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心》 第1章 完美主义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有个徒弟,徒弟叫木愚。 木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和尚。 木愚的与众不同体现在三点上,从外在到内在,从物质层次延伸到精神境界。 首先,木愚长得好看,面如冠玉,脸若敷粉。 这么一张人见人爱的脸,木愚的师父不思大师却总是见一次叹气一次。为防止不思叹气太多而患上老年痴呆症,木愚走路开始绕着不思。 其次,木愚的法号很特别,令人闻之难忘。 木愚其实不喜欢自己的法号,每每自我介绍,十之八九的人会说:“木鱼?哦,是个好名字。”而后,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木愚,师父该是多不喜欢这个小和尚,才随便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啊。 据说,当年不思下山化缘归来,在寺庙门前捡到了刚出生没多久的木愚。傍晚的斜阳昏黄如咸鸭蛋的心,脉脉铺洒在小婴孩脸上,和正殿佛祖金身上的光不差分毫。不思低头,见小婴孩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对着自己不停眨巴,他心下一凛,立刻决定收养这个小婴孩,并收其为徒。 晚课的木鱼声,伴着梵唱,悠悠传出寺庙。不思将小婴孩吃进嘴巴里的手指拨出来,沉吟一会,对小婴孩说道,“你以后就叫做木鱼,嗯,不,木愚吧,辈分从木,大智若愚,好名好佛号。” 可见,木愚的法号不是随便取的,而是有着深层含义的。 第三,木愚不想做和尚,他的梦想是做道士。 原因很简单,做道士有头发。 木愚觉得道士们的老祖宗很有心机。每次道佛研讨会,束发盘髻的道士生生比秃顶的和尚高上好几分,气势上便压了对方一头。 作为寺庙唯一的俗家弟子,木愚本可以留头发,可是寺庙没有洗发水。 所以说,不要小瞧日常用品,洗发水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梦想。 与众不同的木愚,每天过着与众不同的生活,吃饭,诵经,望天,睡觉,吃饭,诵经,望天,睡觉,充实而快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日子永远如此重复,木愚可以望见他这一生的尽头——接替不思的主持之位,然后吃饭,诵经,望天,睡觉,吃饭。 在木愚十五岁的那天,起晚了一会的木愚,走出自己的卧房,发现寺庙的大小和尚躺了一地,满地的血似乎还带着热气,汩汩流着。 木愚仿佛能听见血过地面的声音。 在这满地鲜血中,不思手握禅杖,与十来个手拿着刀黑衣人对峙着。 禅杖,刀,染红了血。 木愚所在的这个寺庙,偏僻却又有点名气。木愚的师父不思是这座寺庙的主持,庙里大和尚加上小和尚近一百人。 不,现在只有木愚与不思两人。 不思回过头,对着木愚笑了笑,声音庄重而肃穆,一如他过去教导木愚的每一次,“从这一刻开始,老衲不再是你的师父,你与本寺再无丝毫关系!” 话落,他手挥禅杖,挡住十几个黑衣人,不让他们靠近木愚一步。 木愚愣在原地,还没刷牙洗脸的木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伸手揉了揉眼,却看见不思赤红着眼,对他吼:“走!” 一刀砍在不思的肩上,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颈上。不思手一抖,几乎握不住禅杖。有黑衣人突破不思的拦截,向木愚冲过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木愚,想着自己是等着对方砍过来还是跑几步等着对方砍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抓住木愚,朝着后山的方向就跑。后山路径复杂,若不是熟悉,不小心便会迷路。来人带着木愚,很快就甩脱了黑衣人的追杀。 木愚见是王富,十分诧异。 王富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员外,和他的名字一样,他很富有,富有到可以友情赞助木愚整个寺庙里和尚的吃穿住,友情赞助了很多年,从木愚记事到长大。所以,当王富有了烦恼来找佛祖寻求安慰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拒绝。从主持到监寺,再到四大长老,统统都和王富进行过深入心灵渗透灵魂的交流。 王富躺倒在地喘着气,大肚腩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像是十月怀胎的女子,随时可能分娩。他说:“我跑不动了,你……继续……跑,下山。” 木愚点点头,转身往寺庙跑。 王富死死抱住他的腿,叫道:“方向反了。” 木愚用一贯呆板的语调说:“贫僧没有跑错方向。” 不思武艺高强,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在十几个黑衣人的围攻下,不思可能已经遭遇不幸。木愚生在寺庙,长在寺庙,他必须也死了,才能全了“全寺庙都被血洗”这一说法。 木愚是个完美主义者。 “傻呀,”王富抱紧他的腿不放松,“你师父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你才死,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去送死呢?” “为了我?” 王富勉强站起来,“木愚,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是男是女?” 寺庙里,不思倒在血泊中,他望着天,朝阳初起,颜色灿烂美好,一如他捡到木愚的那个黄昏。 “主子!” 有人越过黑衣人,走到不思面前。不思的眼前一片血红,看东西开始模糊。 “十五年前,大师捡到的那个婴孩是男是女?是刚刚跑掉的那个和尚吧?” 这个人用靴尖抬起不思的下巴,用上位者特有的高傲而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 不思咳了一声,将血喷到这个人光滑的靴面上,他断断续续回答:“你见过哪个和尚是女的?傻吗?” 没有和尚是女的,所以,当年把木愚扔到寺庙门口让他捡的那个人,一定是傻子。 终于将内心积蓄多年的怨气吐了出来,不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断了气。 靴子的主人嫌恶地将靴子在不思的袈裟上擦了擦,却沾染了更多的血。 他命令黑衣人,“追!” 木愚是她,不是他。 这在寺庙是个秘密,只有不思与木愚自己知道。 木愚打量了王富一眼,说:“你见过哪个和尚是女的?傻吗?” 王富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木愚追问:“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王富装傻。 背后有喧嚣声传来,是黑衣人追上来了。 “跑!” 王富推着木愚,“等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下山的小路纵横交错,王富与木愚各自选了一条路,拼命奔跑。 木愚沿着隐蔽的小路一直往下跑,到了山脚处,却发现有官兵把守,堵死了下山的出口。数量众多,披坚执锐。 木愚躲了起来,她熟知整座山的可躲藏之处。 没多久,她看见很多黑衣人追到了山脚下,而那些官兵们熟视无睹,无一人盘问。 隔了一会儿,寺庙的山道上下来了一群人,为首之人衣饰华贵,是一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子,相貌俊朗,神情高傲。 黑衣人上前行礼,青年男子伸脚踹了身前的黑衣男子,似是训斥了几句,那黑衣男子硬生生受了一脚,然后手一挥,带着所有的黑衣人,去了后山的方向。 离得太远,木愚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青年男子白色靴面上的血迹,刺痛了她的眼。 木愚死死盯着青年男子,下意识地将他的相貌、身形与举止记下了心底。青年男子有所感应,他看向木愚的藏身处,青草葱茏,随着风晃动。 木愚边走边躲,返回了寺庙。路上,她没有遇到王富,只看到满山乱窜的黑衣人。 寺庙里的血腥味很重。木愚在一众尸体中,看到了她的师父不思。木愚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对着师父磕了六个头。 磕完头,木愚站起来,将横七竖八的尸体按照在寺里的辈分,一一拖起来摆好,——两两背对背靠着,双手放在身前,像是每一次晚课打坐的姿势一样。 这是一项大工程,可她必须去做。木愚内心很平静,她把尸体摆好以后,又去了厨房,打来水,用湿毛巾为每一位死去的人擦干净了脸面。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做好这一切。 木愚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回房间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僧衣,又重新回来,盘腿坐好,闭着眼虔诚地诵读往生咒。 等她念到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戴着银色面具,身穿黑衣的男子蹲在她旁边,正无聊地看天。 木愚不知道这人是何时蹲到她旁边的,她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回头,见她睁着眼看他,勾起唇笑道:“念完了?” 声音很年轻,清冽,让木愚想到泉水的味道。他站起身来,伸展腿脚,“念完了我们便走吧。” 木愚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男子见此,了然道:“解释一下,我叫风,风一样的美男子,是一生阁的护法。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人花钱请我们一生阁将你平安送到木樨城。”他指指外面,“我们和杀死你师父的黑衣人不是一伙的,你想想,若不是有我们在,你能安安静静地给你师父他们念往生咒吗?” 像是回应男子的话,寺庙四周立刻传出嬉笑的声音,隐约是“风一样的美男子,是疯了吧”“护法真是越来越会编了”之类的话。 风说:“可以走了吗?现在。” 木愚揉着腿站起来,与风对视,“杀了那些黑衣人。” 风摇头拒绝,“别人只花钱让我们把你平安带走,不包括主动杀人。” 平安带走啊。 木愚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横在自己的颈部,“那现在呢?” 风忽而笑了,“真是麻烦,看来我要让雇主多加点钱了。唉,你怎么不问问我谁是雇主?” 如果他会告诉她雇主是谁,一开始便说了。既然不愿意让她知道,她问了也是白问。 木愚不搭理他,收起匕首,将厨房所有的油拿出来,泼洒在寺庙的地面上,她放了一把火,烧了寺庙。 赤红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木愚的眼神晦暗难懂,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火光吸引而来的黑衣人。 风站在她身边,姿态悠闲。 一群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围在两人前面。他们数量不多,却个个骁勇善战,以一敌三。黑衣人明显不敌,一个一个倒下。 山道上有火把蜿蜒而来,有人惊叫道:“山脚上的官兵上来了!” “麻烦!” 风抱怨了一声,他偏头看着木愚,用带着揶揄的口气道:“你不会再用同一招来威胁我将官兵也都杀了吧?虽然我武功盖世,取人首级简单如切西瓜,但切西瓜一下切上百上千的也很累人啊。” 木愚见黑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抵挡不了戴银色面具黑衣人的攻势,开口说道:“你走吧!” 她转身往火中心而去,白天摆尸体的时候,她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 木愚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体现在方方面面。 风对着众人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见木愚如此,心下了然,他拉住木愚,挠挠头,故作为难道:“你是让我抱着跑呢,还是背着跑呢?” 木愚紧了紧衣襟,“你自己跑!” “哦,”风点头,“那我扛着你吧。” 话音刚落,他抱住木愚的双腿,将她抗在肩上,越过众多黑衣人,沿着小径从后山急速离开。 木愚头朝下,随着他奔跑得越来越快,她想呕吐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一天滴水未沾,又因为摆尸体用去许多体力,木愚终于晕了过去。 第2章 男女有别 不思曾郑重地告诫木愚,她是女子,与寺庙其他和尚不同,他们皆是男子。 木愚问不思,女子与男子有何不同? 在年幼的木愚认知里,男子当得和尚,女子亦当得和尚,大家都是和尚,应是不分彼此。 不思思考半天,回答她,女子可生子,而男子不可。 木愚点头,悟了。 女子比男子厉害,多一项生子的技能。 于是,她越发有底气打败师兄弟,登上主持位,带领众和尚,安稳过日子。 所以,在木愚清醒后,风稍显尴尬地说着“冒犯了”时,木愚问他,“冒犯了什么?” 风隐晦道:“男女有别。” 十五岁的木愚,清瘦,却也有了少女的特征。将她扛在肩上的风自然也感觉得到。他没有想到,面前的小和尚居然是女儿身。 原来女子还比男子尊贵。自以为懂了的木愚,大度地原谅了风。 天漆黑着,月光不明朗,天有阴云,零星几点星光。木愚打量着周围环境,树木森森,偶尔夜鸟啼叫几声。她不知道风把自己带到了哪个荒郊野外,也没有看见其他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 木愚问:“他们呢?” 风说:“回一生阁了。” “不是说要把贫僧平安送到木樨城,交给雇主的吗?” “对啊,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木愚说:“一生阁的护法这么厉害?” 风的自豪感简直要从银色面具里漫出来,“那是,当初我接替师父成为护法的时候,阁里的兄弟都羡慕死我了。” 接替?师父? 木愚突然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她斟词酌句道:“一般子承父业,徒接师位的,大多都是不学无术。比如贫僧,比如你。” 风扬起的唇角凝固在一个固定的弧度,“你说谁不学无术?” 木愚含蓄道:“贫僧说自己,贫僧一本经书都没读过,但未来也是要接替师父的主持之位。” “我看你往生咒不是念得挺像模像样的吗?” 闻言,木愚有些难过,“贫僧师父生前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会背往生咒,他怕自己死后,徒弟不会念往生咒,丢了他的面子。” 夜风瑟瑟,木愚忍不住拢了拢衣襟。 风挠挠头,“你别难过了,我去找些干柴来点火,暖暖身体。” 他走了几步,又回来,对着木愚伸手道:“你把匕首拿给我,我给你保管,省得你做什么傻事。” 他在江湖刀头舔血讨生活,见惯了生死,自然能看出在寺庙的时候,木愚是真心寻死。 木愚笑了笑,“匕首是假的,之前镇上庙会,贫僧看着好玩买的。” 风不信,“真的?” 木愚从怀中掏出匕首递给他,“世上所有的事都讲究机缘一说,先前贫僧无法与寺庙中人同生共死,便是机缘不对。如今你既带走了我,贫僧便不会寻死,而是跟着你一起去木樨城,看看究竟是谁雇了你。” 风摸了摸匕首,又还给了木愚,“你倒是想得开。” 木愚收好匕首,“师父生前一直夸我想得开。但有些事,贫僧如果想做,也会一直坚持到底。所以,师父总说贫僧很矛盾。其实,世间万物,不管人也好,还是物也好,都是矛盾体。” 作为完美主义者,木愚并没有放弃与寺庙同生共死的念头。只是在那之外,她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太深奥,在下江湖草莽,不懂。” 风果断找干柴而去。 不一会,风抱着干柴回来,拿出火折子,点了一堆火。木愚坐到火堆边,烤了烤火,一整天滴水未沾的肚子开始叫唤。 “有吃的吗?” 风起身,认命地去找吃的。花钱的是大爷,他不能交一具饿死的尸体给大爷。 一只想吃夜宵的兔子被风抓来当夜宵。 他把兔子扔到木愚面前,“太晚了,只能吃这个。” “贫僧是俗家弟子,可以吃肉,百无禁忌。” 风一点都不惊奇,女子都能当和尚,和尚能吃肉还有什么奇怪?“那你处理一下,放火上烤烤,大概就能吃了。我看其他兄弟都是这样弄的。” 木愚挑眉,“贫僧虽未出过远门,不了解外面的形势。但贫僧看过一些杂书,一般这种情况下,不都是猎兔子的人,三两下处理好兔子,然后娴熟地架在火上烤,再撒一些调料,兔子的香味便散发出来,简直让人垂涎欲滴吗?” 风唇角抖了抖,“书上的内容是骗你的,你不弄便没东西吃了。” 木愚傲然道:“那便饿死贫僧吧,贫僧是出家人,绝不做这样的事情。” “刚刚是谁说是俗家弟子,百无禁忌?” “贫僧说了,贫僧是个矛盾体。”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把兔子放了,让它去吃夜宵。 第二天,天一亮,两人踏上了去木樨城的路途。 一个时辰后,两人遇见了三个人。 “打……打劫!” 三个人中矮瘦的拦路叫道。 风看着天,木愚看着劫匪。 个子高的一人小声道:“大哥,您昨日不是说金盆洗手了吗?” 被唤作大哥争辩道:“你看这二人,一个是和尚,一个戴着面具不敢见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大哥这不是打劫好人,这叫劫富济贫!” 风有了反应,他将视线移到大哥身上,轻笑道:“你说谁不敢见人?” 木愚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他们身上有油饼。” 矮瘦的立刻双手环胸,“那是我的早饭!” 片刻后,木愚披着一件新外衣,吃着油饼,心满意足地夸赞风,“护法果然是护法!” 风冷傲地“哼”了一声应答。 被扒了外衣的大哥,抱着个子高的劫匪,嘤嘤哭泣,“二弟,他们欺负……” 风回头,大哥把“我”字咽了下去,“英……英雄,还有何事?” 风挠挠头,笑得腼腆,“木樨城怎么走?” 正吃着油饼的木愚被噎了一下。 微风和畅,阳光灿烂,两人走在正确的路途上。吃完油饼后的木愚与风闲聊,“一生阁为什么叫一生阁?” “九死一生,我们拿钱保护客户,历经九死,只为一生,是谓一生阁!” “你们为什么戴面具?” “大家都喜欢穿黑衣,如果不戴面具,一生阁的人与旁人混在一起,不容易分清。” 木愚点头,“贫僧看书上说,戴面具的人不是真的帅就是真的丑,这个道理适用在你的身上吗?” 风戴的面具只到鼻子,嘴唇与下巴都露在外面。从他唇的形状与下巴的弧度,可以想见,风长得不丑。 风停住脚步,“你虽然抢了别人的外衣,可你的光头和‘贫僧’的自称,依旧掩饰不了你是和尚的事实。我戴着面具,但这面具也无法掩饰我身为一个帅哥的光芒。” 木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并没有抢别人的外衣,贫僧很慈祥地问了他,施主是否愿意将外衣借予贫僧?他便借了。而你是不是帅哥,不揭开面具谁也不知道。” 闻言,风一刻也没有犹豫,将面具拿下。 木愚伸手抢过他的面具,远远的扔开,笑容在灿阳下熠熠生辉,“从此刻起,贫僧不再自称‘贫僧’,你也不要再戴面具。” 劫匪的话提醒了她,和尚与戴银色面具的男子标志性太强,很容易会被杀死她师父的那群凶手找到。 “你明明还是自称了贫僧。” 风一边指责,一边去捡回自己的银色面具。 “一个人习惯了吃米饭,让他改为天天吃面条,是很为难的,不过,贫僧会慢慢改。” 风看了看自己的银色面具,放弃了捡回来的打算。木愚眨巴眨巴眼,她不会说,她是看到那个地方有一坨屎,才故意将面具扔过去的。 木樨城离他们不远,走对了路之后,两人在傍晚时分便到了城内。入城之后,风把木愚送到了与雇主约定的客栈内。 客栈是木樨城最好的客栈,服务亦是。店小二站在二人身边,殷勤笑道:“大爷,您说的那位客人开了天字号房,让您来了,直接上去。天字号房可是我们客栈最好的房间了,大爷,我带您上去?” 木愚点头,“走吧。” 木愚差不多猜出花钱雇佣一生阁保护她的人是谁了。吃最好的饭,住最好的房间,花最多的钱,如此财大气粗的行径,除了王富,不做第二个猜想。 风的心里突然泛出一丝不忍心,他拉住木愚,“要不,我陪你上去?”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没有钱雇你。” 木愚虽然看出风此刻对她的情感,却不能理解,“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知道你在一生阁,你的名字是假的,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也就是说,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就此一别,大道朝天,我们各走一边,未来几乎不会重逢。你为什么会担心我呢?我不懂。” 风松了手,耸肩道:“你说得对。” 木愚推开天字号房间的门,坐立不安的王富泪流满面,他扑上来,哭喊道:“公主啊,您终于来了,老臣,老臣可以安心了!太子妃,老臣没有愧对您当年所托哇!” 第3章 红颜祸水 木愚一直坚信,她是师父不思的私生女。 不然,不思为何欺瞒佛祖与同门,将她一个女孩子留在寺庙里做和尚? 寺庙隔壁便是尼姑庵。 乍听王富所言,木愚一愣,忙问:“我师父是太子?” 木愚的脑海中一下子闪过许多猜测,权势更迭,爱恨情仇。师父是个苦命人。 王富将干嚎声咽了下去,“不思大师是太子?谁说的?” 木愚知自己猜错了,她定定神,问道:“王施主,为何唤贫僧‘公主’?” 王富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啊……” 木愚面无表情,“那就长话短说。” 王富娓娓道来:“您是大卓国的公主,当年太子与太子妃出使花月国,花月国女皇月朦胧看上了太子的美貌,呸,月朦胧色心滔天,想强留下太子。那时太子妃刚知有孕在身,不便长途跋涉,太子只能与月朦胧周旋。太子妃临产,月朦胧嫉妒心起,欲在暗中下毒手,太子英明,看破了她的毒计,带着太子妃逃出了花月国皇宫。可是这么一颠簸,太子妃生下一对双胞胎便死去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几个老臣一商议,劝太子将一对孩子分开,从不同的道路逃回大卓。老臣和另外几个人带着您走,到木樨城附近,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老臣和您了……” 王富抹了一把老泪。 当今天下一分为三,花月国、高陈国、大卓国,三国鼎立。月朦胧敢如此对待大卓的太子,只能说明月朦胧实是色胆包天,也从侧面表现出大卓太子姿色不凡,倾了一国女皇的心。 木愚问:“那贫僧为何会被扔到寺庙门口?” 听到“贫僧”二字,王富捂了捂心口,有点疼,“老臣那时没办法了,一是把您送到寺庙会安全些,二是,二是……” 王富吞吞吐吐。 木愚说:“二是你不知贫僧性别,若是寺庙收了我,便知我是男孩,若不收,便是女孩。是不是?” 王富点头。“当时情况太混乱了,一开始老臣等并没有注意这个问题,后来奶娘也死了,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太子带着另一个孩子回了大卓,没多久就病死了。从那时起,花月国与大卓彻底翻脸,边关戒严。老臣没办法带着一个孩子安全回大卓,只想着等您长大一些。” “贫僧长大了之后呢?” “老臣不敢……” 大卓继承人立长立嫡,木愚与大卓现今的太子长幼未定,若木愚为男子,回了大卓,定会引起一番波折,不利于大卓国势安稳。 王富在不能肯定木愚性别的情况下,不敢轻易带着她回大卓。可是,有哪个和尚是女的呢?王富日也愁,夜也愁,头发几乎愁白了。若不是寺庙突遭杀祸,他依旧不敢与木愚相认。 没有欺瞒便没有伤害,坦白是消除世间一切误会的利器。木愚想起自己的师父,她对王富说:“没有和尚会是女子。” 她想,师父,您的一世英明我会给你维持的,绝不会让别人知道您老眼昏花,毕竟,您爱面子。 王富又抹了一把老泪,“老臣知道,可是,公主,为了能平安回到大卓,您只能是公主。” 是以,一见面,他只唤木愚为“公主”。 木愚不置可否。这些前尘往事,身份变换,对她来说,只是让她明白了自己从何而来,其他并无意义。她更关心的是,“杀死我师父的那些黑衣人是谁?” 王富琢磨不透木愚的心思,他小心翼翼道:“他们是花月国女皇月朦胧派来的,领头的是她的二儿子月南行。