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锦乡番外》 一 雀儿挎着只蓝底儿万字纹包袱从洛府侧门出来,刚走到大街上,便见路上行人匆匆往城门口涌去,不由拉住一位步子稍缓的老妇人问道:“这位大娘,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那老妇人不可思议地望着雀儿,一双绿豆眼夸张得瞪得溜圆,不答反问道:“哎哟,姑娘这你都不知道呐?锦乡侯打胜仗回来了!三皇子代圣上亲自出城迎接去了呢!” 雀儿闻言张脸涨得通红,连声儿问道:“今儿就进城?” 那老妇人好笑道:“什么今儿进城明儿进城,一会儿就进城了!俺们这些人都是去城门口看侯爷的!” 这老妇人说着上下打量了雀儿一番,见雀儿一身衣裳很是不凡,不由笑道:“姑娘可莫自己去,今儿人多,万一被人挤了撞了就不好了,大喜的日子,快回家让你娘带你一块儿!” 雀儿一听这话,整个人不由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只觉得总算是苦尽甘来,这锦乡侯得胜归来,世子夫人还能不回来? 想到这儿,雀儿不由越发激动起来,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对洛妙姝不离不弃,实在是明智极了! 那老妇人见雀儿这样儿样子,不由笑问道:“姑娘莫不是也有亲人在锦乡侯麾下?”也不等雀儿回答,那老妇人便自得地道:“俺跟你说,俺表姐的外甥的儿子就在侯爷麾下,今儿也要随侯爷一块儿…… 雀儿此时哪有心思听这老妇人东拉西扯?回过神来急声儿打断道:“那锦乡侯世子跟世子夫人,是不是也回来了?” 那老妇人闻言一愣,摇了摇头嗔道:“嘁!瞧你这姑娘说的!这俺上哪儿知道去!” 说完这老妇人忍不住伸手拉着雀儿的手,笑道:“姑娘,俺跟你说,锦乡侯将辽王捉回来了,俺听人说呐,宁王捣了北蛮的老窝,过不了几日也要回来了,这没个十年八年的,边疆再不会打仗了!俺那表姐的……” 老妇人虽说不知道,但雀儿心中却是认定了洛娉妍会随着锦乡侯一道归来!此时哪儿还有心思搭理这老妇人?不等老妇人说完,雀儿丢开了老妇人的手,拔腿朝周府跑去。 那老妇人见此不由一愣,只当雀儿心急回家找娘,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扬声儿喊道:“姑娘,你可得快点儿,去晚了可没位了!”说完自顾自喃喃道:“俺也得赶紧了,不然可瞧不着侯爷。” 雀儿急匆匆跑回周府,塞了块碎银给看侧门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溜回了梨香院。 自从年前洛镇源入了阁,方清雅在周氏的恳求下,亲自前来探望了洛妙姝后,周熔他娘对洛妙姝的态度便缓和了许多,至少明面儿上不再限制她的行动自由。 如此洛妙姝便三天两头借着探望周氏由头,遣了雀儿回洛府去,一面跟周氏诉苦,希望她能帮自己求洛镇源出面,一面悄悄打听着洛娉妍的消息。 洛妙姝心里明白,出了当初那事儿,不管自己是不是有意的,父亲是铁了心不会管自己了!如今自己唯一的希望,也就是洛娉妍归来,求得她的帮助! 自从得知洛娉妍安然无恙,洛妙姝便数着她归来的日子,尤其是周熔又抬了两房姨娘之后…… 然而等待总是漫长的,洛妙姝等了一日又一日,从年前等到年后,从花朝等到浴佛。 若依着洛妙姝以往的性子怕是早已不耐,可如今的洛妙姝,再不敢有丝毫的不耐,甚至连在心底偷偷抱怨,也是不敢的,只祈望着洛娉妍归来后千万别……将自己拒之门外! 这几个月,洛妙姝想了很多,往事总是不经意地在眼前一幕幕闪现,曾经的万千宠爱,曾经的蜜语甜言。 曾经……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外祖母,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利用与冷淡。而自己唯一能被利用的,则是锦乡侯世子夫人妹妹的身份罢了…… 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丈夫,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踏进自己屋子……姨娘却抬了一房又一房! 望着窗外雪白一片的梨花,洛妙姝说不出心中是悔恨,还是茫然! 就在洛妙姝又怔怔地望着梨树出神时,雀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不及走近,便笑道:“奶奶!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锦乡侯回京了!” 洛妙姝闻言不由一愣,转过素白的脸望着雀儿,有些反应不过来。 雀儿见此暗暗叹了口气,在心中默念道:阿弥陀佛,奶奶总算是有救了!接着却是再次笑道:“锦乡侯得胜归来,三皇子殿下已经代圣上亲自出城迎接,这会子怕是……” 话未说完,洛妙姝一双乌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了鲜活的颜色。 然而不等洛妙姝说话,便听院子里传来许久不见的周熔的声音:“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许是听到周熔的声音,院儿里负责打扫的几个小丫头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周熔淡淡扫了几人一眼,却只道:“都好生伺候,若惹了奶奶生气,仔细爷揭了你们的皮。” 别说雀儿,便是洛妙姝闻言也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微微苍白起来。 周熔却在此时,满面笑容的掀帘子走了进来,斜睨了眼正不知所措的雀儿,挥手道:“赶紧打水来伺候奶奶梳洗更衣。”说着便朝洛妙姝走了过去。 雀儿闻言抿嘴朝洛妙姝看了过去,洛妙姝此时已勉强稳住心神,更是明白周熔此来,怕也是因着锦乡侯回京的缘故!遂朝雀儿微微点了点头。 周熔在洛妙姝身旁坐下,见此不由笑道:“怎地?爷说话不管用,非得你们奶奶点头才成?”雀儿哪儿敢多言,急忙摇着头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周熔自然也没兴趣盯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丫鬟不放,转过头看向洛妙姝,抚着她的脸颊,笑道:“怎地养了这些日子,姝儿脸色还这么不好?可是丫鬟们不尽心?” 洛妙姝强忍着恶心,微微侧开头,深吸了口气,明知故问道:“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我脸色好不好的,又与你有何干系?” 周熔见此心中气恼,面儿上却是不显,越发亲昵地伸手将洛妙姝揽在了怀里,笑道:“姝儿还跟我怄气呢?当初我也不知道你有了身子不是?” 洛妙姝挣脱不过,别开头,淡淡地道:“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总归不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自己种的果自己吃罢了。” 周熔闻言终是沉了脸,好半晌才重新挤出笑容,转了话头道:“姝儿怕还不知,锦乡侯大胜辽东,今日凯旋归来。想来姐姐姐夫今儿也会一道回来。咱们比不得旁人,少不得亲自登门道贺,你快好生打扮打扮。” 二 周熔的心思洛妙姝心知肚明,虽很想问周熔怎么不带着他的小妾去,可她也着急见洛娉妍,便到底忍了下来。 一番梳洗后,洛妙姝换了湛蓝地儿散绣粉色木槿花对襟衫,配着袭月白挑纱裙。一头青丝,简单的用玉簪挽了云髻,脸上却是不施粉黛。 这样的洛妙姝看上去莫明清丽不少,便是周熔也忍不住眼中一亮,可却到底清淡了些,尤其是脸色看上去有些蜡黄。 周熔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怎地养了这些日子脸色还不见好?” 洛妙姝闻言回头斜睨了周熔一眼,心中冷笑不已却并不说话,自顾自挑了对芙蓉玉耳坠戴上,粉嫩的芙蓉玉,在洛妙姝苍白暗黄的脸颊旁,衬得脸色越发不好。 周熔见此终是忍不住轻斥道:“穿得这般素净,人家还以为你去探病呢!锦乡侯大胜归来是多么喜庆的事儿,快去换身亮色的衣裳,别给姐姐姐夫找晦气。” 洛妙姝闻言起身的动作一顿,从菱镜中打量了一番自己,清雅素净的装扮,她记得洛娉妍这几年是很喜欢的,不由心中稍定。 再抬眼扫向周熔,洛妙姝到底没忍住冷笑道:“难道你有功夫观察我脸色,若嫌我给你丢脸,大可以将你的可儿心儿都带去。她们自然能给你在姐姐跟前儿添颜色!” 话一出口洛妙姝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此时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捏紧了袖笼里的手,不作丝毫停留的起身朝外面走去。实在是周熔的拳脚……给洛妙姝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周熔闻言脸色自然好不起来,眯缝着眼盯着洛妙姝的背影看了又看,吓得跟在洛妙姝身旁的雀儿大气儿也不敢出。直到出了内室,见周熔没有发怒,二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来到周二老夫人院子,小丫鬟们见周熔与洛妙姝二人一块儿前来,不由都暗暗吃惊,面儿上却不敢露出丝毫,打帘子的打帘子,进去通禀的进去通禀,一时间好不忙碌。 小丫鬟们虽极力掩饰,却又哪里逃得过人留心观察? 洛妙姝见此心中越发觉得凄凉,就连脚步也下意识放缓了许多。 忍了一肚子气的周熔,见洛妙姝脚步慢了下来,不由故作关切地问道:“姝儿怎么了?”