕要你尽可能的减少伤亡,平安归来!能不能做到?” “末将定不辱使命!” 小皇帝楚时越看着远去的军队,轻舒了一口气,现在他攥紧的手心里都是汗,额头上也是。 双喜了解自家皇上,能装出皇上的威仪已经挺不容易了。他拿着帕子给楚时越擦汗,时不时恭维两句“皇上真是太棒了,皇上真是令双喜折服”。 楚时越夺过帕子,将双喜推远了一点,“好了好了,以后这种朕自己能办到的事情,不需要你来帮忙了。” “皇上可是嫌弃双喜了?”双喜说着“噗通”一声跪在楚时越面前,抹了两把挤出的眼泪,哽咽道:“双喜惶恐,不知道错在哪里了。” 在皇上回宫之后,双喜心中就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尤其是看到皇上开始很认真的学习处理政务之后。 以前他的任务就是陪着皇上一块玩,因为他性子活泼,会做很多小玩意,会养鸟斗蛐蛐,才显得他和皇上身边那些刻板又死板的公公不同,才会很快被皇上看重留在身边。 现如今,皇上一心向上,他拿着蛐蛐已经诱惑不了皇上了,他晚上睡觉做梦都在想,皇上会不会某一天厌弃了他,毕竟他连磨墨都做不好,怎么有资格和那些资力高的大太监竞争呢。 “你呀。”楚时越将双喜拉起来,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已经哭成了泪人,他松开手,沿着石梯向下走去,还回头对双喜招手让他跟过来。 “朕没有嫌弃你,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好好的呆在朕的身边就够了。” “皇上,双喜很没用,除了玩什么都不会。” 楚时越好笑的拍了拍他,不得不说的是,他这次出宫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知道自己作为皇帝的责任,和必须要守护的江山和人。 “不会,可以学啊,你看朕,不就是在努力学习治国之道吗?还有啊,你不需要做出什么改变,朕的身边不缺磨墨递纸的宫人,缺的正是你这样在朕疲累了一天之后给朕逗乐的人。你说,你是不是很重要?” 双喜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楚时越,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陛下有朝一日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感激的看着楚时越,“陛下,双喜一定会好好为陛下分忧解难。” 他不知道,正是他的觉悟救了他的命。 孟凌渊的人早已在楚时越身边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以前是监视,如今是保护。孟凌渊早就想除掉只会带着皇上玩的双喜,可以说他觉得这个孩子会是他引着皇上走向正途的绊脚石,但是今天皇上和双喜的对话传到自己耳朵之后,他想了想还是留下双喜吧。 大军行到望卢坡不远处的望卢亭时,燕绯邪老远就看到站在亭子里的顾倾玖,顾倾玖身后还坐着一个人,看上去身形纤弱。 她刚犹豫着要不要让众将士先行,她过去叙叙旧。在她左后方的军师李钧昌开头请求道:“将军,我儿子在望卢亭为我送行,我可不可以同他见一面?” 燕绯邪点头,和他一样翻身下马,她让师青泽带领军队先行一步,然后摘下头盔抱在臂弯处,向着望卢亭的方向走去。 军师李钧昌是她爷爷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精通奇门遁甲,尤其是上古阵法,被他研究的很是通透,听说当年就是他破解了北戎的“飞沙走石”和“万骏奔腾”,才使得锦国军大获全胜。 这个人四十出头,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本来嘛,燕绯邪是很容易对这样的长辈产生好感的,但是这人在她小的时候没少管教她,也就导致现在燕绯邪还有点怕他。 燕绯邪和李钧昌一前一后到了望卢亭,燕绯邪拉着顾倾玖去了一边,将这个地方留给父子俩道别。 李钧昌拍了下儿子李明阳的肩膀,硬生生将人拍的垮了下,李明阳的表情也是,他揉着肩膀,离李钧昌远了点,委屈道:“老爹,我是你儿子呐,下这么重的手。” “还不是因为你身子太弱了,叫你习武你不听,给你讲兵法你敷衍,现在倒好,跑去红玉茶楼给人说书,你呀你,我李钧昌戎马一生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话是这么说,语气倒是没有丝毫责怪和嫌弃,这也是柔弱的李明阳不怕他老子的原因。 “我会好好锻炼身体的,老爹你放心吧。”想着老爹马上就要赶赴沙场了,他可一定不能再让老爹挂念着自己呀。他上去给李钧昌一个拥抱,“老爹,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和娘在家里等着你。” “知道了,傻小子。”李钧昌本来要拍向李明阳后背的手,改向抚摸少年毛茸茸的头。“你也要听你娘的话,知道吗?别让你娘操心,以后少去茶楼那样的地方,最好做点小生意或者参加多看看书准备参加科举。” “老爹,”李明阳哽咽道:“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会好好听娘的话的。” “好。”看着儿子难得乖巧懂事,他伸手抹了把李明阳脸上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爹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学会坚强和保护自己。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李钧昌转身向着自己的骏马走去,他始终没有回头,要说这一生,他最牵挂的无非是妻子和儿子。他对报效锦国醉卧沙场没有多大的概念,现在做的无非是想要对不起燕老将军的知遇之恩。 顾倾玖和燕绯邪走了一会,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先开口。燕绯邪回头,看到李钧昌已经离开了望卢亭,对顾倾玖道:“你确定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话音刚落,顾倾玖已经贴过来将她揽在怀里,呼出的热气染红了她的耳尖,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嗅到那人身上如清莲一般的香气。 顿时心跳如鼓。 她一向不排斥他的靠近,那种朦胧的情意或许早已经在心中发酵。 她穿着盔甲不方便,双手无法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勘勘搭在他的腰侧。 顾倾玖察觉到她的举动,心中一喜,绝色面容似乎又添了几分明亮的魅惑。他放开燕绯邪,拉着她的手向着望卢坡走去。 望卢亭中,两人相对而坐,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电灯泡李明阳。 顾倾玖手执酒壶,往两个白玉小杯中倒了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燕绯邪,“我祝王爷凯旋归来,一定——”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李明阳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对燕绯邪举杯道:“王爷,我……我以茶代酒,敬王爷,希望王爷打个胜仗回来。” 顾倾玖被抢了话头,心里颇为不悦,他将酒杯重重的磕在石桌上,垂下的眸子遮住眼中翻滚的怒气。如果不是燕绯邪在这里,他一定直接上手掐死。 燕绯邪看出了顾倾玖的不开心,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李明阳道:“多谢,你早点回去吧,不要让你娘担心。” 顾倾玖也脸色阴沉的瞥了他一眼,“茶已经喝完了,还不走。” 李明阳看着气氛不对头,这个男人眼中的敌意和杀意不加掩饰,任他再迟钝,也不会看不出来。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后退两步,脚底抹油一般跑走了。 “我也该走了。”燕绯邪轻声道,看着对方郁闷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顾倾玖,我会完好无损的回来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你走吧,”顾倾玖叹了口气,尽管他心中有代她上战场的想法,可是终究没有那个身份和资格,他将燕绯邪身上的披风带子解开,又稍稍系紧了一些。“战场刀剑无眼,你比我懂得多,只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就这样。” “我会的。” 贺兰美亭带着一大帮侍卫逛街回来,将怀里收到的少年们的鲜花一股脑的扔到了臭水沟里,不是自己喜欢的人送的,再香也是臭的。 她穿着五颜六色的华美锦绣宫装,昂着头走向女皇贺兰萱的寝宫,等宫人推开门,她又变成了那个俯首做小的听话乖巧的小妹妹。 贺兰萱斜靠在贵妃椅上,几个男宠为她揉着肩背和大腿,她抬起妩媚的大眼,示意贺兰美亭坐下,挥手让几个男宠退下。 “皇姐,那个,我想问问,你和北戎人商量的如何了?” 贺兰萱坐起来,端庄的模样又变成了傲视天下的女皇。她没有回答贺兰美亭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和我说实话,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积极?” 贺兰美亭听到这个问题,心神一醒。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于是她上去半蹲在女皇腿边撒娇道:“皇姐,我当然是为了我们骊国啊,现在锦国发生了皇帝离宫出走这么大的事情,锦国肯定一团乱,趁着这个好时机进攻锦国,到时候我们和北戎可以将锦国一分为二,我骊国称霸天下指日可待呀。” “说到底,皇姐,我都是为了我们骊国的利益着想。” “哼,你这不过是肤浅的政客之见。”贺兰萱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是不得不说的是,早在北戎使者的接风宴上,焦雄说的那番话已经让她动心了。“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你也不必总是来旁敲侧击。” “皇姐,皇妹是想你才来的。”贺兰美亭无辜的眨眨眼,撒谎不脸红早已经是她的习惯。 贺兰萱没有跟她计较,他们皇家的感情本就淡薄的很,她从不指望弟弟妹妹会对她发自内心的喜欢。 第二十五章 骊国公主贺兰美亭从她皇姐寝宫回去之后,一改得到皇姐出兵消息时的喜悦,脸色狰狞无比。 她就近摸到桌案上的笔墨和砚台,一股脑的砸在地上,有宫女被抛来的砚台砸到,却只能忍着痛跪在原地不敢吭声,就连额头上的血顺着鼻翼流下来她也不敢擦。 宫女身子抖动的像是捣蒜一般,好像马上就要承受不住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恐惧而摔倒。她长得丑,面黄肌瘦,就是因为这样才在昨天的时候被挑选宫侍的公主留下来。 现在她真的是怕得要死,昨天被众人羡慕和恭喜的开心和今天的境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总算明白了一件事,美亭公主并不是大家所看到的那样娇俏可人可爱纯真善良大度,而是披着兔子皮的母夜叉。公主的宫殿之所以经常换人,大概也和她的不为人知的暴虐脱不开关系。 贺兰美亭摔完了东西,寝殿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摆件、名人书画全都被她一股脑摔在了地上,遍地都是碎瓷片和凌乱的物件。 贺兰美亭坐到金丝楠木的柔软大床上细细喘息,绯红的脸颊使得原本清秀可人的她添了几分媚色,她脱掉七彩华衣,只穿着一件半露不露的纯白色里衣走向跪在地上的瘦弱宫女。 其他在寝殿呆过一段时间的宫人急忙站起来弓着身子将公主周围的碎片清理掉,有条不紊的样子一看就是处理过很多次。 贺兰美亭坐在宫人搬过来的软椅上,用脚尖挑起瘦弱宫女的下巴,“我美吗?” 宫女顺着公主的脚抬起脸来,不敢违逆公主的话,看了一眼又迅速的移开眼,颤声回道:“公主殿下是最美的,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贺兰美亭的双眼一眯,还没有说什么,那边站在一旁的宫侍直接上来揪着瘦弱宫女的头发在脸上“啪啪”扇了两个耳光。“对公主殿下要自称奴婢,哪个嬷嬷教的你,这么没规矩!” 贺兰美亭挥挥手让他退下,显然并没有和她计较称呼的意思,她微微向前倾了下身子,露出姜黄色的绣着比翼鸟的肚兜和半圆的酥.胸,带着丝丝.诱.惑。 宫女也是呆住了,完全没想过刚刚及笄的公主这么放荡不羁,回过神来之后却是出了一身冷汗,看到公主这样的模样会不会被拖出去灭口。这样一想,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很怕本公主?”问的漫不经心。 贺兰美亭享受着宫侍轻柔的按摩,脑中想着的却是皇姐寝殿里的几个男宠。表面上她对那些地位低下只会放下身段放下男人的尊严谄媚的讨好女皇的男宠嗤之以鼻,心里却是痒痒的,只想什么时候弄到自己宫里玩玩。 她现在急于释放心中的戾气,倾玖哥哥不要她,她就要让他看看,她受尽万人倾慕宠爱的堂堂骊国公主殿下想要美男只是一挥手的事。 瘦弱宫女使劲的摇着头,眼中蓄着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想违心的说公主这么美丽可人,她怎么会害怕呢。但是结果却是她害怕的连谎话都说不出来了。 “行了行了,你也是个见识浅的,本公主就这么美吗,震撼的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贺兰美亭对其他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把跪在地上的宫女拉起来,故作温柔道:“你是个诚实的人,长相也合本公主心意,好好做事,跟着本公主亏不了你。下去吧下去吧。” 等到几个宫侍和宫女都退了出去,在贺兰美亭身后按摩的宫侍,那双按摩肩膀的手改成了诱惑的勾引,白皙的大手在贺兰美亭肩膀上撩拨着,一路向下,沿着锁骨到达那处让他饥渴已久的地方,滑进肚兜中揉捏。 公主殿下轻轻呻.吟着,媚眼如丝的盯着墙上挂着的画像。进过骊国皇宫参加宴会的长欢殿的人都知道,画像中正是长欢殿的构造。画像上只有一个人,显然画师故意将宴会上的其他人忽略了。 那人正是顾倾玖,他白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玉小杯,眼神平静无波。但是即便是这样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却能让贺兰美亭浑身燥热,像是吃了一肚子春.药。 “倾玖哥哥……嗯……唔……” 坐在软椅上的贺兰美亭伸手环住上面那人的脖子,和弓下.身子的宫侍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情.欲勃发的吻,热雾在周围升腾,两人松开的唇连着一条暧昧的银丝。 宫侍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也是心动不已,涂添几分妩媚的脸,衣衫半解的玲珑身体,一股燥热涌到下.身胀的发疼。 即便如此,经过良好主仆本分调.教的他不敢直接对公主下手,于是他带着暗哑情.欲的声音问道:“公主,可是要去床上?” “都听倾玖哥哥的。” 贺兰美亭喘息着应道,她唇角勾起妖媚的笑,向着面前的男人张开手臂等着被抱起。 宫侍虽然很疑惑倾玖哥哥是谁,但是他还是忍着没有问,难得公主今晚叫了他侍寝,现在应该表现的是床上技术,而不是婆婆妈妈的问一些不相干的问题来浪费时间。 刚把贺兰美亭放到大床上,她已经等不及的扒光了衣服,玲珑有致的身子像是发着光。她上前勾住宫侍的脖子,将人拉上了床。 她将在自己身上驰骋的男人当成顾倾玖,一步步沦陷在自己构造的旖旎幻想中不能自拔。 等到月上中天,贺兰美亭才在身体得到满足的疲惫中沉沉睡去。睡梦中又回到几个北戎人将她从刑部大牢劫出来的当晚。 顾倾玖的话始终在她耳边,甚至是心上盘旋。 那天晚上她去南风馆找了顾倾玖,顾倾玖见是见她了,却是将她当做邻国贵宾招待,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很久没见面,两个人动情的拥抱。 她是真的挺喜欢顾倾玖的,她承认一开始只是看上了这个人俊美的面容的挺拔的身姿,但是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这个人在她心上烙上不可磨灭的印记,每每想起,她发现喜欢这个人和他的容貌没有关系。 更多的是那种感觉吧。 她激动的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顾倾玖,并顺理成章的进行了表白,说是希望对方做自己的驸马。 