应该是月朦胧知道了您的消息,想把您带到皇宫。” 木愚闭上眼,眼前一片血洗的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的师父不思一定没有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有一天,居然可以成为“红颜祸水”,祸害地还是全寺庙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睁眼问王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王富跪下,“公主,花月国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走。花月国与大卓的边境全线禁封,我们唯有前往高陈国。等到了高陈国,再作打算。” 木愚想了想,同意了,“在去高陈国之前,我想先去见一见月朦胧和她的二儿子月南行。” 王富惊叫,“公主,这……万万不可!” 月朦胧对大卓先太子执念未消,如今得知他的孩子依然留在花月,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他虏去皇宫。往好处想,月朦胧只是想见见故人之子,以解当年的遗憾;往坏处想,木愚是大卓的皇子,如今两国关系不好,月朦胧肯定想借着大卓皇子的身份大做文章,趁机与大卓签订不平等合约。 远远逃走都来不及,怎么能往上送呢? 木愚瞥了王富一眼,眼神淡淡的,却带着让他无法反驳的幽深,“谁都可以反对,唯独你不可以。” 你和我,与那些血洗寺庙的凶手一样。 “还有一件事,王施主要记着。” “什么事?” 木愚郑重道:“不要再叫贫僧‘公主’,你可以唤我‘木愚’或是‘大师’。” 说完这些,木愚很疲惫。她想得开,头脑冷静,但毕竟只十五岁,很多事并放不下。突遭巨变,与她亲近的人全部横死,木愚内心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为师父他们报仇。 不思教导过她,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应手染鲜血,以杀止杀。 可木愚,是一个有原则的和尚。 今日的果,昨日的因,因果循环,没有谁能逃脱! 木愚让王富站起来,“这一路上,不知还有多少追兵,凭我们两人,怕是无法逃过。要不,你再去一生阁雇些人?” 王富点头应是。他与寺庙众僧皆有交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无辜身死,他的内心不是不愧疚的。如果可以为他们做些事,他,他愿意! 王富握紧自己圆滚滚的胖手,眼神坚定。 当夜,木愚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不思化缘归来,看见一个小婴孩被丢弃在寺庙门口。他看见小婴孩对着自己笑了,他想,这是佛祖所谓的缘分。 不思欢欢喜喜地将小婴孩抱回了自己的房间,一个时辰后,不思后悔了,——小婴孩是个女娃! 谁会将一个女娃扔在寺庙的门口?这不是坑和尚呢么? 一代高僧眼瞎不识婴孩是女娃;得道和尚心肠太硬狠抛小婴儿,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在? 不思仿佛听见了他丢弃小婴孩后百姓的议论声,不,他不能毁去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名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瞒住寺院所有人,留下了小婴孩。吃饭、穿衣,不假人手,亲自照料。 无数个夜晚,不思一边搓洗着小婴孩的衣服,一边仰望天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不思深深恨上了那个将小婴孩丢在寺庙门口的人,——你不能多走几步路,扔去隔壁的尼姑庵吗? 梦中的不思那般真实,一如既往地爱面子。木愚看着不思因为自己而烦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然后,笑醒了。 木愚摸摸自己的眼角,有泪。 不思曾告诉她,生死有命,死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所以,不要因为死亡而哭泣。 可是,世上再没有一个谆谆教导她的师父,再没有一群与她相亲相爱的师兄、师侄们。 木愚知道自己睡不着了,她爬起来,将自己换下来的僧衣与僧鞋整理好,放在一个包袱里,打了死结。 第二日,木愚坐在木樨城最好的客栈大厅里吃早饭,她坚决抵制穿戴王富给她准备的女子衣饰。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变,即使她知自己是女子,穿裙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她还是一个没有头发的和尚,如今不能穿僧衣,但让她突然穿如此限制行动的裙子,是万万不能的。木愚一身简洁的男装,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斗篷,然后将帽子戴上,遮住了自己的光头。 嗯,也许可以将头发留起来了。木愚边吃边想。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嘿,又见面了!” 风挑着眼角,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一脸“你昨天才说我们未来没有交集,今天就见面,自打嘴巴了吧”的表情。 他今日没有戴面具,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眉目流转间,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意味。 木愚将碗中的粥喝完,“饶和,你吃饭了吗?” 饶和一愣,捡了一张凳子坐在木愚的身旁,“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木愚眼神移向坐在她对面的王富,“花钱的是大爷!” 王富对着饶和一笑,“嘿嘿。” 饶和:“……” 木愚吃完早饭,将筷子放下,她用一种十分不信任地眼神将饶和打量一遍,转而问王富,“怎么还雇了他?” 王富眯着眼睛,夸赞道:“饶护法年轻力壮,武功高强。” 木愚说:“贫……我只看出他年轻。” 饶和怒了,“你这是不信任我?我可是一生阁的护法!” 木愚不搭理他,只问王富,“没有别的原因?” 王富咳了一声,“价钱便宜……路途遥远,我们坐吃山空,总是能省就省一点。” 木愚点头。 饶和拍着桌子解释,“你们这是欺负老子年轻!老子打遍整个一生阁没有敌手,可以以一当十!” 王富对着他笑,“嘿嘿。” 饶和激动地脸都涨红了。 “桌子拍坏了,你赔。”木愚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不要说脏话。” 语毕,她率先走出客栈。 饶和从走入客栈就觉得木愚坐在这里,与周围格格不入,有着说不出来的突兀感。看着她的背影,他才明白是为什么。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并且在屋内带着斗篷帽子吃早饭的人,能正常? 第4章 能省就省 花月国,各座城市全部以花命名,皇姓为月。 国都称为牡丹。从木樨城到牡丹城,需要经过牵牛、连翘两座城市。 这些城市并不是因为城中有这些花才如此命名,纯属开国皇帝高兴。比如牵牛城,城中百姓并没有见过牵牛花,他们以为,所谓牵牛,应该是花的样子像是一个人牵着牛。 一些文人墨客将这种形态的牵牛花画了出来,见者纷纷称赞,花能长成如此形态,真是造物神奇! 木愚、饶和、王富,三人走在去往牵牛城的官道上。官道颇为宽敞,行人三三两两,车和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带动着风吹衣衫。 木愚扯了扯被吹起来的斗篷,终于意识到不对,她转身看跟在她身后的王富,问道:“我们为什么不买辆马车?雇辆也行啊。” 王富擦着汗,气息不太匀,这些年养尊处优,养出个大肚子,动一动就出汗。这是胖子的悲哀,他想。 “能省就省一点。”他回答道。 木愚疑惑,“马车很贵吗?我们连人都雇了。” 木愚对银钱没有概念,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一文钱。 王富讪讪道:“这么多年,老臣……老夫经营商务,赚了一些钱,可如今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公……不,木愚,我们还是省着点花。若是雇马车,还需要雇车夫,太费钱了!” 饶和毛遂自荐说:“我会赶马车,一生阁护法以一当十,自然当得了马车夫。你尽管去买马车吧,本护法可以一身兼两职,价钱会给你算便宜点的。”他指着木愚,“你叫木鱼?” 见木愚点头,他哈哈大笑,表达对这个名字的嘲讽。“你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你与佛祖有缘。” 木愚拉了拉斗篷的兜帽,说:“辈分从木,大智若愚,是谓木愚。我师父起的。” 饶和立刻闭嘴。死者为大,不能冒犯。 木愚走了一段路,叹了口气,转过身,站住,“你们是真打算装作看不见吗?” 从出木樨城城门开始,一个七八岁的穿着男装的小孩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他的衣服说不上多华贵,但干干净净的,乌黑柔软的头发却像成人似的束在头顶,用簪子挽上。 王富与饶和目不斜视,一往无前。 王富说:“如果你无视问题的存在,那就没有问题,一旦你正视了问题,那么你就必须解决问题。” 饶和点头表示赞同。 木愚站在原地不动,王富与饶和只好停住脚步,一同转身,看着小男孩。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小男孩哒哒地跑上前,拽住饶和的衣角,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的大眼睛装可怜,“师兄!” 饶和一根根掰开他的手,“九儿,九儿,你现在是一生阁的阁主,摆出这种姿态像什么样子?我说过了,不要再叫我师兄,我是护法!” 九儿乖巧点头,“好的,护法师兄!” 他手指换了地方,继续拽住饶和的衣角。 饶和不满地看了木愚一眼,若不是她多管闲事,等九儿跟累了就自己玩儿去了,哪还需要他来劝? 你太天真了!木愚连眼神都懒得给饶和,她抬头望着天,看着太阳,一个一个还是一个,连不成线。 “你回去吧,师兄赚钱给你买糖吃。” 九儿坚定地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吃糖,我要吃糖葫芦!” “糖葫芦就糖葫芦,你先回一生阁!” 九儿露出委屈的神色,见饶和不买账,他骨碌骨碌地转转大眼睛,笑眯眯道:“师兄,我带了马车来!” 他朝身后喊了一声,不一会儿,有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赶了过来。黑衣人下了马车,对着九儿恭敬地行礼。 马车外形朴素,里面却很宽敞。木愚满意地上了马车,坐好,她对九儿道:“你是阁主,你师兄是护法,他不愿意你跟着,你不能用身份压他?” 闻言,饶和眼神凌厉地瞪着木愚,话却是对着九儿说:“不要胡闹,赶紧回去!” 木愚敲了敲马车厢,“他是你师弟,人又小,真不想让他跟着,打晕他,扔给护卫,带回一生阁不就行了嘛。嗯,这马车不错,我们留下吧。” 多简单的问题,偏偏要在那拉拉扯扯的上演一番兄弟情深,真是麻烦。 片刻后,九儿欢喜地爬进马车,从一处暗格里拿出一包点心,递给木愚,“我请你吃!” “吃”字刚出口,九儿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木愚眼疾手快地接住点心,抬眼看见饶和从身后抱住九儿,手刚从九儿颈上拿下来。 “木鱼,你下来!”饶和对着木愚说。 木愚满脸惋惜地钻下马车,她拆开油纸包,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块绿豆糕,她拈了一块,软糯可口。木愚满足地眯了眯眼,王富望着她手里的绿豆糕,咽了咽口水。木愚拈了一块给他,剩下的重新包好,收了起来。 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赶着马车往回走,马车里躺着昏睡过去的九儿。 三人继续步行上路。 “嘿,兄弟,一起拼个马车?” 一辆简陋,看起来很廉价的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马车帘被掀开,里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一把花白胡子乱蓬蓬的,一根木簪挽着发,穿着一件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灰色长袍,有些脏旧。他笑眯眯地看着木愚他们,满眼的期待。 “怎么个拼法?” 灿烂的阳光,像不要钱一样,照耀着王富身上的每一寸。他早已后悔没有买辆马车,虽然这辆马车不怎么样,可这也是马车啊!他不用再走路了啊! 王富抹了抹汗,满眼的期待。 “这太阳也够大的,要不,上来谈?” 王富多年经商,自然猜得透面前这老头的心思。可他也不说破,让木愚先上了马车,他随后也挤了上来,让饶和与马车夫一起坐在前面。 王富心想,谈得拢我们就拼马车,谈不拢我们好歹跟了一段,少走一段路。别想着狮子大开口,惹恼了爷,爷让饶和抢了你的马车,让你哭都没地方哭。爷才不怕你,哼! 木愚心想,同路捎带个人也需要给钱,真是人心不古。嗯,也许是因为一下子捎带了三个,有点多了? 饶和望了望太阳,阳光柔和,微风吹着很舒服,哪里太阳够大了?这些普通人真是虚弱,哪能像我们习武之人这般雄壮威武。他挥了挥手自己强壮的手臂,眼神睥睨。 马车夫继续赶车,腹诽自己的主顾真是够了,最便宜的马车还找人拼车,这么破才马车能承受得了这么多人吗?他都听见马车不堪忍受的声响了! 马车里,老头自我介绍道:“老夫是个说书人,你们称呼老夫老赵就行。我这马车,是要经过牵牛城和连翘城,去往国都牡丹城的,不知几位是打算到哪里?” 王富与老赵寒暄了一阵,言说:“我们也是去往牡丹城。不过,我们只跟到牵牛城。” 老赵雇的马车太简陋,走一步就听见“吱呀”一声响,好像承受不起这么多人的重量,下一步就要分崩离析一样。 坐着有些提心吊胆啊。 “这样啊,”老赵想法设法说服王富,“可是我们拼马车会便宜点啊,我们江湖中人,出门在外,不是能省就省吗?” 王富内心坚定,“能省就省不是这样省的,你若真想省,可以走路啊。” 老赵摸摸自己的胡子,“这不是时间赶不上吗?老夫着急去牡丹城。听说高陈国太子陈致来贺女皇四十岁生辰,陈致号称是高陈第一帅,整个牡丹城都轰动了。老夫只要抓住这次机会,去说一说陈致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肯定能赚一大笔,到时候这点马车费还在老夫眼里?” 木愚:“你和陈致很熟?” 老赵忙摆手,“那哪能呢,人家是一国太子,老夫只是靠说书混口饭吃!” 木愚:“你不是说要去说一说陈致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不熟怎么能知道他的小秘密?” 老赵哈哈大笑,“老夫先去了牡丹城,听听其他说书人口中的陈致,然后,凭借着老夫自己的想象,杜撰一些就是了。说书说书,真真假假,大家听过笑笑罢了,哪能计较呢?!” 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了。 老赵问:“几位去牡丹城也是如同老夫一般,想赚一笔?” 王富点头。 老赵又问:“那几位是作何营生?” 王富想了想,说:“街头卖艺,对,街头卖艺。” 老赵不太相信,“你们?” 木愚一脸真诚,“是的,马车外面坐着的那位可以胸口碎大石。”她指着王富说,“他吆喝,我收钱。” 饶和在马车“吱呀吱呀”的声响中,听到他们的谈话,立刻大叫道:“我堂堂一生阁的护法,怎么会去表演胸口碎大石这么普通的技艺?本护法卖艺,绝对是表演空中十八翻,一蹦三十尺!” 木愚阻止道:“不要再说了,这是我们的独家机密,吃饭的法宝,要保密!” 第5章 还差一个 长路漫漫,途径一个茶肆,几人下了马车,喝了点茶,吃了顿简单的午餐。 木愚三人并不急着赶路,老赵急着赶路,可为了赚木愚他们拼马车的钱,也只能随着他们三人慢悠悠的喝茶。 终于喝够了茶,几人上马车准备离开的时候,马蹄声阵阵,十几骑马护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茶肆前。 马上的十几个人虽是普通侍从打扮,但个个带着武器,眼神凶狠。他们下马后,先是清场,将茶肆内坐着的客人全部赶走,然后恭敬地请马车内的人下车。 茶肆内的客人个个敢怒不敢言,这些人明显有背景,得罪不起。王富让马车夫赶紧走,他不想惹麻烦。 饶和看着这些人,说了一句:“都是练家子啊。” 木愚心中一动,她让马车夫慢一点,然后掀开车帘,悄悄望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帘被人掀开,一双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接着是浓黑如墨的发,他抬起头,是一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子,相貌俊朗,神情高傲。 木愚这次离得近,能清楚得看到这人面色有种病色的苍白,以及藏在眼角的阴鹜。 花月国女皇的二儿子月南行! 木愚捏紧了手指。 月南行下了马车之后,转头对着马车内说道:“还不下来?是要本皇子请你吗?” 马车内走出了一个穿着僧衣、僧鞋的和尚,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此刻面上却带着明显的惶恐,他低着头,跟在月南行的身后,走进了茶肆。 王富看见那个和尚,惊讶地张大嘴,他对木愚说道:“公……木愚,那不是,那不是……” 木愚没有说话,她自然认得那个和尚,那个长她一岁,恭敬唤“她”师叔的和尚,法号常心。 王富随之沉默下来 马车不慢不快地晃着,“吱呀吱呀”。 老赵捏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神色异样,他转了转眼珠子,用闲聊的口气道:“老夫从木樨城而来,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传闻,不知诸位可有兴趣听一听?” 饶和在车外欢快答道:“有,有,但是免费吗?如果要钱的话,我就没有兴趣了,我还没领工钱呢。” 老赵脸上僵了僵,他原本是打算收钱的。行走江湖多年,他抓住别人不设防之心,靠讲路上传闻赚了不少钱,不找别人收钱,别人还以为是平常聊天呢。谁知这次遇上了三个这样的人,一点漏子都不给他捡。 饶和又说:“怎么不开始讲了?我正等着听呢。你不会真要钱吧?” 老赵忙说:“哪能呢,只是随便说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话说,木樨城附近有座寺庙。寺庙主持不思大师德高望重,是有名的慈悲心肠。那座寺庙很有灵性,求什么得什么,百姓们没事都喜欢去那儿上上香。” 听到不思的名字,木愚抬了抬眼睛。 “可谁料到,一夜之间,寺庙消失了。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接腔,临场经验丰富的说书人一点也不尴尬,自己接着讲下去,“没有人想到寺庙会突遭大祸,所有的和尚被一伙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屠杀干净,大和尚、小和尚,连寺庙养的鸡都没有放过。这还不算,他们还一把火把寺庙烧了。当地的百姓闻讯去救火,却被一群官兵拦在了山脚下。原来,那些黑衣人和官兵居然是一伙的!” 老赵一边讲一边看着木愚,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不负他所望,木愚搭话了,“寺庙没有养鸡。” 老赵“呵呵”笑,继续讲,“一个有着近一百和尚的寺庙无缘无故的被灭了,还是官府派人干的,这不是丧尽天良,无法无天吗?自古佛道是一家,道家不能愿意了,唇亡齿寒啊,他们集结在木樨城官府门前,抗议□□,让官府给一个说法。谁知道官府居然曝光了一个大秘密,不思大师养的那个小徒弟竟然是大卓的皇子!女皇派人要带走大卓的皇子,却遭到了寺庙和尚的反对,不得已才杀了寺庙所有的和尚。” “为表示官府善待修行人士,凡是参加抗议□□的人,全部犒赏了一百文钱。” 王富插话,“这事就这样结束了?” 老赵不满道:“每个人才一百文钱,太少了。可是官府后来出动了军队,也只能这样了。” 木愚嘲讽道:“一百文钱啊,不正好够你租辆马车去牡丹城赚钱吗?” “是啊,不然我哪有钱雇马车?” 老赵说完才意识到说漏嘴,他打着哈哈解释,“老夫原本就是个道士,如今道士多了,就不值钱了。老夫只好改行说书,好歹能混口饭吃!” 饶和撇嘴道:“真是世风日下!” 木愚盯着老赵,看着他眼神游移,知道他早已认出了她,“你讲得很精彩,只有一点说错了。” “什么?” “并不是杀了寺庙所有的和尚,一共九十七个和尚,杀了九十五个。” 除了木愚,还差一个。 木愚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死去时候的表情,她的师父不思带着解脱的安详,其他人,或是沉静,或是迷惘,都是一副睡梦中的模样,没有一个人感觉到痛苦。在满地鲜血中,显得异常诡异。这不正常! 老赵往马车角落里缩了缩,“木愚,老夫,不,贫道与你师父也有几分交情,你放心,我不会去官府告发你的!” 饶和谨记自己的职责,“大爷,要不要灭口?” 马车夫继续赶着车,他嘀咕了一句,“风太大,你们说什么呢?我听不见。” 老赵暗恨马车夫抢了他的台词,他立刻表白,“贫道向佛祖发誓,贫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木愚问饶和:“你擅长哪方面的武功?” 饶和说:“本护法以一敌十,哪方面武功都好,尤其轻功,简直如入无人之地,令无数少女崇拜啊!对,我还擅长灭口!” 老赵继续表白,“其实我患有忽然聋了之症,具体病症表现就是突然听不见别人说什么,比如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不见!” 木愚摸摸自己抱在怀里的包袱,若有所思。 王富无奈道:“你不用表白了,暂时不对你灭口。” 言下之意,以后有可能会将你灭口。 老赵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无比虔诚地向佛祖表诚心,求保佑。 当夜,几人宿在荒郊野外。月正好,柔和的光流泻而下,无端多了几分浪漫的气息。 饶和对着月亮抒怀,“这样的月色,多适合拉着佳人的小手花前月下啊,哪怕单纯的散散步也好!” 木愚拿出油纸包,吃着里面的绿豆糕,“和九儿吗?” 饶和笑眯眯的,“九儿有点小,还需要等几年。” 说完,他警惕地看着木愚,“你怎么知道九儿是……” 话未问出口,他便了然了。男扮女装,眼前这人绝对有发言权。 他拍拍木愚的肩膀,小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木愚自小在寺庙长大,行为举止大方有度,并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扭捏捏,身上也没有脂粉气。十五岁的年纪,女性特征并不明显。若不是当初与木愚贴身接触,他也看不出眼前的年轻和尚,实是女子。 白日间,从老赵的口中得知,大家都以为木愚是男子。看老赵的反应,他也没有怀疑木愚的女子身份。 木愚眼睛看着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掌,头凑到他耳边,也小声说:“男女有别!” 饶和立刻收回手。 王富在火堆边啃着干粮,嗅了嗅鼻子,“哎,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他们几人都是手残党,野外生存的动手能力为零,烤不来野兔,只能啃几口坚硬的干粮当晚饭。 饶和站起来,朝四周望了望,说:“不远处有堆篝火,应该是有人也在这附近露宿。” 王富又啃了几口干粮,恍然大悟,他高兴地说道:“啊,我知道了,是烤鱼的味道!” 木愚打算去那边篝火处看看,白日刚在茶肆处遇见月南行与常心,这一官道直通牵牛城,晚上再此遇到也有可能。 她叫了饶和一起,悄悄地走了过去。 篝火点燃得很旺,坐在篝火旁烤鱼的人,在火光的映照下,被看得清清楚楚。道士装扮,头发高高束起,简洁的白色道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的眉眼精致,轮廓却很硬朗,就那么坐着,却浑身萦绕着冷冽的气息,凛然不可犯。他认真地烤着鱼,那鱼却又像是不存在他的眼中。 