说着便挥开了扶着洛妙姝的雀儿,自己靠了过去。 周熔故作体贴地揽了洛妙姝的腰,轻声问道:“可是昨儿没休息好?”说着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洛妙姝见此顿觉恶心不已,正想要退开些,庄氏走了进来,见她二人站在周二老夫人院中,不由笑道:“跟老太太说过了?贺礼可准备妥当了?” 说着朝洛妙姝二人走了过来,笑道:“把礼单给我瞧瞧,虽说是亲戚,可锦乡侯府不同旁的地方,万不可马虎了。” 周熔闻言一愣,扭头看向洛妙姝,问道:“你可给姐姐姐夫准备贺礼了?” 周熔话音刚落,庄氏便皱眉道:“还有锦乡侯爷!今儿可是侯爷凯旋的大喜日子。不知多少勋贵宗亲会前去道贺,咱们这礼不能轻了。” 洛妙姝闻言心中冷笑不已,只是面儿上强绷着不显露出来,谁知庄氏竟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不由越发觉得厌恶起来。 洛妙姝正想要刺庄氏两句,谁知庄氏竟嫌弃地瘪嘴道:“赶紧换身儿鲜亮的衣裳去!没得出去丢人现眼!别忘了你姐姐那小姑子,如今可是正儿八经御封的公主!” 洛妙姝这下却是再也忍不住,捏紧了袖笼里的拳头,抿紧了嘴屈膝一礼道:“回太太的话,我没有给准备什么贺礼,我的嫁妆都折成银子给爷做买卖去了,总不能……” 不待洛妙姝说完,周二老夫人已经听到院中的动静,遣了身边的老嬷嬷出来,笑道:“哎哟,今儿可真是热闹,少爷奶奶竟跟太太一块儿过来了,老太太正在屋里等着呢,快进去吧。” 洛妙姝深深地看了周熔一眼,深吸了口气,将没说完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胸脯却是急速起伏着,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此时正强压着满腔的怒火…… 自从可儿的事儿被闹开来,庄氏便借口周二老夫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连院中小丫鬟都管教不好,渐渐掌了府中大权。 周二老夫人因此对洛妙姝越发厌烦起来,觉得她就像个丧门星,害了自己女儿,如今又来害自己!对让周熔将她娶回来,可谓是后悔不已!尤其是洛娉妍被劫出京后,洛妙姝越发没了价值,周二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便更加大不同于以前了。 如今周二老夫人已经让身边儿的嬷嬷出面,洛妙姝便不好再多说什么惹周二老夫人不高兴了。毕竟在这周府中,洛妙姝知道,唯一还能算得上她依靠的人,便是周二老夫人了! 被洛妙姝那样看了眼,周熔心里也是一阵发毛,若是之前,他大可不必理会,可如今洛娉妍归来,周熔有些拿不准洛娉妍是否会插手此事。心中虽然恼恨,面儿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勉强维持着他的风度,做出一副不与洛妙姝计较的样子。 周熔的反应早在洛妙姝意料之中,见此她并不再多说什么,冷冷地转身朝周二老夫人屋里走去。 庄氏却阴沉着脸盯着洛妙姝的背影,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景芝受封公主,锦乡侯又凯旋归来,锦乡侯府的势头必定更进一步。作为锦乡侯唯一的儿子,景芝唯一的兄长,景蕴的身价在庄氏看来自然是涨了又涨。 如今洛娉妍没死,作为景蕴嫡妻,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可偏偏庄氏吃不准洛娉妍究竟对洛妙姝是个什么态度…… 为了自己儿子的将来,庄氏不由对洛妙姝忍让了两分。只希望她还能有些用处!否则……岂容她如此张狂! 庄氏好半晌才压下心中怒焰,方恨恨地瞪了周熔一眼,没好气地道:“成日里就知道给我惹事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周熔闻言讨好地上前扶着庄氏的胳膊,小声儿笑道:“当初是儿子不懂事儿,这回只要能给儿子谋个差事,儿子保证收心好好当差,将来也给母亲整个诰命回来。” 庄氏闻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周熔趁机解释道:“再说当初可是她自个儿愿意的,儿子没逼她,更没私自动用她的嫁妆。” 庄氏知道周熔说的是周氏偷偷动用洛娉妍母亲嫁妆的事儿,不由瞥了眼周二老夫人的屋子,冷笑起来。 周熔见此越发得意,更是嫌弃地嗤笑道:“再说了,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她能有什么嫁妆?” 想起洛妙姝那些个嫁妆,庄氏再次笑了起来,眼见着到了周二老夫人屋前,庄氏拍了拍周熔扶着自己胳膊的手,笑道:“不说那些了,往后你做什么事儿都上心些,可别再给我捅娄子也就是了。” 周熔自是点头应下,却见庄氏斜眼朝自己睨来,不由一愣,只听庄氏压着声儿道:“之前你说的那事儿,为娘记得。如今的情形你也明白,世子夫人平安归来,究竟怎样……咱们还得再看看。” 之前说的什么事儿,庄氏没提,周熔也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便扶着庄氏进了周二老夫人的屋子。 三 待洛妙姝屈膝行礼后,周二老夫人方缓缓睁开眼,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曾经的外孙女如今的孙媳妇,既不叫起也不叫坐,别开眼,淡淡地问道:“怎地这会子过来了?” 看着身穿秋香色万字纹通袖衫,外罩枣红褙子,盘膝坐在大炕上的外祖母,洛妙姝暗暗地叹了口气,数月未见,外祖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对自己也越发冷淡了起来…… 洛妙姝心里也明白外祖母为何恼了她,还不就因为周熔他亲奶奶留下的那笔嫁妆,和这周府的管家大权! 可这几个月来,洛妙姝细细回想着往事,心里也是有怨气,有怒气的! 然,更多的却是茫然,此时竟有种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的感觉。 恨吗?若非外祖母做主,自己怎会嫁给周熔? 可洛妙姝此时已然明白,当初无论是母亲还是外祖母,做这个决定时有多么的无奈,多么的迫不得已…… 若非年前回去探望周氏,洛妙姝怎么也没想到,洛继宗与孙文婷的婚事竟是因自己才坏了的!以至于洛继宗对她母女都没好脸色。好在方清雅并不是个多事儿的人,平日里母亲求求她,也愿意给母亲两分颜面。 可是当初…… 若非外祖母总在自己耳边抱怨:我可怜的囡囡这样聪明灵秀,偏被那个死丫头抢了大小姐的位置。 若非外祖母偶然说道:那丫头死了才干净,没得活着碍人眼! 自己又怎会,怎敢,怎能……将洛娉妍推下放生池? 至今,洛妙姝还清楚的记得,将洛娉妍推入放生池时,自己心中的慌张;还记得洛娉妍在水中挣扎时自己的害怕;还记得洛娉妍被救起后,自己心中的恐惧!自己不敢声张,一面担心洛娉妍将事情告诉父亲,一面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这些……又有谁知道?若非如此,自己之后又何必几番算计与她?还不是怕有朝一日,当初推她落水的事儿败露出来? 是!自己是嫉妒她,嫉妒她娘给她留下了丰厚的嫁妆,嫉妒她与锦乡侯千金交好,嫉妒她得了惠宁长公主青睐,嫉妒她有比自己好的容貌!也羡慕她是原配夫人所出,嫡小姐的身份不容置疑,甚至怨恨她夺了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关注! 可若非自己亲手将她推入放生池,她又怎会突然性情大变? 洛妙姝恍惚还记得,洛娉妍在那之前一直是宠爱自己,甚至讨好自己的……自己姐妹二人,又怎会有一次次算计落空后的越走越远? 洛妙姝幽幽地回想着心事,周二老夫人没有叫起,她便一直屈膝蹲着。 如今的洛妙姝早已不是当初,被周氏娇宠着的刁蛮丫头了,再不敢如初见惠宁长公主那般,屈膝一礼便急忙站起来。虽然此时腿已经发软,但没有周二老夫人点头,她是不会起身的! 周二老夫人见洛妙姝半晌没有回话,不由皱了眉头再次朝洛妙姝斜睨了过来。然而洛妙姝的表现,并没能令周二老夫人流露出那怕一丝一毫的赞赏,目光,反倒是越发冷了两分。 好些日子没有见过外祖母了,虽然日日过来请安却只能在院中,今儿……怕也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才让自己进屋的吧?这样一想,再见周二老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洛妙姝心中越发觉得悲哀凄凉,以至于面儿上也渐渐带来出来。 嘴角的冷笑刚刚勾起,洛妙姝便急忙敛了心神将它隐去,淡笑道:“听说锦乡侯班师回朝,想必姐姐也回来了。大爷说要带……孙媳去侯府道贺,特来请老太太示下。” 周二老夫人并没注意到洛妙姝嘴角那丝一闪而过的冷笑,只听她自称“孙媳”。周二老夫人的呼吸便是一滞,到底是自己疼爱着长大的亲外孙女…… 缓了口气,周二老夫人才面色平静地点头道:“起来吧,有什么事儿坐下说话。” 洛妙姝谢过周二老夫人后方才落了座。 恰在此时,庄氏与周熔也走进来。见洛妙姝坐在周二老夫人下手椅子上,庄氏面儿上不显,脚步却是一顿。 周熔到底跟着周二老夫人长大,目光一扫,便松开了庄氏的胳膊,上前笑道:“祖母今儿瞧着精神头倒比往日好了许多,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二老夫人闻言拉了周熔的手在自己身边儿坐下,笑道:“熔哥儿倒是说说看,我老太婆能有什么喜事儿?”说着斜睨了庄氏一眼,见庄氏行礼问安后才移开了目光。 对于庄氏与周二老夫人之间的“互动”,周熔自是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庄氏方才那微微一顿的脚步,他也不是没有感觉到,但周熔却并未放在心上。 