她可以为了他放弃将来成亲之后作为公主福利的一院子的男宠,只爱他一个人。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顾倾玖毫不犹豫的打断了。 她午夜梦回都能将那时顾倾玖的表情和说的每一个字回忆的清清楚楚。 他说:“对不起,倾玖一个俗人当不起公主厚爱。其实前面那句是敷衍,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她问:“有多喜欢?她爱你吗,值得你这样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驸马之位和荣华富贵吗?” 顾倾玖唇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那是一种想要表示轻蔑却又觉得没必要的表情,“公主智商被狗吃了吗,我喜欢的又不是你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公主如果想点小倌进来陪唱陪跳□□觉,就请找管事,如果不想,那就付了茶水钱直接走人吧。” 顾倾玖说完就走出了厢房。 贺兰美亭不知道的是,顾倾玖对感情一向淡薄,自觉没必要将时间放在不必要的人身上。自由和平静的生活是他的人生信条,这一点和燕绯邪很像。 睡梦中的贺兰美亭蹇起眉头,心中愈发空虚和烦躁。她一次次将身边和顾倾玖有几分相像的宫侍想象成他,然后蒙蔽自己的双眼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醒来只会更难过,对顾倾玖的渴望更深。 这次怂恿女皇和北戎联手攻打锦国,原因不过是想要在锦国灭亡了之后,将国破家亡的无处可依的顾倾玖带到自己身边,让曾经傲气的拒绝自己的他成为自己身下的男宠。 贺兰萱和众大臣商议出兵事宜,最终通过了人员安排和作战计划。 前面说过骊国女皇的弟弟贺兰美伦是骊国第二勇士,这次安排出征的是骊国第一勇士也就是大将军郝威。听说他的武艺和北戎猛将焦雄有的一拼,骊国百姓奉他为战神,北戎百姓说他是傻大个。 因为这货也是一块行走的肥肉,完全不想动脑子的主。 女皇贺兰萱对他知之甚深,所以在众位大臣决议通过让郝威带兵之后,又委派了几个脑子灵活的官员随行。 骊国距离锦国的钼潼关还是很近的,他们出征可以少去很多的财力物力。 在委派了大将军郝威之后,女皇又着工部尚书派工匠修筑运粮通道,好给本国将士和北戎盟军提供粮草。 —— 战局不等人,燕绯邪率领大军到了钼潼关之后,就将关内的百姓向着安全地带撤出,并派部分士兵保护。整顿兵马之后,又吩咐众将士先休整,以逸待劳。 北戎的军队还没有到达钼潼关,燕绯邪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兵力和实力,不敢贸然行动夺回丢失的城池,只能先派了探子去打探。 她估摸着一路行来的时间,心中不由的紧了紧,算算时间,北戎大军差不多快到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北戎大军就在城下叫阵。他们个个虎背熊腰,手提大斧或者是砍刀,样子还真是有点慎人。 坐在马上的焦雄看到城楼上有士兵有了畏惧的表情,脸上的得意更加明显了起来,他抬着头昂着下巴喊道:“叫燕绯邪出来,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算个什么本事,哦哦哦,不对不对,应该是你们锦国常说的大门不出二门不满的大家闺秀才是,让一个女人领军打仗,你们锦国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刚走上城楼的燕绯邪正好听到了焦雄的这番话,几个离她比较近的副将扭头去看她的表情,发现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窘迫。 她握着佩剑走到了城楼前站定,面无表情盯着下面嚣张的笑个不停的焦雄和他的将士,风吹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像是升腾起的红莲业火一般,只为屠尽罪恶。光洁的额头上系着的红丝带、脑后束起的长发、更显的如玉一般的小脸英气凛然,神圣不可侵犯。 她的镇定使得锦国军有些浮躁的心安定了下来,这样的将军在身边,谁还会在乎男女性别问题呢。 焦雄的脸顿时尴尬了起来,他本想在开战之前就嘲笑对方一番,以打击对方的士气,完全没想到对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就是一颗稳定军心的药,更显得他刚才的行为是在猴子表演一般。 燕绯邪像是才认出是焦雄一般,勾唇蔑笑道:“我道是谁这么会说话逗乐,原来是焦雄将军啊,你哥哥当初也是和你一样,先是说了一堆不顶用的废话,然后‘咔吧’一声头掉了。” 提到他哥哥,焦雄立马就变了脸色,他瞪着眼睛像是要吃了燕绯邪,“燕绯邪,你杀了我哥哥,我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的!我焦雄这两年可是研究了很多行军打仗的技巧,学过好几本兵法,我发誓会让你败得很惨!” “这样啊,兵法没告诉你吗?说大话可是不管用的。你哥哥的人头早在两年前就被我摘下来当球踢了,让我想想,什么时候把你的人头拧下来呢,一想到那一天马上就要到来,我可是激动的不得了呢。” “哼,等着瞧!” 焦雄被燕绯邪气的大喘气,但是他还是抑制住了怒气,不然就真的中了燕绯邪的攻心计了。他拽着缰绳将马掉头,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再没有来时的士气高昂。 第二十六章 看着北戎军队退去,燕绯邪才收回视线回到议事殿,这里本来是钼潼关守将开会的地方,因为三年来一直未曾出现过战局,这里也被空了出来,现在成了商讨作战计划的议事殿。 说是一个殿堂,其实也不过是比普通的房间大一点而已,里面是几把交椅,三张方正的八仙桌连接在一起,空荡荡的房间连个花瓶都没有。 燕绯邪刚走到主位坐下,那边师青泽匆忙走了进来,身上的盔甲和佩剑相触,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将军,探子回来了。” “嗯,”燕绯邪抬脸,手托着下巴,露出有些疲累的神色,“你先坐。” 师青泽在左边第二个位置坐下,对燕绯邪道:“我们派出的几个探子深入北戎大军内部,打听到北戎君王对这次进军锦国很是重视,他将国库中为数不多的金帛几乎全部拿出来,分发给将士和他们的家人,用于鼓励将士更加卖力的为他夺取城池。” “除此之外,焦雄这两年没有任何松懈,一直在练兵,听说他发誓要拿你的人头祭奠他哥哥的亡魂,练兵的口号都成了‘杀进锦城,砍死燕将’,他的军队有虎狼之师之称,武力比他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他这样说,燕绯邪倒是来了兴趣,她水眸晶亮,愉悦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状,卷翘的睫毛半垂,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是灰色的凤尾蝶,漂亮的让人忽略眼下彰显疲惫的青黛色。 “我说最近怎么老打喷嚏,感情这样被人念叨着。”她捂着唇笑,“突然觉得还挺荣幸的,难得被人这样惦记,青泽,你说这焦雄是不是暗恋我,竟然帮我出名?” “将军,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好了,你就是开不了玩笑,真没意思。”燕绯邪撇嘴,茶褐色的眼瞳环视着这间房子,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百无聊赖的问道:“还有吗?” “焦雄带着军队渡过襄阳河的时候,将吊桥烧了。”他看着燕绯邪不是很认真的样子,不由的焦急了起来,他一向不将表情表现在脸上,现在却是皱眉劝道:“绯邪,焦雄这次是有备而来,你千万不能大意!” “我知道啊,我在听你说啊,可是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 师青泽难得的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知道的,探子才刚刚回来啊。” “那又怎样,大军出发之前,我就已经着镇守北疆的将士打探清楚了,这次派探子出去,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些不一样的情报,万万没想到,他们得到的都是焦雄想让我们知道的。” 她盯着师青泽的脸,看到他眉头渐渐松展开,唇瓣却是越抿越紧,不由摇头失笑。 “你呀,又不是没和北戎军对抗过,这么害怕做什么?” “我不是怕,我只是担心,练兵两年,有备而来,烧毁吊桥,士气大涨。不说别的,单单是这个,让我们的将士听到了也会被打击到吧,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外面有小兵端着茶水敲门,在燕绯邪应声后,给两人倒上茶水才颤颤巍巍的退下。他听说北戎军长得很可怕,一脸横肉满身肌肉绷紧不说,杀人就像切菜一样眼睛都不眨。 烧水的时候他一直在走神,以致于水都被烤干了,眼看着将军已经进了议事殿好一会了,他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重烧一壶。 燕绯邪看出这个小兵的恐惧,笑着将他喊住,“你先在一边等等,偌大的议事殿没个人在一边候着真是缺少人气,等我和师副将商议完你再走。” 小兵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极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抹着额头的上汗渍,心道:娘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随性的将军。 “我们接着说。对于焦雄和北戎虎狼之师,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早在三年前我就听爷爷提起过焦雄这个人,相传他六岁的时候就敢跑去斗牛,有再世项羽之称。十三岁的时候一声不吭跑上山挑了人家土匪窝,十六岁跟着他哥在边境烧杀抢掠,心狠手辣到别人见了他便会尿了裤子。之后,坏事没少做,很多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腿软。” 小兵听她用平静轻柔的嗓音说出这样的话,脑海里面构造出一幅焦雄手起刀落,人头落地鲜红的血喷洒的图画,他的腿更软了,一直抖个不停。 燕绯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师青泽点头,很奇怪她对焦雄了解的那么多,却能够这么平静,要知道焦雄心狠手辣不负杀神之名,或许他的武力值并不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强悍,但是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对于结束别人的生命没有丝毫犹豫。 “你为什么不怕?” 燕绯邪正色道:“怕有用吗?青泽,你要知道,两军交战双方都是摸不清对方的真正实力的,诚然北戎军这样天生适合杀戮的敌人很可怕,但是对他们而言,摸不清我们的实力,曾经输给我们锦国,这些都能给他们造成一种未知的恐惧。” “焦雄他要的同样是我们的恐惧,到时候乱了阵脚,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我们一网打尽。”燕绯邪是说给师青泽听的,也是在告诉小兵,满意的看着那人刚刚扶着墙稳住自己软掉的脚,现在终于正常些的站在那里。 不得不说,焦雄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笨,看,给她的兵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这个仇一定得讨回来才行。 “关于你说的吊桥的事情,你不觉得焦雄是个傻子吗?烧毁吊桥固然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自己的士气,但是这也是切断了自己的退路。等我们将他打得落花流水,看他怎么哭爹喊娘的渡过襄阳河。” “是人都会有弱点,千万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青泽,你回去好好操练兵卒,尤其是骑兵,我一定会让焦雄输的很惨。” 师青泽还想说点什么以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训练士兵,不光训练他们怎么举着刀长战场杀敌,更要训练他们的意志力,绝对不能再被敌军的攻心计左右,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燕绯邪和师青泽出去,发现在不远处的原本空荡无比的园子里,围满了将士。 燕绯邪走过去,众人见是她马上让开一条道,她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女人,那人除了身上的那件军衣几乎是未着寸缕。 柳副将军柳成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看着燕绯邪,不时的瞟向半躺在地上的女人,原本黑黄的脸现在成了酱红色,也不知道是因为看到美人心动了,还是看到燕绯邪之后尴尬了。 他光着上半身,盔甲在一个小兵手里,女人身上披着的衣服正是他的。他掰着粗糙的手掌对燕绯邪道:“将军,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我才将战袍给她裹身子,”他说着半跪在地上,“我犯了大忌,请将军责罚。” 将士的盔甲可以脱下,但是不能穿在其他人身上,这种行为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荣誉和信仰都丢了,这是行军大忌,柳成副将军作为一个行军二十多年的中年汉子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燕绯邪心软,所以在她还未说话,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自愿领罚,他有那个自信燕绯邪不会对他怎么着,说不定还会尊敬他这个长辈温柔的将他扶起来。 不得不说,他真是想多了,燕绯邪心软也会分人的,对柳成这样的人她早有耳闻,爷爷对他的评价就是好吃懒做看见美女就走不动路的那种。 于是燕绯邪在柳成希冀的目光中走到一边,好似没有看到他一样。 其他人见状,有的上前想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燕绯邪禀报,有人害怕会发生点什么事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安心。 燕绯邪听他们絮絮叨叨的说,也大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原来地上的女人是后面红帐中的营.妓,因为不堪忍受被当成泄.欲的工具而跑了出来,这是个女人,还是个只穿着丁点衣服的女人,在这个除了燕绯邪只有男人的锦国军中,自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有人跟上去想要一逞兽.欲,但是奇怪的是,每一次她都能安全无恙的躲开,直到来到了大将军和几个副将吃住和商议所在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柳成“救”了差点招了魔手的她。 燕绯邪越听越奇怪,她扭头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虽然有宽大的衣袍裹着身子,但是白净诱人的腿裸.露在外面,勾的人直流口水,半个肩膀也是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是无声的引诱。 这不像是红帐中的女人,倒像是娇养起来的。营.妓怎么可能有这样稚嫩白皙的皮肤,她从红帐中跑出来,为什么就能一路准确无误的跑到这里。 那女人看着燕绯邪打量自己的幽深目光,心中不由的一慌,慌乱之后,眼中划过一丝嘲讽,瞬间就做了一个决定,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没有悲伤却是故作的委屈,她裹紧了身子向着跪在地上的柳成走去,从那人身后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将军,都是奴家的错,害你为我受罚。”她说着和柳成一样跪在地上,面对着燕绯邪的方向磕着头,哭的梨花带雨,“燕将军,是奴家的错,求你不要责罚柳将军,奴家这就以死谢罪。” 她说着就要起身向着距离老远的柱子撞去,她还没开始迈步,柳成已经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不停“心肝儿”,“宝贝儿”,的哄。