见不是月南行,木愚不再掩饰,她放重了脚步声。 对于道士,她有天生的好感! 篝火边的人抬头,望着木愚与饶和,他的眼神最后停在木愚的脸上,勾唇轻笑,一开始的冷冽感觉消失了,整个人都温和起来,“阁下与我认识的一个故人,长得很相似。” 木愚点头表示赞同,“天下间长得帅的人都是相似的。” “在下木愚,不知道长高姓大名?” 鱼已经烤好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略有些羞涩地望着木愚,说道:“在下陈致。这鱼烤得还不错,要一起吃点吗?” 第6章 水滴玉坠 饶和听着周围的动静,呼吸声很有规律,也很轻。他可以肯定,在这个道士的身后,至少有六个高手在保护他。 木愚没有客气,她走过去,陈致给她让了点位置,木愚拎着斗篷坐下,她说:“阁下的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耳熟?饶和想起来了,白日间老赵刚说过的,高陈国太子,名字就叫陈致! 高陈第一帅! 陈致优雅地撕了一块鱼肉递给木愚,“按照你的说法,大抵天下间好听的名字都是耳熟的。” “你要不要吃点?” 陈致问饶和。 饶和连忙摇头,“不,让大爷吃,她吃好就行。” 木愚奇怪得看了饶和一眼,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够淡定,与他平日间的脾性十分不相符。 饶和此时内心非常非常不淡定,大卓国遗留在外的二皇子,高陈国太子,短短几天时间,他全部遇上了!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道说,他饶和也要富贵了吗?平步青云,直挂云帆济沧海! 啊,他要去跑几圈,——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他不是神经病,只是太太心情澎湃了! 饶和神经病似的手舞足蹈跑开了,陈致问木愚,“他没事吧?” 木愚吃着鱼肉,吐出鱼刺,“估计是晚饭吃撑了,跑跑消食。饭后百步跑,可以活到老。” 她吃了一些便表示不要了,她从怀中拿出九儿给她的绿豆糕,揭开油纸包,递到陈致面前,“请你吃,礼尚往来。” 陈致将烤鱼放在一边,从油纸包中拈了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味道很不错,你做的吗?” “怎么可能,”木愚说:“君子远庖厨。” 陈致笑,旧话重提,“我那与你相似的故人有一胞妹,不知她会不会做绿豆糕。” 木愚收起绿豆糕,“这个你应该去问她,我怎么会知道。” “正要去找她,她与自己的家人分离了许多年。” 陈致手伸入自己的颈项,将挂在上面的玉坠解了下来,“你看,这是与她相认的信物。” 玉坠呈水滴状,通体青翠,小巧精致。 木愚看着玉坠,问道:“我能看看吗?” 陈致递给她。 融融月色下,耀耀火光旁,全身被黑色斗篷包裹起来的木愚,小心翼翼地拿着玉坠,她轻抚着玉坠,眼神纯粹而干净。 木愚将玉坠还给陈致,“玉坠很漂亮。” 一丝失望划过陈致的眼,他接过玉坠,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木愚的手指,触感温润,却有些冰冷。细而长的手指,肤色白皙,这样的手指,对于少年来说,略显小巧。 陈致失笑,他这个故人的胞妹警惕性还挺高。 “谢谢你的鱼,很好吃!” 木愚站起来道谢。 “有机会可以再烤给你吃。” 陈致也站起身,木愚发现这人比她高了一头还多,非常有压迫感。她向后退了一步,飞快地看了他束起的头发,心想,头发果然能占据身高优势。 “真羡慕你与你那故人的感情。” 陈致微皱眉,“什么?” 木愚认真道:“我与你萍水相逢,仅仅因为长得与你故人相似,你就请我吃鱼,不仅这次请我吃鱼,还打算以后再请我吃鱼。如果不是你与你那故人的感情好,怎么会如此好心?无事献殷勤,难不成你是不安好心?” 陈致笑,眉眼舒展开,像是清泉中的水,悠悠溢出来。 木愚被惊艳到,“你真是不安好心?” 陈致说:“不,我与我那故人感情深厚。” 木愚走后,陈致望着她的背影,对身后说道:“跟上她,看看她是否有相同的玉坠。” “是!” 身后传来一声应答。 陈致又说:“不要靠近她,等着她自己拿出来,如果她不拿,那就继续跟着。” 他心情很好地继续吃烤鱼,这个木愚,有点意思。 老赵与王富背靠着背,在火堆旁睡觉,马车夫缩在了马车旁。 饶和跑完后通体舒畅,他凑近木愚,小声说:“木愚,你没认出那个陈致吗?高陈国太子,高陈第一帅!” 木愚说:“只是一个名字,你怎么确定他就是高陈国的太子?何况,一国太子会是道士打扮?” 饶和想了想,肯定道:“绝对是他,又帅又叫陈致,不是高陈国太子还会有谁?何况,你还是大卓国的公主呢,不还是货真价实的和尚?我确定他就是高陈国太子!” 木愚鄙夷道:“照你这样说,你长得帅,又改名为陈致,那就是高陈国太子了?” 饶和开心地大笑一声,又忙压低了声音,“你终于发现我长得帅了!我就说嘛,只要是审美正常的人,都会认为我帅的!” 饶和高高兴兴地找了地方,闭着眼睡了。 木愚望着燃烧的火焰,久久难以入眠。她全身都被包在黑色斗篷里,没人能看到她的手正放在锁骨处,那里躺着一个玉坠,摸起来是水滴的形状。 不思曾说过,这个玉坠,是她与家人相认的凭据。 本该在大卓的玉坠,为何会在陈致的手里?若他真是高陈国太子,这个玉坠背后是否还有隐情? 长得与木愚相似的故人,说得是木愚同胞兄弟吧。 只是,大卓的太子与高陈的太子,能称为故人? 第二日,几人起早上路。木愚让饶和跑步锻炼身体的时候,顺便去陈致昨晚夜宿的地方看了看,他已经走了,只留下篝火燃烧后的痕迹,与吃剩下的鱼刺。 这一路走得很顺利,既没有再遇见陈致,也没有遇见月南行。只是,饶和一直不停地望向身后,尽管那里空无一人。 他频频后望,让其他人很不解,木愚问他:“你在看什么?” 饶和郁闷道:“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但我又找不到踪迹。可我相信我的第六感,难不成那人武功比我还高?” 木愚皱着眉望向身后,若有所思。 饶和问:“你也感觉到了?” 木愚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看不到,就说明没有。”她对饶和正色道:“只有女人才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木愚相信饶和没有感觉错,她若没有猜错,跟着他们的人一定与陈致有关。 一个偏僻寺庙的小和尚,除了突遭灭门的仇人,她唯一有交集的也只有陈致了。 若是月南行发现了她,恐怕早就抓了她,而不是派人跟着了。 两日后的中午,几人终于到达牵牛城。 王富把说好的拼马车钱拿给老赵,与他分开而行。老赵不死心,他想与他们继续拼马车去牡丹城,可王富坚决拒绝。 再穷不能穷身体,赶远路必须用好马车,舒适而宽敞,王富想。 木愚问路人,“牵牛城最好的客栈在哪?” 路人给他们指了路。 王富以为木愚与他想法一样,吃好喝好才能好上路,他美滋滋的,表现在行为上,就是一边走路一边哼着歌。 饶和遮遮掩掩地看着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从他们面前走过,“你不是说能省就省?” 王富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哼着歌。 牵牛城最好的客栈,高大恢宏,里面人来人往,推杯换盏,外面店小二热情吆喝,卑躬屈膝。 王富眯着眼走过去,店小二迎上来,“客官,您几位?” 王富说:“三位……”他一转头,却发现饶和跟在木愚身后,步入了牵牛城最好的客栈对面的客栈。 对比方知好坏,在牵牛城最好的客栈的鲜明映照下,这对面的客栈破旧,生意清淡。 王富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与木愚他们汇合。 木愚要了间能看见对面客栈的房间,她没有解释原因,王富也不敢问。不知为什么,自从寺庙被血洗后,王富就有些怕木愚。其实,木愚和以前并无多大变化,只是不爱笑了,话也少了点,可他就是怕她。 饶和无所谓,用他的话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有口饭吃,有个地睡觉,已经很幸福了。 木愚待在房间里,她将窗子开了个小缝,直直地望着牵牛城最好的客栈。 午后到日落,她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含情脉脉的落日余晖下,月南行带着一行手下步入了牵牛城最好的客栈,僧衣、僧衣的常心紧跟其后。锃亮的光头,反射着微弱的日光,刺了木愚的眼。 第7章 逼问常心 常心整个人都处在蒙圈的状态。 他与月南行二皇子一起吃完晚饭,各自回房休息,他只记得自己推开房门,准备点亮烛火,然后眼前出现一个人影,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套在他头上,他就没知觉了。 饶和得意极了,他将麻袋里套着的人扔在地下,对木愚邀功道:“我就说,本护法武功高强,以一当十,随随便便抓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一个人都没有惊动,完美极了!” 他们在一个暗黑的巷子里,很偏僻,入夜后,一个行人也没有,偶有老鼠钻过的“吱吱”声。 木愚双手握住一起,声音没有感情,“把他弄醒吧。” 饶和踢了一脚,解开了常心的穴道。 常心只感觉自己双手双脚被捆绑住,整个人被装在袋子里,袋子粗糙难闻,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动了动,双手用劲,想挣脱束缚。 饶和看常心躺在麻袋里像蚯蚓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的,非常好玩,他笑道:“唉唉,往回扭啊,马上撞到墙了!” 常心忙叫道:“你是谁?快放我出去!救命!” 饶和蹲在他面前,“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常心叫:“破喉咙!” 饶和踢了他一脚,“我去,你当我给你讲笑话呢?都被老子套麻袋里了,严肃点!” 常心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试图讲道理:“贫僧与你无冤无仇,施主何苦如此绑架贫僧至此?” 饶和说:“我确实与你无冤无仇。” “那……还请施主放了贫僧!” 饶和故作无辜道:“可我收了别人的钱啊,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怪只怪你得罪了人。嗯,我怎么弄死你呢?淹死,砍死,还是蒙死?好难选择啊!” 常心叫:“救命!二皇子!” “常心……” 木愚终于出声,她的声音很淡,常心却哆嗦起来,“木愚……师叔……” 他不确定地问。 “是我。” “师叔救命!” 木愚低垂着眼,“你不是叫二皇子救你吗?” “不,不,师叔,我不认识什么二皇子!” 常心想坐起来,奈何手脚皆不受困,他坐起来一半,又倒了下去。 “我只问你,你怎么和月南行在一起?” 常心犹豫,他说:“我也不知道,那天我睡晚了,整个寺庙的人都倒在血泊中,我被人绑到了二皇子面前,他说我是大卓的皇子,要带我去牡丹城见女皇。师叔你知道的,我爹娘饿死了,我走投无路,师父收留我在寺庙的,我怎么可能是大卓的皇子呢?可二皇子不信,我不敢反抗,就跟着他走了。” 木愚问:“你可知,二皇子杀了你师父,杀了寺庙所有的人?” 常心带着哭腔道:“师叔,我知道,所以我想,跟在二皇子身边,也许能找到机会,为师父,为寺庙所有的人报仇!” “是吗?” 常心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 饶和嗤笑,“这么明显的谎话你也信?” 木愚道:“我信啊。我毕竟是他师叔。” 她隔着麻袋拍拍常心的肩,“既然你想问你师父他们报仇,那我就成全你一片赤诚之心。” 她转头对饶和说道:“点他睡穴。” 常心忙道:“师叔,你住在哪里?我偷空去找你。” “哦,我住在悦来客栈天字号房间,在牵牛城南门那边。” 饶和点了常心昏睡穴,问:“还说你信他,那为什么告诉他假住处?” 木愚感到冷,她扯扯斗篷,裹紧自己,“我信他,所以给他一次让我相信的机会。告诉他假住处,是保护自己的安全。两者并不冲突。” 她看了一眼麻袋,“穴道什么时候能解?” 饶和回想了一下自己脚的力度,“一个时辰吧最多。” 木愚说:“等下你将他扔回去以后,送一张纸条给悦来客栈天字号房间的主人,就说你听到有歹人约定今夜偷潜入他房间,偷他钱财!” 木愚在漆黑的巷子里行走,她无畏无惧,拐了几个弯后,出了巷子口,赫然是悦来客栈的招牌。 没过多久,饶和回来了。 他的声音明显兴奋,“你猜我刚看到谁了?” 木愚:“九儿?” “说正经的!” 木愚:“猜不到。” 饶和说道:“我看到了陈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猜他和谁在一起?” 木愚不假思索:“月南行?” “这你也能猜到?” “你刚将常心扔回月南行隔壁。” “也是。”饶和带着一丝猥琐意味说道:“那你绝对猜不到陈致和月南行两人正在做什么!你猜猜。” “你说吧。” “他们两人开了一间房,点着蜡烛,开了酒,在晕黄的烛光下,两人眉来眼去,谈笑风生。这两人一定有□□!” 木愚想起饶和之前说过陈致身边有高手的事情,“你没有被发现吧?” “怎么可能?我轻功那么好,谁能发现我?”饶和说:“不过,木愚,你关注错了我话里的重点啊。” 木愚顾左右而言他,“唉,饶和,你今晚怎么没有戴银色面具啊?” 饶和随便找了块黑布蒙在脸上,正被黑布上的腥气熏得难受,这黑布不会是包裹过鱼的吧?“还不是你把面具扔到了狗屎上,我没法捡。一生阁的银色面具是特制的,一人一个,没有候补。人在面具在,人亡面具亡。” “那你没了面具岂不是要殉面具而死?” “怎么可能?”饶和一副你小说看多了的表情,“没了面具,只是被赶出一生阁罢了。” 木愚立即抓到他话中的重点,“你已经不是一生阁的护法,凭什么让我们用一生阁护法的身价雇你?” 饶和心虚,“还不是因为你我才丢了一生阁护法的位置?好吧好吧,价钱便宜你一半好了。你看我这么厉害,可以以一当十!” 木愚将手指竖在唇边,“嘘!” 几道黑色的人影出现在悦来客栈的屋檐上,无声无息地入了院子。 “能看出他们是不是二皇子身边的那些人吗?” 饶和仔细看了看几人的身法,“十有八九是他们。” 木愚皱眉,“还有一分不确定。” 饶和肯定道:“百分之百是他们。” “回去吧!” 饶和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不可信?” 木愚低低道:“那天早上轮到常心煮粥,我起得晚从赶不上早饭,我师父不爱喝粥。你也看到了,除了我师父,那些师兄、师侄,他们都是在睡梦中死去的。煮粥的时候,放点蒙汗药,多简单啊,那么多条人命,就这么简单的,没了。” 常心绝不会起晚,哪怕他睡得再熟,也会有人把他拖去厨房煮粥的。 寺庙戒规,该自己做的事,跪着也要做完! 常心的话,破绽太多。 不思曾告诉他的小徒弟,每个人都可能会犯错,如果能改便善莫大焉。佛家宣扬回头是岸,更宣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如果有人犯错了,那你便给他一个改的机会。 木愚践行了她师父的教诲。可是,她师父没有说过,当你给了对方改的机会,对方却没有改时,自己该怎么办。 她想,那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办了。 “是背你还是抱你?” “都不需要。”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住的客栈走,木愚看着饶和的背影,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年岁尚不算大的他,却似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他却挺直着腰。 一生阁,九死一生取一生。江湖再如何讲情义,也万没有人不介意钱财的多寡护卫在他国公主身边,而这个他国与自己的国家关系正紧张。 不为钱,又是萍水相逢无情义。 饶和,你的目的是什么? 木愚敛下心中的思绪,平静地跟在饶和身后。 悦来客栈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操心,住在天字号房间的恰好是一名带着许多珠宝的富商,他看到饶和飞刀送去的纸条,便立刻带着纸条去了官府衙门。在二皇子派的人来之前,官府的衙役早已埋伏在房间内,坐等窃贼来。 太阳升起来,又是一天。 王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说着清早听来的八卦,“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满牵牛城的百姓都在传,说二皇子月南行穷到竟派手下去盗取富商珠宝的地步!这下花月国女皇的脸,算是被丢尽了。” 木愚并没有告诉王富昨夜她干了什么,原本她只是打算给常心一个改过的机会,虽然明知他不会改。昨夜即使二皇子的人被官府的衙役抓住,可他们怎么敢传出这样的谣言? 她并不知,住在悦来客栈的那个富商是个死心眼,根本不相信二皇子手下找错人的解释,坚信二皇子是觊觎他的珠宝,辛亏有人提醒,才让二皇子的阴谋没有得逞。他气恼二皇子的无耻行径,买通几人散布了“二皇子太穷,偷取富商珠宝”的消息,然后一大早就离开牵牛城了。 而替罪羔羊——官府的衙役们正蹲在墙角哭呢。 王富买了辆马车,马车夫的差事交给饶和,也算人尽其用。这属于个人价值的最大化,是王富从商以来的信条。 木愚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一直喝到月南行带着常心与他的一众属下离开牵牛城最好的客栈。 “木愚。” 木愚刚出客栈们,便被对面客栈门边的人喊住。 是陈致。 他说:“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木愚站在王富买来的马车旁,“从木樨城到牵牛城,只有一条官道通行,我确信,白日我没有看见过你,可我们晚上宿在一处,如果不是你喜欢宿在同一处两天,那就是你是从牵牛城前往木樨城。现在,你不去木樨城,又返回了牵牛城。那么,我们的又见面,确实巧。” “让你发现了?” 阳光照着陈致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看见你,我就没必要去木樨城了。” 他是冲着她来的!木愚可以肯定。 故人的胞妹,呵呵,鬼才信,反正她和尚不信。 第8章 有一美人兮 大街上开始热闹起来。 陈致闲闲站着,自成一方风景。大姑娘、小妇人经过他时,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陈致习惯了被不同的目光注视,丝毫不受影响。他只望着木愚,眼含期待,期待她会给他回应,让他意外却又欢喜的回应。 陈致眼神如水,木愚深深望进去,她动了动手指,想去触摸那片水。 饶和凑到木愚面前,隔断了两人视线。饶和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如同花儿盛开,“哎,木愚,你看我今天是不是变帅了?刚刚好多姑娘回头看我,我都害羞了。” 木愚舒了口气,她说道:“你站到十米之外,离陈致远点,我相信你就会知道自己并没有变帅了。” 饶和明显不相信,“一个人帅不帅会跟站在什么地方有关系?” 木愚:“有没有姑娘回头看你,跟你站在谁旁边有关系。而且,有时候,你可能是出现幻觉,因为并没有姑娘回头看你。” 陈致静静等着木愚说完,一点儿也不着急。 木愚心思急转,借着与饶和的插腔打诨,想着自己该说写什么,做些什么。 是与陈致打开天窗说明白,还是装作没听懂。木愚是个懒人,她不喜欢有意外发生。 而现在,陈致就是一个意外。 王富并不知陈致是谁,他十分疑惑,自家皇子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气质出众的男子? 木愚心下有了决定,她对王富说:“你去那边给我买个油饼,我想吃。” 王富乐呵呵地去了。 饶和突然变聪明了,他知道木愚是想与陈致说悄悄话,他主动问道:“我去给你买什么?” 木愚:“不用,你去验证下自己是不是真变帅了就行。” “好。”饶和瞬间跑到了十米之外,身姿笔直,眼神望天,一副漫不经心的浪子形象,用自己眼角的余光去观察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姑娘。 木愚从自己的颈上拽下自小带到大的玉坠,递给陈致,通透的翠,在日光下,十分好看。 陈致接过去,亦将自己颈上的另一个玉坠取下来,放在一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碧翠,毫无二致。 “这个玉坠是我拿别人的,因为好看。我师父是主持,我在寺庙位置比较高,别人不敢反抗我。” 木愚说,她神色平静,脸不红心不跳,好像讲的都是真的一样。 “那个别人就是跟在月南行身边的那个和尚,名字叫常心,我相信你已经见过了他。你要找的人就是他,不过,你那个故人可能搞错了,与他分离的不是胞妹,而是弟弟。” 陈致挑眉,“可是我那个故人说了,如果我找到了他的胞妹,就把他的妹妹嫁给我。” “哦,”木愚遗憾道:“那你可能要娶个男人了。” 木愚是个完美主义者,有错误必须修正,她一直践行着自己的原则。 陈致的出现,让她感到大卓公主的身份对她有了束缚,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时有了障碍,不能自由自在。 所以,她要放弃这个身份。 至于说玉坠是抢了别人这种没什么诚意的谎言,她不管别人信不信,她信了就是真的了。 没错,木愚如此自信,又自负。 “哈哈。”陈致笑得前仰后合,“木愚,你太有意思了,和我那故人一点都不一样,他很讨厌。” 木愚微笑,这是她自离开寺庙后的第一个微笑,“你也很有意思,得知自己会娶个男人还笑得这么开心。” 陈致:“不,我不会娶男人。” 木愚耸肩,“这和我没有关系。” 陈致:“那就说些与你有关系的。” 木愚:“比如?” 陈致:“比如,月南行正在牵牛城不远处的官道上等你自投罗网!” 卖油饼的摊子生意很好,王富排着长队,买完油饼回来,发现木愚不见了,饶和不见了,连刚买的马车也不见了。 蹲在路边上的一个乞丐,冲着他道:“有人让我告诉你,让你在牵牛城再待两日,然后再出发去找他们。” 说完,他指着王富手中拿着的油饼,“那人说,这个油饼是给我的报酬。” 王富将油饼往怀里收了收,“不给,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嘁,你们这些人就是口是心非,你明明就相信了偏说不相信。”乞丐戳着自己的木棍,“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那油饼吧。” “我就是舍不得自己的油饼,排好久队买的。”王富说,“别跟我装穷,我昨天明明看到你去牵牛城最好的客栈吃饭了。” 王富“噗噗”往油饼上喷了点口水,得意地看着乞丐。 乞丐一副看不上王富的样子,“恶心!” 牵牛城外,常心不安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月南行双手插在袖子里,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下属在马车外禀报,“二皇子,他们来了。” 马车轱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然后,停住。 “拦我们马车干嘛?大路朝天,难道还限制马车出行了?” 饶和的嚷嚷声,透过马车帘,清晰地传入常心的耳中。 月南行睁开眼,问道:“是他吗?” 常心点头,“是……是他!” 月南行看不上常心,畏畏缩缩的,上不得台面。他皱了皱眉,掀开马车帘,下了马车。 饶和毫不畏惧地冲着月南行说道:“你是他们主子?你不知道出门在外要管好自己的下人吗?要是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丢了性命可怎么办?” 他的内心兴奋地几乎要咆哮,啊啊啊啊,花月国的二皇子啊,车里还有大卓名义上的皇子,高陈国的太子!啊啊啊啊啊,他饶和居然如此帅气,一下子成为三个皇子的中心人物,太霸气! 可饶和板着脸,一点情绪都没有泄露。 饶和默默给自己点赞,我真会演! 月南行眉头皱得更深,“让车里的人下来!” “你这人真不讲理,凭什么让我们下来我们就下来?” 饶和手拿着赶车的马鞭,非常不满。 月南行那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话音刚落,他手下的人就有两人领命,走到饶和身边,架着他的肩膀,将他扔到了一边,像是扔掉垃圾一样。 饶和顺势倒在地上躺着,他表示这种□□裸的嫌弃,让他受到了十二万点伤害。 “月公子,这是何意?” 陈致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随后他下了马车,与月南行面对面站着,他笑意盈盈,“难不成月公子昨夜与陈某畅谈,从而一见如故,在这特意等着陈某吗?” 