周二老夫人话音一落,周熔便接着笑道:“适逢姝儿身子大好,锦乡侯也得胜归来,这些可不都是喜事儿?” 周二老夫人闻言没有说话,庄氏却是笑道:“锦乡侯立此大功,想必会更进一步,说不得封个国公甚至是王爷也不是不可能的。咱们与侯府,无论从姑奶奶那儿算,还是从姝儿这论,与侯府可都是正经的亲戚。” 说完庄氏转头看向洛妙姝,满是慈爱地笑道:“你这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刚我就说了你一句衣裳不合适,就跑来跟老太太告状,” 周熔能察觉的,洛妙姝自然也是看在眼中,闻言心念一动,笑道:“太太说笑了,方才不过是怕外祖母等急了,又见太太与爷有话要说,我才先一步进来罢了,哪里就告什么状了?” 说着端了丫鬟送来的茶水,浅笑道:“不信,太太大可外祖母,我可有告状?” 庄氏闻言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周二老夫人却对洛妙姝此时表现出来的亲昵很是满意。 心念一动,周二老夫人便拍着周熔的手,笑道:“姝儿便是想念你姐姐,也太过心急了些。虽说咱们与侯府是亲戚,可正因为是亲戚,才更不该这会子去凑热闹。” 周二老夫人的话让周熔三人具是一愣,不由都朝她看了过去。 周二老夫人见此心中很是得意,脸上的笑容便越盛了两分,慈爱地看着洛妙姝,挑眉笑道:“你们是没经过这些,今儿圣上怕是会留侯爷在宫中用膳,也不知几时才能回府。到时满京城的达官显贵,少不得都要上门道贺。” 说到这儿,周二老夫人松开周熔的手,端了参茶慢慢地抿了口,才接着道:“侯府人丁少,到时不知忙成什么样。咱们家何必急于一时,去凑热闹?” 周熔不赞同的反驳道:“怎能说是去凑热闹呢?咱是亲戚,自然就更该早些才是,到时我也能帮着姐夫待客不是?” 四 周熔的话让洛妙姝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又急忙敛了去。并不出言讥讽或是其他,只静待事态发展权当看戏了。 洛妙姝能知道的,周二老夫人又岂能不知?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她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斜睨了周熔一眼,周二老夫人搁了茶盏,点着周熔的额头嗔道:“侯爷在京城,待客自然是侯爷的事儿,哪里就轮到你姐夫了?更何况侯爷可不止你姐夫一个儿子,何须你待客?” 说完周二老夫人叹了口气,朝洛妙姝招手道:“姝儿到外祖母身边儿来,这些日子我身子不爽利,也就没去瞧你,你倒是跟我怄起气来了,亏得我疼你这些年,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洛妙姝刚刚敛去的冷笑不由再次浮上心头,只觉得看了出大戏,若非自己也是戏中人,怕是会为这出戏狠狠地击掌喝彩才是。 怕露出端倪,洛妙姝侧身搁下了手中的茶盏,才缓缓起身走到周二老夫人身旁,亦如过去般依偎在周二老夫人腿边儿,一边给周二老夫人揉着膝盖骨,一边儿噘嘴笑道:“姝儿怎会跟外祖母怄气?不过是以为外祖母嫌弃了姝儿,不敢过来罢了。” 庄氏没听出洛妙姝的话外之音,只觉得如今有了洛娉妍做靠山,洛妙姝又与周二老夫人联合在了一起,将来必定越发难以对付。心中是又急又气却是毫无办法。 毕竟洛娉妍不会给她儿子面子,更不会卖她面子!没有洛妙姝,她和儿子怕是连锦乡侯府的大门也进不去,又如何能求锦乡侯世子提携?如何能得锦乡侯青睐? 周二老夫人听出来了却并不以为意,无论洛娉妍怎样,洛妙姝与洛娉妍的关系,周二老夫人心中多少有数。再说自己总归是洛妙姝亲外祖母,又是她在周府唯一的依靠! 周二老夫人没有理会洛妙姝的话,摇头道:“别说还不知你姐姐回来没有,便是回来了今儿怕是也忙乱得很,你们这会子过去不是添乱吗?” 洛妙姝一愣,从头至尾她就没想过洛娉妍没回来这事儿! 然而不等她回神,周二老夫人又叹道:“再说妍儿出事儿时,正大着肚子,经这么一折腾孩子也不知怎样了……” 说着周二老夫人压了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像是真的很为洛娉妍担忧心痛似得。洛妙姝却是猛然惊醒过来,自己竟早将这事儿给忘记了…… 想到孩子,洛妙姝不由想到自己那个还没成型就没了的孩子,眼角也湿润起来。 周二老夫人见此拍了拍洛妙姝的手,正要安慰,庄氏却忍不住道:“话虽如此,可贺礼咱们还是要送去才是,不然岂不是显得咱们没了礼数。” 在庄氏想来,便是周二老夫人今儿阻止,她也要想法子让周熔到锦乡侯跟前儿露个脸。 周二老夫人闻言有心让周熔明白洛妙姝的作用,遂也不阻拦,就在洛妙姝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点头笑道:“这话儿不错,便是人不去礼也是该遣人送去的。” 周熔岂能放过如此机会?急忙笑道:“遣家人送去多没诚意?依孙儿看还是我跟姝儿去送才是。” 周二老夫人斜睨了周熔他娘一眼,心中冷笑,面儿上却越发慈和起来,朝周熔道:“侯府没有女主人在家,姝儿就不去了。”说完顿了顿才道:“回头熔哥儿将贺礼送去便是。” 周熔一愣,庄氏却急忙朝洛妙姝道:“既如此,姝儿快些将贺礼准备好才是,一会子侯爷怕是就该回府了,熔哥儿可要早些去才是。”说完又提点道:“方才便与你说过,侯府不用于以往,今儿的礼可要添上三分才好。” 洛妙姝之前虽然懊悔只顾着去见洛娉妍,却连贺礼也忘了准备,但庄氏这话她却并不打算接茬,只笑道:“一样不一样的,姐姐总归还是我的姐姐!再说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做贺礼。” 说完洛妙姝仰头看向周二老夫人,笑道:“我哪儿倒是有出嫁时姐姐给我做陪嫁的珍珠流苏衫,百宝攒珠金头面,这两件儿正好配成套,穿戴起来极为鲜亮耀眼,别的怕也只有套粉彩三星翁,不知老太太觉得,我送什么去比较合适?” 庄氏闻言顿时沉了脸,正要开口却听周二老夫人先斥责道:“侯府是什么门第,侯爷又是什么人?这些个珠儿翠儿的哪里瞧得上眼?没得……” 周二老夫人话未说完,庄氏便急忙点头道:“可不是老太太这话儿?侯府可是出了公主的,这些东西怎能看得上?又不是翡翠玛瑙!” 周二老夫人被庄氏一噎,好半晌没说出话来,心道:难不成翡翠玛瑙侯府就能瞧上了? 但不等周二老夫人斥责庄氏,洛妙姝便故作惊讶地瞪圆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周二老夫人道:“外祖母如此一说,我便不知该送什么才好了!” 说完低下头,满是委屈地道:“我的嫁妆别说翡翠玛瑙,就连铺子都卖了银子给爷做买卖去了,就这三样儿还是因为姐姐送的,我到底舍不得才留了下来。” 周二老夫人闻言是又惊又怒,一时间竟忘了要说的话!看了看洛妙姝,又看了看周熔,最后扭头瞪着庄氏,好半晌才再次回头看向周熔,喝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谁教你用媳妇儿嫁妆的?” 说完周二老夫人瞪向庄氏,憋着嘴道:“真是将周府几辈人的脸都丢尽了!” 周二老夫人这话一出,周熔顿时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周二老夫人,更不敢看洛妙姝。 庄氏气得胸脯急速起伏,心道洛妙姝能有几个银子的嫁妆?可不待她说话,周二老夫人便再次开口道:“熔哥儿花了姝儿多少嫁妆,依着嫁妆单子清点出来,庄子铺子是不定能买回来了,便折了银子还给她!咱们周家的子孙,万没有这样不知礼的!” 周二老夫人的话让周熔又羞又怒,暗恨洛妙姝不给他留颜面,若非锦乡侯府…… 五 周熔暗暗咬牙发着狠,庄氏却直接就瞪圆了眼,张嘴望着周二老夫人,周二老夫人却满脸淡定地道:“姝儿嫁妆本就不多,你是熔哥儿的娘,这银子你看是从你嫁妆里面出,或是怎样!” 说到这儿,周二老夫人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睨了庄氏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自己商量着办就是,我人老了,也就不参与了。” 庄氏如何不知,周二老夫人说的是周熔他亲奶奶的嫁?心中怒极,庄氏不由冷笑出声儿! 见庄氏这样,周二老夫人心中舒爽,知道她心中所想,也不等她说话,周二老夫人便眯缝起眼盯着她,笑问道:“养不教父之过,或者我找了老爷来问问?” 庄氏一个激灵急忙敛了怒容,赔笑道:“老太太说哪里话,原就是熔哥儿的错,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回头我便让人清点了给姝儿送去。” 洛妙姝闻言心中自是欢喜,明白周二老夫人帮了自己一把,却更明白周二老夫人不过是借机立威!如此,便实难生出感激之意来。 又想起自己虽多次陷害洛娉妍,可自己出事儿时,洛娉妍却也曾真心帮过自己……而她出事时……猛地又想到洛娉妍那可能已经没了的孩子…… 洛妙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真是亲姐妹!连孩子的命运竟也……如此一想,洛妙姝不由越发难过起来,连眼圈儿也微微有些湿润。 周二老夫人见此只当洛妙姝是被她感动,对此心中很是满意,嘴上却是教训道:“往后熔哥儿再找你要银子,只管来回了我,看他老子不打断他的腿!若再没了嫁妆,我可不管了!” 洛妙姝回过神,勉强一笑,点头道:“是,外祖母的教导姝儿都记住了。” 洛妙姝实在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儿,说完便问道:“外祖母既说今儿不适合去探望姐姐,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去合适?” 