他伸出厚唇亲上女人白皙嫩滑的脸蛋,当着众人的面上演着一场“恶心死人”的虐恋。 为了保住清白一心寻死的营.妓遇上威武耿直的将军,将军救下营.妓,营.妓倾慕将军,多好的爱情故事。 好的让人想吐。 很多人看不过去,摇着头走开了,师青泽伸手拉着燕绯邪回去,这场闹剧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对柳成多了几分不屑。 “那女人有问题。”燕绯邪边走边道,“你派人盯着柳成和那个女人,我担心她是北戎派来的奸细,还有柳成,他意志不坚定,说不定会坏了我们的事。” “我会的。” 第二十七章 焦雄带着北戎军在城下叫阵,燕绯邪和几个副将在议事殿里商议谁出战。 军师李钧昌和师青泽等几个副将站起来,只有柳成坐在椅子上面带尴尬的笑。 燕绯邪对于几个副将这样积极还是很欣慰的,但是看到李钧昌也站起来,她就不淡定了。 燕绯邪无奈的对李钧昌道:“昌叔,你就好好的呆在军中为大家出谋划策就好了,有我们年轻人在,不需要你上战场杀敌。” 除了李钧昌和柳成,燕绯邪和几个副将都是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最大的也就二十来岁。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是因为先皇疑心太重,他总担心那些将军养着私兵,会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造反。为了将这样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他找了几个由头将几个大将满门抄斩,只留下没有男丁的燕家。 要是有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军在,也轮不到燕绯邪这个挂着燕家后裔的名头的年轻人做大将军。 李钧昌并没有将燕绯邪的话放在心上,他肃着脸道:“不,我要去,将军你知道我的性子,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 李钧昌是他爷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她从小跟在爷爷身边,经常会见到李钧昌,刚开始见面的时候发现这个大叔很有能力懂很多东西,她不由的满心儒慕之情,但是随着相处,她越来越不喜欢他。 没有别的,就是因为向来喜欢随心所欲的燕绯邪总是被李钧昌管教着,对方总是不许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经常将一些她不喜欢的条条框框灌输给她。 虽然不喜欢被他管教着,但是这个长辈的确有被人尊重的资本。曾经跟在爷爷身边的将领,战死的战死,被抄家的被抄家,独留下对军功爵位不争不抢的李钧昌。 燕绯邪站起来摇头道:“昌叔,我不能让你去,我答应过明阳公子要保护你的安全。” 李钧昌对燕绯邪摆手,他一向性子执拗,他深知自己性格偏执,但是从来没有想着去改变它。“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更不需要你给我什么特权。对于北戎的阵法,在场的各位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熟悉,将军派我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燕绯邪知道劝不动他,想了想,道:“没有军师上阵,将军看着的道理,我和你一起去。” “不可”,“不可”。 李钧昌和师青泽同时将两个字脱口而出,李钧昌皱眉道:“将军忘了,哪有首战就由大将军出战的道理,这样只会让北戎轻视我们锦国军无能。” 师青泽瞥了一眼坐着的柳成,那人始终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向着燕绯邪拱手道:“将军,我推荐柳成副将出战,相信柳成将军征战沙场二十年一定很有经验,比我们强多了。” 军师李钧昌听懂了师青泽的意思,他点点头坐下,“也好” 李钧昌打心眼里觉得柳成虽然品行不端,但是能在嫉贤妒能的先皇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一定是有些本事的,既然这是个合适的人选,他就没必要抓着不放。 柳成闻言心里一咯噔,他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扶着腰对燕绯邪道:“将军将军,我不行的,我昨天晚上累着伤着了,现在连马都上不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迅速的变成了酱红色,满面春光的样子让人感觉呕得慌,他的脖颈和下巴上留着细碎的吻痕,一看就是一.夜荒.淫的成果。 燕绯邪自知已经忍了他一次,不能再忍第二次,但是这种事军法上没有明确规定,作为大将军处事要公允,她还真是不知道该拿柳成怎么办。 柳成的话刚落,李钧昌和几个副将也变了脸色,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自然听得懂柳成话里的意思。李钧昌朝地上呸了一口,“什么人都能进军队当副将,真是膈应人!” 他气愤的说完这句话就想起身离开,但是一直以来的良好的行事规范告诉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北戎军已经准备攻城了,他们再不想好御敌之策,弓箭手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有副将小声的嘟囔,话里全是鄙夷,“这个柳副将真是恶心,别人都在为战事担忧,甚至一夜睡不着觉,他倒好,温香软玉再怀,激战一整夜,也不知道他的心怎么就这么大。” 身边的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我昨晚就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弄了半天原来是做那种事,天哪,我竟然因为他对床事和女人有了心理阴影,怎么办,万一将来没法传宗接代我好慌。” 另一个年轻副将斜了他一眼,“你想的太长远了吧,生孩子这种事都想到了。不过话说回来,我看他年纪大对他一向很尊敬,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 交流的声音越来越大,燕绯邪不得不出声喝止,她冷淡的对柳成道:“既然柳副将有伤在身,还是回去歇着吧。” 柳成闻言,感恩戴德的对着燕绯邪点头哈腰,回去就能好好的陪他的美人了,想想就开心呢。 军师将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吼道:“不准走,”然后对燕绯邪一拱手,“将军,我请求,让柳副将和我一起迎战。” “昌叔,你别意气用事。” “没有,”李钧昌半跪在地,“请将军下命令,否则我宁可违背军令也会去。” 李钧昌不是一般人,如果是别人,大不了拿根绳子把他捆了,但是对于李钧昌来说,不说绳子根本困不住他,她也不敢这样对他。 …… 燕绯邪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战局,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从城楼上向下望只能看见两方人马混战在一起,场面混乱的可以。她心中焦躁,担心战局,担心锦国军,更担心李钧昌。不是不相信他破不了北戎的阵法,而是担心他出什么意外。 要知道除了燕绯邪,李钧昌在北戎军眼里也是一大敌患。北戎军当初败得那么惨,和李钧昌脱不开关系。 她手指捏着坚硬的石墙,眼睛盯着前方战局一眨不眨。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着战局的时候,后面也有人在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雕刻着睡莲的白玉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路过的巡防的士兵发现了他,走到他面前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在军营里还带着面具,你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吗?” “我的脸受了伤,”他说着轻轻移开白玉面具,勘勘露出了脸侧一角,他说着转身沿着石梯沿路返回,“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小兵觉得这个戴面具的人清亮醉人的声音宛若天籁,任阳光再灼热,他也感觉像是浸在清凉的水里一般舒服,心中不由的生出几分好感来。 “你走吧,小心点。真是可惜啊,难得这样一幅好嗓子,竟然是个丑八怪。”他说完一拍自己脑门,“真是的,想什么呢,还是好好守城吧。” 燕绯邪在焦灼中过了两个时辰,战事已经接近尾声,焦雄派来攻城的人、摆阵的人全军覆没,因为阵法的原因,锦国军也是伤亡惨重。 燕绯邪不顾站的酸麻的腿,飞奔下城楼,她不忍心看那些被抬进来的重伤的将士,直到看到军师李钧昌。 军师的房间。 军医看过李钧昌伤及肺腑的巨大伤口,除了尽力的止住血以外也是无计可施,任他行医三十年,也不能拯救将死之人。 军医对燕绯邪摇摇头,“军师大人伤得太严重,恐怕撑不过今晚了,将军最好和他多说说话,但是一定不能让他乱动,最好话也不要说。其他的,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他说着就要提起药箱离开。 “军医,你再想想办法啊。”燕绯邪说着就要拉住欲走的军医,焦躁和不安写在脸上,她是做过伤亡在所难免的准备,但是军师重伤在她面前时,她还是不能接受。 更何况,活不过今天晚上。 李钧昌虚弱的睁开眼,拉住燕绯邪的衣角,眼看着伤口又要崩开,燕绯邪急忙抓着他的手在床边蹲坐下。 “咳咳,军医……很忙的,让他走。” 燕绯邪难过的不停点头,“我知道,昌叔我知道,你不要再说话了。” 军医走到坐在椅子上的师青泽的身边,撩开他的袖子处理刀伤,还好伤口不深,军医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包扎好就走了出去。他也不想放任军师生命消亡不管,但是需要救治的将士那么多,而且他也没有那个死马当活马医的能力。权衡之下,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这并不是冷血,相反,他经历了太多的无奈,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做法。 李钧昌抽回手,轻拍了拍燕绯邪,“我有话不得不说,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关于今日之战——” “我来说,如果不对,再由军师补充。” 李钧昌刚说到这里,就被师青泽接过了话头,他对燕绯邪道:“将军一定在城楼上观战了吧,那么你一定看到了北戎的阵法。” “我只看到了一片混乱,看似有章法可循,似乎找到了生门,其实是死局。” 燕绯邪将这场对战从头看到尾,军师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也是因为一开始就找错了生门,导致被敌人的利刃划伤。 “没错,如果不是后来军师找到了真正的生门,我们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咳咳,将军你听我说,”李钧昌挣扎着就要坐起来,燕绯邪急忙伸手按住他,“阵法并不是我破的,而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什么年轻人?” “前两天,我正在研究北戎的阵法,他们阵法多样,虽然不能说将破解之法融会贯通,但是熟识是一定的。那个年轻人就那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的房间里,说是北戎阵法变幻之后从何处寻找阵眼。听他说的语气诚恳又头头是道,我便将他留在身边。” “今日,我按着自己的方式去找生门,导致自己深受重伤不说,也害的众多将士失了性命,我想到那个年轻人说的方法,找到生门,将方向告诉师副将,最后才能平安归来。” “他在哪?”燕绯邪语气中多了几分急迫,在她心中,阵法方面无人能敌李钧昌,现在出了这么一个能人,她怎么能不急切。 “就在这个长廊最后一个房间,他说不喜见生人,我也没有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戾气,于是就答应了他没有将他的存在告诉将军。” “小事而已,军师不必放在心上。”她轻柔的安抚着李钧昌,又对守在房门外的小兵说:“虎子,去房间将人带过来,不不不,是请过来,记得客气点。” 李钧昌眼中的神采又暗了一些,虽然用了麻醉药,但是这么重的伤就算是直接将麻醉药吃到肚子里,也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他疲惫之色愈加严重,喘息越来越困难。 燕绯邪知道他很难受,只能握着他的手咬着下唇,不管以前怎样,他的的确确是她敬爱的长辈。 军师声音疲惫道:“小邪,以前我总是对你很严厉,不让你碰赌术巫术之类的旁门左道,我只是怕你学坏。不让你接近非攻,并不是因为我思想顽固不化觉得男女不能说话靠近,只是因为非攻这个人太过危险,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人,他性子阴晴不定,我怕他会毁了你。” “小邪,记住,离非攻这个人远点,一定一定要记住昌叔的话。暂时不要将我身死的消息告诉你李婶和明阳,能拖一天是一天。”他说着眼中的光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了下去,手向前伸着,似乎前面就是可抓住的唯一的光,“小邪,我要下去找你爷爷了,此次也算是不辱使命,这样的死法,我也有脸下去见他。” “昌叔!” 终于他的手臂垂下来,燕绯邪抱住他渐渐冷却的身体,将头贴在李钧昌的胸膛上。她一直对他有着极大的误解,却不知这个人每次对她严厉的出发点都是怕她学坏或者有危险。 她也是见过李钧昌温暖的模样的,记得刚见面的时候,那人用和父亲不一样的强壮手臂将她举起来抱在臂弯处,带着她去附近的镇子上玩。 之后她渐渐长大,接触的不良事物越来越多,被管教的次数多了,叛逆分子在心中不停的滋长,直到她疏远了李钧昌。 师青泽站起身,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第二十八章 燕绯邪着人将李钧昌好好安葬,并指定位置就在她爷爷的墓碑旁。 既然昌叔到死都还念叨着爷爷,那么就让两个人葬在相近的地方吧,也好做个伴。 她安抚了受伤的士兵,又让文书将阵亡的士兵名单列出来。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等她走到房间门口才想起来李钧昌说的精通阵法拯救了众位将士的年轻人。 她火急火燎的往军师房间的方向跑,从窗外就可以看到里面微弱的烛光,她推开门,正撞上那人看来的眼。 明明是戴着玉质的面具,颀长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黑色袍服里,但是燕绯邪就是感觉到隐约的熟悉。越靠近,越能嗅到那种淡雅的香气。 等到两人相距不过两米,燕绯邪才在他对面坐下,“我听军师说了,如果没有你,我锦国军怕是要全军覆没,我代表众将士谢谢你。” “没那么严重,我也不过是在这个方面略精通一些,都是军师夸大了。”借着烛光,他看出燕绯邪眉宇间些许的戒备,温润一笑道:“在下青洲,大山深处的闲云野鹤之人,来到这里为军师出主意只是不忍心看到战火蔓延生灵涂炭罢了。” “虽然你可能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燕绯邪知道自己刚刚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她刚刚之所以会表现出戒备,完全是因为对方给她的感觉,没有任何侵略性,却如此的吸引人的目光。她柔声道:“我可不可以请你讲讲阵法的事情?” “我的荣幸。” 燕绯邪闻言一愣,想起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语气也是差不多的,虽然声音并不同。看着对方冰寒与魅惑交织的眼睛,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压下了好奇心,让人沏了茶端进来。 两个人一直聊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发现这个人不只在阵法方面精通,一套难啃的兵法也被他讲活了,不只如此,诗词歌赋遣词造句什么的也能信手拈来,完全是文武双全的典范。 她看着对方的眼神逐渐带了欣赏之意,这个人是一个能才也是一个全才,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只在阵法上略精通。 