月南行的脸上微不可见的闪过一丝疑惑,他并没有对陈致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怀疑面前这人是高陈国的太子,对方面对他的刺探,却是云遮雾绕混了过去。 “原来是陈公子,手下人不小心打扰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口中说着不好意思,脸上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神情。 月南行说:“在下正在寻找一人,而那人,就在陈公子的马车上。” 陈致:“陈某马车上是有一人,不过,月公子可以说说是找什么样的一个人,陈某可以帮你看看是否符合。” “一个和尚。” 陈致故作吃惊道:“和尚?” 月南行笃定,“和尚!” “好吧,那月公子是要失望了。” 月南行的手下团团围住马车,大有不见到马车上的人誓不离开的气势。 陈致不太高兴,“陈某已经说了,马车上没有和尚,月公子这是打算和在下翻脸吗?” 月南行不说话,就算这个陈公子真是高陈国的太子,他拼着得罪他的危险也要将木愚找出来,以完成自己母皇交给的任务。 “既然月公子不相信陈某的话,那陈某只能让马车上的人下来。如果她不是月公子要找的人,还希望月公子能给陈某一个交代!” 陈致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朝马车里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掀起了马车帘。 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搭在陈致搀扶的手上。环佩轻响,一个身着绿色罗裙的少女款款步出马车。乌黑的发,柔软地挽着。她抬起头,眼波流转,嫣然一笑。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有一美人兮,一笑倾心。 在场的人,心内浮上同一句话。 第9章 大卓太子 美人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如翻飞的蝶,她依着陈致而站,身子略微向后,似乎是因为羞涩想躲在眼前男子的身后,又因为良好的教养而不得不站在前,强自面对着一群陌生的男子。 月南行不用问常心也知道,这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女人绝对不是他要找的人。自小在女人堆里长大的月南行,看一个人的身体弧度便能判断是否是真正的女子,而不是男子假扮。 月南行根本就没想过木愚会是女子,如果谁说女子做了和尚,那一定是笑话! 这个美人是真的美,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女子都美,而且,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清冷气质,如同山间清泉,涓涓流过,在别人心间留下淡而恒久的痕迹,让你不知不觉间被吸引。 月南行犹不死心,他的消息不可能出错。他眼神示意手下,上前去掀开马车帘,里面空空荡荡,一览无余,绝不可能藏着一个人。 月南行又将目光转向了美人,为防万一,他打算验证美人头发的真假。 陈致看出他的意图,立刻说:“这是本太子的未婚妻,高陈国未来的国母,我看谁敢放肆!” 陈致上前一小步,用身体遮住了各色注视着美人的目光,他冷下脸,厉声说:“等见到女皇,本太子倒是要问一声,是否花月国就是如此待客的!” 他这话是直接承认了自己高陈国太子的身份! 月南行神色略狼狈,自知刚刚不礼貌的举动得罪了高陈国太子,他生硬道:“不知太子身份,多有得罪。” 从来高人一等的二皇子,还不适应道歉该用何种语气。 陈致“哼”了一声,“原来在花月国,若是没有身份,是可以随意得罪的。” 事实如此,月南行却不能承认,“陈太子说笑了。” 陈致不再与他言语,搀着身后的美人上了马车,“我们走!”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问:“二皇子,不知我们可否走呢?” “自然。” 月南行强笑。他不喜欢这个陈太子,昨晚与陈太子相谈甚欢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他。如果是他,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 躺在地上装死的饶和,飞快起身,跳上马车,得意而娴熟地驾着马车从月南行一众手下中穿行而过。 “是……是师叔。” 常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月南行的身后,他看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 神色恍惚的月南行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他一脚将常心踹倒在地。他凶狠地说道:“没事乱说什么话!” 常心呆呆的,他犹自陷入那个被称为陈致未婚妻的美人,回眸间看着他的眼神。 月南行回过神,他大步上前,拎着常心的衣襟逼问:“你说那个美人是你师叔木愚?” 常心点头,“我认得他的眼神,不会错的。” 马车上,饶和幸福的歌唱:“我是武威的大侠,我真厉害,啊真厉害!英雄,英雄是我,我是英雄!” 马车里,美人举着镜子,左看,右看,“这妆化得不错!” 赫然是木愚的声音。 她崇拜地看着陈致,“没想到高陈国太子居然如此善于画女子妆容。” 陈致表情扭曲,“本太子是无所不能的。” 无所不能包括养鸡、喂猪、养鹅等等,呸,本太子为什么要会这些?陈致内心独白。 木愚收起镜子,稀奇地摸着长发,光滑如丝绸的触感。她师父无事时喜欢摸胡子,她没有胡子;别人无聊时可以玩头发,她没有头发。只能摸一摸光头,擦一擦落在上面的灰。 陈致说道:“这个发套做得很精致,也很逼真。戴着头上,就像是真的一样。它是我那个故人特意为他的胞妹制作的。” 木愚摸着头发的手顿了顿,她说:“我觉得你说的话都像真的一样。” 陈致无辜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木愚玩着头发,“你那个故人是谁?” 陈致:“大卓的太子华留,如果你承认的话,就是你哥哥。” 木愚:“大卓的太子,可以被高陈国的太子称为故人?” 不仅如此,高陈国的太子还可以为了大卓的太子深入其他国,寻找他的妹妹。 “嗯,”陈致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准备给华留的妹妹华浓听听。你要听吗?” 木愚拒绝:“不过,我真要谢谢你故人的妹妹,因为她,我今天才能顺利避开月南行。” 陈致挑眉:“这个不是该谢我吗?” 木愚道:“看事物要看本质,如果不是你坚信我是你故人的胞妹,你今日绝不会帮我。” 木愚将头套上的钗环摘了下来,又顺手将头套拿了下来,露出她的光头。 “麻烦你转过身,我换衣服。” 陈致惊了一惊,木愚摘头套的姿势十分像是把自己的头颅摘了下来。他依言转身,“为什么换?这样不是很好看?” 陈致想到木愚身着女装下了马车,月南行等人的惊艳目光,突然有些不舒服。 有些话,他并不是说笑,比如,大卓的太子华留确实说过,若是他找到了华浓,就将华浓嫁予他为妻。 换言之,木愚是他陈致的未婚妻,是高陈国未来的太子妃,未来未来的一国之母。 听到陈致的疑问,木愚理所当然地回答:“一个男人能穿着女子的衣裙?笑话!” 陈致无奈地笑,她还是不承认自己是华浓。背后传来换衣服的悉悉索索声,他控制住自己不往某些方面想。 华浓与华留不愧是龙凤胎,他们长得很像。陈致不喜欢华留,觉得世间所有的贬义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相对的,华留也不喜欢他,认为世间所有的褒义词都与他不沾边。 两人从相识便互相看不顺眼,各方面都爱一较高下。于是,两国太子成为了无所不能的人。做饭、给女子化妆,喂鸡、养鹅等等,都不在话下。 多年后,两人深思,终于握手表面言和。因为两人不愿再去掌握自残等高深技能。 可是,木愚与华留完全不同。生长环境的熏陶,木愚冷静,有着超脱尘世的淡然。这可能与不思大师的教导息息相关,毕竟,木愚是学着佛法长大的。 木愚再一次裹着黑色斗篷,浓重的黑,越发衬托出她的面如冠玉,肤如敷粉。 陈致惋惜。 木愚庄严宣告:“陈太子,我再强调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大卓国公主。今日多谢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有缘再见!” 她扬声喊道:“饶和,停马车,让陈太子下去。” “呵呵!” 回答她的是饶和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呵呵你一脸,停下。” 饶和说:“我也想停,可我不敢,大爷,外面有刀啊,刀剑无眼啊。” 木愚掀起马车帘,饶和一左一右坐着两个护卫打扮的人,两人随身带着刀。 见木愚伸头,二人忙恭敬低头:“公主!” 木愚坐回来,陈致笑得灿烂:“你不是要去牡丹城吗?正好我也是。我们一起啊?” 木愚:“饶和,你进来。” 饶和往后一翻身,滚进了马车。 “大爷,有何吩咐?” “你轻功不是自吹很厉害吗?从奔跑的马车上飞下去应该很容易,来吧,带着我。” 饶和犹豫:“可是,男女……” 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又看陈致坐在一边,便没有讲出来。 木愚不耐烦:“别磨叽,快!” 她摆出配合的姿势。 陈致忙说:“我让他们停车。” “晚了。” 饶和扛起木愚,用头撞开马车顶,用轻功飞了出去。 等停住马车,陈致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跟在陈致身边的护卫队长严一说道:“已经派人跟上去了,主子不用担心。” 陈致拿出木愚刚用过的镜子,仔细照了照,问严一:“本太子与饶和,孰美?” “自然是主子。” 严一内心吐槽,主子刚与华留太子偃旗息鼓,停止比较,现在又开始与饶和比较,难不成主子得了不比较会死的病? “木愚不喜欢我,自然也不会喜欢饶和,可她为什么宁愿跟饶和一起走,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呢?” 陈致困惑。 严一想了想,试探说道:“是不是因为饶和是公主花钱雇的,能够信任?” 第10章 又有黑衣人 饶和与木愚两人蹲在树上,靠着茂密枝叶的遮挡,掩去身形。 木愚抱着一根枝干稳住自己,她见饶和用一种奇怪的节奏感摇着头,便问他:“你这是什么曲子?自己编的?” 饶和摇着头:“曲子?我不是在编曲啊。不过,最近我确实觉得我在歌唱方面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你也听过我唱歌了,怎么样?如果我开场演唱会,会有人来听吗?” 木愚:“只要你有钱开演唱会就一定有人去听,你要知道,不听白不听啊,现在爱占便宜的人很多的,你不用担心没人去听。可你有钱开演唱会吗?” 饶和继续摇着头,“我没钱。如果你回了大卓当公主,你能借点钱给我吗?” 木愚直接拒绝:“不能。你能不摇头吗?” 饶和坚持不懈地摇头:“能,可是我头晕啊。马车顶太硬了,头撞得受不了。幸亏马车顶是木头做的,如果是铁的话,我可能就血溅当场了。想想真可怕!” “摇头能止晕?” “不能。” 木愚说:“那你摇什么?” 饶和扶住自己的头,保持不动,“摇头是有惯性的,我一旦开启了摇头模式就停不下来了。摇着摇着,也忘记了自己摇头的初衷。摇头是有瘾的,就像吃瓜子,嗑一个吐一个壳,嗑一个吐一个壳,管不住自己不停捏瓜子的手,吃到最后嘴巴长疮,还有出血的。我摇头也是,一直摇头,更晕了……哎,你摇什么头啊?” 木愚:“我发现我们一直在说废话。” “废话就是我们的生活啊。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讲废话,不停地讲废话,一直讲到死。我们为废话生,为废话死。生活因为废话充满乐趣,如果是静悄悄的世界,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木愚丈量了一下自己与大地的距离,放弃了跳下去的打算,“我觉得我们除了废话,还应该干点实在事。” “比如?” “比如从树上下去。只有脚踏实地,我才心安。我有点恐高。” 话音落,饶和拎着她下了树。饶和蹲在地上,继续保持手捧着头的姿势,“你居然恐高?我表示惊奇。” “看高度,低的不恐,高的也不恐,低的不会受伤,高的直接摔死了。我恐的是摔得半死不活的高。” 饶和终于不晕了,他站起来,“你这恐高有个性,大爷,我发现你是一个有个性的人。” 木愚扬起头,表情骄傲,“我师父说了,人活着没有个性,不如去死。佛祖于千万个人中,只能看见一个有个性的人。所以,诚心向佛的人,必须有个性,才有可能在死后登西天极乐。” 木愚生怕与饶和继续在原地废话下去,便止住话题,打算继续按照原计划赶路,先去连翘城,再去牡丹城。 木愚没出过远门,不认识路,饶和走路从来不看路,他认为地球是圆的,如果不急的话,总有一天能到达目的地,换言之,他是路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一人伸手指了不同的方向。简单石头布,饶和赢了,于是,两人按着饶和所指方向的反方向走。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荒草丛生的小路,走得艰难无比。饶和在前面开路,他捡了根木棍,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拨弄荒草。 饶和没了唱歌的心情,他说:“这路真不是人走的,怨不得大家都走官道。” 木愚接话,“是啊,如果能拼个马车坐就更好了。我突然间想念老赵了。” 两人齐齐叹气,继续默默往前走。 他们没办法,饶和带着木愚从马车上跳下来跑的时候,没有看方向,等到停住时,官道的影子都不见了。 先前上树,也是为了站得高看得远,找一找官道的方位。可惜树不够高,两人也找不着官道。 等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时,两人早已迷失在无尽的小路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看是不规则的小路,后看是蜿蜒不绝的小路。 饶和尽职尽责地点了一堆篝火,木愚坐在火堆旁,掏出九儿给她的油纸包,打开,里面只剩一块绿豆糕。她叹了口气,吃完就没了啊。 饶和望着她手中的绿豆糕,眼神灼灼。 他们准备的干粮都放在马车上,而马车现在陈致手上。 木愚无奈,掰了半块绿豆糕递给饶和,“我突然间怀念起陈致了,如果是跟他一起走,起码有烤鱼吃。” 饶和吃了半块绿豆糕塞牙缝,“对啊,那你为什么还要跑?你跑了,也可以把我留下啊。”他摸摸肚子,瘪瘪的,他盯着木愚依旧拿在手上的绿豆糕,仔细看了看说:“我怎么觉得你那半块比我吃的半块大了一点呢?” 木愚没理他,将半块绿豆糕放回油纸包,收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食粮,她要留着饿得受不了了再吃。 饶和企图用说话分散自己饿的注意力,“哎,木愚大爷,你今天上午穿的那套不是很好看吗,干嘛换回这一身黑漆漆的?” 木愚声音平板,“再好看,百年以后也是一堆白骨。师父说过,皮相是世间最靠不住的,不要被它迷惑,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饶和扔了一根小棍进火堆,发出“劈啪”一声轻响,“我是俗人,最爱皮相。今天乍一看你,差点被迷住了。你看我这么帅,你上午那么美,咱俩要一起走大街上绝对的金童玉女,回头率绝对破天。再看一眼你现在的样子,唉唉,简直想戳瞎我的眼,黑漆漆的,像是披了一层乌鸦的皮!” 木愚拢紧自己的斗篷,无情地说出事实:“我觉得你现在不是想戳瞎自己的眼,而是饿了!” 饶和按着自己的肚子,“大爷,你太无情!我好不容易才忘记了饿这回事!当初你们雇我的时候,说了包吃包住的,我不管,你把那半块绿豆糕拿出来给我吃,饿死了我,你赔不起!” “当初雇人的时候,一生阁还说过,野外露宿的时候,你可以包点火包烤野味呢。哦,是了,你已经被一生阁赶出来了。” 木愚又一次怀念起陈致,那个除了打扮得像个道士其他都不像的道士,他会烤鱼啊。 木愚望着火堆,“饶和,我看九儿很是崇拜和依赖你。书上说,女孩子都喜欢上得厨房,下得厅堂的英雄人物。你又不会烤东西,看起来也没什么英雄气概,九儿怎么会喜欢你?” 饶和认真想了想,“我也有点奇怪,九儿原本对我爱答不理的,只是有一次她在花园里遇蛇,我帮她抓了蛇以后,她就很黏我了。” 木愚问:“你敢抓蛇?我以为抓兔子就是你的极限了。” 饶和一脸恶心,“那么黏腻腻的东西,谁敢抓啊?我以为是绳子,绳子好吗?老子腰带被树枝挂断了,正要找绳子扎裤子!” 他四处望了望,“说到兔子,有点奇怪啊,我怎么没听见附近有兔子跑动的声音呢?” 木愚将放在地下的包袱拿起来,背在了肩上,她轻轻道:“书上说,这种情况下,一般会出现几个黑衣人,然后提着刀要杀了坐在火堆旁边的人。” 饶和警惕地坐直了身体,仔细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很安静,因为太安静而不寻常。除了风声,一点儿动物鸣叫的声响都没有。 他和木愚对望一眼,两人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火劈啪地燃烧。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以包围的姿态向两人靠拢。 “能听出来有几人吗?” 木愚悄悄问。 “十几?二十?人有点多,我数不出来。我数学是我师父教的,我师父是个武夫。” 木愚已经靠在饶和身边,“打得过他们吗?” 饶和立即道:“我可是一生阁的护法……曾经的护法,本护法武功高强,以一敌十,我……我打不过!但我们可以跑啊,我轻功好啊,一旦跑了,谁都追不上,我们上午才甩开陈太子,你要相信我。” 木愚已经不抱希望了。她不担心会丢了性命,可她怕迷路。上午一通跑,丢了正确方向,等下再摸黑跑,她觉得,她会离连翘城越来越远,也许一不小心就跑出花月国,跑到大卓去了。 若是那样也不错啊,木愚又乐观起来。 “三、二、一……跑!” 一群秘密行动的黑衣人,自以为隐秘地靠近了目标人物,在他们准备行动的那一刻,目标人物却突然跑了,用非常迅速的脚步跑了。他们举起的刀,雪白透亮,停在半空中,没了挥下去的方向。 饶和点燃的那一小堆篝火映照出一群保持姿势不动的黑衣人。 黑衣人头领收回了刀,尴尬地训斥一众手下:“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啊!主子说了,杀了那个光头的人,连升三级,重重有赏!” 还没跑远的饶和听见黑衣人头领的话,幸灾乐祸道:“哟,冲着你来的。大爷,你都看的什么书,怎么那么实用?你说有黑衣人出现,就要黑衣人出现,说要杀人,就真要杀你!” 木愚在跑的空隙里回答他,“《江湖杂记》和《百姓趣问》,我师父说了,熟读这两本书,就可以防止被拐卖!” 第11章 再遇老赵 漆黑的夜,满地乱窜的黑衣人。木愚和饶和两人蹲在一丛荒草里,悄声商议: “这些人会不会是月南行派来的?” “不会,他只是想抓我去皇宫,交给他母皇。常心是冒牌货,哪有抓了我货真价实。所以,他不会要杀我。” “月南行还有一个哥哥和妹妹,会不会是他们出手?听说,三公主月亮,人称疯子。” “我好歹挂着个大卓皇子的名号,他们暗杀大卓皇子,难道是想和大卓开战?花月国的皇子、公主们不会想不到这点。” “那这些人会是谁派来的?” “书上说,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是最可能的人。” 木愚和饶和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地脱口而出自己心里的人选。 “老赵!” “大卓太子。” 木愚反驳,“怎么可能是老赵?他那么穷,哪来的钱雇黑衣人?” 饶和振振有词:“老赵怕我们杀他灭口,所以先下手为强。正因为他穷,你会觉得不可能是他,可也许他是装穷呢。哎,你怎么会想到大卓太子呢?他是你哥啊。” 木愚:“我只是按照‘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是最可能的人’这个思路来猜的。” 饶和:“这样说,还有可能是高陈太子陈致呢。” 木愚表示赞同:“对。” 两人猜不出黑衣人背后的主子,又换了几丛荒草躲避。黑衣人们不辞辛劳地在漫无天际的荒草丛里寻找两人,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必定认为此地闹鬼。 饶和从脸上拍下一个不知名的虫子,抱怨道:“找不到就不要找了啊,不累吗?赶紧走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说对方太狡猾,不,对方太聪明,跑了。” 木愚听了他的话,眼神一亮,“不,我们要感谢他们来了。” 饶和看傻子一样的看她。 木愚分析给他听:“他们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管回去哪里都是有人的地方。而我们早已迷路,不知身处何处。跟在他们身后出去,我们不就能找到路了吗?” 饶和钦佩地看着她:“大爷,你真棒!这样说,我们还应该感谢他们的主子呢。” 木愚鄙夷道:“别人要杀你,你还感谢他,脑子有病吧。” 饶和想想也是。 过了许久,黑衣人依旧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搜寻。 饶和又拍掉脸上一只无名虫子,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他问木愚:“不如我们去抓个黑衣人,让他给我们带路?” 木愚同意,“找个落单的,不要惊动其他人。” 一个黑衣人举着过头顶的刀,战战兢兢地经过饶和与木愚两人蹲着的荒草丛。他的手抖啊抖啊,那刀似是随时可能掉下来,砍到他自己。 饶和与木愚对视一眼,说来就来,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个黑衣人,暂且称他为酱油甲,他望着无边的夜和远处的同伴,几乎要哭出来,“妈妈啊,我怕黑……” 这里这么多荒草,荒草这么高,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天啊,我怎么有被人盯住的感觉?酱油甲四处看看,什么也没有,天啊,不会是鬼吧? “妈妈啊,我怕鬼……” 饶和觉得这个黑衣人有点丢人,都是同行,他为有个这样的同行而羞愧。 他从荒草丛里窜出来,十分迅速的晃到酱油甲的身后,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木愚身边。 酱油甲几乎要吓晕过去,等他意识到面前的两个黑影是人而不是鬼,才放下心,他哭喊着求饶:“我是第一次出任务,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我家上有三岁小儿,上有十八粉嫩娘子,上有八十老母,上有一只宠物狗……” 饶和:“你家下有什么?” 酱油甲委屈道:“我。” 木愚问他:“你们主子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酱油甲泪眼朦胧:“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饶和的手臂夹着他的颈部,闻言一用力,酱油甲喊道:“痛!痛痛!大侠饶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木愚:“那你知道牵牛城在哪个方向吗?” 酱油甲想了想,问:“牵牛城是哪个城?” 饶和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颈后捏了下,酱油甲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他就是不想说。” 总之,他们什么都没问到。 饶和望望远处,说:“要不我们再找找其他落单的问问?” 木愚:“没有其他落单的了。我数过了,他们一共十五个人,两两行动,只单出了一人。” 新人受排挤,第一次出任务,无人与其搭档。 也许,酱油甲说得都是实话。 饶和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数的?” 木愚:“在他们举着刀,一起跳到篝火旁,准备砍我们的时候。” 饶和由衷羡慕:“大爷,你真棒!” 两人继续蹲荒草丛,一直蹲到黑衣人遍寻无果,只当他们跑远了,收队走人。 黑衣人统领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手下,数了数,“一、二、三……十,十,十……” 他没上过学,数数还是他娘教的,只教到了十。 今晚带出来的人有点多啊,黑衣人统领手抚住刀鞘,问道:“有人没到吗?” 