庄氏此时虽心中气恼,可也被洛妙姝的话拉回了神,急忙抬头看向周二老夫人。 周二老夫人也是皱眉想了想,方才吩咐道:“让人开了公中的库房,将老祖宗留下的那副八骏图找出来,用金匣子装了,再去东府问问,看他们那边儿是个什么章程。” 说完周二老夫人看向洛妙姝,交代道:“姝儿也回去问问你父亲,看他怎么安排的。至于你姐姐那边儿,咱们先让人去打探清楚,看妍儿究竟回来没有,回来是个什么情况,到时再作打算。” 洛妙姝闻言点了点头,从周二老夫人一系列安排来看,她还是很重视给锦乡侯府道贺的事儿的,却不由问道:“侯爷身份贵重,世子更是打小见惯了好东西,用金匣子会不会……” 洛妙姝话未说完,庄氏便鄙夷地笑道:“亏你还是侍郎府长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乡下来的傻丫头呢。” 刚说到这儿,见周二老夫人变了脸色,庄氏又急忙解释道:“这‘金匣子’可不是黄金打造的匣子,是金丝楠木!” 说到这儿,庄氏见洛妙姝瞪大了眼的样儿,脸上不由露出得色“这金丝楠木可不是谁都能得的!便是咱们家,也是老祖宗得了圣上的赏赐,留了这么个匣子下来。” 周二老夫人见庄氏越扯越远,不由皱眉接口道:“普通人家儿得了也只能藏着,以往咱们也只能收着。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洛妙姝闻言忍不住朝庄氏看一眼,却不知只要能对周熔有所帮助,庄氏是不介意将这不能吃不能用的匣子送给锦乡侯的。 事情都安排好了,周二老夫人的脸上便适时的露出了疲色,洛妙姝虽不知周二老夫人为何如此做,却知趣儿的起身道:“都是我们这些作晚辈的没经事儿,到底劳累了外祖母。” 周二老夫人看着洛妙姝露出慈爱的笑容,摇头道:“谁都这么过来的,今儿就先这样吧,等打探清楚了再说。”说着朝庄氏等人挥了挥手,便自顾自斜倚在靠背上,闭上了眼。 庄氏并洛妙姝和周熔,见此自然知趣儿的退了出去。 回到院儿中,庄氏深深地看了洛妙姝一眼,冷冷一笑,咬牙道:“回头把你嫁妆单子,给我送来!我让善婆子亲自带人清点!”说完便转身走了。 周熔稍作犹豫,压下心中怒气,皱眉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瞧瞧母亲。”说着转头看向洛妙姝,到底忍不住薄斥道:“今儿你可是将母亲气坏了!”说着便朝庄氏追了过去。 洛妙姝见此暗暗咬了牙,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如今还能说什么呢?洛妙姝只满心期望着早日见到洛娉妍,她有许多话想要与洛娉妍说,她也坚信,只要见了洛娉妍……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然而洛妙姝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二天!直到四月底,洛娉妍才在景蕴的陪同下,低调地回到阔别大半年的京城。 若非洛妙姝实在心急,遣了雀儿日日守在城门口,换了旁人,怕也发现不了洛娉妍一行。 莫言留在了军中发展,并未随景蕴返京,而莫问早在战事结束后,便被景蕴先一步遣回了京城。 没有护卫,也没有别的随从,慕寒与溯风戴着遮阳斗笠,穿着棉布短衫,带着余生余年俩兄弟,一人赶着一辆平顶退漆马车进了城。 若非雀儿眼尖,看到从马车里探出头的云袖,怕是也想不到车里的会是堂堂锦乡侯世子与世子夫人! 雀儿急忙转身回了周府,眉眼弯弯地朝洛妙姝小声儿禀道:“奶奶,世子爷跟姨奶奶已经回来了!刚进的城!” 洛妙姝一愣,瞪大了眼,满是惊喜地问道:“当真?”随即想到锦乡侯世子归来,怕是周熔等人也会很快收到消息,不由皱起眉头,喃喃道:“太太怕是不会允许我单独去见姐姐的……” 雀儿闻言,摇了摇头笑道:“奶奶放心,姨奶奶回来的消息,怕是还没人知道。”说着将洛娉妍一行描绘了一番,不无得意地道:“若不是我跟着奶奶见过云袖姑娘,将她认了出来,我也想不到姨奶奶会坐那样的马车回来。” 洛妙姝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却没雀儿猜测中的笑容,不由急忙建议道:“奶奶就说回府探望夫人,到时咱们先一步去了侯府,想必太太也是没法的。” 雀儿不知,洛妙姝此时再次想起那可能已经没了的孩子,一时间反倒踌躇了起来…… 六 眼看着太阳将落,雀儿忍不住轻声问道:“奶奶,今儿不去见姨奶奶了?” 洛妙姝闻言回过神,深深地看了眼窗外在夕阳余晖下镀上金边儿的梨花,起身道:“走,见老太太去。” 雀儿一愣,犹豫道:“这会子这么晚了,老夫人怕不会……”话未说完,却见洛妙姝已经撩帘走了出去。雀儿只得住了话头疾步跟了上去。 周二老夫人没想到洛妙姝这会子过来,却也没有再似前几个月般将她拒之门外。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周二老夫人方让丫鬟将洛妙姝请了进来。 洛妙姝行礼问安后,挨着周二老夫人坐下,也不绕圈子,浅笑道:“眼见着就是端午节了,想必过两日府里也要忙碌起来,虽说我也不管事儿,可也不好再出门子。” 周二老夫人闻言眉梢一挑,却并没有说话,只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洛妙姝。 洛妙姝见此顿了顿,却并不闪躲,直视着周二老夫人,笑道:“明儿我想回去看看母亲,也不知外祖母可有什么话儿要我带给母亲的?” 周二老夫人闻言默了默,叹了口气道:“你母亲最喜热闹,却也最怕热。前儿熔哥儿拿了块冰蚕丝来孝敬我,明儿你就给你母亲带回去吧,做件小衣裳也是尽够的。” 洛妙姝闻言点了点头,又陪着周二老夫人闲聊了些过往的旧事,没一会儿便带着那块不足三尺的冰蚕丝退出来。 雀儿只当洛妙姝明儿是借着探望周氏的名头,要偷偷去侯府见洛娉妍,不由小声儿笑道:“还是奶奶聪明,明儿一早咱们就去侯府,正好将这冰蚕丝送给姨奶奶。” 说着雀儿还轻轻地抚摸了两下,笑道:“真不愧是冰蚕丝,摸着不仅滑溜,还冰冰凉凉的。” 雀儿笑眯了眼儿,洛妙姝却是沉了脸,停下步子回过头瞪着雀儿,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将外祖母给母亲的料子送姐姐?是谁给你的权利做我的主?又是谁告诉你明儿我要去侯府见姐姐了?”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雀儿是哑口无言,望着洛妙姝浑身一个激灵,想也没想便“噗通”跪了下去,急忙摇头道:“奶奶息怒,奴婢绝不敢……” 话未说完,洛妙姝已经敛了怒色,淡淡地道:“起来吧,我知道你忠心,只要你好好儿的替我办事儿,我自是不会亏了你,也会护着你。但今儿这事儿,下不为例!”说完便转身继续朝自己的梨香院走去。 雀儿被洛妙姝方才那一瞬的神情吓得不轻,虽满心疑惑,却是再不敢多说什么,急忙起身朝洛妙姝追了上去。 刚追上,却听洛妙姝淡淡地吩咐道:“一会儿你就先回去跟父亲母亲……”洛妙姝说到这儿顿了顿,方才接着道:“还有哥哥嫂嫂说一声儿,就说明儿一早我回去看望母亲。” 何时回洛府还须得提前知会了?至于洛妙姝口中的“哥哥嫂嫂”雀儿是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雀儿不由越发惊异起来,却不敢多说,急忙点头道:“那奴婢这就去。” 雀儿赶到洛府时,洛镇源等人正在慧园用晚膳。 自从方清雅嫁进洛府,便接手了洛府中馈,晚膳便在她的安排下,一直摆在慧园。除了洛镇源有时不在府中用膳,就连翠娘也每晚到慧园一处用膳。 得知雀儿这时候过来,洛镇源顿时皱起了眉头,想要说点儿什么,又顾及方清雅在场,不由将碗箸一搁,沉声道:“你们先吃,我去书房处理点事儿。”说完便起身朝外走去。 周氏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也知道洛镇源这是生气了,心里难受,却从头到尾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方清雅见此暗暗叹了口气,朝洛继宗笑道:“父亲怕是突然想起什么公务没做完,竟是连晚膳也顾不上了,爷不若带两个菜给父亲送去?”说完悄悄拉了拉洛继宗的胳膊。 洛继宗也搁下碗箸,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道:“既如此,那我便带壶酒去书房,顺道陪父亲喝两盅。” 翠娘见此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起身,方清雅却主动邀约道:“也不知父亲口味儿,姨娘不若陪我去厨房瞧瞧?” 周氏闻言岂能不知这些人是在给她挪地儿?心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难过,急忙道:“翠娘去给老爷准备晚膳,顺便伺候老爷用膳,也别让老爷跟继宗喝多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周氏整个人都平和了许多,不管是识时务,还是真心实意,总归也能时不时的关心一下洛继宗了。 翠娘自是不会拒绝,点了点头朝方清雅一笑,便起身带着末雨去了厨房。 方清雅见此,正犹豫着自己找什么借口离开,却听周氏又道:“清雅留下来陪我一块儿听听吧。” 周氏语中不无乞求之意,方清雅虽并不愿参合周氏母女的事儿,可如今管着府中中馈,倒也不好明着拒绝,不由便轻笑道:“我留下来先伺候母亲用膳,便是天大的事儿,又哪儿及得上母亲身子重要?”说着亲手给周氏盛了碗汤。 青柳见此急忙上前接过,伺候着周氏用膳,周氏心中焦急,又哪里吃得下?不过匆匆用了两口,便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雀儿前几日才回来过,说是洛妙姝近来日子好过了许多,虽然周熔几次去她院儿里,洛妙姝都以身子不适拒绝了,可庄氏却给了她两千两银子。 