天亮之后,燕绯邪平复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虽然一.夜没睡,但是她的精神却是很好。她敬佩这个人的谋略和才情,将欣赏之意挂在了脸上,全然不知道对方面具下的那张脸已经笑得像个偷腥的狐狸。 “我想提拔你做军师,代替昌叔的位置,你的想法是什么?”燕绯邪深思熟虑后还是提出了这个想法,她还是很尊重对方的意见的,不想留下,她会放他走。 令她震惊的是,对方没有一丝犹豫的就在她面前半跪了下来,“青洲领命。” 燕绯邪率先走出了房间,顾倾玖眼中划过流光,手摩擦着优美弧度的下巴。 这算是计谋得逞了吧,成功的被认可了呢。 几个副将进来议事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昨天一战,军师阵亡了,还有两个副将重伤在身,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在场的就只有燕绯邪、顾倾玖、师青泽、柳成和其他两位完好的副将。 燕绯邪直接将开会的意图讲给他们听,也就是要让顾倾玖做军师。 但是这话刚说出口,就引来了几个人的反对。也对,在完全不了解这个人实力和品行的情况下,他们怎么会贸然同意呢。 反对的最激烈的当属柳成无疑,他几乎是大叫着站起来,那刚硬的拳头对着顾倾玖的方向晃动着。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燕绯邪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声音欢喜道:“将军,我给你说,我帐中的那个女人可厉害了,昨天我从战场上回来,她还问我战况怎么样,我将当时的危急情况都讲给她听了,你不知道啊,她当时就不屑的说,要是有她在,必定能让我们锦国军不费一兵一卒的将北戎打的落花流水。” 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副将调笑道:“哎呦,听你这话说的,这女人不光床上功夫好,还有行军打仗的本领不成?” 语气说是调笑,但是配着那嫌弃的表情,更像是嘲笑。一个红帐里的营.妓说自己能不费一兵一卒打败北戎,当他们这些人都是死的吗? 柳成以为对方是在夸奖自己的女人,登时开怀大笑起来。他蔑视着顾倾玖,对燕绯邪道:“将军,我看不如让我家那位来当军师怎么样,肯定比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小白脸强。” 师青泽抱着自己的胳膊皱着眉头,本来因为军师殒命的事情他心里多了几分难过和烦躁,看柳成这不但不为死去的将士哀悼,反而心情好的不得了,他不知道该说柳成这个人心太宽了还是太冷血了。 他听不下去柳成总是将她的来路不明的女人挂在嘴边,虽然他对眼前的这个带白玉面具的人存着几分敌意。在他心里,最好是这两个人都离开军营,他们完全可以找到真正品行端正有才能的人来做军师。 燕绯邪弯起指节轻扣着桌面,“柳成,你是在开玩笑吗?” 师青泽也声音冰冷的附和道:“柳成你真是太放肆了,一个妓子怎么能成为我锦国军的军师,说出去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吗!” “那又怎么样,将军也是女人啊,可以坐在议事殿,可以站在城楼上统领千军,为什么我的女人就不行,你们这就是身份歧视,我看不起你们这些自诩身份高贵的男人!” 柳成直接站起身对着师青泽吼道,或许是因为师青泽口中的妓子两个字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他虽出身行伍,很少和贵族打交道,但是他天生就对贵族心存敌意,以为他们占着自己辛辛苦苦守卫的土地逍遥玩乐。 师青泽也腾的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直接上前抡起拳头就对着柳成的脸打下去,他不是冲动的人,但是当底线被触及,那已经不是讲道理可以解决的了。 “那个妓子怎么能和绯邪相提并论,柳成你说话给我注意一点。” 柳成不是那种会白白挨打的人,在挨了一拳之后,他迅速的反应过来,偏头躲过对方袭来的第二拳,两手并用拉扯着师青泽滚在地上,坐在师青泽身上就要挥下拳头。 师青泽没有穿盔甲,只是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因为拉扯,外袍连着里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胸前大片蜜色的肌肤。 燕绯邪看到他胸口的黑色的刺青没有在意,毕竟京城中很多人都喜欢在身上纹一些猛兽以彰显自己的炫酷和霸气。师青泽身上的刺青很小,离得远几乎看不清是什么纹络。 当务之急是将两个人拉开,刺青什么的并不重要。 倒是站在一边的顾倾玖,看到那个苍鹰形状的刺青时眼神一闪。 燕绯邪对围观看戏的两个副将道:“还不将人拉开,你们瞎了吗!看戏就这么爽?你们的革命情谊都去哪里了,被狗吃了吗?” 两个副将嬉笑着上前将人拉开,柳成的拳头没有落到师青泽身上,他使劲踢了踢椅子骂骂咧咧的坐下,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顾倾玖等到众人安静了下来,才开口道:“将军,既然大家不了解我,自然也就没办法认可我。”清亮的声音引得众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他那里。“依我看,不如我来带领部分士兵和北戎军来一场对战如何?我可以向将军和诸位保证,我会以最大可能的牺牲少量士兵将敌方主力干掉。” “你要做不到怎么办?”师青泽已经穿好了衣服,他漫不经心的问道。 对面柳成带着恨意的眼睛盯着师青泽,“做不到,就拿他的脑袋喂狗。” 两个副将也在窃窃私语,在他们看来,顾倾玖这个人看上去连战场是什么样都没见过,竟然敢夸下海口说干掉敌方的主力。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不知者无畏。 顾倾玖浅笑不语,对他们说的话毫不在意,只是看着燕绯邪,等着她的回答。 燕绯邪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好,就这样说定了,如果青洲胜了,他就是我锦国军的军师,而且我会将功劳记在他的身上。”她说着移开眼瞥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掷地有声,“还有,再让我听到有人编排他的不是,质疑我的决定,我定不饶恕,届时还请洗干净你后面那块等着军棍伺候吧。” 两个副将摇着头唉声叹气的退出去,将军已经决定的事情,他们再反对也没啥子用啊,将军看上去温柔好说话,但是要是真的惹恼了她,相信结果会很惨痛。师青泽依旧是面无表情,柳成因为火气尚在走的时候带倒了椅子。 顾倾玖对燕绯邪拱手,“多谢将军。” 燕绯邪摆摆手,“不用谢,我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下决定的人。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顾倾玖郑重颔首,“我定不负将军期望。” 两人相视一笑,燕绯邪迈着步子离开议事殿。顾倾玖盯着她秀美的背影,眼中晶亮撩人的笑意似乎要倾泻而出。 顾倾玖没有发现,燕绯邪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第二十九章 顾倾玖已经带兵出发了,燕绯邪完全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会不会有危险,心中不由担心不已。 就在她整合军队统计兵力的时候,非攻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骊国在两国交界的地方修了运粮通道,并且派兵向着这个方向赶来。 非攻已经深入他们的营地打探清楚了,骊国这次参与并不是为了帮助锦国对抗北戎,而是为了和北戎一起攻打锦国。 燕绯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阴沉的像是要滴水,谁能想到一向关系要好的骊国会突然撕毁盟约,要帮助如狼似虎的北戎呢。 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想了想,还是将靠谱的师青泽派了出去,趁他们的大军还没到,先带兵捣毁运粮的通道,劫了他们的粮草才是上策。 因为带的兵都是燕绯邪一手训练出来的,顾倾玖这一路走的很是顺畅,没有人对他鄙夷,没有人给他下绊子,他下命令的时候他们听话的要命。 俨然已经将他当成了军师看待。 燕家练兵很有一套,会让他们看清当前的形势,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那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来都不会被放在眼里。 正是因为这样,顾倾玖放心大胆的将自己的计划给他们说了,先是故意被北戎的探子发现,让北戎军知道他们在这个方向活动,届时焦雄一定会派北戎军队过来截杀,顾倾玖派人将准备好的树枝绑在马后,营造出一种慌忙逃窜的迹象。 北戎军不负所望的跟过来,因为并没有将慌乱逃跑的锦国军看在眼里,他们的警戒很松懈,阵容强大却毫无纪律可言。北戎和锦国不一样,北戎论军功全靠战场上收割的人头数量。 当然将领的人头另算,燕绯邪的人头就是最值钱的。 顾倾玖看时机成熟了,才下令调转马头将北戎军队一分为二将他们困在包围圈里,很快,北戎军的主力就被消灭了很多。 打斗时,顾倾玖的腿不小心被敌方所伤,他弯身对着从下面袭击他的人砍去,却被冲过来的北戎将领对着面门一击。他侧头躲避,因为格局太小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他躲闪不及,白玉面具就这样被一劈为二,掉到了地上。 北戎将领看着他俊美的脸出神,乍看到这么漂亮的人,他有一种将人带回去的冲动。但是很快想到这是在战场,两个人又是敌人,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将三叉戟对着顾倾玖刺下去。 顾倾玖被人这样带着淫肆的目光看着,登时恼怒不已,他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将刀刺入那人的双眼…… 看到敌方已经杀红了眼,他下令士兵丢掉身上沉重的东西,向着原本埋伏好的地方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北戎军不知有诈,只以为锦国军害怕了他们想要逃走。急于立功的他们不可能就这样放过这次机会,于是他们紧跟了上去。 直到跟到一处密林,前面是被砍倒的树挡住了去路,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中了圈套,但是想要回去已经晚了,后路被封,前路不通。 顾倾玖坐在树杈上,对弓箭手打了个手势,顿时箭如雨下…… 顾倾玖带着士兵回来,这一次他们用不到北戎军四分之一的兵力让对方全军覆没,伤亡也是很少。锦国军虽然为死去的兄弟们难过,但是并不能抑制打了胜仗的开心。 从来没有一次,能将敌人打的这么惨,他们感觉很荣幸,见证了或者说是亲身参与了这样一场反击战。 燕绯邪在城楼上远远的就看到他们回来,心中激动不已,她就知道顾倾玖不会让她失望的,怎么说也是自己看中的人呀。 等到城门打开,顾倾玖他们进来,燕绯邪也下了城楼。 她跑过去接去因为受伤而摔下马的顾倾玖,一向对待面容装扮一丝不苟的他竟然会有这么狼狈的模样,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是很想直接将顾倾玖抱在怀里,好让他在地上站稳,奈何她的力气去抱一个男人实在是不可能,以致于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 燕绯邪抱着他的腰不松手,开心的嘟囔道:“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真是快担心死了。” 顾倾玖知道自己的面具早在打斗的时候就掉了,而燕绯邪对他的模样表现的太过平静,他心中不禁涌起烦躁,挑眉问道:“燕绯邪,你知道我是谁吗?” 燕绯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顺从的点点头说当然,她没有在意顾倾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她看到顾倾玖的腿上的血迹,血已经染红了裤子,当务之急是治伤 燕绯邪抓着他不让他动,“你的腿受伤了,不要乱动,”她说着对跟在身后的虎子道:“你去找个军医过来,快点。” 话音刚落,她就被顾倾玖推开了,她完全不知道顾倾玖的别扭从哪里来,打了胜仗都不开心吗?她看着对方的腿伤,以及形容狼狈,以为他是伤口疼了或者是对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不好意思了。 顾倾玖心里气的慌,燕绯邪看到他的脸竟然一点惊异也没有,这是不是说明燕绯邪已经将他们在锦城的相处忘得一干二净了,妄他千里迢迢为了她奔赴战场只为见她一面,看她为了战况着急的模样心甘情愿的放弃锦城的荣华富贵留在她身边助她一臂之力。她倒好,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好,真是好得很。 他越想越气,凤眼闪着寒光,一张魅惑动人的脸冷的像是能滴出水来,他语气冷淡道:“不需要将军费心。”他说完站起身,虽然腿部疼的让他冒冷汗,但是输人不输阵,他昂着精致的下巴扶着马向前走。 燕绯邪抓住他的手腕,“别逞强啊,你是要将腿废了吗?”她说着对围在身边的人道:“军医怎么还不来,快去看看。” “要你管!”顾倾玖说着使劲甩开她的手,没有将燕绯邪的手甩开,倒是将自己甩的踉跄了一下。 他脸上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尴尬,想耍性子,奈何身体不给力啊。 燕绯邪一听,心中的激动被这句话浇了个大半,在她眼里,顾倾玖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耍小性子的人,她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而看那个人的样子大概也是觉得没有给她解释的必要。 她松开抓着顾倾玖手腕的纤长手指,抱着手臂冷笑,“我还不信了,我堂堂大将军还治不了你,小的们,给本将军按住他,扒了他的裤子!” 顾倾玖的脸顿时绯红一片,众人也是一片唏嘘不已,“万万没想到啊,这还是我们高贵骄矜的大将军吗,怎么成了女土匪?今天画风不对呀。” 他们身体很累,奈何情绪很兴奋,于是也不在意过多,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戏。 顾倾玖的脸拉不下来,他躲着士兵伸来的手,“燕绯邪,我警告你,你敢这样对我我和你势不两立!“ 燕绯邪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愉悦的笑道:“我劝你最好乖一点,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吗,嗯?” 于是,不负众人所望,顾倾玖的裤子被扯了下来,还好上衣衣摆很长,散下来可以遮到膝盖处,他才不至于因为被众人看到太多裸.露的皮肤尴尬窘迫。 即便是这样,他也是感觉到无地自容的。虽然他是南风馆馆主,馆里一些卖笑卖.肉的小倌会光着屁.股在房间里和客人嬉戏,这样的情况他见过不少,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被人给扒了。 要是地上有地缝,他早就钻进去了。他不敢抬头,以致于没有发现众位将士早在他的裤子被扒下来的时候就被燕绯邪轰走了。她怎么可能让别的人看到他的身体呢,除非她不在乎。 恰恰相反,她在乎的要死,要是真的有人不知好歹盯着顾倾玖看,她一定直接上去剜了那人的眼睛,管他是男是女。 燕绯邪看着他还在渗血的小腿,不由心疼不已,她拿过军医放在旁边的医药箱,用干净的白布沾了清水给他清洗。 顾倾玖感觉到小腿上有人温柔的轻抚,温凉的手滑过他的伤口周围,像是带着丝丝火热和挑逗。 天地良心,燕绯邪只是怕他疼,想通过这种方法给他缓解疼痛而已,绝对不是为了占便宜的说。不过话说回来,皮肤真好,紧致有弹性,像是白玉般光滑,修长有力,看得人鼻头一热。 燕绯邪摸了摸鼻子下面,还好没有流鼻血,不然真是尴尬大发了。 清理好血迹和残留物,燕绯邪上好了伤药,才抹了把头上的汗,抬脸正对上顾倾玖幽深的双眼。 刚才她的动作虽然很轻柔,但是毕竟是那么深的伤口,一般人肯定早就疼的哭爹喊娘了,但是顾倾玖愣是坑也没吭一声。 一度让她以为这个人已经晕死过去了。 还好,燕绯邪这样想道。她的脸上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温柔笑意。 