黑衣人们互相望望自己的搭档,都在。 黑衣人统领满意点头:“既然都到了,我们就撤吧!” 饶和与木愚两人远远坠在黑衣人们的身后,跟着他们走。 酱油甲悠悠醒来,夜依旧黑,周围一片安静无声。他试着呼唤自己的同伴,没有人回应。 他崩溃大哭:“妈妈啊,我真的怕!联想丰富的人,真的不适合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黑衣人们走得迅疾,队伍整齐,步伐统一。 天渐渐亮了,景物也渐渐清晰。木愚拉住饶和,“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又走回去了?” 饶和看了看方向,“好像是,他们在绕圈子。他们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准备引我们出现吧?” 木愚摇头,“我觉得他们好像是迷路了。” 饶和不可置信,他没料到,自己的同行居然比他还不靠谱。 木愚指了指离两人不远的一棵树,“你看,那是我们昨日蹲过的树,我们走回来了。” 饶和星星眼,“大爷,你真……” 木愚打断他,“这附近只有这一棵树,所以别佩服我为什么能认出它。” 饶和:“大爷,你真棒!大爷,下次我说话能不能不要打断,因为我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会很难过的。” 黑衣人走得越来越远。 “跟不跟?” “不跟,我想,如果我们等在这里的话,会看见他们带着被我们打晕的那个黑衣人走回来。” 朝阳升起来,灿烂的光芒普照大地,也普照饶和与木愚。 木愚对饶和说:“我们已经验证了反方向不靠谱,现在我们就按照你当初指的方向走吧。” 饶和道:“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要走反方向?” 木愚反问:“你对你所指方向的正确性有信心?” 饶和默。有信心的话,他就不会同意走反方向了。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没有休息。木愚已经快虚脱了,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如果不坚持,就此倒下,可能以后都起不来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在危难之时得到救助的幸运。 换言之,天上不会掉馅饼。 饶和揉揉眼,喊住木愚:“大爷,你快告诉我,我不是眼花!” 在小路边,蓬乱的荒草丛里,放着两壶清水和一个油纸包。饶和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干粮,他闻了闻,没有异味。 天上没有掉馅饼,掉下了干粮和清水。 木愚一本正经念道:“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 她拿过一壶清水,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干粮,一口一口吃起来。 饶和问:“你不怕有毒?” 木愚道:“在饿死与毒死之间,我选择后者。” “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二人吃饱喝足,将剩下的清水和干粮收好,继续赶路。路越走越开阔,他们有一种感觉,这次方向走对了。 在二人不远处,有一人谨慎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眼见着两人吃了他放置在路边的食物,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饿死他们。不然,怎么向主子交代?主子应该会表扬他的,你看,清水他都知道准备两壶,不让别人占了主子未婚妻的便宜。嗯,我这么细心,主子一定会表扬我的! 终于,饶和和木愚再一次走到了官道上。 饶和激动道:“大爷,我想唱歌!” 木愚站在官道中央,大方地说:“唱吧,唱完再指个方向,猜猜哪个方向是去往连翘城的。” 饶和指向自己的身后方向,木愚转身,再次走了他指的反方向。 饶和表示自己又一次受到了伤害,可他什么也没说,跟在木愚身后,默默走着。 因为,他也不相信自己。 “嘿,兄弟,要不要拼个马车?” 有马车声“哒哒”而来,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说话的腔调,这语音的熟识,饶和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眼泪汪汪地大声喊道:“老赵!” 马车内的人干瘦,一把乱蓬蓬的花白胡子,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灰色长袍,正是老赵。 老赵见是他们,脸色一变,催促马车夫,“快走,快走!” 马车夫一动不动,“风太大,我听不到。”他转身对老赵说道:“你不怕他们杀你灭口?” 老赵哭丧着脸,我就是怕他们灭口,才催您老快走的啊。 显然马车夫没有了解他的良苦用心,只一动不动的装作聋子。 老赵强笑道:“相见即是有缘,两位不是嫌弃老夫马车太破,不愿拼吗?既然这样,老夫先走了。” “别啊,”饶和忙说:“我们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 说完,他掀起马车帘,示意木愚上马车,然后,他坐在马车夫的旁边,笑眯眯地道:“走吧!” 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木愚与老赵两两相望,她与饶和身上都没带银两,她只好说道:“我们现在没有钱。” 老赵:“不不不,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带你们一程也是顺便。” “那不行,我们是有原则的人。” 木愚正色道:“既然是拼马车,自然要付钱。” 她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等到了连翘城,我们去街头卖艺,卖到了钱再付给你吧。” 饶和在车外答道:“好的大爷,我可以表演空中十八翻,一蹦三十尺!” 第12章 街头卖艺 “来来来,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最精彩的胸口碎大石即将上演!” 因为王富不在,吆喝这一重任只能饶和兼任了。他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喊了几嗓子,过往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将他拱卫成人群中心。饶和特别享受这种感觉,他眉飞色舞,更想给众人表演空中十八翻和一蹦三十尺。 木愚从大众接受度上考虑,无情地扼杀了饶和表演这两个节目的想法。她认为,表演胸口碎大石,是大众最喜欢的,如果能将胸口碎大石表演出一个新高度,观众会更喜欢。 于是,饶和的表演形式变成了这样:他躺在地上,将大石头放在自己的胸口,然后用内力,将石头震碎。 新颖,又能展示不一样的实力。 观众就爱不一样。从他们雷鸣般的掌声中,木愚知道,他们表演成功了。 “再来一个!” “好厉害,再来一个!” 饶和不负众望,一口气碎了三块大石才停手。 没办法,他们没有本钱,三块大石头还是偷偷摸摸好不容易从路上捡来的。 木愚掀起斗篷的一边用手兜着,去向观众收钱。一文、两文、三文、一锭金子……一锭金子! 她抬起头,从斗篷帽子的遮掩下去看,看到了陈致微笑的脸。 依旧是一身标准的道士打扮,气质高洁,不笑时冷漠,笑了以后温柔。 木愚打了个寒颤,因为她突然间想到一句话,不知是谁对她说的:当一个人无缘无故对你笑得温柔时,一定不怀好意! 她仔细看了看陈致的眼睛,漂亮的瞳仁倒映着她的身影,澄澈而真挚。 “收钱啊,大爷,人家都走光了!” 饶和拍拍石头渣,从地上爬了起来。 木愚这才发现,短短一会功夫,观众都走光了,她只收了三文钱和一锭金子,她将这些银钱拿在手里,对着饶和晃了晃说:“不用收了,我们有金子,够了!” 说完,她带着饶和去买马车和干粮。 月南行一定离连翘城不远,她与饶和在街头这么一卖艺,月南行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 陈致没有阻拦,也没有与她说话,就这么看着她走了。 严一问:“主子,您不跟上?” 陈致却答非所问:“严一,你追过女孩没有?” 严一摇头。 陈致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露出迷之微笑。 饶和转了几次头,木愚问他:“看什么呢?” 饶和:“陈太子啊,好奇怪,他居然没有拦住你。” 木愚:“可能他知道找错人了,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拦我干嘛?他要拦也是拦常心啊。真可怜,他居然要娶一个男人。” 饶和指着她手中的金子道:“你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还给你金子,真是舍得。” 木愚理所当然道:“刚刚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忘记找别的观众收钱,这锭金子就当是补偿了。” 哪有补偿补这么多的?饶和顺着她的话问:“你的意思是,你刚刚看着陈太子看忘神了?” “没有。”木愚否认,“看在他给了这锭金子的份上,我就帮他一把,不让他娶男人了。” 饶和大惊:“你要嫁给他?” 木愚:“怎么可能?” 饶和再问,木愚却什么都不说了。 两人用飞快的速度买了马车和干粮,也没在连翘城过夜,直接往牡丹城而去。 纵然两人速度快,却没躲过一直等在连翘城的月南行。 木愚与饶和出了连翘城,行驶了一段路程,将马车驶下官道,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点了一堆篝火,准备在此处过夜,等天亮了再上路。 岂料,两人刚坐下啃干粮,月南行的手下就围了上来。饶和反应迅速,拉着木愚跳出他们的包围圈就跑。 跑了几步,木愚要回头,“我的包袱没拿!” 从木樨城开始,饶和就看着木愚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包袱,打了死结,从没打开过,他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包袱里有什么?重要吗?” “重要!” “值钱吗?” “不值钱!” 饶和死死抓住木愚,带着她跑,不让她回头。 “你放心,东西既然不值钱,月南行不会把它卖掉的。” 木愚停住,坚持要回去,“月南行不会杀我,他想把我带回牡丹城,交给月朦胧。而我的最终目的,也是去见月朦胧。既然这样,我不如跟月南行回去,还能拿我回我的包袱。” 饶和不同意,“你疯了?你怎么肯定月南行不会杀你?那当初你为什么不跟着他,还要逃呢?” 木愚冷下脸,“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没人愿意自动成为别人的俘虏。 饶和道:“不行,我不会让你回去,被月南行抓走。” 木愚:“花钱的是大爷,你必须听我的!” 饶和放开她,“好吧。” 在木愚转身的那一刹那,饶和将她打晕了。 等木愚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日了。她躺在一处不知名的草丛里,饶和坐在她身边。 饶和以为木愚会生气,可是她没有。她坐起来,沉默了一会,似是在理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木愚说:“饶和,你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特别舍不得,不能失去的东西?” 饶和认真地回忆了一遍,缓声道:“有,我师父烧的红烧肉。”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充满了缅怀的意味:“我师父烧得红烧肉特别好吃,不太甜,不油腻。每次我都能全部吃光。当然,他并不常做,只有在一些值得庆祝的日子里,才会做一碗给我吃。后来,我师父去执行一个任务,临行前,他特意做了一次红烧肉。当时,我很高兴,却没有意识到,师父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回不来了。而那一次,果真是我最后一次吃到师父烧的红烧肉……” 木愚没有打断他,任他说了下去。 “后来我自己尝试了下,却从来都没有师父烧得那种味道。我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吃那一碗红烧肉,我可能会带着它,放在身边一辈子,谁来抢,都不给!” 木愚说:“我明白你的感受,那个包袱,它和你师父烧的红烧肉一样。” 饶和揉了揉脸,头低着,“我这么煽情了,你居然还记得包袱的事?我以为,你会安慰我呢。” 他破罐子破摔道:“反正包袱已经丢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说吧,要我怎么办?” 木愚:“道歉!” “对不起!” 饶和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木愚横他一眼,“你还想怎么样?” “哈哈哈。”饶和干笑。 好像一切都冰释前嫌,木愚没有追究饶和突然打晕他,饶和依旧是花钱雇来的,将木愚唤作大爷。 两人继续上路,用走的。 幸好饶和随手将装干粮的包袱拿上了,不然,两人估计又要挨饿。 木愚生在寺庙中,顶着主持徒弟的名号,木愚过得很幸福。在年轻一代的和尚中,她辈分最高。吃饭的时候,师侄们摆好饭菜,念一声佛号,道一句“师叔先请”。如果不用每天早起上早课,木愚保证她一定会爱上和尚这一身份的。 换言之,木愚没有做过粗活,也没有走过远路。 这么多天的长途跋涉,木愚腿疼,脚疼。她走了一段路,实在受不了,只能坐下来休息。 新买的马车在逃脱月南行手下的包围时被丢下了,王富买的马车,被扔给陈致了。 陈致!木愚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一锭金子了,一定是买马车的钱! 木愚说:“早知道不买马车,直接问陈致把马车要回来就好了。” 饶和百无聊赖地站着,他精力充足,常年在江湖行走,根本理解不了木愚离了马车走路会脚疼的痛苦。“你不是被他美色所迷,忘记了吗?反正他给了一锭金子,够我们买好几辆马车了。哎,买马车剩下的钱,你带在身上没有?去了牡丹城,我们还要不要卖艺?这次我想表演空中十八翻和一蹦三十尺,胸口碎大石太没挑战了!” 木愚揉着自己的腿,“我说了不是,难道你是以己度人?你不会是看上陈致的美色了吧?” 饶和:“怎么可能?我这么帅!大爷,你说说,我和陈致,哪个帅?” 木愚道:“陈致被称为高陈第一帅,你呢?” 饶和分析:“如果你说陈致比我帅,就是承认你被他美色所迷。” 所以,你只能说我帅。 木愚站起身,拍拍斗篷上的灰,一甩斗篷,给饶和一个帅气的身影:“我最帅!” 第13章 朝三暮四 这一天,两人走得很慢,怕被月南行发现,他们还绕了几段小路。即使这样,两人在天黑后,准备宿营,竟然遇上了陈致。 彼时,陈致一如初见,一身清冷出尘的道士服,雪白如谪仙,他眉目精致,专注专心地烤着一条鱼。鱼的香气四溢,蔓延而出。 饶和闻到鱼香,眉开眼笑地准备往前凑,木愚却视而不见,继续向前走。 饶和看看陈致,陈致眉眼不抬。 他跟上木愚,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大爷,我觉得你和陈致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啊。” 木愚充耳不闻。 陈致极力表现出自己优雅的气质和高超的烤鱼技术,他见木愚走了,非常疑惑,他问道:“她是没有看见我吗?” 严一回答:“主子,我觉得只要不瞎,都能看见您,就算看不见您,也能看见这堆火。” 陈致:“……” 他反省了一会,看了看已经烤得香气扑鼻的烤鱼,未果,只好再次询问严一:“那她为什么不理我?” 您不是也没理她吗?严一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可能是华浓公主不爱吃烤鱼。” “不可能,她上次还说我烤得好吃呢。” 严一认为两人之间的对话趋于弱智化,极大地损害了主子英明睿智的形象。 他听说,当一个人遇见自己的真爱时,会变得与平时不一样。当初,主子与华留太子彼此较量,变得很不正常,他以为,主子是爱上了华留太子。他暗自担忧了好久,生怕无法对自家主子的爹交代。 还好,等到华浓公主出现,主子更上一层楼,变得更不正常了。他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兄妹俩一定是主子的克星。 见严一半天不说话,陈致问:“你又在肚子里腹诽我什么呢?” “没有!”严一赶紧否认,“属下是在想着,世界上有一种词叫朝三暮四和反复无常。” “哦?”陈致云淡风轻道:“你是说你未来的女主子朝三暮四,给你主子的头上染绿色的意思?” 严一吓了一身冷汗,忙跪下请罪,“属下不敢!” 饶和捉了一只兔子,灰色的,活的。木愚不解,“你打算尝试烤兔子?” “兔子这么可爱,你怎么老想着吃它?” 饶和拎着兔子的耳朵,递给木愚。 木愚指着自己,“你是让我来烤它?” “我是逮只兔子给你玩!” 木愚这才接过兔子,兔子很乖顺,她抱在怀中,顺着它的毛。 饶和坐在木愚对面,拨弄着火堆,他感叹道:“有时候觉得,我也只是一只兔子,被别人捉住而逃不脱,只能任由别人决定,是生是死,是放是养,或者是烤是炖。” 木愚问:“感悟得这么深沉,贫僧觉得,你可以做和尚了。” “谢谢了啊。” 饶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面容沉下来,显得很安静。 木愚抱了抱兔子,将它放在地上,放它走。这兔子却不动,只缩在木愚脚边。 木愚笑了笑。 一阵微风吹过,木愚问:“你有没有闻见什么香味?” 饶和抽抽鼻子,“烤鱼味。味道很浓,好像就在我身边一样。” 他看了看,自己做着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他打开,里面是两条刚烤好的鱼。 饶和表示很不开心,陈致什么时候派人送了烤鱼来,他居然没有察觉,没有察觉! 他的武功是差到了什么地步!还是别人的武功比他高到什么程度! 木愚却没有纠结这些,她拿过一条烤鱼,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还喂了几块给脚下的兔子。 “陈致真厉害!” 木愚感叹。 正吃着烤鱼的饶和炸了,“他哪里厉害了?趁着我注意力不集中,偷偷摸摸送了烤鱼来,如果我没有走神,他能这么悄无声息吗?” “你想哪里去了?” “那你说他厉害什么?” 木愚指指包着烤鱼的油纸,说道:“这荒郊野外的,他居然能找到这个东西,当然厉害了。” 饶和想反驳,他想了想,如果现在让他用什么来包烤鱼,他估计,也许,大概只能撕衣服了。 一夜无话。这一夜,木愚睡得很安稳。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早起的鸟儿吱吱喳喳。饶和伸了个懒腰,问道:“收拾收拾,就走?” 木愚刚睡醒,声音低低的,“我们昨晚看见陈致了。” 饶和问:“你打算和他一起走了?” 木愚优雅地白了他一眼,“陈致在这附近,说明我们的马车也在。” 饶和一下子悟了,“你是说,我们去把马车给偷来?” 木愚摇头,“你错了,第一,是你去,不是我们去,第二,把马车拿来,不是偷。” 在饶和把马车牵走的那一瞬间,陈致睁开眼,他懒洋洋地躺着,“严一,你主子没马车了。” 严一向天翻了个白眼,不是您说了要装看不见的吗? 陈致绕着自己的头发在指尖,昨夜窥见木愚斗篷遮盖下的头,似乎已经长出了一些短头发,密密麻麻的,他的手指有些发痒,想摸一摸。 “我不管,反正我不走路。” 陈致无聊,开始故意为难严一。 严一皱着脸道:“要不,属下背您?” 半天没听到回答,他悄悄望过去,自家主子手里拿着两个水滴狀的玉坠,摩挲着,眼神专注。 没有追杀就没有伤害。 一路走得顺利,饶和却沉默起来。越靠近牡丹城,饶和越沉默。好几次,他对着木愚都欲言又止。 木愚一如刚出寺庙,不怎么说话,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万里长征终有到时,这天中午,两天离牡丹城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他们在一处茶肆停下,准备喝点茶,吃些点心,再继续赶路。 天下间的小二一样的热情,热情地小二将两人带到一处空桌前,让两人坐下。 “二位客官要什么茶?” “最便宜的茶,一碗。” 木愚说。她四下看了看,茶肆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什么声音。虽然客人们打扮各异,身份不同,却都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年。 “二位客官,只要一碗茶?还是最便宜的?” 店小二不确定地问,见木愚点头,他说:“那还请客官先付钱。” “不能喝完茶再付?” “不能!” 店小二拒绝地斩钉截铁。木愚这才不情不愿地掏钱给他。 饶和又一次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包吃包住的大爷,居然连一碗最便宜的茶都舍不得买给他喝。 木愚观他表情,知他误会了自己。她悄声道:“书上说,茶肆里一般都有意外发生,特别是离目的地不远的茶肆。而且,茶一定不能喝,里面肯定被下了药。” 饶和看着木愚的眼神复杂难明,他说道:“这个茶肆坐着的,除了那个店小二,个个都不是普通人。” 木愚了然,“我猜到了,那个店小二坚持先给钱再上茶,肯定是怕上了茶就收不到钱了。一是我们中招,喝完茶或晕或死,二是我们没中招,打起来了。不管哪种,他都收不到钱。唉,我花了钱却不能喝,我才是最亏的。” “茶来了。” 店小二飞快地将茶放在桌子中间,然后飞一般地奔到了茶肆后面去了。 木愚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木愚端起茶,周围的呼吸声一紧,她感到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茶碗有些重,店小二给的茶水份量很足,木愚手腕一抖,茶碗斜了,茶水全部洒在了地上。 她将茶碗放到桌上,说道:“好遗憾啊,居然洒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慢慢向他们围过来。 木愚对着饶和偏头一笑,“看来,这次又要麻烦你带着我跑了。” 饶和却没有笑,他望着木愚,一脸的抱歉,“对不起,大爷!” 一众人中走出一个领头的,他冲着饶和道:“饶和,你这次做得好,三公主定会好好赏你!” 第14章 匕首杀人 朋友,是一种可以为了对方两肋插刀也可以插对方两刀的神奇生物。 木愚视饶和为朋友,饶和却转身把她卖了,或者说,饶和接近她,就是为卖了她。 面对突然逆转的局面,孤身一人处险境的木愚,她问饶和:“你的主子是三公主?” 饶和简直难以抬头,与她对视,“我没有主子,若有主子也是你,花钱的是大爷!” 木愚又问:“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饶和眼神飘忽,正直少年做出如此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情,他也心虚,“你别问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你,大爷,我不求你原谅,你……我……” 他有些说不下去,之前他暗示过木愚,三公主人称疯子,以木愚的身份,哪怕她跟月南行走,也比被三公主的人抓到好太多。 木愚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书上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吗?” 饶和问:“怎么办?” “救命!”木愚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匕首,指着他们,大声叫道:“救命!” 饶和被逗笑,他好心提醒道:“大爷,你那把是玩具刀!” 三公主派来的人全部笑起来,领头的人再一次说道:“不要再废话了,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三公主可等着呢!” 说着,他上前想拉木愚,饶和拦住他,带着警告意味道:“他可是大卓国的皇子。” 领头的人不屑道:“那是在大卓,在花月国,他也就一和尚!” 饶和冷笑道:“那你尽管得罪他,看一看三公主会不会怪罪你!” 被饶和这样一说,领头的人心内忌惮,他赔笑道:“大卓皇子,可以让我等送您去见三公主了吗?” 木愚坚持道:“救命!” 正在这时,月南行带着他的众属下,走进了茶肆中。他看清茶肆中情形,恼火异常,“母皇派本皇子去请大卓皇子到皇宫做客,看样子,三妹也是想插一手!” 