雀儿当日并不在屋内,是而并不知庄氏因何给洛妙姝银子,只当是因着洛娉妍归来,庄氏讨好洛妙姝来着,不由很是欢喜地告诉了周氏。 周氏虽心知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却到底没见着洛妙姝本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不过几日功夫,雀儿竟这个点儿急慌慌地赶来,周氏只觉心中突突直跳,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周氏的神色方清雅自是看在眼中,却并不出言宽慰,只笑道:“母亲用好了,我便让丫鬟将桌子撤了。”说着也不等周氏回话,便指挥着小丫头将并没有怎么动过的菜肴都撤了下去,又给周氏上了茶水,方才陪着周氏到偏厅见了雀儿。 到底是虚惊一场,周氏也好,方清雅也罢,谁也没想到洛妙姝这会子遣雀儿回来,竟只是提前知会,她明儿回来探望。 周氏暗暗松了口气,方清雅却不由疑心起洛妙姝的意图来。 出嫁前便知道这个小姑子不是好相与的,虽说自己嫁过来时她已经出嫁,自己并未与她有多少接触。可自从自己在周氏的央求下去周府看望过她后,这几个月来,她那次回来,还提前遣丫头知会的? 无论是洛镇源的态度,亦或者方清雅的疑惑,洛妙姝是一概不知的。 当然,便是知道,洛妙姝也不会去解释:自己已经知道过去行事莽撞无礼,惹了许多人不喜不快,如今想要从头来过。 第二日一早,洛妙姝便在雀儿跟两个小丫鬟的陪同下,带着四色礼盒,辞了周二老夫人与庄氏朝洛府而去…… 至于周二老夫人让她带给周氏的那块冰蚕丝,洛妙姝昨儿夜里已经裁剪好了,打算做好后再给周氏送去。 七 距离洛妙姝上次回来不过月余,但她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再见这些熟悉的屋舍与家仆,洛妙姝觉得格外的亲切。 然而想法总是好的,现实却很残酷。在周氏院儿中见到方清雅时,洛妙姝疾步上前含笑一礼,轻声唤道:“见过嫂嫂,嫂嫂辛苦了,既要操持家里还要照顾母亲。” 洛妙姝的笑容发自内心,言语轻缓婉转,谁知方清雅却因洛妙姝那声“嫂嫂”,变了脸色。 见方清雅警惕地望着自己,洛妙姝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僵,她自然明白方清雅的意思,随即咬了咬下唇站起身,勉强笑道:“过去是妙姝无礼,还望嫂嫂……” 说着洛妙姝再次对着方清雅屈膝一礼,低头轻声道:“还望嫂嫂原谅。” 方清雅哪儿肯受洛妙姝的礼?急忙侧身让过,笑道:“姑奶奶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倒是听不懂了。”说完也不等洛妙姝说话,一把扶起洛妙姝,道:“昨儿知道你要回来,母亲别提多高兴,一大早就等着你了,快进去吧。” 洛妙姝那些个光辉事迹,方清雅可是听过不少,尤其是洛继宗说过,洛妙姝每次对洛娉妍有所求时,那“姐姐”叫的不要太顺溜! 如今突然叫自己“嫂嫂”,方清雅只觉背脊梁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她是闯了什么祸,还是要给自己出难题。 洛妙姝见此倒也并不强求,点头道:“嫂嫂说的是,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母亲,心里也是惦念得慌。”说着与方清雅一道进了周氏屋子。 周氏一身浅紫色杭绸薄衫套着软缎褙子,坐在堂屋里不住地侧耳倾听。当青柳在她耳边轻声禀道:“少奶奶跟姑奶奶进来了。” 周氏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的便露出了笑容,随即却很快敛了去。也不待洛妙姝二人走近,便急声儿问道:“怎地这会子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周氏的想法竟与方清雅如出一辙!洛妙姝忍不住侧头看了方清雅一眼,嘴角露出苦笑。 又见周氏堆云髻上,即便插了金镶玉的花簪,也难掩乌丝中偶然露出的几丝银白风霜,洛妙姝不由微微红了眼眶,哽咽道:“女儿不孝,今儿回来看母亲,竟让母亲担心了。” 洛妙姝的话周氏自是不信的,尤其是听着洛妙姝含泪的的声音,周氏不由越发皱紧了眉头,再次急声儿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方清雅见此叹了口气,拉起洛妙姝上前来到周氏身旁,将洛妙姝的手搁在了周氏手中,笑道:“姑奶奶陪母亲说会儿话,今儿就留下来用膳,我去厨房瞧瞧,让她们做几道姑奶奶爱吃的。” 说着方清雅便转身欲要退出去,让周氏母女便宜说体己话,谁知周氏却一把抓住了方清雅的袖袂,叹息道:“你妹妹怕是遇上了难事儿,清雅就坐下来听听吧,若是……” 周氏一开口方清雅就琢磨着怎么拒绝,谁知周氏话未说完,洛妙姝却擦了擦眼角打断道:“嫂嫂别忙,也坐下一块儿聊聊吧。今儿我就是回来找母亲跟嫂嫂说话的。” 说完见方清雅微微皱了皱眉头,洛妙姝苦笑道:“我若说没事儿,嫂嫂跟母亲怕都是不信的,倒也确有一桩难事儿,我心里拿不定主意,回来想听听母亲跟嫂嫂的意见。” 方清雅闻言下意识地挑了挑眉,心中拿定主意闭紧嘴巴什么也不说! 周氏却是缓缓松了口气,连声儿问道:“究竟什么事儿让你这么为难?说出来我跟你嫂嫂给你参详参详。” 洛妙姝倒也并不提周府跟周熔等人的事儿,只将昨儿洛娉妍悄悄进京的事儿说了一遍,笑道:“过去我无知无畏做了许多错事儿,如今倒不知是该直接去见姐姐,还是装作不知的好了。” 周氏闻言也沉默下来,方清雅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对于洛妙姝竟能比自己早一步知道洛娉妍回京的消息,心中微微有些吃惊,但方清雅并未放在心上,这并非什么大事儿。 想着,方清雅便放弃了之前的想法,主动开口问道:“二姑奶奶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急事儿,不妨过两日再去侯府,若是着急……”方清雅说到这儿突然顿了下来,仔细打量起洛妙姝的神色。 见方清雅说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洛妙姝不由急声儿问道:“好嫂嫂你就教教我该如何做吧,我实在想见姐姐,又怕给姐姐惹来麻烦。” 说完洛妙姝抿着嘴皱紧了眉头,好半晌才轻声道:“姐姐出事儿时大着肚子,如今也不知怎样了,说不得这会子还伤心难过呢……”想到自己没了的孩子,洛妙姝的神情也越发落寞起来。 周氏闻言也是叹了口气,拍着洛妙姝的手道:“真不知做了什么孽,你们俩姐妹竟都这般坎坷。” 方清雅并无太多感受却也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建议道:“若二姑奶奶实在急着见姐姐,不若使人悄悄递了拜帖,若姐姐回了,自是见的,若是没回,便等着姐姐公开露面儿了,再去登门拜访不迟。” 拜帖……洛妙姝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用过这东西了,自从那年出了当年伤母的事儿,她便再没去过旁人家做客,也没人请过她…… 唯一去过的,也不过就是锦乡侯府跟洛府。去锦乡侯府见洛娉妍,她是直接登门,算是不请自去。至于洛府,谁回娘家还递拜帖的?就连知会一声儿,她也是到昨儿才第一次想起…… 想到这儿,洛妙姝不由偷偷红了脸,尴尬的笑道:“还是嫂嫂思虑周全,若姐姐愿意见我自会应下,若不愿……” 洛妙姝没有说下去,周氏却叹了口气,显然对于洛娉妍见不见洛妙姝的事儿,很是不看好。 方清雅却并不想让洛妙姝难堪,万一再闹出别的什么事儿来可如何是好?急忙笑着接口道:“姑奶奶难得回来,就留家里吃顿饭,好生陪母亲说说话儿。我去厨房备几个小菜,今儿咱们陪母亲喝一盅,也让母亲高兴高兴。” 说着不等洛妙姝或是周氏拒绝,便急忙起身朝外走去。 洛妙姝见此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出言挽留,只与周氏说起昨儿周二老夫人赏的冰蚕丝来,笑问道:“我想着丫鬟做的总不敌我亲手做的,就是不知母亲现如今喜欢什么花色,我也好挑了样子给母亲做了送来。” 听洛妙姝如此说,周氏虽仍旧满心疑惑,却到底是开心的,满脸笑容的回道:“我又瞧不见,你只管挑了清爽的花样来就好。” 洛妙姝听周氏提起她“看不见”心里很是愧疚难过,正要与周氏道歉,却听周氏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哪有不喜欢的?” 泪水猛地就模糊了洛妙姝的眼……悔恨与愧疚如潮水般突然掩了过来,洛妙姝只觉得像是溺水般,竟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八 周氏自是瞧不见洛妙姝的泪水,青柳却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下不由纳罕,这位姑奶奶今儿是哪根筋不对了? 青柳的眼神到底引起了洛妙姝注意,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擦干了眼泪,微微平复了呼吸,笑道:“母亲最喜牡丹花儿,外祖母给的那块料子虽是不大,颜色却是极好,我就给母亲绣上几朵牡丹,母亲看可好?” 周氏听了心下越发欢喜起来,便是过去洛妙姝在家里时,也是难得给自己做个针线的,脸上的笑容不由越发灿烂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好,姝儿瞧着好看就好,只是不要太费神,绣花儿费眼睛。” 听了周氏的话,洛妙姝的呼吸再次一滞,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我难得给母亲做一次,母亲就让我尽尽心吧。” 