第三十章 顾倾玖脸上窘迫的绯红色早就已经褪去,他盯着燕绯邪的狭长凤眼一眨不眨,刚刚的尴尬早已经烟消云散,正是因为这样,他感觉到腿上刺骨钻心的疼痛。 刚刚燕绯邪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伸手按住了对方拿麻醉药的手,他还想多清醒一会看看燕绯邪,他很怕过了这次可以利用受伤接近燕绯邪的机会,醒来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现在的他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但他还是盯着燕绯邪看个不停,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受伤又怎样,疼的死去活来又怎样,他就是这样的人,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一切换取对方的珍视。 燕绯邪看到他苍白的冒着冷汗的脸,被咬的发白的下唇。她知道他是伤口疼的厉害,便停下动作想了想,将左手伸到顾倾玖唇边,右手拿着白净白布准备给他包扎。 “你要是觉得很疼,就咬我的手吧。” 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一个人,心甘情愿的将手伸过去只为给对方缓解疼痛。但是很快,这份惊异就被她压了下去,大概真的是应了那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的种子在心中埋下,直到发出嫩芽,她再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她会为他担心,她的目光在他出现就会停止转动。 顾倾玖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干燥柔软的薄唇碰到燕绯邪的手背,不由自主的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 燕绯邪感觉自己心脏都快停了,她红着脸想要将手收回去,但是手抖了一下还是遵从自己的心,抚向那人苍白的脸。 顾倾玖偏首感受着那只温凉的手,“你心疼我吗?” “我,我……”燕绯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问的这么直白,让人怎么回答嘛,以后见了面该怎么打招呼,怎么在一起相处。 好羞涩啊~ 顾倾玖得不到答案,只是向前靠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脸距离不过两指,“我就问你心疼不心疼。” 燕绯邪深吸一口气,这么纠结别扭做什么啊,大家都是成年人。她抬起脸,抓着顾倾玖垂放在一边的手贴到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因为他而有的蓬勃的心跳。 “这里很疼,也,很怕,从看你跨上战马离开钼潼关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很担心你,怕你出什么意外,看到你受伤,我就难过的要命。老天保佑,你平安的回来了,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激动,在我看到你腿伤的时候,恨不能受伤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你说,这样算不算心疼?” 顾倾玖将头靠到她肩膀上,闷声道:“我不信。” 燕绯邪摇头失笑,这个人说不了两句话又开始犯别扭了。她扳过他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看到顾倾玖眼中倒映着她认真的模样,“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的话,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好了。” 顾倾玖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对她认真的模样动情不已,明明长得很美却总是带着禁.欲的正经表情,总能勾的他心跳加快,想要将她按到床上,做到她呻.吟不止,哭着叫他停下来。 他再也忍不住,捧着燕绯邪的脸将自己的薄唇贴上去厮磨着她软嫩的粉色唇瓣,趁对方还没有回过神来,用舌尖撬开她闭合的唇和贝齿,勾起软软柔韧的小舌头的吮吸挑逗,极尽温柔和霸道。 燕绯邪喘息着环着他的脖子,避开他的伤口和他抱在一起,紧挨着的修长身躯滚烫火热,动人的清雅香气若有若无。直到两人的薄唇和舌头酸麻不已,燕绯邪感觉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推开他。 顾倾玖离开的时候,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舔了舔自己的唇,眯眼笑道:“好甜。” 燕绯邪脸红心跳的移开眼,直到感觉到肩膀上一重。 她看着晕过去的顾倾玖失笑,将顾倾玖的腿包扎好,喊了两个人将顾倾玖抬回去。 余光瞥到一个黑色身影,正好看到站在长廊栏杆处的非攻转身离开的背影,燕绯邪有些尴尬,不知道刚才的情景有没有被非攻看到。 她没有看到非攻暗沉的眸子和握紧又松开的手。 因为这一战,焦雄失了两个得力的大将,同时他派出去的一万兵力一个都没有回来,可以说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他现在就指望骊国那边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不过骊国出兵太晚,现在还没行到和锦国的交界处,更不用说什么时候才能和他配合以对钼潼关前后夹击了。焦雄气的牙痒痒,但是却无计可施,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的提高将士们的战斗力。 因为用的是上好的伤药,顾倾玖的腿伤好的很快,几天之后就能下床走路了。 春季的早晨,风光明媚,温度适宜,空气清新,院子里原本没有管理的枯萎的花树也开出了绯色的花苞。 将军、副将和军师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样遇到突发事件可以很快的聚集在一起。燕绯邪就近给顾倾玖安排了房间,以便换药、交流♂交流♀感情啥的。 公孙然搀着顾倾玖下了床,走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走出院子,是将士们操练体力和熟练运用武器的地方。 他就着公孙然的手臂慢慢的往前走,路上遇到很多给他打招呼的士兵,他们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话里也尽是“军师大英雄”,“军师大人好好养伤,我们等着军师为我们出主意,将北戎狗赶出锦国”,“军师大人不光长得好看,连功夫都那么厉害”等等,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句“军师大人和将军真是般配啊哈哈哈哈哈”。 跟着他对阵北戎的将士都很佩服他,又觉得他人很好不会摆架子,都发自内心的恭恭敬敬的向他问好。顾倾玖也笑着回应,直到看到迎面走来的非攻,他的笑敛了起来。 他是见过非攻这个人的,听说很久以前就和燕绯邪认识了,而且两个人关系很不错,左相结党营私谋害忠良的证据就是他找到的。并且他记得很清楚的是,这个人称燕绯邪为“邪”,不管燕绯邪有没有准许过他这样叫,但是他心中还是生出了一股醋意,只有他才有资格这样叫。 他不想理会这个人,想着擦肩而过走过去就算了,毕竟眼不见为净,可是非攻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挑衅吗?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恼意,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人相距很近时,非攻用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的如同深潭一样的嗓音问他:“用生命来强求一个吻,值得吗?” 声音很轻,只有顾倾玖和扶着他的公孙然可以听到。 公孙然为自己主子打抱不平,皱着眉瞪着这个银发黑袍的人。他主子受伤才不是故意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更何况主子作为领军的人,更会被敌人注意到。还有什么叫强求一个吻,主子和湘王那是两情相悦好不好,不懂不要乱说啊! 顾倾玖弯唇露出一丝冷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的,顾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户部没有你的任何资料?” “你调查我。” “调查算不上,你千方百计的想要接近邪,我总要了解下你是哪路货色吧。” 非攻浑不在意对方眼中的冷意,只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顾倾玖闭了闭眼,敛去眼中的冷意,轻笑道:“你不过是想要激怒我罢了,提前给你说一声,激怒我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还有,别再让我听到你叫她邪,否则我会让你死的很惨。” 他刚说到这里,就瞥到燕绯邪向这边走过来的身影,郁闷的心情因为她的出现一扫而光,公孙然很有眼力劲的松开扶着他的手臂。 燕绯邪扶住他的身子,“伤还没好怎么就往外跑,快跟我回去好好躺着。” 看似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是宠溺和无奈,顾倾玖深情的看着她,像是要望进她的心里去。 燕绯邪被他看的发毛,“你这什么眼神,怪慎人的。” “没什么眼神,就是想亲你了。” “胡说什么啊,给我正经一点啊。” 燕绯邪很想揪着他的衣领晃呀晃,好把他随时随地可发情的想法晃出去。但是想到这人腿伤没好,自己都站不稳。所以,她还是忍着吧,等他伤好了,她一定要离这人远远的。 燕绯邪看到站在一边的非攻,又丢人了丢到熟人面前了啊真是的。她有些尴尬的笑着打了声招呼,。“非攻,早上好呀。” 非攻轻轻的“嗯”了声,从表情看不出心情如何。 他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瞥了一眼半个身子都靠在燕绯邪身上的顾倾玖,对燕绯邪道:“邪,中午一起吃饭吧。” 燕绯邪闻言一愣,顿时开心起来,“好啊好啊。”非攻不再做停留,迈着步子离开了。 燕绯邪想到以前,他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吃饭,连爷爷都请不动他,现在他竟然给她说中午一起吃饭,真是好激动呀。 顾倾玖看着她惊喜的神色,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你很高兴?” “当然啊,”燕绯邪说完就看出顾倾玖脸色不对,她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他的腿,担心道:“倾玖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都给你说了伤没好不要乱跑,你就是不听,现在难受的还不是你。” “对,我伤口疼了。” 听着她唠唠叨叨的担忧的数落,顾倾玖脸上的阴沉之色褪去,眼瞳深邃无比,他向着燕绯邪更靠近了一些,燕绯邪不得不将背抵上墙壁以撑住两个人的重量。 他压着燕绯邪的身子,两人的身体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他将燕绯邪的双手交叠放到她头顶,一手揽着她细软的腰肢,因为没有穿盔甲,他更能深切的感受对方外裳下娇软的身体。 他优美的薄唇吻着她光洁的额头,轻颤的双眼,琼鼻,小巧的下巴,避开她的唇瓣,移向她圆润的耳垂,含在唇里轻咬着,感受着怀里的身躯轻轻的动情的颤抖,他坏心眼的将身体压的更紧,直到密不透风,攥着她手腕的修长的手也更加用力。 他终于吻向肖想已久的粉嫩唇瓣,轻轻的舔舐着。 “邪,我喜欢你。” 燕绯邪软在他怀里,明明他腿伤着应该靠她支撑才对,怎么现在成了顾倾玖揽着她的身子不让她下滑。 她听到顾倾玖动情的表白,羞涩的抬脸对上他的视线,“我,我也是啊。” 顾倾玖再也忍不住,霸道的擒住她的唇吻了上去,舌头长驱直入粗暴的扫.荡她口中每一处角落。温热的手掌在她身上抚摸着,酥麻难耐,几近窒息。 第三十一章 中午小厨房做好了饭菜端进燕绯邪的房间,燕绯邪和顾倾玖坐在位置上等着非攻。 因为想要和燕绯邪呆在一起,同时时时刻刻盯着这个头号情敌,顾倾玖托着伤残的身体意志坚定的要和他们一起吃午饭。 非攻给他一种很深重的危机感,先不说燕绯邪和非攻相处了这么久,而且是他不曾参与过的过去,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情敌就是非攻这种默默刷存在感的。 如果他不在燕绯邪身边随时盯着,心里会不安。 非攻终于在黄花菜还没有凉的时候顶着火辣辣的大太阳走了进来,他淡淡的说了声抱歉,就在燕绯邪的右边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燕绯邪,表面上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那样的暖意融融和谐欢快,前提是忽略两双对视的深沉的眼,以及一个不自在的燕绯邪。 她往后挪了挪椅子,让自己的空间宽松了一些,才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母亲一般慈祥和蔼的微笑,“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吃饭吧。” 顾倾玖和非攻各自收回自己的视线,拿起筷子用餐。 燕绯邪悄悄舒了口气,刚才那气氛真的是好压抑啊,一点都没有吃饭的样子。现在好了,就不信吃着饭他们还有闲工夫再来一次“深情对视”。 燕绯邪看看安静优雅的戳米饭的顾倾玖,欣慰的拿起了筷子。她又看看将筷子伸向豆腐的非攻,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了。 她眼看着他夹起艳红艳红的辣椒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喉结一动吞了下去。她看着都感觉到要辣的流口水了,偏偏那人面不改色的又夹起一块黄色的姜块放进嘴里,继续嚼吧嚼吧咽下去。 燕绯邪:…… 顾倾玖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非攻看,醋意顿时涌了上来,他用筷子敲敲燕绯邪的碗,皱眉道:“好好的吃饭,吃饭都不专心。” “可是,”燕绯邪啧啧嘴,赶紧在非攻宠幸下一个红辣椒时夹了一块嫩白的鱼肉放到他碗里,轻柔的哄道:“非攻,别吃辣椒了对身体不好,尝尝这个,是两个副将从后面的河里捞的,很鲜的。” “好。”非攻机械的回应了一声,夹起来咬了一口又放进了碗里,他拿着筷子对着桌上的几样菜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在纠结该不该听燕绯邪的话放弃辣椒。 顾倾玖看着两个人的互动,戳米饭的手停了下来,对燕绯邪魅笑道:“邪,喂我。” “好好好。”燕绯邪笑着应了,夹起一块鱼剔掉了鱼刺放进他碗里,看着对方欢喜的吃掉,心里竟然说不出的愉快。 她想着顾倾玖这么好养活,将来一定能省下很多粮食……吧。 非攻看了红光满面的顾倾玖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将筷子伸向红辣椒,“这个鱼不好吃。” 燕绯邪再次按住他,脸色就没有一开始那么好了,原以为顾倾玖已经够会耍小性子了,没想到来了个更厉害的。不过,以前怎么没发现非攻还有这一面,难道之前总是拒绝和爷爷一起吃也是因为他有这个癖好不成。 她又想起当年,隐约记得爷爷说这个人因为吃了太多相冲的□□,说是因祸得福练就了百毒不侵的身体,但是这个祸就在于他满头青丝成白发,还失去了味觉。 失去味觉,那就是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了。 燕绯邪用手托着脸,偏头看着非攻若有所思,他吃红辣椒、黄姜、绿色的葱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味觉,从而对颜色浅淡的食物没有感觉、但对颜色鲜艳的食物比较敏感呢? “非攻,你那个吃多了不难受吗?肚子里不觉得烧得慌吗?”她心里对非攻多了几分同情,也不再劝阻他了。 更多的应该是好奇心爆棚吧,她知道兵将采购的红辣椒都是效果很强的那种,吃掉一个少说也会辣的脸色酱红,嘴唇红肿惨不忍睹。 “无所谓。”非攻淡淡的回应道。 “唉。”燕绯邪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个人方便的时候下面会不会疼,但是碍于双方性别不同,这话她是问不出来的。 “你吃的时候最好和别的菜搭在一起吃,你看这道青菜也不错嘛,绿油油的很让人有食欲的。” 顾倾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你们能不能安静的吃个饭!”他说完腾的起身走了出去。燕绯邪不知道他怎么就生气了,之前为了照顾小腿受伤不能下床走路的他,她让人做了一张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陪着顾倾玖一起吃饭,那时候他的话挺多的呀,不见得在安静的吃饭。 可是今天,他的情绪显然有些不对头,燕绯邪站起来不明就里的盯着他扶着墙往外走的背影。 这个背影好像还有点气冲冲的味道,但愿是错觉吧,燕绯邪有些无力的想。 她偏头去看非攻的表情,正好对上他盯着自己的深暗的眼,她想着这是自己的房间,并且说好的要陪着他一起吃午饭,“失陪”这种话还真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啊。 她抿了抿唇,看着还不能正常走路的顾倾玖,鼓起勇气对非攻道:“非攻啊,我去看看他怎么了,你……还是最好别吃那个辣椒了,下次我让采购的兄弟们看看有没有红色的蔬菜。” 听着她跑出去的声音,非攻放下筷子,扫视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有动过的菜,慢慢阖上双眼。 说不上原因,他就是要膈应顾倾玖,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块他就心里难受,顾倾玖生气了他心里就好受一点。 顾倾玖走的很慢,燕绯邪走出房间紧走两步就追上了顾倾玖,伸手抓着他的臂膀,手揽着他的腰,将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来。 然后绽出一个明媚的笑。 “你生气了?”燕绯邪讨好的将脸凑过去,“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这样生闷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 顾倾玖瞥了她一眼,不吭声继续走,脸上的冰冷表情有了一丝松懈。 燕绯邪对着他眨巴眼,清亮的水眸漂亮的像是盛着春风轻轻拂过的湖水,干净不染纤尘,“你不给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我知道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才会惹你这么生气,你告诉我好不好,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顾倾玖终于停下脚步,错身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轻轻抚摸着她细嫩的脸颊,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心眼太小了。我没法忍受你这么关心他,看着你对他那么好我心里难过的要命。” 如果可以,我真想将你锁起来,只能对我一个人笑,只能和我说话,只能关心我一个人。 怕吓着她,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绯邪听着他的心跳,一时语塞。她将自己想成顾倾玖,想象着如果顾倾玖对别的女孩子这么关心,她大概也会生气吧。 于是她认真道:“我知道,我能明白的。倾玖,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不只一气之下离开,甚至会将你和你的姘头胖揍一顿。” 顾倾玖无奈失笑,他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吃醋了,没成想她连姘头这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怀里的女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男女感情,对于感情之事一片空白,会担心自己会迎合自己,甚至是喜欢大概也只是出于本能。 很难有人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很难有人会对对方不离不弃。 他很开心自己得了一个身心干净的宝,他会引导她对待感情忠贞,不会在遇到比他好看的人时忽视身边的他,不会在遇到比他厉害比他年轻的人时跑去那人伞下寻求保护。 他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人心生欢喜,第一次起了占有欲和控制欲,第一次发现,其实自己的心眼比针还小。 顾倾玖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声音略显沙哑,“邪,你的过去没有我,他却是经常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一想到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心里就不由自主的恐慌。” “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不安了,”燕绯邪咬着唇垂下头,头闷在他怀里拱了拱,露出白玉般优美纤细的后颈,“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顾倾玖眼瞳变得幽深,修长的手指摩擦着她后颈的肌肤,口干舌燥的舔了舔唇瓣,“是我自己的原因,以前的我对于感情之事一穷二白,不懂男女之事不懂男女之情,自从遇见你,我开始情绪不定,害怕你和别的男人走的太近,担心你好不容易对我产生的感情就此烟消云散。” 燕绯邪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要说感情之事,我才是一片空白,我一向感情淡薄,很难对别人产生好感。就拿非攻来说,如果喜欢他早就喜欢了,不会等到以后。我知道,我们刚刚在一起,你很难从我这里感觉到安全,但是我可以和你保证,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是摆设。” “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顾倾玖伸手捧着她的脸,幽深的眼望进她眼瞳深处,似乎在寻找有没有一丝敷衍的迹象。“我也会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不会乱吃飞醋。” 我爱你但不会逞着你, 你想追寻更广阔的天地我会陪着你, 但是,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身边, 那样我会疯掉。 第三十二章 师青泽带人捣毁了骊国的运粮通道,又浩浩荡荡的劫了他们的粮草,将运粮的骊国兵将打的落花流水。 运粮的大将被活捉,师青泽找到这个大将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揍成了猪头。师青泽让人将他捆起来悬空绑到粮车上,一番威逼恐吓,这个仗着军功在骊国百姓中横行霸道的大将,很没有骨气的将消息透露出来。他说出这次带兵的是骊国第一勇士郝威,更是经不住师青泽用刑,将骊国出战的兵马数也一并交代了。 消息传到骊国女皇贺兰萱那里,气的她直接用鞭子抽死了两个正逢受宠的男宠,又将御书房砸了个稀巴烂。可以说,他们骊国皇室的人都有暴力倾向,只是女皇杀了人没人敢追究罢了。 贺兰美亭听到粮草被劫,从床上爬起来让宫女服侍梳洗,然后匆忙赶到御书房。 女皇已经结束了和大臣的商议,她现在想想那几个老臣的嘴脸就烦闷的不行。 之前商讨要不要和北戎合作出兵攻打锦国的时候,那些大臣眼里冒着精光,似乎已经看到了锦国被收于囊中、骊国疆域扩大的场景,他们很是赞成和北戎合作,如果这场战役胜了,他们获得的可是数不尽的财富。 锦国地处平原,土地富饶不说,旱涝灾害出现的频率也比他们骊国小。锦国百姓几乎每家都有一门手艺,炼铁、木工、厨艺、刺绣种类繁多。就连商人都凭借着经商有道生意蒸蒸日上。 农工商业这么发达,只要他们将锦国划为自己的附属地,税收翻倍,钱帛什么的还不是滚滚来。 这是他们的美梦,从骊国出兵那天起,这个梦就没有醒过。 但是粮草被劫、大将被捉是怎么一回事,说他们因为这个消息懵逼了,不如说他们终于认清了一部分现实。 仗不是那么好打的,不是他们这些文官想想就能赢的。 他们被女皇招进御书房,不想着怎么才能救回被抓的大将,而是埋怨女皇草率出兵,这仗还没开始打呢,粮草就被人给劫走了。 更气人的是,那个叫师青泽的人扬言“弱鸡骊国也不过如此”。 真是气死他们老人家了 他们这几个文官是三朝元老,女皇位置再高,地位再尊贵,面对他们的时候还是不能发脾气,只能在他们抱怨完离开之后将心中的积攒的怨气发泄出来。 贺兰美亭一边小心着脚下的碎瓷片一边小步向着贺兰萱走去,她在距离贺兰萱几步的位置行了礼,才难过道:“皇姐,皇妹听说咱骊国的粮草被劫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啊,这仗还打不打了?” 女皇挑起被画的斜飞的凌厉的眉,攥紧了掌下的座椅扶手,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打?当然要打!朕倒是要看看这劫人粮草的锦国小人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本事。” 贺兰美亭眼微微一闪,她知道这个姐姐越是没底气的时候,越是摆出一副天下我最牛.逼的样子。 她也不敢笑,即便是偷笑也不行,这个皇姐眼神可是毒的很。 贺兰美亭环视了一圈,发现上好的青玉茶壶和茶杯都被摔到地上,不能给贺兰萱倒水,只能蹲下身给她捶腿来表现自己是个乖巧的好妹妹了。 “皇姐,听说锦国那个女将军很厉害的,曾经就是她一匹战马跨入敌阵将焦雄的哥哥人头一刀砍下,将北戎军都吓跑了。现在她军中好像又来了一个神乎其神的军师,用计将焦雄派出来的人杀的片甲不留。”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女皇怀疑的凌厉视线盯着贺兰美亭,话说的很平静,但是贺兰美亭就是能感觉到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燕绯邪这个人她是听过的,曾经还起过惺惺相惜的感觉,一度佩服燕绯邪的潇洒肆意,但是后来想到两个人不是同一个国家的,永远不能做真正的朋友,便将结识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贺兰美亭知道燕绯邪并不奇怪,重点是贺兰美亭这个只会在皇宫和都城大街游玩的公主,怎么会知道锦国军中有一个将北戎军打的落花流水的神乎其神的军师呢。 她丝毫不觉得贺兰美亭说的是假话,只是奇怪为什么她并没有收到关于锦国军中暗桩的消息。 “皇姐,我说了你可不要怪我呀。我曾经跑到锦国去玩的时候,结交了几个武功很厉害的人,他们现在就在锦国军中,这次的消息是他们用信鸽传给我的。”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传送消息?”女皇向下垂了下头,眯眼看着贺兰美亭,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瞳看出贺兰美亭有没有在欺骗她。“要知道你们现在可是敌对的关系。” “他们,他们都喜欢皇妹,所以才会将消息传于我。是我拜托他们的,说我一个人在宫中太寂寞了,我很喜欢战场上的事情,让他们给我讲讲。”贺兰美亭偏开脸,声音里夹杂着委屈。 贺兰萱直起身子,“你起来吧,找个地方坐下。”看着身形娇瘦的妹妹挂着委屈的表情,她纵是再觉得别扭,也不能当做没看见。她一向讨厌扭捏的女子,对潇洒的姑娘心存偏爱。 要是燕绯邪是自己的妹妹就好了。 这样不只可以减少一个劲敌,还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妹妹在自己身边。 真是可惜啊。 她不由的这样想道。 “皇姐,我说的这个消息绝对是真的,他们还描述了那个军师的长相。你知道他是谁吗?”贺兰美亭说着愈发激动,“他就是顾倾玖啊,那个两年前来咱们骊国商讨通商事宜的顾倾玖。” 女皇点点头,“我记得他,所以呢,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 “皇姐,我是很喜欢他,但是我很清楚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说着撩着裙角跪在地上,对贺兰萱请求道:“皇姐,求皇姐让我为国家出一份力吧,我一定会拿下顾倾玖,让他们锦国军失了军师变成无头苍蝇。” “你靠什么拿下顾倾玖,听说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你可不见得能入得了他的眼。”贺兰萱漫不经心的轻抚着指甲上的蔻丹,并不将她的豪言壮志放在眼里。 明明是没有什么起伏的话,听在自恋无比的贺兰美亭耳中却是无比刺耳,她以为女皇是在讽刺自己长得不够漂亮,配不上顾倾玖。 她将升起的火气压下去,想着你现在看不起我,等我成了骊国的大功臣,你还不是得在庆功宴上给我敬酒表彰我。 但是现在不能不伏低做小,她将身子伏得更低,嘴角牵起一个干巴巴的笑,“皇姐,看你说的,要对皇妹有信心呀。你刚才也说了,他不缺美人,我再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是,所以皇妹不准备使用美人计,皇妹要打的可是亲情牌。” “顾倾玖在我们骊国也呆了不少时间,怎么说也会对咱们有几分感情的吧。外面还有人传言说他和皇姐你有一腿呢~”贺兰美亭的杏眼滴溜溜的转,一股算计的精光在眼中流转着,仗着贺兰萱不看她,她嘴角的笑又多了丝讽刺,心想倾玖哥哥才不会看上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女人呢。 许是最后一句话让贺兰萱觉得莫名其妙,她抬脸对上贺兰美亭的眼,将贺兰美亭来不及收回的嘲笑尽收眼底。 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妹妹,但是战场不是花街,生死之事不是儿戏,她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了她的请求。不过,这个妹妹似乎并不是表面上那么乖顺可人,说不定心中对她这个皇姐有很深的怨念也说不定呢。 那么,不如让她去外面吃些苦头好了,磨练一下也好知道离开这座皇宫、摘下公主这个头衔她什么也不是。 贺兰萱温柔一笑,坐在椅子上弯下身用手指挑起贺兰美亭尖细的下巴,“既然你想去,就去吧,不要怪姐姐没有提醒你,美人计并不适用于意志坚定的人,你爱慕之人也未必真的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皇,皇姐,”贺兰美亭就是害怕这样的贺兰萱,她声音颤抖道:“皇妹受教了。” 北戎中军大帐 两次的失败让焦雄心急如焚,来时慷慨激昂的向国君保证一定会将锦国攻克,但是自从到了钼潼关,撞上燕绯邪,他就开始落败。 因为将士死伤惨重,他急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接下来探子传来的消息让他险些昏过去,脑子里只剩下“盟军怂了”几个大字。 也是,粮草都被劫了,大将被活捉了,骊国兵马的详细信息也被泄露了,这仗还打啥,直接退兵好了。 焦雄气的直骂.娘,连带着将燕绯邪的八辈祖宗都给骂了一遍,这样尤不解气。他喘着粗气走出大帐,唤人将老军师放出来。 上次想要围堵顾倾玖,却中了顾倾玖的计导致全军覆没,他迁怒军师让人将他关了起来。现在他对战局没有丝毫头绪,不知道是一鼓作气进攻钼潼关还是等着燕绯邪上门叫阵。 客客气气的将军师迎进来,再没有之前仗着自己是主将就随便将人收押打骂的目中无人。 老军师这几天都是靠着每天一个馒头撑着,本来就瘦弱的身体现在更是轻轻一推就倒。他就着焦雄的胳膊坐下,咳了几声,嗓子愈发干涩难受。 帐中就他们两个人,焦雄又是个没眼力见的被人伺候惯了的,才发现不了老军师已经脱水严重,只是一个劲的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老军师摆摆手,嘶哑着声音说道:“将军是不是忘了,咱之前在锦国军中安插了一个女杀手,她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了那么久,该她报效国家的时候了。” 焦雄恍然大悟的睁大了眼,他一拍大腿,朗声大笑:“果然军师就是军师,记性这么好,不是我们这些粗汉子可以相比的,来人,带军师下去休息,好吃好喝伺候着。” 要是军师意识清醒,一定对他嗤之以鼻,不是我记性好,是你记性太烂了好吗,天天吃那么多什么时候能长长脑子? 外面进来两个小兵将已经昏过去的老军师搀扶出去,焦雄想着那个靠蛊惑男人登上杀手榜前十的女杀手,心情好了不少。 “可别让我失望,再不济也得给我挖些情报吧。” 第三十三章 顾倾玖和燕绯邪一起吃完晚饭,燕绯邪前去巡视兵营,他犯了困就回了自己房间。刚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他很纳闷,在他们这个院子里除了燕绯邪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唯一一个小白脸师青泽还在返程的路上,会是谁这样轻柔的敲门。 他很清楚这个人不是燕绯邪,因为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将燕绯邪的动作声音摸得清楚。 他坐起身,沉声道:“进来。” 待看到迈着莲花碎步娉婷走进的贺兰美亭,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他下床点上烛火,对噙着妩媚的笑向他走进的贺兰美亭道:“停,再过来就让人把你撵出去。” 贺兰美亭对他的排斥也不恼,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她向前走几步在顾倾玖的床上坐下,伸手抚着尚有余温的被子,眼睛却是盯着在桌前坐下的顾倾玖看个不停,“倾玖哥哥,我来看你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个鬼! 顾倾玖心里多了丝气闷,万一被燕绯邪知道大晚上的他房间里面进了别的女人可怎么办,她是吃醋呢还是生气呢是几天不理他了呢还是和他断绝关系呢。 顾倾玖这样想着打了个寒噤,绝对不行,要是燕绯邪怀疑他和别的女人厮混一气之下将他踢回锦城可咋办。 顾倾玖心里百般纠结要不要把这个女人直接扔出去,面上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轻启薄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混进来的?来我房间做什么?” 贺兰美亭掩唇一笑,“倾玖哥哥,你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嘛~我来这儿自然是想你了啊,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这你就不要管啦。” 她说着走到门边拍了拍手。 顾倾玖不知道这里除了他就是她自己,拍手做什么有什么好装.逼的,等到他看到推开门走进来的黑衣人,神经顿时绷紧了。 这是一个高手,还是一个他感受不到对方实力察觉不到对方气息的高手。他现在分外后悔将公孙然这货派去盯着非攻了,以致于造成他孤军奋战的局面。 他是可以大喊一嗓子将其他人引来,但是这个人目露凶光,只怕他还没张嘴,已经被对方掐住喉咙了。 贺兰美亭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让黑衣人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黑衣人顺从的按着自家公主吩咐的做了,临走还威胁似的瞪了顾倾玖一眼,意思是敢让我家公主伤一根毫毛就弄死你。 顾倾玖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原以为非攻这货是最会装.逼的,万万没想到这个黑衣人更甚。他现在就希望公孙然快点赶过来,将这个人揍一顿给他出出气。 敢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就要有承受他怒气的觉悟。 贺兰美亭将食盒中的几样点心拿出来,犹以桂花糕最多,显然她清楚顾倾玖的爱好。她取出底部放着的酒和酒杯,在两个杯子里面斟满酒之后,对着顾倾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倾玖哥哥,过来呀~” 你以为装的天真无邪我就看不出你那颗黑心吗?这个贺兰美亭才不会无缘无故的在三国混乱交战的时候来看他,除非是想从他这里拿到什么情报。 顾倾玖在贺兰美亭对面坐下,瞥了眼对方递过来的酒,淡淡道:“不是二十年以上的佳酿我拒绝。” 明明他是很平常的表情和动作,贺兰美亭却开心的不得了,她笑的花枝乱颤花明柳媚花枝招展,对顾倾玖道:“我当然知道倾玖哥哥和一般人不一样啦,这可是在桃树下埋了二十五年的桃花酿呢,倾玖哥哥今年二十五岁了吧,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呢~” 顾倾玖听的满头黑线,他是喜欢佳酿没错,但是听对方说话的语气就一点饮下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将酒杯接过来,放到鼻端轻轻嗅了下,脸色不变。 南风馆里面什么酒都有,淡到青梅酒,浓到二锅.头,浅到兑了水,深到一闻就醉。他每样酒都尝过,不是惯常饮酒的人却也知道味道。他刚刚一嗅,便知道这酒里是下了药的。 顾倾玖将杯子放到桌上,垂着眼眸寻思着什么,贺兰美亭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下药,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劝道:“倾玖哥哥,这是小妹一点心意,你就饮下吧。我刚才也喝了,你看我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我是真的心悦于你,怎么会给你下药呢,你就不要怀疑我了嘛。” 顾倾玖抬手将酒饮下,“不是怀疑,是肯定。” 贺兰美亭脸上的笑顿时僵硬起来,她看着顾倾玖平静无波的俊美面容,在烛光下像是镀上一层暖阳,美的像是画中仙,“你觉得这酒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喝?” 顾倾玖站起身,手伸向桌上放着的酒壶,“酒只会让我清醒,我觉得,你也该清醒清醒。”他抓着酒壶的把,翻手将壶口对着贺兰美亭的头。酒水顺着贺兰美亭的头发、额头、脸颊流下来,发型变了,妆容花了,刚才娇滴滴的小美人如今狼狈不堪。 顾倾玖听到门外“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又看到公孙然急忙推门进来,他压抑着因为媚.药带来的下腹窜起的火热沉声道:“我没事,你将她绑好了,压下去关起来。” “主子,你的情况似乎不大好。”公孙然担忧道。 作为杀手,感官极其敏锐。刚才沿着走廊回来,就发觉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气息,虽然很淡,但他就是能感觉的到。 他凭借着很好的夜视能力,看到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蹲在树上的黑衣人一片衣角。他双脚腾空跃上去一脚将那人踹下来,再将从非攻那里偷来的迷魂药扔进黑衣人嘴里。 他看到主子房间有烛光闪烁,担心主子有事,急忙推门进去。 现在看到主子眼中泛着红光,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 “说了我没事,叫你走就走!”顾倾玖手指掐着桌沿,肩膀都在颤抖着,他已经不知道刚刚将酒饮下是对是错了,只知道此计不成他怕是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燕绯邪一天不和他有更亲密的关系,他就不安。之前他也问过燕绯邪关于将来的事情,可是得到的答案不尽如人意,燕绯邪要不回避要不说谈将来还太早。 顾倾玖不知道的是,燕绯邪是不敢嫁入别人家的,她爷爷自小将她当男孩子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她是个男孩子为燕家延续香火、遗憾她是个女孩子将来只能冠上别人的姓氏。 后来她爷爷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看开了,给她买女孩子衣服,请嬷嬷教她世家贵女的礼仪,只是会给她灌输一些只能让人来燕家入赘的思想。 纵是对那个人再喜欢,也不能嫁给他生了孩子跟他的姓,你要让他入赘我们燕家,不然再相爱也不要在一起。 这是燕绯邪爷爷的原话。 燕绯邪以前很听话的点头,现在想想就觉得很苦涩。以前是没有遇见喜欢的人怎么都好,但是现在和顾倾玖在一起,她实在不忍心让他入燕家。 入赘这种事,没有几个男人会接受的,这是尊严的问题,更何况顾倾玖呢。 公孙然看了眼蹲在墙角一脸惊恐的看着他的贺兰美亭,叫了两个人将她押下去,才向前走了两步,将顾倾玖隐忍的模样看的更清楚。 顾倾玖额头上的汗滴答滴答的往下落,砸到桌子上汇成一小滩。墨发垂下来遮住了绯红的侧脸,手上青筋毕现。 这根本就不是没事的样子,公孙然又向前走了两步,“主子,我马上去喊军医过来,你等等,唉,你这分明是中毒的样子啊。” “站住,”顾倾玖咬着牙道:“叫军医没用。”笨蛋,去找燕绯邪过来啊!顾倾玖差一点就将这句话吼出来了。 “那叫谁,”公孙然一脸茫然的煞住脚,“那我呢,我能帮主子解毒吗?主子你懂得,你的需要,我一向义不容辞。” “滚!”顾倾玖被他的天真无邪打败,一气之下将酒壶扔过去,他颤抖着身子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公孙然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挥袖甩开,“敢跟着我,你就回去跳舞吧。” 公孙然打了一个哆嗦,那晚在南风馆高台上跳脱.衣舞的场景是他人生中的污点,简直不堪回首。他想了想,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只能在主子后面跟着,以防止主子倒下。 等他看到主子推开湘王房间的门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主子想见湘王啊,可是湘王好像不在呢。 顾倾玖寻到大床,气若游丝的对站在门口的公孙然道:“去找燕绯邪,找到她说我中了毒,不快点赶过来的话会有性命之忧。” 公孙然很想问既然知道这□□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喝那个酒,知道自己中毒了为什么不让找军医呢。但是这话他还是不敢问,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去找燕绯邪。 第三十四章 公孙然找到燕绯邪的时候,发现她正坐在山坡上抬着头看天上的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她的容颜和表情,就连身姿也因为浅浅的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过来的动静,燕绯邪的目光向他望过来。 那是一种什么神情呢,无悲无喜,平静的像是月牙泉的澄澈无波的水,却又深邃的好像沉淀了很多感情在里面。 燕绯邪看清来人,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自从左相倒台、为父亲报了仇之后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表情。 温温柔柔的没有一丝侵.略性,像是放下了沉重的包袱,学会了随遇而安。又像是对现状的无奈,不知道是随波逐流还是弃而远之。 “公孙,你说人为什么要制造战争,偏安一隅,在自己所在的地界好好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去侵.略别的国家,霸占他们的土地、资源、让那个国家的国君俯首称臣呢?” 燕绯邪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公孙然见惯了杀伐,曾经身为杀手的他不知道做了多少害人性命的事情。他的杀手团只知道拿钱,从来都不会向雇主问一句有什么仇怨要夺人性命。 他知道那是错的,没有人有那个权利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但是他还是那样做了。 原因不过是想要活下去,拿到头目给的银两更好的活下去。 公孙然在燕绯邪身边蹲下,轻轻闷声道:“很多原因,或许是因为征服别国的野心,或许是想要掠夺别国的钱帛、粮食、牲畜让自己国家的人更好的生活,或许是两者都有。” 燕绯邪含笑看了他一眼,“说的不错。” 她揉了揉有些酸的腿弯,抱着双腿继续抬头看浩瀚墨黑的苍穹,那轮小小的月亮像是随时可能被吞噬。 “我会让他们有去无回,如此小看我锦国军,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怎么行!” 公孙然盯着燕绯邪优美的侧脸看的入神,听到她的豪言壮语,竟觉得这样的她可爱的要命,难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子这么喜欢湘王,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想到主子,身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跳也好像要停掉了。他猛然收回拔草的手,拽着燕绯邪就要起身。 燕绯邪被他突入其来的动作弄得懵逼了,她下意识的抡起拳头就对着对方的脸打下去。 因为两个人靠的太近,公孙然的手又抓着燕绯邪的另一只胳膊,有心躲开无奈身体不给力的他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拳,他松开抓着燕绯邪的手,捂着鼻子,将疼的要流出眼眶的泪忍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会未到伤心处。 真的是第一次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打了鼻子啊,他很明显的感觉到那里已经红肿青紫了。 燕绯邪眉心一跳,知道自己下手重了。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碰她,即便是近她的身,她都感觉很难受。这种事也不好解释,索性摸出身上带着的活血化瘀的药膏递过去。 “你还好吧?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拉我要做什么,我下意识就对你动了手。” 公孙然使劲的摇着头,他边捂着鼻子便焦急说道:“主子,主子他中了毒了,说你要不快点过去的话,他会有性命之忧。” 燕绯邪心中一紧,她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后面紧跟着公孙然。 “你说他中了毒,去请军医了吗?”燕绯邪很担心,不知道是什么毒这么厉害,顾倾玖会说自己有性命之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够近到顾倾玖身边下毒,究竟是那人太厉害还是钼潼关的防备太松懈。 公孙然叹了两口气,“主子他不让请军医,说请了也没有用。” 燕绯邪想了想,沉吟道:“他又不是大夫,怎么就这么有把握军医解不了,真是太任性了。” 燕绯邪进了院子,让公孙然去请非攻过来,非攻的毒术在锦国无人能及,相信顾倾玖身上的毒应该难不倒他吧。 她推开房间的门,刚刚跨过门槛进去,就被一股大力拽着手腕拖进去,雕花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她被人紧紧的压制着,后背撞上冰凉坚硬的墙壁。 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想要推开身前的顾倾玖根本就不可能,她只能尝试着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顾倾玖”传进那人耳中,却像是惯了最浓烈的春.药 顾倾玖的喘息声更加粗重,在燕绯邪身上肆意抚摸的修长的手加了几分力度。 黑暗中,感官更加清晰敏锐,燕绯邪几乎要溺毙在对方火热的身躯中。 直到感觉到被对方啃舐的耳垂除了异样的酥麻夹杂着细微的疼痛,她终于回过神来,想到顾倾玖是中了毒的,现在大概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做着这样的事。 看顾倾玖这样子分明是中了春.药,她抱着对方的脖子,用后背抵着墙壁做支撑,抬起一条腿抵着顾倾玖的压制着她的大腿。 顾倾玖依旧是颤抖着要向她靠近,无奈头和下半身都被控制和抵挡住,他只能更紧的环住燕绯邪的身体,将她紧紧的揉向自己,像是要勒进自己骨血中。 公孙然带着非攻推门进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的就是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样子。公孙然尴尬的移开脸不敢看,倒是非攻很镇定,他看了眼公孙然,伸了指指着烛台在的地方。 公孙然会意的点点头,走过去吹着火折子点上了烛火。