领头的人自然认识二皇子,他见身份被识破,涎笑道:“二皇子与三公主兄妹情深,三公主只是好奇大卓皇子相貌,特意让我等在此等候大卓皇子罢了。” “你不过是三妹的一条走狗,也敢这么跟本皇子说话?” 领头的人脸色无比难看。 月南行对木愚道:“卓皇子受惊了,本皇子这就带你离开。” 木愚将举着匕首的手放下来,说道:“二皇子若是能带贫僧离开,贫僧便乖乖地跟你进宫去见女皇。” 领头的人因为月南行之前的话,说起话来也变得不客气,他插话道:“二皇子似乎该问问我们的意见,您想带走他,也该看看我们兄弟答不答应!” 三公主的人上前一步,一半围住木愚,一半与二皇子的人对峙。 二皇子嗤笑,“本皇子带的可是精锐,个个武功高强,就凭你们几个蝼蚁,也能拦得住?” 领头的人道:“那可不一定。”他对一直闲闲站在一边的饶和说:“饶和,你轻功无人能敌,我相信你定能毫发无损地将大卓皇子送到三公主面前。” “哟,你这是命令我?” 被人一而再地质疑,领头的人憋屈不已,可他摸不清饶和的身份,他知自己的主子三公主对饶和客气有加,他只能放低姿态,请求道:“不敢,大家都是为了三公主,相信你不会拒绝吧?” “确实。” 饶和点头,他看似走向木愚,却身体一倾,被隔着一丈距离的木凳碰到了膝盖,他抱着小腿,大声哀嚎:“啊啊,好疼啊,不能走了!” 少年,你碰到的是膝盖,抱错地方了好么? 木愚被三公主的人围在中间,她摆弄着手里的匕首,对月南行道:“二皇子,您不会动手抢吗?” 她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像是货物一样被争抢,甚至还挺期待。 一方防守,一方掠夺。 月南行带的人手确实不是三公主派来的这伙人能够抵挡,他们手忙脚乱地应对着,对木愚的围守就有了疏漏,趁着乱,木愚灵敏地混到了月南行身边。 她没理月南行,而是走到站在月南行身后的常心身边,状似闲聊一般,很平淡地问道:“哎,常心,你那天下在粥里的蒙汗药是在哪买的?” 常心一见到木愚便心虚,他低着头,期期艾艾道:“不是买的,是……” 他猛地抬头,瞳孔变大,慌乱道:“没有,不是……不是我!” 木愚笑了,没人注意到她斗篷遮掩下的手里拎着匕首,“不是买的,是什么啊?别人给你的?谁给的?” 常心往后缩,“师……叔,没……不……” “你缩什么?师叔又不会吃了你。” 木愚伸出手,像是要去拉常心一般,在常心凝住身形不动的一刹那,木愚拽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迅速地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心间。 血溅了出来,温热的,有一股血落到了木愚的脸上。 她松开常心,看着他的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因疼痛而不停地抖动。木愚用手擦了擦血,面无表情。 全场最休闲的饶和,目睹了这一切发生的全过程。 他睁大双眼,没有料到木愚会杀人。 木愚的眼神与他对上,饶和道:“大爷,你的匕首不是假的吗?” 当初他亲自检查过,可以确认,那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木愚勾起唇角,轻笑。 这把匕首还是不思买给她。匕首里面有个机关,平常的时候,它只是一个玩具,按下机关,真正的匕首会替换掉假的。锋利无比,可杀人。不思拿给她时,说留着防身。 现在,她用它杀了人,杀了害了全寺庙的人,其中一人。 月南行惊了一惊,想了想,示意手下一个略懂医术的人去查看。那人看了看伤口,又探了探脉,回头对月南行禀报道:“匕首刺得不够深,还有救!” 木愚耸肩,遗憾道:“真可惜!” 月南行怕木愚再对常心下手,便隔开了两人,让手下那个懂医术的人对常心施救。 常心还有用,他必须活着。 木愚却再没了动作,好像杀人就杀了,杀不死就那样吧。她对那个医治常心的人说道:“那个谁,把匕首□□给我,它很重要!” 第15章 慈悲为怀 一片混乱中,月南行终究没能带走木愚。 三公主的人在月南行手下的强力压制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饶和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地站起身,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走了。 常心因疼痛昏迷,月南行让人把他搬上马车。他对木愚很客气,客气得将唯一马车给了常心,让两人无法立即坐着马车回城。毕竟木愚是捅了常心一刀的人,他不能放任两人同处马车那一方狭小的空间。 “先喝一壶茶如何?” 月南行让手下先行回城,再赶一辆马车过来,幸好此处离牡丹城不过十几公里,喝茶喝慢点,一壶茶喝完,马车也就能到了。 “好!” 木愚正心痛付了钱却没能喝上茶,对月南行这个提议很是高兴。 躲在茶肆后面的店小二十分有灵性地冒了出来,准备了干净讲究的茶具,开始为两人沏茶。 木愚问:“你怎么不先收他钱?” 店小二:“能为二皇子沏茶,是小人的荣幸!” 他认真地沏着茶,面含憧憬,“如果我沏茶沏得好,或许二皇子会把我带回府继续为他沏茶的。” 听他这话,木愚来了兴趣,她一手支额,说道:“贫僧从书上看到过,许多达官贵人会因为青楼妓子□□陪得好,贪恋美色,将她们带回府继续□□,但从没看过还有因为店小二沏茶沏得好,而将他们带回府继续沏茶的。” 店小二看了木愚一眼,正色道:“所以,我想成为第一个因为沏茶沏得好而被贵人带回府继续沏茶的店小二!” 他将手放到胸前,像是宣誓一般,“人活着就该有梦想,没有梦想的人活着不如去死!我是一个有梦想的店小二,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剥夺不了我的梦想!” 店小二胸口挂着一个玉坠,随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 月南行被店小二诚挚而庄严的模样打动,他似真似假地说道:“你努力努力,或许本皇子能让你的梦想实现呢。” 木愚问月南行,“二皇子有梦想吗?” 月南行笑,“本皇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需要梦想这个虚无的东西。” 木愚淡淡道:“那你还不如一个店小二。” 月南行脸色一变,忍住了欲发的怒火,他自然有梦想,他想坐上母皇那个位置,可他能说吗? 木愚端起店小二沏好的茶,欣赏起了茶的颜色,并没有喝。她不懂茶道,也不会品茶。对她来说,茶是一种与水味道不同的液体而已。 木愚道:“二皇子知道吗?贫僧有一个梦想。” 店小二沏好二人的茶后,请示二皇子道:“小人给二皇子带来的人也沏些茶喝,解解渴?” 收拢人心的事,二皇子自然不会反对。他点点头,端起上好的茶盏喝了一口新沏好的茶,才对木愚道:“愿闻其详。” “贫僧的梦想是接替我师父的位置做寺庙的主持,做一个单纯又快乐的和尚。” 木愚话音一转,“可二皇子你把我师父杀了,把他们都杀了,我的梦想再也实现不了。二皇子,你让我梦想破灭了。” 月南行垂下头,手半握着轻叩桌面,做出思考的模样。半晌,他以高深莫测的神态道:“如果本皇子说你师父他们不是我派人杀的,你信吗?” 木愚双手摩挲着茶盏,“如果我杀了你,再对你说声对不起,你能原谅吗?” 月南行不说话,他有他身为皇子的自尊与骄傲。从他出牡丹城,无论做什么事,都会遇到或多或少的阻力。他明白,因为他是女皇最宠爱的儿子,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三公主,他们都不愿意他顺利带回大卓的皇子,讨女皇的欢心。 “没有人吃完鱼身上不沾腥。”木愚说:“二皇子,你既想带着常心在身边,又想带走我完成女皇交代的任务,这不可能。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起码,你做不到。” 月南行警惕道:“木愚,你说过你会跟我走!” 他索性收起假客气的一套,直呼木愚名字,整个人阴鹜到极点。一路行来,他始终抓不到木愚。已经到了牡丹城外,他一定不能再次让木愚从他手下溜走。 大哥,三妹,你们不是都想着带走木愚,让我空手而归,看我笑话吗?我偏不让你们得逞! 木愚淡淡道:“如果你能走的话。” “你什么意思?” 月南行问道,他抬了抬手,头开始发晕,木愚的面容在他眼中模模糊糊。他想站起来,却没了力气,眼角余光发现他手下的人早已趴卧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他霍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两手插在袖子里的店小二,如果眼神能杀人,店小二在他的眼神中已经死了无数次。 “你是谁派来的?大皇子还是三公主?”他的指甲狠狠地陷进自己的手掌心,让自己不晕过去。 店小二抚着自己的胸口,不满道:“二皇子你眼神好吓人哇。” 木愚放下自己手中把玩的茶盏,叹了一口气,“还是没能喝上茶,亏了。” 月南行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意识,对木愚说:“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你师父他们……” “是谁?” 月南行却不愿意直说,只道:“常心是大皇子的人……” 他终于支撑不过,眼一合,人晕了过去。 木愚试了试他的鼻息,店小二忙道:“放心,我在茶中只是放了些蒙汗药,他不会死的。” “真可惜,你怎么不放□□?最好是鹤顶红或者□□。” 店小二:“蒙汗药便宜,鹤顶红和□□太贵,主子给的经费不够。” 木愚蹲下身,定定地看着月南行的靴子。曾经那里沾染着鲜血,而她师父不思的脸上有被靴子踩的印迹。她拔出自己的匕首,在月南行的靴子上方比划,想将他的脚切割下来。 她闭了闭眼,收起了匕首,她下不了手。 她站起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不思曾说过,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要增添杀孽。 本来她可以杀了常心,可在最后关头,她收回了将匕首刺下去的力气。 木愚在心里默念往生咒,将翻腾的心绪压制了下去。 等她睁开眼,那个店小二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一瞬间,木愚想到了饶和,多么相似的场景。 她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店小二,他与收她茶钱的店小二相貌迥异,却又穿着同一套衣服,并且他将自己带着的玉坠露出胸外,并一直明显地暗示木愚去看。 水滴状的玉坠,不够通透,不够青翠,很明显的假货。 “走吧。” 店小二奇怪地问:“你不问我是谁,就跟着我走?” 木愚说:“你不是花月国的人。” 知道玉坠的人,不是大卓国就是高陈国。 店小二笑道:“对啊对啊,我是高陈国的,我主子是高陈第一帅。” 他笑得像个单纯的少年,脸侧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我猜到了。” 从第一次遇见陈致,饶和便感觉有人跟着他们,后来,路边突然出现清水和干粮,更证实了有人跟着他们,而且这人是在帮助他们。木愚猜测,是陈致派的人,也就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假扮店小二的人。 严二觉得木愚很聪明,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苦恼地晃晃头,抬起手又放下,难以下决定。 木愚见他姿势如此眼熟,立即问:“你想打晕我?” “是呀,本来想着你喝了放蒙汗药的茶肯定昏过去了,我带着你走就可以了,谁知道你那么聪明,认出了我,知道茶里有蒙汗药,竟然没有喝。” 严二为难道:“我不能与你多说话,主子那么小心眼。我还想主子多夸我几句呢,毕竟我是一个有梦想的少年!” 木愚原本的猜测被无情推翻,“你一直晃着胸前的玉坠,不是在提醒我茶有问题?” 严二拿起劣质玉坠,“你说这个?主子要找带着这个玉坠的人,也就是你,我记性差,严一怕我记不住玉坠的样子,就仿造了一个,让我挂在胸前,如果遇见相同的玉坠,我可以随时比对。” “你又与我说话了,还是好几句。” 严二懊悔道:“我还是打晕你吧。” 木愚退了一步,道:“你主子既然不愿你与我多说话,应该更不愿意你抱我。” 严二惊叫:“我什么时候要抱你了?” 木愚:“你打晕我之后,势必要带我走。你不抱着我,难道是想背着我,扛着我,还是打算拖着我?不管是哪种,你与我都有身体接触。” 严二苦着脸,“苍天在上,主子,我真没想过这些。”他可怜巴巴地问木愚:“那我该怎么办?” 木愚从月南行手下的身边找到了自己的包袱,她看了看包袱的结,已经被打开过了。她查看了一下,僧衣、僧鞋都在,一样不少。 “闭嘴,走吧!” 严二捂着自己的嘴,跟在木愚的身后,走出了茶肆。刚出茶肆,木愚就听见了酱油甲久违的声音。 “妈妈啊,又要杀人了……” 十五个黑衣人一字排开,堵在茶肆的门口,等着木愚。 领头的黑衣人瞪了酱油甲一样,酱油甲委屈地闭上了嘴,握着刀的手发着抖。妈妈啊,今天不会真要见血了吧?我不会晕血吧?酱油甲在心内嘶吼。 领头的人积攒着气势,对木愚吼道:“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 “啊,你们找对路了,真不容易。” 木愚插话,领头的人一滞,居然不让我把话说完,我好不容易学来的一句话,正可以在众手下面前表现我的文化修养?还是素养?领头的人内心咆哮。 “兄弟们上,杀了那个光头的,主子重重有赏!” 他手一挥,冲着身后的黑衣人道。 木愚问严一:“你轻功怎么样?” 严一松开捂住嘴的手道:“不怎么样……” 木愚:“以一敌十五,可能吗?” 严一坚定道:“不可能!” “那你会什么?” 他往木愚身后躲了躲,“我最擅长伪装,哎,把你匕首拿出来,应该可以挡一挡!” 木愚绝望了。 第16章 真的晕血 前有拿刀敌人,后有……门! 木愚转身向茶肆跑去,却看见真正的店小二衣衫不整地将大门颤颤巍巍地关上。 唯一的后路被断,只能迎面而上。严二坚定地躲在木愚的身后,他说:“我在你背后,让你后顾无忧。” 在生死关头,人的潜能会无限激发。 木愚用自身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在被十五个黑衣人拿刀砍的时刻,她前所未有的灵敏,左躲过一刀,右躲过一刀,哎哎,怎么躲着躲着,这些刀都变了一个方向? 木愚站住身,严二从她身后探出头,“他们这是……自相残杀?” 酱油甲闭着眼,英勇无比,宛如从天而下的战神一般伟岸,给自己手中的刀注入了灵魂,挥砍快如猛虎,让对手没有抵挡的机会,几乎一刀毙一命。 “你觉得你躲在我身后,合适吗?” 严二见没有危险,便大方地站了出来,与木愚齐肩,“一个伟大的女子背后一定有一个委曲求全的男子。” 木愚道:“一般那个男子都是女子的丈夫或是情夫。你想做哪个?” 严二默默离开木愚十步远,“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我怕主子会揍我。” 酱油甲已经基本完成清场任务,十三个黑衣人躺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黑衣人的领头人与酱油甲对峙,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特么是不是疯了?” 酱油甲闭着眼,身板挺直,“头领,你走吧,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主子一声,拿人俸禄,忠人之事,我也是不得已。” 领头人自知敌不过酱油甲,他放下狠话:“你等着!” 他拎着刀,脚步虽踉跄却迅速地跑掉了。一边跑一边想着该如何向自己的主子回话,酱油甲那句“拿人什么俸禄,忠人之事”是什么意思?不管了,就说他突然疯了,杀了十三个弟兄吧。 酱油甲仰着头,睁开了眼睛,望着蓝天白云,嗯,阳光有点刺眼。 “壮士,多谢你救我们一命。” 严二道谢。 酱油甲淡淡道:“不用谢,反正我也不是为了救你。不过是有人花钱雇了我,不让刚刚那些人杀了你旁边那人。” 木愚问:“你是说我?上次你被我们抓,是你故意的?” 酱油甲仰着天,望着蓝天白云:“不是,我真怕黑。” 木愚:“谁花钱雇了你?你背叛了自己的主子,杀了你的同伙,又放走了领头的,不怕他回去报复你家上有的三岁小儿、上有的十八粉嫩娘子、上有的八十老母和上有的一只宠物狗?” 酱油甲奇怪道:“我是收了钱才去投靠他们的,又不是收了钱才杀了他们,怎么能算背叛?我自小双亡,没有家,不过……”他有些羞涩地说:“我有一个心仪的姑娘,可是我没有聘礼娶她。雇我那人答应我,只要我成功打入敌人内部,完成任务,他会帮我付聘礼钱。哦,那人五官和你挺像。” 大卓太子华留? 这些黑衣人难不成是大卓人,也就是华留的敌人? 一国太子的敌人,会是谁? 木愚见他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便问:“你不会晕血吧?” “我也不太知道,毕竟我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见血。” 酱油甲犹豫了一会,他摸摸自己的脸颊,上面被溅了些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眼一翻,向地面栽去,“妈妈啊,我知道了,我真的晕血……” 严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酱油甲,将他抱了个满怀。 严二问:“现在怎么办?” 木愚望望茶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她说:“走吧,估计不一会儿,蒙汗药药效过了,二皇子他们就会醒了。” 酱油甲很重,严二半抱半拖着他,走得艰难。 木愚说:“你喜欢抱着别人走?” 严二猛摇头,“怎么可能,多累啊。可他不是晕了嘛。” “你不能把他弄醒?” “也是。” 严二将酱油甲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才掐着他的人中穴,酱油甲悠悠醒转,严二忙遮住他的眼睛,防止他后望见血。 酱油甲向二人告辞,他要去找自己的雇主要酬金,准备带着聘礼回家去娶自己心仪的姑娘。 “你也走吧,我不是你家主子要找的人,他要找的是月南行身边的那个和尚,他叫常心,就是被我重伤的那个。” 木愚背着自己的包袱,赶严二离开。 “怎么可能,那个常心是个男的。公主您别开玩笑了,刚刚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主子让我跟着您,我哪敢走。” 严二不敢再开玩笑,他说话的语气也客气起来。他看得出来,木愚是真不想他跟着。 木愚道:“贫僧没有开玩笑,贫僧是和尚,和尚会是女子?所以,施主的那一声公主叫错了。” 严二不相信,“不可能,华留太子明明丢的是妹妹,您和华留太子长得那般想象,肯定是华浓公主,不会错的!” “是吗?”木愚掀开斗篷,将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作势要拉开,“要贫僧脱了衣服给施主看吗?” “别……” 严二忙捂住眼,半晌,面前的人再没发出声音,他偷偷拿开手,只看见木愚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让我跟着,我可以偷偷跟着,和以前一样啊。” 严二笑起来,露出深深的一个酒窝,可爱而单纯。 “不过,那个方向不是往牡丹城去的啊……” 从一开始,木愚便抱着为寺庙所有枉死的人报仇的信念,一心一意地往牡丹城而来。杀了常心,杀了月南行,杀了女皇。她考虑了仇人身份的尊贵与特殊,可能会非常艰难,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有机会,但她从没考虑过,她下不了手! 在不思的教导下,她尚且怜惜蝼蚁的性命,走路都要注意不踩着它们,何况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她能杀了常心,能杀了月南行,但她犹豫了,她放过了他们。 不思不会愿意自己的徒弟,徒造杀孽,双手沾满鲜血! 那一刻,她便明白,她不可能报仇了。 信念轰然倒塌,木愚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一路艰辛,在接近牡丹城时,失去了前往的理由。 这个世界,于她,也无意义。 什么大卓,什么华浓公主,什么大卓华留太子,从来都跟她没有关系。 从何始,从何终,寺庙生,寺庙死。木愚想,自己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这样的一辈子也算完美。 木愚不是一个纠结的人,她很快想通,作了决定。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步伐也轻快起来。 忽然,木愚被人从后面挟持,她的口鼻被一块手帕捂住,一股奇怪的香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她吸入。她动了几下,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手中的包袱掉落在地。 “快,带走!” 低沉的中年男子声音,他们捡起地上掉落的包袱,飞快地将木愚抬到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上,驶走。 第17章 大皇子府 花月国大皇子月东流热情好客,养了许多门客。门客们要吃饭,人越多,吃得饭就越多。作为一名皇子,月东流的正常收入来自于宫中一月一发的俸银,俸银的数量是固定的,并不随着他手下门客的增长而增长。被除数固定,除数越大,商越小。为了养活手底下的门客,不让他们饿肚子,月东流不得不省吃俭用,再省吃俭用。 距离女皇月朦胧四十岁寿辰的日子已经不远,月东流每日需要安排的事情很多,有时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可他很享受这种大权在握,万事我决定的日子。他诚实地承认,他是个虚荣的人。 所以,当大卓太子陈致到达国都牡丹城后,第一个拜见的人是他月东流,他是十分高兴且得意的。他一边招呼陈致坐,一边吩咐人上茶,又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将陈致写上了可深交的名单上,理由是有眼光。 陈致并没有与他谈论国家大事,以二人各自的身份,他们也不可能谈论国家大事。从天气不错,聊到你家装修不错,聊完之后无话可聊。陈致坐着喝茶,侧颜美好。 不亏是高陈第一帅,喝茶的样子都像一幅画。不过,月东流性取向为女,陈致再帅也吸引不了他。茶喝着喝着凉了,按照正常剧本,陈致应该告辞离开。可是,陈致依旧淡定地喝着凉茶。月东流向来招待客人只上一杯茶,从不续杯。看着陈致不为所动的样子,月东流也不好直接撵人,他迂回地直接问:“陈太子,这茶都快凉了你还不走?” 陈致道:“本太子喜欢喝凉茶。” 碰了个软钉子。月东流默默将陈致从可深交的名单上划去。 陈致又喝了一会茶,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歉意道“今日叨扰大皇子许久,这就告辞了。” “不不,没有。” 两人相互客套,月东流将陈致送出了门。虽然天已近午,但月东流是不会留他吃饭的。他家门客多,自己都快吃不起饭了。 月东流对陈致与他交好的目的无所知,但他很喜欢陈致送给他的土特产。那么大一车的东西,够他与门客们吃好一阵子了,能省不少钱呢。 月东流笑容满面地回了书房,继续处理关于女皇寿辰的事。 他没有看到,陈致出了大皇子府,低声问跟在身边的随从:“找到了吗?” “找到了,主子,今晚要属下将公主带出来吗?” 陈致道:“大皇子府不容易出入,先不忙将人带出来,以免打草惊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你看看能不能潜入大皇子府,暗中保护她就好。” “是。” 侍从抬起头,隐约可见脸侧酒窝痕迹,正是跟随着木愚的严二。那日,绑走木愚的人行动迅速,他根本没有机会施以援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愚被抬上马车。 “她是想杀常心?” 陈致忽然想起严二之前禀报的情况,便再次询问。 严二肯定地说:“她还想砍了月南行的脚,不过最后没有下手。但是,从那时起,她整个人便不对劲。而且,公主好像不想来牡丹城,她走了回头路。” “她是下不了手吧……” “主子,需要属下去杀了常心吗?” 陈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你杀得了?这事你别管,我让严一去办。” 月东流刚在书房坐下没多久,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发出“哐啷”一声响。 他头也没抬,便呵斥道:“没人教过你,进门之前要先敲门吗?” 