说完洛妙姝咬着唇角顿了顿,抬手抚上周氏的眼睛,轻声道:“都是姝儿的错,害母亲的眼睛……” 后面的话被难以抑制的哽咽堵在了嗓子眼儿,洛妙姝实在说不下去,悔恨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的滑落。 周氏却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这双眼睛是她与女儿间最大的隔阂,也是她心中最痛的一根刺!可害自己瞎了双眼的是自己的女儿,亲生的女儿!恨不得,又岂能没怨? 周氏抿紧了嘴,眼泪也从绣花绸带下不断流淌出来,周氏没有吭声儿,连一点声儿都没有发出,甚至连呼吸似乎也屏住了。 大半年了!女儿终于知道错了…… 看着周氏默默流泪的样子,洛妙姝心中越发难受起来,一边儿给周氏抹着眼泪,一边儿艰难的哽咽道:“娘!别恨女儿,女儿错了真的错了!您原谅女儿好吗?以后女儿会好好儿孝敬您,真的!女儿一定……” 话未说完,周氏便一把搂住了洛妙姝,亦如洛妙姝小时候闹情绪时的样子,缓缓拍着她的背,深吸了口气道:“好了,都过去了,往后好好儿的,别在闹性子就好。”说着越发将洛妙姝搂紧了些。 泪水还在滑落,但周氏的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有苦涩,也有欣慰,女儿,想必这回是真的长大了,但愿是真的长大了…… 方清雅在门外听着周氏母女二人的对话,缓缓舒了口气,撩起门帘走了进来,笑道:“这是怎么了?姑奶奶可不兴惹母亲落泪!” 说着方清雅走了过去,在周氏下手边儿坐了下来,接着笑道:“母亲好生养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了转机,听说大姑奶奶的师傅医术了得,连宫里的太医也比不上,回头寻着机会,求了大姑奶奶,说不得这眼睛就好了呢?” 方清雅是安慰周氏,周氏跟洛妙姝心中却腾起了希望,洛妙姝抬头望着方清雅,激动的问道:“嫂嫂说得可是真的?” 方清雅猛地回过神,这话儿她可不敢打包票,这母女二人是个什么性子,自己虽没见识过,却也听说了的! 想到这儿,方清雅暗暗后悔,心道:万不能给洛娉妍找了麻烦!没得平白惹了这二人的怨恨。 遂方清雅急忙回道:“我也只是听传闻说大姑奶奶的师傅医术了得,但外面的传闻多有夸大,却不知真假。” 方清雅说完略有些紧张的打量着洛妙姝的神情,却见洛妙姝沉默了片刻后,便沮丧的摇头道:“姐姐若真能找到人治好母亲的眼睛,定是不会瞒着咱们的。” 听洛妙姝这样说,别说青柳跟方清雅,便是周氏也暗暗有些吃惊!就在方才,她还在心中埋怨洛娉妍,飞黄腾达了,越发不认人了,连自己的眼睛也不肯帮忙医治。 方清雅虽不知洛妙姝此言是否真心,却是笑道:“二姑奶奶说的是,大姑奶奶最是心善,只要有这能力,别说自己娘家人,便是外人也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洛妙姝苦苦一笑,想起自己几次陷害洛娉妍,洛娉妍却从未报复过她,不由点了点头,转而打起精神看向神情落寞的周氏,笑道:“母亲且宽宽心,好生将养着,回头见了姐姐问问便也知道了。” 周氏点头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出话来。莫明的,洛妙姝就知道周氏是想说沈氏嫁妆的事儿,默了默小声儿道:“姐姐不是小气的人,回头好生给她赔个不是,再求求她,若能行,想来姐姐也不会拒绝的。” 方清雅见此也跟着宽慰了周氏一番,说了不少洛娉妍的好话,又见洛妙姝一直神情平和,方缓缓放下心来。 洛妙姝陪周氏用过午膳,便带着雀儿跟两个小丫鬟回了洛府。在马车上,雀儿试探着问道:“奶奶说姨奶奶真能帮忙?” 洛妙姝沉默了片刻,扭头撩起一角车帘,看着车外喧闹的街市,幽幽叹了口气道:“别的不说,姐姐到底是个大度的人。过去她或许怕麻烦没提这事儿,但若是我真心去求她……” 洛妙姝没有说下去,她自己心中也不太确定洛娉妍是否真的会帮忙,毕竟,自己到底是伤了她……好多次! 雀儿见洛妙姝说到半截儿走了神,不由也闭紧了嘴,不敢再多说多问。 洛妙姝却在此时回过头来,含笑道:“姐姐刚回来,怕是府里的事儿也没理顺溜,明儿你先将拜帖递过去,莫多说其他,旁的等姐姐回了信儿再说。” 雀儿愣了愣点头应下,却觉得如今的洛妙姝……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洛妙姝却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若是能见着姐姐那是最好,瞧瞧姐姐气色如何,精神头怎样,若是见不着就将拜帖交给门房,赶紧回来,莫要逗留。” 这次雀儿极快地点了点头,保证道:“奶奶放心,奴婢绝不会多嘴的。” 洛妙姝闻言斜睨了雀儿一眼,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主仆二人都不再多说其他,只听着车外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儿,和着车轱辘规律的声音,各自想着心事…… 九 洛妙姝从周二老夫人院儿里出来,已经很是疲惫,毕竟她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今日又情绪激动。谁知正要回梨香院时,却见周熔满脸喜色的走了过来。 洛妙姝原想装作没看见,周熔却远远瞧见了她,满脸笑容地扬声儿道:“姝儿这是见过老太太了?刚回屋没见着你,问丫鬟说你出门了。我便想着来老太太这儿等你。” 说着周熔已经走到洛妙姝跟前儿,笑问道:“姝儿可是去见姐姐了?怎地也不叫我陪你一道?” 洛妙姝闻言不由愣住,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雀儿,见雀儿也是满脸惊诧的瞪圆了眼,方才松了口气,若自己身边儿这唯一的丫头也背叛了自己…… 洛妙姝不敢想下去,急忙敛了心神看向周熔,淡淡地道:“姐姐都还没回来,我上哪儿见去?” 周熔自是将洛妙姝方才那一瞬的神情瞧在眼中,闻言微微眯缝起了眼,却并不挑明,只盯着洛妙姝的眼睛,不说话。 洛妙姝见此抿了抿嘴,沉脸道:“你也知道母亲身子不好,我好些日子没回去探望,昨儿我就禀了老太太,今儿一早就回娘家看望母亲。刚回来,已经回禀过老太太,你若不信自问老太太去。” 说着便带着雀儿要绕过周熔离去,周熔却忽然将她拦了下来,笑道:“姝儿莫气,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姐姐回来了你竟是不知吗?” 洛妙姝不由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周熔一眼,板着脸道:“我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上哪儿知道外面的消息?”说完洛妙姝,又挑眉问道:“你又是从哪儿听说姐姐回来了?” 洛妙姝的语气与神情,让周熔心中冷笑,面儿上却是不显地解释道:“今儿姐夫随着侯爷上朝,满京城的人都知他回来了,难不成他还能让姐姐一人留在外边儿?” 洛妙姝这下是真的松了口气,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好在雀儿果真没有背叛她。 却不知此时雀儿也是松了口气,最初她是没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吓出一身冷汗。洛妙姝对于背叛她的人,可是从不手软,只看莺儿便知道了! 想到莺儿如今的模样,雀儿不由打了个寒颤。好在此时总算是解除了自己的危机。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洛妙姝便不欲与周熔再多说其他,只淡淡地道:“明儿让管家给侯府送张拜帖……” 话未说完洛妙姝突然顿住,回过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周熔,挑眉道:“或者,爷想自己送去,也是可以的!” 之前锦乡侯回京,周熔便是自己带了礼物前去道贺的,谁知竟不仅没能进得去锦乡侯府的大门,甚至连带去的贺礼也没能留下。 虽说之后周熔观察过,被拦下的并非只有自己,应该说除了武定侯以外所有人,都是连人带礼一同被拦在了门外,可周熔却觉得扫了面子,尤其是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人用嘲笑的眼神看他! 此时被洛妙姝如此一说,周熔顿觉脸上挂不住,不由沉了脸道:“奶奶也莫要得意,你也不见得就进得去!” 洛妙姝心中虽也没底儿,却是神色不变的笑道:“我又没想去,有什么进不进得去的?” 周熔一听这话,却是着了急,连声儿问道:“这话怎么说的?姐姐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咱们怎能不去探望一二?” 洛妙姝闻言不由笑出声儿来,抬手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毫不掩饰的如毒蛇般盯着周熔,挑眉道:“平安?你怎知姐姐平安无事?出事儿时姐姐身怀六甲,如今孩子怎样了却是不得而知。或者,你有什么可靠消息?” 周熔闻言一愣,却见洛妙姝越发张狂地大笑了起来:“探望?我这会子去告诉姐姐,我的孩子也没了……”说着洛妙姝突然探身靠近周熔,问道:“你说这究竟是探望呢?还是戳姐姐的心?我要不要告诉姐姐,我的孩子怎么没的?” 周熔被这样的洛妙姝气得不轻,却不敢继续激怒她,万一洛娉妍的孩子真没了,再听洛妙姝添油加醋一说…… 周熔不敢想结果会是怎样,总之想要博得景蕴青睐或是锦乡侯好感,怕是不能了!可若不让她去见洛娉妍,自己却连锦乡侯府大门也进不去…… 想到这儿,周熔不由挤出笑脸,讨好道:“姝儿还在生我的气呢?咱们还年轻,你还怕没孩子吗?”