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格局,也照亮了墙边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燕绯邪松开紧抱着顾倾玖脖子的手,这才看清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半阖的眼瞳已经呈现出血红色。 妖冶、嗜血又危险。 燕绯邪看了看非攻,用眼神示意他过来看看顾倾玖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中了毒会像是中了春.药一样如此狂放。 仅仅是一瞬的时间,她刚偏头看向非攻,顾倾玖火热的手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着自己,下一秒,极尽侵.略性的薄唇贴上她的,不停的厮磨啃舐着。 手也更加的不规矩,在她身后游移着。 燕绯邪的脸腾的红了,她不知道站在一边围观的非攻和公孙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她今天真的是丢脸丢大发了。 她使劲推来顾倾玖,不等着他缠上来,一闪身将他按在墙壁上,她偏头对着公孙然道:“快去找根绳子过来,”想到军营里面都是粗硬的麻绳,勒到皮肤上不出血也会红肿一片,便又交代道,“记得找根软一点的。” 公孙然很听话的应了声,就走了出去。出了门之后,他扶着走廊的柱子猛地舒了口气,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主子才不是色.魔,我主子才不是色.魔。 非攻一直看着两个人亲密的互动,直到看到燕绯邪将人按在墙上,他的目光一闪,抬脚向着两人走去。 燕绯邪看到他过来很开心,那眼神好像再说:快快快,快看看顾倾玖到底是中了毒还是中了春.药,或者是两样都有。 非攻对她点点头。 燕绯邪被吻的潋滟发红的唇牵起一个笑,她松开制着顾倾玖的手,将人交到非攻手里。 “啪!” 非攻收回手。 顾倾玖顺势倒在了地上。 燕绯邪瞪圆了难以置信的眼,手指抵着唇瓣道:“非攻你,你干嘛要扇他巴掌?” 燕绯邪看着被一巴掌扇晕过去的顾倾玖,心疼的不得了,她说着就要蹲下身去扶起顾倾玖,却被非攻拉住了手臂。 对上非攻漆黑幽深的如同深渊的眼,燕绯邪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她皱眉问道:“你和他有仇吗?” “没有。”非攻轻声回道,却是没有松开抓着燕绯邪的手。“他中的是春.药,只能找女人来解,我们都无能为力。” “只是春.药吗?没有别的毒吗?”燕绯邪不放心的追问道。 “没有。”非攻想了想,又接着说道:“邪,谁给他下的药,就让谁来解,或者去后面红帐找个女人过来。” 非攻话说的很轻巧,燕绯邪偏头看了看顾倾玖,卷翘的睫毛遮住有些凄惶的神色。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这么可能把他交给其他人呢。 “不,”她拨开非攻的手,上前扶起顾倾玖,咬着唇将他扶坐起来,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非攻,你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你想好了,燕绯邪。”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放在以前,燕绯邪肯定会很开心,但是现在她满心满眼只有顾倾玖,听到非攻的话,她也只是轻点了下头。 “嗯。” 非攻攥紧了手,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燕绯邪却似乎感受到了恨铁不成钢之意。 “这个人来路不明,燕绯邪,你只知道他南风馆馆主的身份,其他的一概不知,你就这样放心的将自己交给他吗?” 燕绯邪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放心不放心,我只知道,我想这样做。”感受到怀中的身躯滚烫火热,他的睫毛轻颤,似乎下一刻就要醒过来,“非攻,必须在什么时限之内解了药,他才会没事?” “今晚。”非攻说完就转身向着门口走去,“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你好自为之。” 燕绯邪将人拖到了床上,盯着顾倾玖绯红的脸出神,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这种事情也就想过而已,在和顾倾玖拥吻的时候,她会感觉到身体的异样酥麻,脑中会闪过一些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手勘勘放在对方的腰带上,就被一只手按住。 燕绯邪缓缓对上顾倾玖狭长的凤眼,明明染着欲.色,她却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 “我中了药。” 燕绯邪手指一颤,声音里夹杂着不可置信,“你醒了?” “对,我很清醒。”顾倾玖修长的手轻抚着她的脸,“所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走,”燕绯邪轻笑着摇头,俯身趴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蓬勃的心跳,“顾倾玖,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顾倾玖闻言失笑,胸腔阵阵颤动,“你一直都是我的宝。”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燕绯邪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们做夫妻做的事情吧,我为你解毒。” 顾倾玖眼瞳一缩,声音嘶哑道:“你可知道,锦国将女人的贞洁和名节看的很重……” 他话音未落,燕绯邪伸手捂住他的唇,“我不怕,倾玖,你是我第一个心动的人,这一生大概也就你一个了。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变成废人,又怎么可能随便找个女人来给你当解药呢。” “我喜欢你呀。” 顾倾玖听到燕绯邪的话,再也抑制不住体内咆哮的欲.望,将燕绯邪拖上床,翻身压住她。 燕绯邪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腰带已经“撕拉”一声应声而断,外衫散开,露出白色的里衣。顾倾玖不做任何停留,很快将她的里衣也扯了…… 一个一个细密的吻落在她泛着粉色的肌肤上,对方不停的在她身上抚摸揉捏着,试图将她捏成各种形状,全身软的像是一滩水,只能随着对方火热的手掌和不断挑起火焰的唇瓣沉沦。 直到感受到身体内多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燕绯邪惊的回过神来。 她对上顾倾玖满含情.欲的双眼,看到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忍且邪魅的笑,看到他抬起的手指上沾着的东西,燕绯邪羞涩的将脸埋在枕头里。 “邪,我爱你。”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将她吞进肚子里,他再也忍不住将自己的火热挺近她的体内。 …… “疼!”燕绯邪咬着唇,手紧紧攥着身体两侧的床单,眉头蹇起。 顾倾玖吻着她的唇,用舌尖撬开她咬着下唇的贝齿,勾起她的舌头挑逗吮吸。一滴滴晶亮的汗水从额头底下,为了缓解她的疼痛,肿胀的欲.望埋在她的体内,却是一点也不敢动。 “倾玖,倾玖……” “还疼吗?”他修长的手极尽温柔缠绵,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流连忘返。 “不。” 像是得了最高特赦一样,他握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不带任何技巧的横冲直撞。 第三十五章 阳光透过雕花窗柩映照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展现的清晰异常,唯一一处在背影里的是那张隐在青帐中的梨花木床。 燕绯邪很少会睡到日上三竿,昨晚的酣战让她全身疲累的像是散了架,两腿内侧火辣辣的疼,喉咙干涩的冒火不说,眼睛也哭肿了。 她翻了个身,从顾倾玖身上滚下来,滚到床内,将被子都卷到了自己身上。因为这个不算激烈的动作,被侵犯的地方又疼了起来,她呻.吟一声,脸像鸵鸟一样蒙到了被子里,只露出散在外面的墨发。 顾倾玖愉悦的轻笑了几声,拨开她裹缠到身上的被子,再次将人揽到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还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可爱的一面,睡觉这样不老实,他刚刚将她困在自己怀中闭上眼,不过一会的功夫,她就哼哼唧唧的从自己怀里滚出去。 想起昨晚,他的邪魅的狭长凤眼更加幽深。 当时他拼命撑着理智在她身上驰骋,就怕自己一个大意用力过猛伤了她,即便是小心了再小心,她还是在中途就晕了过去。 究竟是他太孟浪了,还是她身体太弱了。 等战争结束回到锦城,他一定要好好给她补补。 燕绯邪啧啧两声就要将顾倾玖环着自己腰的手臂扒拉下去,却不想那人抓着她的手摩擦了两下,之后手指上湿润的触感传来,她被惊的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眼睛酸涩无比,她眨了两下,才看清顾倾玖含笑看着她的双眼,自己的手指被他放在唇边,想到昨晚那张性感的薄唇是以怎样一种色.情的挑逗吻遍自己全身,她的脸腾地红了。 待看到被子不在,顾倾玖赤身裸体的模样,白玉般性感健壮的胸膛,精瘦的腰身,修长有力的双腿,她感觉自己鼻头一热继而不自在的移开眼,再次将脸埋进被子里。 天哪,怎么可以这么诱人! 燕绯邪脑中不停的飘过昨晚的零星片段,还有刚刚看到的画面,一边自豪的觉得自己是美人在怀的成功人士,一边又羞涩的难以自持。 她索性将自己埋起来做了鸵鸟。 顾倾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的发丝上轻轻抚摸,燕绯邪感觉有点痒,就松开捂着被子的手将脸露出来,手指点着他的胸口闷声嘟囔道:“你摸小狗呢。” 顾倾玖将脸靠过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摸我媳妇呢。” “谁是你媳妇,臭不要脸。” 燕绯邪哼哼唧唧的推开他就要起床,刚刚坐起来又尴尬的躺回去,身子在被子里面扑腾着。 衣服都被昨晚那只如狼似虎的顾倾玖扔到了床下了,自己现在是未着寸缕啊我了个大槽。 腻歪够了,顾倾玖裸着身子下了床,燕绯邪转过身透过掀开一角的帐子偷看他气质优雅慢条斯理穿衣服的样子,正好被穿完里衣伸手去拿外衫的顾倾玖撞了个正着。 她“哼”了一声将帐子合的严严实实,“没看头,就那几两肉。” 顾倾玖知道自自己开始下床就已经被她偷看了,他也不点破,只是笑道:“王爷说得对,我是没几两肉,力气也小的很,以后还是要多多仰仗王爷保护了,作为回报,倾玖一定让王爷在床上享受极乐□□。” “少耍贫嘴,还不快点穿好衣服给本王找身衣服过来。”燕绯邪将头下的枕头向着顾倾玖的方向扔过去。 顾倾玖知道她这是羞恼了,不动声色的将枕头接过抱在自己怀里,打开柜子给燕绯邪找衣服。 他撩开帐子,在两边用铁钩勾住,才将衣服从内到外的一件件摆好,“王爷,可要倾玖伺候王爷穿衣。” 话音刚落,被子中伸出一只脚踢了他一下,之后是燕绯邪的闷哼声,“顾倾玖,你出去。” 他轻轻拍了拍凸出来的那一块,知道她对于□□淡的像是白开水,昨晚刚刚开窍,少不得要别扭几天。 他喜欢看她脸红羞涩的样子,但是物极必反把握尺度的道理他是懂的,追的太紧说不得会让她觉得难堪。 “我先出去让人烧点热水抬进来,用温水润润那里会舒服点。” 听到顾倾玖打开门走出去的声音,燕绯邪捏着被角咬牙切齿的坐起身,“臭男人,打我屁.股做什么!” 下午的时候,师青泽带着士气高昂的战士们回来了,他们回来见人就讲骊国军队是怎样的不堪一击,师青泽是怎样的雄壮威猛将骊国将领制得服服帖帖。 众人看着面容清秀身形颀长却很瘦的师青泽,默默的咽下了口水。 傍晚,燕绯邪办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将顾倾玖的那次挫伤北戎军和这次的师青泽打压骊国的气焰合在一起,庆祝这两次不算小的胜利。 应着众人的要求,他们办起了篝火晚会,一片热闹又和谐的氛围,有人围在一起唱起了锦国烂大街的歌谣和戏曲,甚至有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膀子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其他人不停的翻转着烤肉,一边腾出手来拍手叫好,燕绯邪坐在外围,看着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他们难得有这样的孩子气,不自觉的笑弯了眼。 她看着在内圈中花枝招展群魔乱舞的人越来越多,好笑的看了眼站在他和顾倾玖身后、背靠着树看不清脸上表情的公孙然,“公孙,听说你舞跳得不错,要不要来一段。” 公孙然的脸瞬间黑了,他咬着牙绷着脸,语气却是一如往日的恭敬,“王爷厚爱,公孙不会跳舞,那些都是谣传。” 顾倾玖轻笑了声,揽着燕绯邪的肩,看似漫不经心道:“他呀,跳的舞像是蚯蚓爬一样,腰不会扭,腿不会动,连个笑都不会。我都不敢让他在台上跳舞,就怕他生生砸了我南风馆的招牌。” 燕绯邪一听,不由的更加好奇了,她抱着顾倾玖的手臂双眼晶亮道:“听上去不错嘛,能把舞跳的像是蚯蚓爬也是一种独特的风格不是,有空让他跳来看看嘛。” 顾倾玖手指刮了下她的鼻梁,“想看就直接让他跳啊。” “那可不行,”燕绯邪摇头挑眉道:“公孙是你的手下,又不是我的手下。” “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区区一个公孙然算什么,你想让他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听到主子这样说,公孙然默默吞下一口老血,又默默给自己拆了包万年狗粮吞进肚子里。 主子,王爷你们这样排挤我,一定是因为我打扰你们的二人时光了对吧? 公孙然将自己的身影隐到暗处,默默保护着燕绯邪和顾倾玖,直到看到在十米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师青泽,他微微皱了皱眉。 师青泽想着下午回来的时候,因为很快就会见到燕绯邪了,他的心里还是很开心和激动的,虽然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但是见到燕绯邪的时候,心中的喜悦瞬间散去,像是被人活活当头浇了几盆冷水。原因无他,他的难过来自燕绯邪微肿的唇和脖子上的吻痕。 很久以前,久到刚刚被燕绯邪的爹,也就是燕少将军收入麾下精心教导和训练,他见到了那个善良纯真却又肆意霸道的小姑娘就再也移不开眼。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已经是到了跟着燕绯邪返回锦城的日子。 他接受皇上的赏赐的府邸却不去住,一是觉得院门冷清,二是那里没有习惯的人和物。他没有明说想要住进湘王府,只是在燕绯邪面前卖了个可怜,说自己想去睡客栈。 燕绯邪自然不会放着他不管的,即便没有男女之情,这几年相处的感情还是在的,他如愿以偿的住进了湘王府。 他的行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在耍心机。 燕少将军曾经开玩笑似的问他将小邪许给你做媳妇好不好,他当时知道那是调笑,但他还是点头说“谢谢师父”。 师青泽回到房间点亮烛火,用毛笔蘸了墨在抽出的纸上写字,写完之后搁下笔,等到墨汁干掉再对折叠好。 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拳头攥起又松开,终于还是将手伸向笼中的信鸽,将叠好的信绑在信鸽的腿上,打开窗子放了出去。 那边副将柳成喝了两杯酒,想着房间的美娇娘,心里痒痒的,拒绝了几个劝酒的小兵,给燕绯邪说了声,便回了房间。 他也不点灯,觉得黑暗中看美人美人妖艳不可方物、做起那事来更有情调。他一边声音荡漾的叫着美人,一边向着床的方向走去。 在床上摸了个空,他才有些烦躁的摸摸头,晃悠着走到桌前点亮烛火。等到眼睛适应了光亮,他环视一周,没有看到美人的身影,却看到枕头上的一封信。 他走上前打开,看到信中的内容,粗犷的面容为之一变。 “想见你的美人,明日午时月牙泉一见,若是敢将消息透给其他人,你的小美人马上就会香消玉殒的。” 柳成气的打哆嗦,不用想,肯定是北戎人掳走了美人,他纠结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燕绯邪,但想到北戎人一向杀人不眨眼,万一伤到他的美人可怎么办? 他将信触到烛火前,火舌瞬间吞噬掉纸张,只留下一小撮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