娇俏的女声带着笑音道:“没人教过,有娘生没爹养。” 来人粉红衣裙,粉红绣鞋,粉红头饰,一眼望去,简直是一个移动的粉红色。她笑容甜美,浅浅的梨涡似是盛着蜜。她就是月朦胧的第三个女儿,三公主月亮。 月东流没有接话,因为他也是有娘生没爹养。 女皇月朦胧爱好美男,后宫三千美男,个个英姿飒爽。她并不专一,雨露均沾,二子一女父亲是谁,她自己也不清楚。 月亮自顾自地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手撑着下巴,一副闲聊发呆的模样,“听说陈致刚来拜见你了,他长得帅吗?” “帅。” 月东流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情。 “他和你说什么了?” 月亮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 “没说什么。” 月东流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情。 月亮拿过一本摊在桌子上的书扔向月东流,书撞倒了他面前的茶盏,茶水流了满桌。月东流没有管流满桌面的茶水,而是慌忙捡起茶盏,仔细看没有破损才小心地放回原地。 他怒道:“你疯了?你知道我这茶盏有多贵吗?摔坏了我哪来的钱去买?” 月亮冷下脸,“总有一天我疯了,也是你们逼疯的。” 花月国三公主喜怒无常,外号疯子。 月东流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心急犯了她的忌讳,便没有再追究茶盏的事情。他缓了语气,“好了好了,你到底要说什么?直说,我听着。” 月亮“哼”了一声,勾唇笑起来,唇边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本公主是来告诉你,就在你满心喜悦招待高陈国太子时,人家的随从可是暗中将你的府邸摸了个遍,包括你绑回来的那个人。” 月东流弹了弹自己的袍子底摆,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补丁,“陈太子送了本皇子一马车的特产。” 他光明正大地在大皇子府摸个遍也没关系。 “你也就那点出息。”月亮鄙夷道:“陈太子的目标不是你,是你绑回来的那个。” “为门客生,为门客省,我愿意。” 月东流无所谓道:“大家的目标都是我绑回来的大卓皇子,二弟是,你也是。但是,他现在我手上,等母皇四十寿辰那天,本皇子是要将他作为礼物奉上的。你们,统统都别想了,没戏。” 大皇子府门客众多,各门客博学多才,技艺多样,将大皇子府护卫地如铁桶一般,刀枪难入。 “大皇兄你想想,若是陈致将大卓的皇子杀死在花月国,大卓还不与我们翻脸?” 月东流笑,“三皇妹啊,你就别这么阴谋论了,十五年前母皇可是弄死了大卓的太子妃,间接害死了大卓太子,还有一个小皇子在花月国下落不明,可大卓不还是忍了吗?要翻脸早翻脸了。” 月亮大而乌黑的眼睛转了一圈,笑意盈盈道:“大卓的皇子帅吗?” “作为一个拥有正常审美的我来说,无法评价。不过,对于和尚来说,他该算是帅的。毕竟当年他爹可是将我们母皇迷得神魂颠倒……” 话出口,月东流觉得不妥,他看了看书房外面,没有人守着,才放下心来。想来,是月亮遣退了下人。 “哼!”月亮十分不屑,“哪里是神魂颠倒,简直是要死要活了。我们母皇也就贪恋男色这点上,算是真女人!” 她说话向来没遮没掩。及笄之前,她一直作男孩子打扮,及笄之后,突然正常了,愿意穿裙子,尤其爱穿粉红色的裙子。 月东流内心赞同,面上却不显,他甚至说:“月亮,慎言!” “虚伪!” 月亮站起身来,直言自己的目的:“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大卓的那个皇子?” 月东流对她笑得宠溺,“不能,想见的话等到母皇四十寿辰那天吧。” 月亮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梨涡婉约,“有了它呢?” 月东流上前接过银票,一千两,够整个大皇子府的门客们吃两三个月的,他摸着银票,眼神发亮。他恋恋不舍将银票还给月亮,艰难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 月亮诧异地问,她心里看不上月东流为钱折腰的模样,却又希望他为了一千两让她见一见大卓皇子。 月东流的眼神没有离开银票,“听说母皇要将你嫁给大卓皇子,我知你不愿,若你见了大卓皇子,忍不住将他杀了怎么办?” 当然不愿! 月亮整个人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本公主绝对绝对不会嫁给大卓皇子!” 她三两下将手中的银票撕碎,扔在地下,她对月东流道:“大皇兄,你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可是我知道。” 月亮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踩着银票的碎屑走出书房。粉红的衣裙,包裹着少女窈窕的身段,身姿婀娜。 “你是知道我爹是谁,还是知道你自己爹是谁啊?话也不说明白,别人怎么懂?” 月东流摇着头,将银票的碎屑全部捡起来,试着粘上,这可是一千两,够吃两三个月呢。 “这个月亮,真是个疯子。” 他自言自语道。 “你说谁呢?” 月东流转头,月亮去而复返,站在门槛处,面无表情。 月东流面不改色地说:“我什么也没说,你幻听了。” “你又回来干什么?我是不会留你吃午饭的。” 月亮冷笑,“本公主才看不上你府上的烂白菜破豆腐!” “肉生火、鱼生痰,豆腐白菜保平安。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懂?”月东流不甘示弱。 “别为自己的穷找借口,每次宴会,大吃大喝,还又拿又装的是谁?” 月亮手一伸,“把你手里的银票给我,那是我今天的午饭钱。” 月东流道:“我给你粘上吧,都撕碎了不能用。哎,月亮你今天中午又要去哪吃啊?带着大皇兄吧,每次你点那么多,吃不完多浪费啊,剩下的我还可以打包回来喂我家的狗。” 第18章 不吃闲饭 但凡被绑架的人,都是有权势和有钱的,或是有权势的子女和有钱的子女。 木愚,一个一清二白的和尚,居然被人绑架了,而且绑架者确认并没有绑架错人。 木愚这才明白,自己的身上被贴上了“大卓皇子”的标签,不管她承不承认,她都必须承担这个标签所带来的一切麻烦。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死而有阻拦,活人何必为难将死之人? 她醒在一个简朴却干净的房间,衣衫整齐,斗篷帽子好好的戴在头上,甚至包袱就放在她的手边。 木愚高度赞扬了绑架者的素养,对他们不碰她一针一线的行为表示了肯定。 她坐起身,从床上站起身时,床板发出“咔嚓”一声响,断了。木愚摸摸自己羸弱的手臂,她觉得,床板断了一定不是因为她重,而是因为床板本身质量问题。 后来,绑架者月东流告诉她,她住的房间是整个大皇子府最正常的房间。一开始,木愚以为月东流是表面客气,随便说说。等她在大皇子府待了一段时间,并参观了大皇子和各个门客们的房间之后,她震惊地发现,大皇子说的是真的! 大皇子府上上下下,没有人睡床!床太贵,睡得多了有磨损,不利于床的长期保存,是以,大皇子府的人都是在床的旁边打地铺! 月东流没有限制她在大皇子府的行动,也没有人看管她。随便她做什么,只要不出大皇子府。有时,没事干的大皇子还会过来找木愚,与她聊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大部分是月东流说,木愚在听。不得不说,月东流是个博学的人,他说的很多东西,木愚闻所未闻。有时,从他身上,木愚能隐约看出不思的影子,——一样的啰里啰嗦! “唉,你看你来了之后,我原本每天早上一杯的茶都取消了。” 大皇子带着木愚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为什么不坐凳子、椅子呢?凳子、椅子做多了有磨损,不利于长期保存啊!特别是在阳光下! 木愚在寺庙时便爱坐在台阶上发呆,她喜欢这样的姿势,“为什么?” “茶要花钱买,而你要吃饭。” 月东流拍拍自己衣摆边的补丁,“为了不饿着你,我只能把我的茶钱省下来给你吃饭。” 月东流指指花园里正忙着给花草修枝剪叶的人道:“大皇子府不养闲人,你看,他是我身边的第一谋士,闲暇时候便来花园种花。” 花园里各色花草生气勃勃,花开得种类很多。木愚说不出花的名字,但各色花点缀,花香袭人,让整个大皇子府多了几分婉约的气息。 木愚肯定道:“他是个合格的花匠,不过,你养这么多花要不少钱吧?” 月东流吃惊道:“我养花?我哪有钱养花!那些花都是准备拿出去卖的!” 卖花能挣钱,挣钱能买米,然后大家才有饭吃,不饿肚子。 “卖花?确实是个发家致富的好办法。”木愚问:“除了卖花,你们还卖什么?” 有了卖花一事,当月东流说出卖豆芽、卖豆腐、卖绣品等等时,木愚一点也不吃惊。 木愚这才明白,为什么月东流不派着人守着她。大家都忙,没人闲着,也闲不起。 吃闲饭确实不太好,木愚沉思了一会,对月东流说:“贫僧可以出去化缘。” 月东流眼睛一亮,“这个好,你化缘得来的银钱,本皇子也不贪你的,起码够你吃饭了。我又可以喝早茶了!” 木愚道:“那贫僧先去厨房找个碗,我没有钵,就用碗将就着吧。” 她不能指望月东流会给她买个钵。 月东流拉住她,“别去了,本皇子想起来,你不能出府,外面那么多人都盯着你呢。二皇子啊,三公主啊,还有那个高陈太子陈致等等。” 木愚感到自己被当做了一块人人想吃红烧肉,她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木愚,你还会做别的什么吗?” “贫僧还会念经。” “念经?嗯,可以为大皇子府众人积福,也能激励大家干活。你念段听听?” 木愚双腿盘起,将带在手腕上的念珠拿出来,用标准的佛门姿势念起经来。 听了一会,月东流打断她:“你念的什么?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往生咒。” 月东流:“……” 最后,执意要做点什么的木愚,被月东流指点着去帮忙做豆腐。 大皇子府的一角院落里,一个穿着破旧道袍,乱蓬蓬的头上盘着髻,髻上插着一根木簪的人正转着磨盘,在磨豆子。 他一抬头,木愚一愣,老赵。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走哪都是熟人。 老赵摸了一把汗,他看向木愚身后,没有见到饶和,不用担心被灭口,他放下心来。他招呼道:“你也投奔了大皇子,来当门客?” 木愚问:“你当初不是说来牡丹城说书吗?” 老赵讪讪道:“牡丹城说书的人太多了,我发现现在道士地位提高了不少,估计跟之前我们在木樨城因为你师父他们的事闹到了官府有关。所以,我又当回了道士这个老本行,恰好大皇子广收门客,因为我会做豆腐,我就成功地成为了大皇子门客中的一员。”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问木愚:“你是靠什么成为大皇子的门客的?” 木愚道:“估计是我有学做豆腐的天份吧。” 于是,木愚便开始跟着老赵做豆腐。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能替老赵洗洗豆子,数数豆腐块。 过了一段时间,月东流找到木愚,他的神色凝重,看着木愚隐含悲悯,“木愚,我有件不好的事情要告诉你。” 木愚吃得饱,睡得好,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你说,我听。” “之前我国把你的消息传递给了大卓那边,今天大卓回应了,他们不愿意到牡丹城来接你回去,最多只愿到花月与大卓的边境处,迎你回国。” 月东流一边说,一边打量木愚神色。 木愚点头,“大卓的人又不傻,当初前太子出使花月都被能扣下,还死了太子妃,丢了个小皇子。吃一堑长一智,谁还敢来?” 她问:“既然他们不愿意来,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月东流:“我们要把你送到花月与大卓的边境啊,不然我们怎么跟大卓的人交代啊,我可不想两国真打起来。” 他低声道:“战乱一起,粮食肯定要涨价,到时候就更吃不起饭了。” 木愚一听,忙问:“大皇子,如果我多做一些豆腐,你可以分点钱给我吗?” 说到钱,月东流警惕起来,“你要钱干什么?” 木愚说:“你把我送到边境,没有钱,我怎么回来?” “化缘啊。” 木愚:“……” “算了,我还是赶紧把做豆腐的手艺学会,靠卖豆腐赚钱吧。怎样都比化缘强了一点。” 月东流在她身后喊道:“木愚,明天就是母皇四十寿辰,我要带你进宫,今晚早点睡!” 第19章 又被绑架 木愚又被绑架了! 花月国女皇月朦胧四十寿辰的那日,天还未亮,鸡刚啼鸣,月东流就拍门叫木愚起床。 木愚睡眼朦胧地打开门,整个人处于蒙圈的状态,她问:“你不是说我只用参加你娘的晚宴吗?这么早叫我起床做什么?” 月东流穿戴整齐,神清气爽,“我们一起坐马车去皇宫啊。我进宫参加完早朝就不出来了,如果晚上为了接你,马再跑回来一趟,会多吃很多草料的,太浪费!” “也是。” 在大皇子府待的这段时间,木愚已经被月东流勤俭节约的一套行为洗脑,听到他这么解释,木愚深以为此,她说:“贫僧可以和坐你王妃的马车,我和她一起去。贫僧是出家人,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一说。” “王妃?”月东流道:“女人那么会花钱,娶那玩意儿干嘛?” 也是,住在大皇子府这么长时间,除了几个干活努力的婢女之外,木愚没有见过其他女子。 没有王妃,没有侍妾,可月东流依旧穷、省、抠! 木愚说:“我今天不吃饭。” 月东流很高兴,说道:“正好,我从郊外寺庙借了一套僧衣,准备留给你觐见母皇时穿,你看,你不吃饭的钱可以省着,让我还寺庙主持的人情。” 木愚从他手中拿过僧衣,“我不吃的饭省给马吃,麻烦它多跑一趟!” 她“啪”地一声当着月东流的面关上了门,又将桌子拖过来抵上,重新回到被窝,睡觉。 傍晚时分,月东流的马车从皇宫返回,停在大皇子府门前。木愚依旧身穿在木樨城王富为她准备的简单男装,外面裹着一件黑色斗篷,她戴着斗篷上的帽子,上了马车。 她把月东流借来的那套僧衣,留在了大皇子府,她有一种感觉,出了大皇子府,她不会再回来。 木愚不穿那套僧衣,并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和尚不穿第二个寺庙的僧衣”的节操,而是她怕穿走了那套僧衣,月东流没有僧衣可以还给寺庙。像他那么小气的人,他会记恨木愚一辈子。 木愚不希望被他记恨一辈子,她希望自己死时,没有牵挂,她不牵挂别人,别人也不牵挂她。无爱无恨,伴着清风与明月,过完这一生。 老赵坐在马车上,他对着木愚打招呼:“嗨!” 木愚问:“你怎么在上面?” “我保护你啊。” 老赵摸着自己的花白胡子,破旧的道士服给他沧桑的脸庞渡上了一层高深莫测。 “你?你对月东流说了什么?” 老赵“咳”了一声,道:“我对大皇子说,我的武艺高强,尤其擅长空中十八翻和一蹦三十尺。” 这不是饶和的台词? 人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木愚发现,自出寺庙,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正常,难道是因为她本身不正常? 木愚木愚,不木也不愚,辈分从木,大智若愚。不应该呀。也许,他们是身怀绝技而装疯卖傻的不世高人? 木愚盯着老赵看,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一丝高人的气质来。 老赵又“咳”了一声,道:“贫道是骗人的,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还是赶紧跑吧。” 马车抖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行驶。 天渐渐黑了下来,马车外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至渐无。 “不对呀,皇宫一路上都是很热闹的啊。” 老赵疑惑道,他掀开布帘,从马车的小窗口望出去,外面一片漆黑,一把刀将他欲伸出去的头逼了回来,雪白的刀锋泛着光。 老赵哭着脸,抱怨:“怎么每次遇见你,都不会有好事?上次被威胁灭口,这次真有人来灭口了。” 木愚已经习惯了这种刀锋剑影的场面,她安慰老赵:“没事没事,他们的目标是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不会让你死得受罪,肯定会留你一个全尸的。” 老赵道:“怎么被你一安慰,贫道更想哭了呢?”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停了下来。 老赵小声道:“照马车行驶的速度和时间推算,如果马车没有绕圈的,我们现在还在城内,如果马车绕圈了,我们一定在城内。” 木愚听外面没了动静,自己下了马车。马车外面站了两个年轻劲装男子,他们见木愚下了马车,立刻恭敬地对木愚行礼。 真是懂礼貌的绑匪,木愚心想。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车上的人,是不是……”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个灭口的姿势。 老赵伸出头,正好看见了这个手势,他大惊道:“我和她不是一起的!不关我的事,我是好人!” 那更需要灭口了!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另一人走向马车,打算将老赵灭口。 木愚没弄清两人身份,但她猜,这两人应该是陈致派来的。为什么不派严二来呢? 她阻拦道:“不要杀他,放他走。” 两人没有犹疑,便应道:“是!” “请您跟着我们走。”他们恭敬地道。 老赵蹲在马车上喊道:“哎,你们能不能把我打晕啊,或者划道小伤口?拇指大的也行。不然,我怎么回大皇子府?” 木愚说:“马车夫已经不见了,你不会赶车,等你回了大皇子府再找人回来赶马车,马车说不定已经被偷。你丢了大皇子的马车,你觉得月东流还会要你?” “所以,你跑路吧!” 老赵凄凄惨惨地跑路了。 没了无关人士,两个年轻人说话也没了顾忌,“公主,委屈您了,还请见谅。” 木愚耸耸肩,都是坐马车,不过目的地变了而已,她没什么好介意的,更谈不上委屈。 两人带着木愚走了一段路,他们走了后门,避开了巡守的士兵,将木愚送进了一个院落。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个胖胖的身影正抱着猪蹄大啃特啃。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满嘴的油光。油光闪烁中,那张嘴张开,含着未来得及咀嚼的猪蹄,喊道:“公……木愚!” 猪蹄的味道好香。 木愚瞟了一眼王富面前桌子上的盘子,里面只剩了一个猪蹄。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王富并不认识陈致。 王富激动得脸都红了,眼中含泪,“我苦哇!” 话说当初,王富依着木愚的话,在牵牛城多住了两日,才启程前往牡丹城。他到牡丹城的时候,木愚已经被月东流绑回了大皇子府。二皇子月南行在牡丹城外失去了木愚的行踪,憋了一肚子气。到手的鸽子飞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月南行画了王富的画像贴在牡丹城外,派人日夜看管,将伪装成乞丐的王富抓了个正着! 木愚比划了一下王富圆滚滚的身材,大大的肚子突出如十月怀胎的女子,“你这样的装乞丐谁信?” 王富将嘴里的猪蹄咽了下去,“乞丐最不惹人注意啊。” 木愚想到一点:“月南行怎么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牵牛城遇到了常心,我就告诉了他,我跟你在一起。我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啊,他可是寺庙活下来的唯二人之一。” 木愚坐到桌边,“你可知道常心跟谁在一起?” 王富掏出手帕,擦擦嘴上的油,“难道是跟月南行?” “你真聪明!” 木愚矜持地将最后一个猪蹄拿起来,开始吃。 久不食肉,肉味更香。 王富满身肥肉,脑子还是有一点的。他哭诉道:“那个狼心狗肺的常心,枉我当初养了他那么多年。养育之恩重于泰山,他竟如此对我!” 王富养了寺庙的所有人,他对每一个人都有养育之恩,包括不思,包括木愚。 被月南行抓住后,月南行没有为难他,却也没善待他。每日青菜豆腐,几乎不见肉沫。 这对王富来说,比严刑加身还煎熬。 可能月南行是想着,抓住了王富,木愚念旧情,一定会现身来救。可他没想到,自家大哥绑走了木愚,并将木愚看管在大皇子府,不容出府一步。 王富放也不是,留也没用。反正二皇子府不差他一口饭吃,便将王富一直关在柴房里。直到女皇生辰这天,从天而降两个黑衣人,他们救出了王富,把他放在如今这个房间里。 王富见两人没有为难他,得寸进尺地要了盘猪蹄啃,啃到木愚出现。 “现在是怎么回事?饶和呢?” 王富问木愚。从牵牛城分开后,他就失去了木愚的消息,也不知道木愚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何事。 猪蹄很好吃,木愚啃完了,“饶和是三公主的人,他投奔自家主子去了。” 王富大惊:“怎么可能?” 木愚起身找水洗手:“这有什么不可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从木樨城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三公主的人。” 王富摸不准木愚的态度,他默默地闭嘴,站在一边反思,这个世界发展太快,他可能已经被抛弃了。 洗完手的木愚,坐回房间里,等陈致。 嗯,是等两个年轻劲装男子的主人。将木愚送到以后,那两人就不见了踪影。 王富问:“我们要不要跑?” “你就不好奇是谁把我们绑……嗯,带到这里来的?” 王富想想,好奇。 木愚起码猜到一点,可能是陈致。带她来的人称呼她为“公主”,走后门,躲巡逻士兵。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应该是花月国安置贵宾的驿馆。而王富完全一头雾水,表示什么头绪也没有。 他坐不安心,站也不安心。坐坐站站,好不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木愚看向门口,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走了进来。 他揭开斗篷的帽子,露出一个光头来。他抬起头,对着木愚一笑。面如冠玉,脸若敷粉。 木愚好像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只是面前这人明显是男子,眉宇之间的阳刚之气是木愚所没有的。 王富惊掉了下巴! 第20章 饶和其人 三岁时,算命的人断言饶和活不过二十七岁。 一般而言,算命的人都是先抑后扬,先说你有个灾有个难,然后等你求着他给了钱,便告诉你破解方法,偏偏这个算命的人十分不按常理出牌,他坚持饶和此生必定死于二十七岁,无法可破。 既然无法可破,你说出来干嘛?你所图为何?讨打吗?三岁的饶和内心吐槽。 那时饶府最是鼎盛时期,家大业大,身为饶府唯一的金贵少爷,居然被一个臭算命这般不吉利的断言,整个饶府都轰动了。他们生气且愤怒,仗着人多势众,他们将算命的人撵出了饶府,并毫不吝啬地将嫩生生的青菜和新鲜的鸡蛋扔到了算命的人身上。 我大饶府就是这般豪气。三岁的饶和微笑着想。 饶和可能天赋异禀,记事特别早。 多少年后,他依旧记得算命的人狼狈被赶出饶府的情形,以及他一脸“你们这群愚蠢的凡人,居然不信我,等着看吧”的表情,甩着满身的菜叶子和蛋液的帅气身影。 五岁时,饶和家破人亡。 那一年,他遇见了自己的师父重枚。 满脸虬须,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典型的糙汉子,可他内心住着一个喜爱美好事物特别是花儿的小姑娘。 所以,烧得一手好菜的重枚,是个娇羞的汉子。 初见,重枚正在做拿手的红烧肉,已经饿了几天的饶和,闻到这股香味,眼睛几乎冒出了绿光。 五岁的饶和,出生富贵人家,长得细皮嫩肉,标致的容颜,精致的五官,让一向怜香惜玉的重枚动了恻隐之心。他盛出一碗红烧肉端给饶和,微笑着看他狼吞虎咽。 饶和从此跟着重枚生活。 两个都爱吃肉的人住在一起,那就需要有很多肉才够吃。 八岁时,为了每天都能吃上红烧肉,重枚重出江湖,创建了一生阁,专事护卫工作。 十岁时,重枚在护送一官家小姐的过程中,被官家小姐看中。一番曲折交涉之后,官家小姐脱离家族,与重枚私奔了。 饶和继有了师父之后,又有了师母。 花儿一样的官家小姐,身姿婉约,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这样子的她,深得重枚的护花心。两人恩爱缠绵,官家小姐怀孕了。花儿易谢,官家小姐熬不过生产之苦,逝去了,母子双亡。 