说着伸手便要揽洛妙姝的腰,却被洛妙姝往后一退躲了去。 周熔神色不变,上前一步离得洛妙姝更近了两分,压着声儿笑道:“爷今晚就让你怀上!” 洛妙姝只觉恶心!面儿上却强忍住,淡淡地道:“今儿我身上不方便,爷还是去姨娘们屋里吧。” 雀儿听洛妙姝跟周熔说要去找洛娉妍告状,心里就很是着急,这话儿怎能跟周熔说呢?再见洛妙姝又一次将周熔拒之门外,顿时急的什么似得。偏洛妙姝正与周熔说话,这儿没她说话的地儿! 周熔此时也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洛妙姝身上,她可是自己能不能进锦乡侯府,见着侯爷跟世子的关键!遂也没注意到雀儿的神色,否则怕是又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洛妙姝说完深吸了口气,便敛了所有神色,淡淡地道:“至于姐姐那儿,我看还是先让管家送张拜帖去,省的到时姐姐不在府中或是不得闲,爷又会觉得丢脸。” 洛妙姝已经将话说到这份儿上,周熔又不敢逼迫她,只得点了点头任由洛妙姝带着雀儿离去。 离开周熔的视线,雀儿就迫不及待的上前半步小声儿埋怨道:“奶奶怎能什么都跟爷说了呢?万一太太知道了不让您出府,那可怎么办?再说这女人家总要有个孩子才是,您将爷拒之门外,上哪儿有孩子去?” 洛妙姝知道雀儿这是担心上,不由微微勾了勾嘴角,侧头看向雀儿,挑眉道:“只要你忠心,我不会亏待了你,别的我自有主张。” 洛妙姝说的很是笃定也很是自信,就连雀儿也相信她是真的有主意的。却不知洛妙姝此时心中也没底儿,对未来是一片迷茫,根本就不知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十 既然周熔已经知道洛娉妍回京的消息,再让雀儿悄悄去锦乡侯府,便已经没了意义。 但洛妙姝仍亲手给洛娉妍写了拜帖,让管家送去锦乡侯府。管家走后洛妙姝便有些坐立不安,若说之前是想得到洛娉妍的帮衬庇佑,那如今洛妙姝更多的是希望洛娉妍的师傅,能治好周氏的眼睛! 洛妙姝端着碗莲子羹望着窗外已经两刻钟,别说尝上一口莲子羹,便是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雀儿自然知道洛妙姝的心思,却不好点破,只上前劝道:“奶奶身子本就不好,今儿早膳也没用,这会子好歹用些莲子羹垫垫才是。” 洛妙姝闻言回过头看了雀儿一眼,索性搁下了莲子羹,挥手道:“这会子我没胃口,这莲子羹赏你了。你自吃去,我这儿用不着伺候。” 雀儿见此还想要再劝两句,却听洛妙姝望着窗外喃喃道:“也不知姐姐看到拜帖了没,会不会见我……” 如此,雀儿哪儿还敢多说其他?安抚说洛娉妍会见,万一洛娉妍不见怎么办?到时候岂不是所有火气都冲着自己来?自家奶奶可不是好伺候的,雀儿想了想终是抿着嘴,端起莲子羹退了出去。 直到午膳前,雀儿才再次进入房间,小声儿禀道:“奶奶,周管家回来了,说是拜帖已经交给侯府门房……” 洛妙姝一听这话顿时回了神,连眼睛也亮了起来,转头看向雀儿,满是激动地问道:“姐姐怎么说?可说什么时候见我?” 雀儿抿着嘴,深吸了口气才轻声回道:“回奶奶的话,周管家说,姨奶奶并不在府中,那门房收了拜帖当着他的面儿让小厮送了进去。”说到这儿雀儿顿了顿,仔细打量了洛妙姝的神色,才越发小声儿地回道:“便让他先回来了。” 洛妙姝神色一顿,好半晌才压下满心的失望,勉强点了点头,笑道:“也是我们思虑不周,姐姐离京这些日子,回来自然是要四处走动走动的。”说完洛妙姝便再次沉默了下来。 正在这时周熔走了进来,雀儿屈膝一礼尚未说话,周熔便板着脸挥手道:“你下去,这儿不用人伺候。” 周熔强硬的态度,让洛妙姝暗暗捏紧了拳头,却没有阻拦雀儿退下,只等雀儿出了门,才冷声问道:“爷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周熔也不理会洛妙姝的态度,自顾自地在洛妙姝对面坐了下来,伸手端起洛妙姝尚未喝过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口。 洛妙姝见此心下越发鄙夷,脸上不由就带了出来。 周熔冷笑着撂了茶盅,挑起洛妙姝尖瘦地下巴,道:“按我说咱们直接去侯府,难不成姐姐姐夫还能不见咱?你偏要递什么劳什子的拜帖!如今可好,被门房打发了回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姐姐姐夫?” 锦乡侯已经回来大半个月,周熔却一直没机会见着,如今景蕴跟洛娉妍也回来了,再见不着“真佛”他岂肯甘心? 洛妙姝皱了皱眉头,扭头甩开了周熔的手,淡淡地道:“你既是去拜访,便该有拜访的礼数,亏你还是书香门第,难不成连这点子规矩也不懂?” 周熔没想到洛妙姝会突然这般与他针锋相对,不由沉了脸,却听洛妙姝接着道:“当初姐姐出了事儿,京里多少王公宗亲帮了忙,你做什么了?凭什么姐姐姐夫就该放下那些人来见你了?” 说着洛妙姝“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周熔一眼,才叹了口气道:“别说你急,便是我也想找点儿见着姐姐。”说完洛妙姝便转身进了内室。 周熔见此沉默了片刻,往地上“呸”了口唾沫,方才站起身也朝内室走去,谁知洛妙姝竟从里边闩了门。 晚膳后,洛娉妍搂着玩儿了一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芳华,辞别了惠宁长公主,回到锦乡侯府。红螺便将洛妙姝送来的拜帖交给了洛娉妍。 接过洛妙姝的拜帖,洛娉妍不由挑了挑眉,好笑道:“这可真是奇了,她什么时候也学会递拜帖了?” 景蕴换好衣裳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由问道:“谁的拜帖竟让妍儿称奇?” 红螺赶紧行礼,又给景蕴沏了新茶。 洛娉妍抬头扫眼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景蕴,急忙朝英儿吩咐道:“赶紧替爷将头发绞干了,虽说天气暖和,却也经不住风。没得落下头痛脑热的毛病。” 景蕴闻言挑眉闷笑了两声,却并不反驳,挨着洛娉妍坐了下来。见洛娉妍垂眸看着手中的拜帖,不由再次问道:“谁家送来帖子?” 洛娉妍抿嘴笑道:“谁的拜帖都不能称奇,但爷不知道,我这妹妹可是从未给咱送过帖子来,更别说拜帖了,哪次不是不请自来?真是让人……” 话未说完洛娉妍便突然转了话头,皱眉道:“眼见着就是端阳节,咱们府里还好,人少事儿也不多,可迎来送往的却少不了,再说还有外祖母跟宫里娘娘和芝姐儿。” 说着洛娉妍朝景蕴撅了嘴,抱怨道:“舅母来了这大半年,咱们没能好生招待两日,反倒是舅母替咱们里外操劳,还跟着担惊受怕。过完端阳舅母就要回去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洛娉妍刚说到这儿,景蕴便笑道:“那妍儿便好生陪舅母几日,等我休沐就带你们四处转转。” 洛娉妍叹了口气,将洛妙姝亲手写的拜帖往炕桌上一扔,没好气地道:“偏她这会子又懂规矩,送了拜帖来。不见倒显得我不是了。” 景蕴闻言顺手将拜帖拿起来,随意扫了眼,不以为意的笑道:“凭她是谁,妍儿既不想见咱就不见,何苦搁这儿自己怄气?没得气坏了身子。” 洛娉妍闻言默了一瞬,叹道:“算了,难得她知礼一回。”说着扭头看向一旁闭口不言的红螺,交代道:“回头姑姑替我给她回张帖子,就说我初五在观胜楼设宴,让她也去。” 十一 听到周熔甩帘子出门的声音,洛妙姝背靠着门缓缓蹲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有些不明白,自己这般咬牙坚持的意义何在,可若是不坚持……自己又能怎样呢? 午膳时,满府都知道洛娉妍不见洛妙姝的事儿了,周二老夫人与庄氏分别遣了丫鬟来让她过去。 洛妙姝坐在妆奁前,愣愣地望着菱花镜中憔悴的容颜,缓缓抬手抚了上去……成亲不过大半年,怎么就成了这样?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坚持下去? 透过菱花镜,看着身后正为自己挽发的雀儿,洛妙姝突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还好有你在。” 雀儿不知洛妙姝为何突然说这话,心下暗暗一惊,面儿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道:“奴婢是奶奶的奴婢,不在这儿,奶奶想让奴婢上哪儿去?” 嘴里这般说着,雀儿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若是有别的选择,自己又岂会呆在这里? 这些洛妙姝自是不知,但听雀儿那般说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感动的情绪。经过这么多,若她还猜不到雀儿的心思,她也就白经历了这一遭…… 洛妙姝的异常令雀儿越发小心谨慎起来,精心为她挽了燕尾百合髻,用衔珠金凤钗定住,配以几朵小巧的攒珠翡翠花钗。又替她细心的描了眉,上了胭脂与唇脂。 看着洛妙姝瘦的露出颧骨的脸,在自己手中变得精致鲜活起来,雀儿笑道:“奶奶还是该这样好好儿打扮打扮,没得让人小瞧了去。” 洛妙姝对着菱花镜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勾起唇角,自己是该好生打扮打扮,至少不能让这些人轻视了,更不能表现出那怕一点点的软弱颓丧来! 但洛妙姝并没有回应雀儿的话,深吸了口气,挑了简单的金镶翡翠葫芦耳环,递给雀儿,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裳,起身道:“走吧,再不过去怕是老太太该等急了。” 至于庄氏……洛妙姝提也没提,无论周二老夫人有没有遣人过来唤她,她都是不会去庄氏那儿的! 