十一岁,饶和与重枚相依为命。 十二岁,重枚突然收到朝廷的诏令,上面的内容令人震惊。重枚最后做了一次红烧肉给饶和吃,然后再没有回来一生阁。 饶和接替了重枚的一生阁阁主之位。 十五岁时,师母的家人来拜祭她时,告知了饶和真相。 花月国的女皇月朦胧命令重枚等江湖人士追杀大卓前太子等人,追前太子,杀等人。 重枚跟上的是王富等人,在最后的时刻,拥有一颗柔软心的重枚放过了王富,并看着他将怀中的小婴儿放在一座寺庙前,又仓促逃跑。 因为内心柔软,重枚失去了自己的性命——被盛怒的女皇直接赐死。 谁也不知道,在死之前,重枚留了一封信给饶和。 信中,重枚将那座寺庙告知了饶和,嘱咐他,保护好里面的一个人,他们一生阁对此人亏欠良多。 重枚从没想过饶和会替他报仇,在踏出江湖那刻,他便对饶和说过,既已身在江湖,恩怨缠身,总有一天会死,他死得其所,不冤枉。所以,饶和不要为他报仇。 每天几碗饭,配上红烧肉,这样的日子,多快活,何必苦大仇深,天天活在仇恨中,为仇恨所累呢? 可重枚没有教会饶和如何做红烧肉,饶和过不上他形容的那种快活日子。 饶和,决意为重枚报仇。 二十岁时,蛰伏八年苦练武功的饶和第一次潜入皇宫刺杀月朦胧,失败。 逃跑中,他误入一处宫殿,见到了三公主月亮。 彼时,不过七八岁的月亮,穿着男装,眼神癫狂而偏执,配着唇边的两个深深梨涡,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特别像个疯子。 她问他:“你是来刺杀月朦胧的?” 从宫殿外的不远处,传来一声声“抓刺客”的呼号。 饶和不觉得月亮能威胁到他:“是。” 月亮笑了:“我帮你。” 二十四岁时,饶和在一次执行一生阁的任务中,遇上了九儿。 三四岁的小姑娘满脸血迹,她站在一屋子惨死的尸体中间,眼神凄惨迷茫。那些流着的血,都是她的亲人身体里的。 饶和不知怎的,他想,当年若是师母生产顺利,是不是他会有一个小师妹? 然后,九儿成了他师妹。虽然,九儿从没有见过重枚。 二十七岁时,王富来到了一生阁。那天,是饶和的生辰。 看着熟悉的寺庙地址,饶和想起了算命那人的话,他活不过二十七岁。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他把阁主之位传给了九儿。 九儿是个韧性极强的姑娘,身负灭门之仇。她冷静聪明,天生适合习武。只短短三年,她便将饶和的武功路数学了十成十,假以时日,只要勤加练习,必成大器。 饶和认为九儿只为仇恨而活,不应该,可他自己都放不下仇恨。 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劝不了九儿,九儿也不打算劝他。 在寺庙里,饶和第一次见到木愚,满院子的尸体被排列地整整齐齐,她一身洁净僧衣,在满地鲜血中,神色肃穆地诵经。 那一刻,木愚在饶和眼中,仿若救苦救难的菩萨,圣洁,不容亵渎。 饶和想,为什么世上要有这么多恩怨情仇,非要用流血与生命来泯灭呢? 如果没了恩怨情仇,人便不再能称为人了。 饶和非常不情愿将木愚交到三公主月亮手上,可他需要月亮的帮助。月亮是个疯子,一个从七八岁,或者更早,就致力于杀死自己的母亲的人,一定是疯子,而且疯得无药可救。 “对不起,大爷!”他说。 木愚却无一丝异色,饶和想,是不是在她心目中,他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是以木愚不在乎他是否会背叛她。 饶和感到莫名的悲哀。 他还是放走了木愚。 甚至,他冒着生命危险,潜进二皇子府杀了常心。木愚,你下不了手,我来。你本就是脱俗于尘世,不该沾染血污。而我,注定是无法干净离世。 女女皇生辰那天,在三公主月亮的安排下,他早早潜进了皇宫。这是他第七次刺杀女皇。 饶和有种预感,这一次,不成功,便死亡。可他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临死前,还能再见木愚一面吗?他想。 晚宴开始,在女皇身边的大太监传令大卓皇子木愚觐见之时,装扮成侍酒太监的饶和动了。 他想再见木愚一面,却不想木愚再见血腥,由他造成的血腥场面。 饶和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以惊人的速度刺向女皇月朦胧。将注意力放在大卓皇子即将进殿上的月朦胧没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刺杀她,一时大意,被饶和刺到了肩上。 不致命,虽鲜血染红了衣襟,但绝对死不了。 可饶和没了第二次的刺杀机会。 他被一拥而上的侍卫用长矛刺中,一根根的长矛刺入他的身体。饶和想,我这个样子,一定很像只刺猬。 饶和的余光看见月亮冷冷地看着他,冰凉的眼神平静似水,深邃如空,没有任何情绪。她从没告诉过饶和,女皇月朦胧会武,她身边的大太监武功高强,她的身后还隐藏着一群侍卫,随时会出来护驾,将刺客刺成刺猬。 疼痛在他全身蔓延,他竟分不清哪里更痛一点。 远远地,饶和看见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那人抬头望着他,没有再前进一步。 女皇被刺伤,宫宴现场一片混乱。大卓皇子被侍从引领下去,再没人去注意。 饶和松了一口气,那人不是她,不是木愚。那么相似的五官,是她哥哥还是弟弟?大卓的人没有放弃木愚,木愚有了亲情的牵绊,应该不会再想着寻死了,他该放心了。 是了,从木愚放火烧寺庙的那一刻起,饶和便看出木愚打算与寺庙同生共死的念头,并一直没有放弃。 木愚木愚,你不要再想着寻死,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那么多人想活,却没有机会,比如我。 最终还是没有见到木愚一面,饶和遗憾地想。 也好,木愚也见不到他如此狼狈与血污的模样。 为了重枚的一碗红烧肉,饶和赔上了自己的一生,可他不后悔。人活着,就该有自己的原则。 长矛从饶和的身体里□□,让他的身体上出现许许多多的血窟窿,热血喷薄而出。 余光中,饶和望见陈致站在混乱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他。饶和扯扯唇角,艰难地对他笑笑。饶和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不要……告诉木愚。” 饶和闭上了眼睛,他没看见陈致是否答应,可他感觉很累,他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死之前,原来是感觉不到痛的啊。 饶和想,当年那个算命的人说得对,他饶和这辈子就活不过二十七岁。 可那个算命的人为什么要跑到饶府告诉他这个事实呢?还不图什么,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不图。这不是靠着特异功能,□□裸的欺负人吗! 饶和最后一个念头是、:劳资想弄死那个算命的。 第20章 初见华留 得知自己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之后,木愚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和对方相见。 那么相似的五官,让人不得不承认血缘的存在,不得不感叹造物的神奇,不,造人的神奇。 木愚无可避免地懵了,她维持着站起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面前这个与她长得极为相像的人走上前来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像是丢失了身体的另一半,如今终于找到了,要将它与自己合为一体。他说:“妹妹!” 他的声音很陌生,带着难掩的激动与兴奋。 木愚推推他,从他的肩头艰难地露出自己的脸来。没办法,这人比她高一头。 有两人的脸为证,木愚无法否认自己大卓公主的身份。 “妹妹!” 华留将木愚抱得更紧,这是他的妹妹,失而复得的亲妹妹! 陈致走进来,看见华留紧抱住木愚,而木愚不断挣扎地画面,他立刻拉住华留,将他拉到一边,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华留甩开他的手,“那是我妹妹!” 说完他又想抱住木愚,已经回过神来的木愚哪肯让他再抱住,她扯过站在一边的王富,将他推到自己的面前。 王富一脸呆滞,他看看木愚,又看看华留,“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伸出手就要抱住华留的大腿,哭诉自己这么些年来在花月国的委屈。 老天啊,老夫这辈子居然有机会见到太子的另一个孩子! 华留嫌弃地躲开,“你谁啊?” 木愚介绍道:“他对我有养育之恩。” 很奇怪,她对华留并没有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也没有什么莫名的熟悉感存在。华留,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准确来说,是一个与她长得相似的陌生人。 当然,他可能会给她带来一定的麻烦。 自小在寺庙长大的木愚,对亲情淡漠,无法理解,也没有人引导她去触摸亲情。虽说不思大师试图教会木愚一些凡尘的情感,可一个同样是寺庙长大,并且德高望重的寺庙主持,对俗世的情感又能理解几分? 不思为此伤了不少脑筋,他买了许多书给木愚看。木愚看得津津有味,但她从没代入过自己进入情境,那些情深意重,那些至死不渝,她只看了个热闹,依旧不懂。 华留的激动与兴奋,木愚不懂。 陈致站到木愚面前,对她矜贵一笑:“木愚,又见面了。” 他今日没有再穿那身雪白的道士服,高陈太子该有的装扮,既华贵奢侈,又被他穿出一股清高出尘的气质。精致的五官,一笑之下,生动优雅,似有星光流动。 木愚被这星光晃了眼,她迟顿了一下,才接话道:“陈致,你借我的马车还没有还。” 虽然那马车是她丢下,他被动借走的。可是不思教导过她,借东西不还不是好小孩。为了保持陈致好小孩的品行,她有责任让他归还马车。 木愚想,我真是太会为人着想了。 陈致没想到,再次重逢,木愚最先提及的居然是一辆马车。他堂堂高陈国太子居然比不上一辆马车? 可是,陈太子你有没有想过,正常人似乎不会去和一辆马车相比较吧? 木愚最近没有剃发,原本可以反射灯光、阳光的头,冒出来许多头发,不太长,一寸长短。陈致看得心痒痒的,特别想伸手摸一摸。 “不要这么见外,木愚,我们是未婚夫妻,你的就是我的啊。” 他凑近一步,微俯下头,低声在木愚耳边说:“而我,是你的。” 温润的气息,低沉好听的嗓音,似是一种诱惑,诱惑木愚沉入他的温柔陷阱。 可惜木愚是个实打实的和尚,十五岁的年纪,介于孩子与少女之间,她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陈致突然这么靠近她说话,木愚先是一惊,继而感觉不舒服,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她还未来得及反驳,华留躲开了王富的又一轮抱大腿攻势,他见陈致那么贴近自己刚找到的妹妹,立刻怒火中烧,伸手去拽陈致的后衣颈,“我妹妹怎么和你成了未婚夫妻?陈致,你能不能要点脸?” 陈致机敏地躲开华留的手,他很惊讶地反问:“当初你可是说过,只要我找到你妹妹,你就把她嫁给我的啊。华留,你难道记性不好,忘了?” 两人针锋相对许多年,握手言和之后,言语之间,依然做不到心平气和,总要带点刺,随时去刺刺对方。 无关爱恨,习惯使然。 华留挑起眉,整张脸上都是桀骜不驯的气势,“我说着玩的。” 陈致庄严肃穆道:“可我当真了。” 华留毫无形象地翻了一个白眼:“痴人做梦,我会理他?” 木愚自认这些与她都没有关系,首先,她还没承认是华留的妹妹,其次,她也不是陈致的未婚妻。面前的两人对此的争论,丝毫影响不了她。不过,华留怎么就认为她是他妹妹?当初王富不是误以为她是男子,怕长幼未定,影响大卓太子地位变动,而不敢带她回大卓的吗? 木愚打断华留与陈致的深情凝视,问华留:“为什么我是你妹妹,而不是你姐姐?” 华留笑眯眯地道:“只要你认我,喊你姐姐也是可以的。” 精明睿智如华留,早已看出木愚对自己的不亲近,也猜出木愚不愿承认自己的大卓公主身份,更不愿承认是他的妹妹。 华留的奶娘是自己母亲的贴身侍女,她陪伴了前太子妃的整个生产过程。华留是哥哥,比妹妹早出生了一刻。十五年前,前太子选择带着华留回花月国,而将妹妹交给王富等人带回国。前太子顺利回国,岂料王富等人却再无音讯。 从懂事起,华留便知道自己有个双胞妹妹流落在花月国。他发誓,终有一日,他会找到妹妹,并让花月国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木愚被华留的厚脸皮惊了一惊,而陈致却恭敬有礼地喊了华留一声:“小舅子!” 华留:“滚!” 王富觉得世界有点不真实,他见到了前太子的另一个孩子就算了,怎么木愚竟然真是女孩?如今已经流行女孩出家当和尚了吗?那把尼姑放在哪里呢? 王富想: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我还是找个角落蹲着,默默地伤心吧。 于是,他去蹲墙角了。 木愚有点烦躁。她大致理了理目前的情形:带她与王富来到此处的,不是华留就是陈致。华留应该是偷溜进了花月国,看他此时装扮,似乎还顶替了木愚进宫见月朦胧了。华留与陈致关系不怎么样,却应是互帮互助。华留来花月国,一定是不安好心,那陈致又是一个什么身份?…… 这些事情跟她都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一心回寺庙,准备寻死的和尚而已。 可华留要找妹妹,陈致要娶华留的妹妹。 木愚绝对不承认那个人是她。 外面山高水远,处境险恶,花月一头虎还没摆脱,又来了华留一头狼与陈致一头……一头狼,那就是两头狼。 啊,关键木愚还没有钱。 想想都令人灰心。 木愚索性不想了。 华留与陈致已经就木愚睡在哪里,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目前,花月国给陈国太子安排了一座院落,给假扮木愚的大卓太子安排了一座院落,两人都希望木愚住在自己的院落。一个是刚找回的妹妹,一个是刚认下的未婚妻。唇枪舌战,口诛笔伐,字字珠玑,言辞激烈,都不足以形容两人之间的吵架情形。 木愚看着华留,十五岁的少年,身姿修长而挺拔,面容精致却在眉目之间蕴藏一股阳刚之气,她很奇怪,这样子的人假扮成她,竟然没有人能认出来?难道花月国的人都眼瞎吗? 不说没见过的月朦胧与月亮,只正面见过一次的月南行,光说与木愚相处了很长的月东流,他的一双明亮的钱眼就没看出来,华留是假扮她木愚的? 是了,花月国女皇的生辰必定是盛大隆重,出席宫宴的人数众多,觥筹交错间,一时恍惚,想来无人会注意。毕竟,一个流落他国,前路未卜的皇子,没有假扮的必要。 说到宫宴,木愚不由地想起一个人——饶和。她纠结了一会,到底要不要问出口。有些事情,不直面真相的时候,还可以选择欺骗自己,一旦知晓了真相,便只能直面现实的残酷。 木愚还是问了,她问陈致:“你看到饶和了吗,今晚?”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静了下来,陈致是听到了木愚的问话,华留是因为陈致不和他吵了。 陈致敛目,“看到了。” “哦。”木愚应了一声,她说:“他……是不是死了?” 木愚感到心沉了沉,那是她难过了。她是真把饶和当朋友,虽然她不知朋友是什么,可饶和,比起华留、陈致,更让她亲近。 木愚是人,是和尚,但她也有感情。自己亲近的人都死了,可能,饶和也死了。 陈致知道木愚不是寻常女子,隐瞒不是明智的选择,他点头:“是,他死了。” 华留不知道饶和是谁,他感觉到自己的妹妹在听到这人的死讯时,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都透露出一丝悲伤与难过。 陈致抬手,如愿以偿地放在木愚的头上,摸了摸她刚长一点的头发,“我将他的尸体偷运出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木愚摇头:“不了,你将他安葬了吧。师父说,一般人死了,只有在泥土的怀抱里才能感到安心。” 第21章 饶和其人 三岁时,算命的人断言饶和活不过二十七岁。 一般而言,算命的人都是先抑后扬,先说你有个灾有个难,然后等你求着他给了钱,便告诉你破解方法,偏偏这个算命的人十分不按常理出牌,他坚持饶和此生必定死于二十七岁,无法可破。 既然无法可破,你说出来干嘛?你所图为何?讨打吗?三岁的饶和内心吐槽。 那时饶府最是鼎盛时期,家大业大,身为饶府唯一的金贵少爷,居然被一个臭算命这般不吉利的断言,整个饶府都轰动了。他们生气且愤怒,仗着人多势众,他们将算命的人撵出了饶府,并毫不吝啬地将嫩生生的青菜和新鲜的鸡蛋扔到了算命的人身上。 我大饶府就是这般豪气。三岁的饶和微笑着想。 饶和可能天赋异禀,记事特别早。 多少年后,他依旧记得算命的人狼狈被赶出饶府的情形,以及他一脸“你们这群愚蠢的凡人,居然不信我,等着看吧”的表情,甩着满身的菜叶子和蛋液的帅气身影。 五岁时,饶和家破人亡。 那一年,他遇见了自己的师父重枚。 满脸虬须,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典型的糙汉子,可他内心住着一个喜爱美好事物特别是花儿的小姑娘。 所以,烧得一手好菜的重枚,是个娇羞的汉子。 初见,重枚正在做拿手的红烧肉,已经饿了几天的饶和,闻到这股香味,眼睛几乎冒出了绿光。 五岁的饶和,出生富贵人家,长得细皮嫩肉,标致的容颜,精致的五官,让一向怜香惜玉的重枚动了恻隐之心。他盛出一碗红烧肉端给饶和,微笑着看他狼吞虎咽。 饶和从此跟着重枚生活。 两个都爱吃肉的人住在一起,那就需要有很多肉才够吃。 八岁时,为了每天都能吃上红烧肉,重枚重出江湖,创建了一生阁,专事护卫工作。 十岁时,重枚在护送一官家小姐的过程中,被官家小姐看中。一番曲折交涉之后,官家小姐脱离家族,与重枚私奔了。 饶和继有了师父之后,又有了师母。 花儿一样的官家小姐,身姿婉约,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这样子的她,深得重枚的护花心。两人恩爱缠绵,官家小姐怀孕了。花儿易谢,官家小姐熬不过生产之苦,逝去了,母子双亡。 十一岁,饶和与重枚相依为命。 十二岁,重枚突然收到朝廷的诏令,上面的内容令人震惊。重枚最后做了一次红烧肉给饶和吃,然后再没有回来一生阁。 饶和接替了重枚的一生阁阁主之位。 十五岁时,师母的家人来拜祭她时,告知了饶和真相。 花月国的女皇月朦胧命令重枚等江湖人士追杀大卓前太子等人,追前太子,杀等人。 重枚跟上的是王富等人,在最后的时刻,拥有一颗柔软心的重枚放过了王富,并看着他将怀中的小婴儿放在一座寺庙前,又仓促逃跑。 因为内心柔软,重枚失去了自己的性命——被盛怒的女皇直接赐死。 谁也不知道,在死之前,重枚留了一封信给饶和。 信中,重枚将那座寺庙告知了饶和,嘱咐他,保护好里面的一个人,他们一生阁对此人亏欠良多。 重枚从没想过饶和会替他报仇,在踏出江湖那刻,他便对饶和说过,既已身在江湖,恩怨缠身,总有一天会死,他死得其所,不冤枉。所以,饶和不要为他报仇。 每天几碗饭,配上红烧肉,这样的日子,多快活,何必苦大仇深,天天活在仇恨中,为仇恨所累呢? 可重枚没有教会饶和如何做红烧肉,饶和过不上他形容的那种快活日子。 饶和,决意为重枚报仇。 二十岁时,蛰伏八年苦练武功的饶和第一次潜入皇宫刺杀月朦胧,失败。 逃跑中,他误入一处宫殿,见到了三公主月亮。 彼时,不过七八岁的月亮,穿着男装,眼神癫狂而偏执,配着唇边的两个深深梨涡,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特别像个疯子。 她问他:“你是来刺杀月朦胧的?” 从宫殿外的不远处,传来一声声“抓刺客”的呼号。 饶和不觉得月亮能威胁到他:“是。” 月亮笑了:“我帮你。” 二十四岁时,饶和在一次执行一生阁的任务中,遇上了九儿。 三四岁的小姑娘满脸血迹,她站在一屋子惨死的尸体中间,眼神凄惨迷茫。那些流着的血,都是她的亲人身体里的。 饶和不知怎的,他想,当年若是师母生产顺利,是不是他会有一个小师妹? 然后,九儿成了他师妹。虽然,九儿从没有见过重枚。 二十七岁时,王富来到了一生阁。那天,是饶和的生辰。 看着熟悉的寺庙地址,饶和想起了算命那人的话,他活不过二十七岁。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他把阁主之位传给了九儿。 九儿是个韧性极强的姑娘,身负灭门之仇。她冷静聪明,天生适合习武。只短短三年,她便将饶和的武功路数学了十成十,假以时日,只要勤加练习,必成大器。 饶和认为九儿只为仇恨而活,不应该,可他自己都放不下仇恨。 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劝不了九儿,九儿也不打算劝他。 在寺庙里,饶和第一次见到木愚,满院子的尸体被排列地整整齐齐,她一身洁净僧衣,在满地鲜血中,神色肃穆地诵经。 那一刻,木愚在饶和眼中,仿若救苦救难的菩萨,圣洁,不容亵渎。 饶和想,为什么世上要有这么多恩怨情仇,非要用流血与生命来泯灭呢? 如果没了恩怨情仇,人便不再能称为人了。 饶和非常不情愿将木愚交到三公主月亮手上,可他需要月亮的帮助。月亮是个疯子,一个从七八岁,或者更早,就致力于杀死自己的母亲的人,一定是疯子,而且疯得无药可救。 “对不起,大爷!”他说。 木愚却无一丝异色,饶和想,是不是在她心目中,他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是以木愚不在乎他是否会背叛她。 饶和感到莫名的悲哀。 他还是放走了木愚。 甚至,他冒着生命危险,潜进二皇子府杀了常心。木愚,你下不了手,我来。你本就是脱俗于尘世,不该沾染血污。而我,注定是无法干净离世。 女女皇生辰那天,在三公主月亮的安排下,他早早潜进了皇宫。这是他第七次刺杀女皇。 饶和有种预感,这一次,不成功,便死亡。可他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临死前,还能再见木愚一面吗?他想。 晚宴开始,在女皇身边的大太监传令大卓皇子木愚觐见之时,装扮成侍酒太监的饶和动了。 他想再见木愚一面,却不想木愚再见血腥,由他造成的血腥场面。 饶和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以惊人的速度刺向女皇月朦胧。将注意力放在大卓皇子即将进殿上的月朦胧没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刺杀她,一时大意,被饶和刺到了肩上。 不致命,虽鲜血染红了衣襟,但绝对死不了。 可饶和没了第二次的刺杀机会。 他被一拥而上的侍卫用长矛刺中,一根根的长矛刺入他的身体。饶和想,我这个样子,一定很像只刺猬。 饶和的余光看见月亮冷冷地看着他,冰凉的眼神平静似水,深邃如空,没有任何情绪。她从没告诉过饶和,女皇月朦胧会武,她身边的大太监武功高强,她的身后还隐藏着一群侍卫,随时会出来护驾,将刺客刺成刺猬。 疼痛在他全身蔓延,他竟分不清哪里更痛一点。 远远地,饶和看见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那人抬头望着他,没有再前进一步。 女皇被刺伤,宫宴现场一片混乱。大卓皇子被侍从引领下去,再没人去注意。 饶和松了一口气,那人不是她,不是木愚。那么相似的五官,是她哥哥还是弟弟?大卓的人没有放弃木愚,木愚有了亲情的牵绊,应该不会再想着寻死了,他该放心了。 是了,从木愚放火烧寺庙的那一刻起,饶和便看出木愚打算与寺庙同生共死的念头,并一直没有放弃。 木愚木愚,你不要再想着寻死,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那么多人想活,却没有机会,比如我。 最终还是没有见到木愚一面,饶和遗憾地想。 也好,木愚也见不到他如此狼狈与血污的模样。 为了重枚的一碗红烧肉,饶和赔上了自己的一生,可他不后悔。人活着,就该有自己的原则。 长矛从饶和的身体里□□,让他的身体上出现许许多多的血窟窿,热血喷薄而出。 余光中,饶和望见陈致站在混乱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他。饶和扯扯唇角,艰难地对他笑笑。饶和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不要……告诉木愚。” 饶和闭上了眼睛,他没看见陈致是否答应,可他感觉很累,他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死之前,原来是感觉不到痛的啊。 饶和想,当年那个算命的人说得对,他饶和这辈子就活不过二十七岁。 可那个算命的人为什么要跑到饶府告诉他这个事实呢?还不图什么,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不图。这不是靠着特异功能,□□裸的欺负人吗! 饶和最后一个念头是、:劳资想弄死那个算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