见洛妙姝如此装扮过来,周二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待洛妙姝行礼问安,便朝洛妙姝慈和地笑着招手道:“姝儿快到我身边儿来。” 洛妙姝并不为所动,微微够了嘴角道:“外祖母疼我,可我也不能恃宠而骄废了礼数不是?”说着便是屈膝一礼。 周二老夫人见此心下越发满意,嘴上却是嗔道:“就咱们祖孙俩,什么礼不礼的,谁在意那个?”说完再次朝洛妙姝招手道:“这礼也行了,快过来我好好儿瞧瞧。” 洛妙姝穿浅碧色云袖衣,配一袭墨绿色绣大朵粉莲湘裙,外罩浅金色细折纱衣。莲花以金线勾边儿,与脖子上八宝项圈相衬,腮边滴水的耳坠,衬得越发肌肤莹白。 周二老夫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方才见眉不见眼地笑道:“还是这样好,越发有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了。” 洛妙姝抿嘴一笑却并不多言,只等着周二老夫人将话说出来,自己再小心应对。 谁知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见礼声,紧接着便是训斥声儿,不必细听也知是庄氏因洛妙姝没去见她,特特追了过来,将一肚子恼怒撒气在了丫鬟身上。 洛妙姝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有些自嘲地暗想:不知这样的庄氏,与曾经的自己,是否很相像?这样想着,也不待庄氏进屋洛妙姝便款步朝门口迎了过去。 庄氏趾高气昂的声音在丫鬟掀开门帘露出洛妙姝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时,突然顿住了。 洛妙姝却没愣住,微微朝庄氏一福,笑道:“本想回了老太太就去回太太,没想到太太竟也过来了。”说着将身子侧了侧请庄氏进屋。 庄氏见洛妙姝这般尚未回过神,便听周二老夫人在屋内不客气的呵斥道:“杵在门口做什么?” 说完便听“哐啷”一声茶杯重重地被搁下,周二老夫人接着不轻不重道:“一来就闹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那家的礼数是在长辈院儿里撒泼!” 闻言洛妙姝脸上的笑容却越盛了两分,挑眉露出了那份久违的刁蛮样儿,像是极为得意。 庄氏见此终是变了脸色,却紧抿着嘴狠狠地瞪了洛妙姝一眼,什么也没说的越过洛妙姝朝周二老夫人走去,边走边笑道:“眼见着用午膳了,也不知老太太这边儿安排好没有,我就过来瞧瞧,没想到竟是扰了老太太清静。” 话说完,庄氏已经来到周二老夫人跟前儿,屈膝一礼后在周二老夫人左边圈椅上坐了下来。 抿了口丫鬟放在手边儿的新茶,庄氏扭头看向跟过来坐在周二老夫人身边儿的洛妙姝,笑道:“听说你给你姐姐递了拜帖?” 说完庄氏又看向周二老夫人,搁了茶碗,掩口笑道:“可真是稀罕了,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听说探望自己亲姐姐还送拜帖的。” 洛妙姝脸色僵了僵,周二老夫人却不以为意地扫了庄氏一眼,淡淡地道:“你没听说的多了。锦乡侯府是什么门第?你以为锦乡侯世子夫人又是什么人?成日里就跟你我似得坐在家里等死不成?” 庄氏脸上笑容也是一僵,洛妙姝顿时回过神,叹息着望着周二老夫人,委屈地道:“姐姐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刚回来,这帮过忙的王公宗亲那个不得去道谢?还有宫里的圣上娘娘也是挂心着,自然也是要去请安的。” 周二老夫人闻言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接受了洛妙姝这个说法,却并没有当着庄氏的面儿点破。 洛妙姝见此脸上的神情不由越发委屈起来,撅着嘴道:“我们姐妹感情虽说不上好,可姐姐待我却是不错的。今儿我也是想着姐姐或许正忙,才特地先送了拜帖过去。” 周二老夫人闻言想了想,拍了拍洛妙姝的手,淡淡地道:“姝儿如今越发懂事,也知道体贴你姐姐了,既如此且等你姐姐忙完了你再去看她也是不迟。” 洛妙姝自然听出了周二老夫人的不以为意,却仍旧抿嘴一笑,轻声道:“懂事儿谈不上,不过是自家姐妹早一日晚一日的并不要紧,先前着急想要见姐姐也是担心她罢了。” 不管洛妙姝是否言不由衷,庄氏却立时追问道:“那你姐姐可给你回信儿了?说什么时候见你了吗?” 洛妙姝一滞,勉强笑道:“姐姐离京那么久,多少事儿等着她?总得让姐姐将里里外外的事理顺了才是。再说姐姐还没进宫请安呢。” 言下之意,自己总不能排在皇帝跟皇贵妃等人前边儿吧?再说景芝还在宫里呢! 见洛妙姝连宫里都抬了出来,庄氏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周二老夫人也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姝儿用过午膳了没?怎地瞧着越发消瘦了?” 话题岔过洛妙姝自然顺着周二老夫人的话说起旁的来,庄氏见此虽满心的焦急,却也没再提去锦乡侯府的事儿,只脸色毫不掩饰地越发嫌恶了两分。 洛妙姝也只当没瞧见,安心留在周二老夫人院里,直到陪周二老夫人用了晚膳,才告退了出来。 十二 锦乡侯府的请柬来的有些晚,却让整个周府都兴奋了起来,不只是周府的男女主子,就连下人们的脸上也都个个带着笑,似乎收到锦乡侯府的请柬,连他们也都高人一等了。 洛妙姝刚回到梨香院,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周熔便拿着帖子满面红光的大步走了进来。 洛妙姝一愣,微微皱了皱眉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待说话,周熔已经从惊艳中回过神,扬了扬手中的请柬笑道:“姐姐端阳节在观胜楼设宴,给你下了请柬。” 说着周熔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精心装扮过的洛妙姝,朝她走了过去,边走边笑道:“明儿给你打套头面,好生置办两身衣裳,咱一块儿过去。” 正在这时,雀儿带着小丫鬟打了热水进来,见周熔在屋子里,脚步不由一顿朝洛妙姝看了过去。 洛妙姝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一会儿再叫你。”雀儿闻言自是不敢逗留,急忙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周熔见此心下越发激动起来,只觉一股燥热流遍全身,又汇聚在一处。 洛妙姝却越过周熔,自顾自在桌边儿坐了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压下满心的激动。方才转头看向周熔,淡淡地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送帖子的人呢?” 周熔见洛妙姝躲开自己,脸色已经变了变,好在洛妙姝提到了帖子,周熔捏紧了手中的请柬,方才重新挂上笑容在洛妙姝身旁坐了下来。 将帖子往桌上一搁,周熔笑道:“送帖子来的不过是个小厮……” 话未说完,洛妙姝便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沉了脸道:“小厮?锦乡侯府的小厮多得很,但姐姐院儿里的小厮却是有数的!” 想到当初洛娉妍出事儿,雀儿打听来的消息,洛妙姝皱紧了眉头,狠狠地瞪了周熔一眼,再次问道:“人呢?” 周熔听洛妙姝这样一说,不由也正色起来,思索了一会儿方才回道:“请柬是周管家拿进来的,说是给了送帖子的小厮上等封,人已经走了。” 洛妙姝闻言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对着周熔却是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她本想见见送贴子的人,问问洛娉妍的情况也好,那怕只言片语的。可如今…… 洛妙姝疲惫地点了点头,无奈地道:“得,我知道了,辛苦爷跑这一趟,爷回吧。” 周熔闻言顿时捏紧了拳头,眯缝起眼睛打量着洛妙姝,一字一顿地道:“纵然当初是我的错,你就没错了?我已经给你赔礼了,你还想要怎样?” 洛妙姝闻言睁开眼,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好半晌才压下心中的愤怒,抿着嘴不带丝毫情绪地道:“爷多虑了,我没想怎样,不过是今儿身子不爽利,不想坏了爷兴致罢了。” 周熔被洛妙姝的话噎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但今儿想让他走却是不能了。默了默,周熔脸上重新浮上笑容,伸手搂住洛妙姝的肩头,低声道:“没事儿,爷今儿就想陪着你。” 洛妙姝见此心中越发烦躁,之前压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使劲挣扎着,厉声尖叫道:“滚开!你给我出去!出去!” 洛妙姝倒没旁的意思,就像方才她想见见送贴子的人,只是难得单纯的想要关心一下洛娉妍一样,如今也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并未多想。但这话落在周熔耳中,却不并是那么回事儿…… 只见周熔脸色顿时狰狞起来,一手搂紧了洛妙姝的腰,一手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厉声喝道:“别他娘的表现得跟贞洁烈妇似得,滚?你有资格让爷滚吗?别忘了,这是周府!而你,是爷明媒正娶回来的!” 说着,周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将洛妙姝的下巴高高挑起,露出雪白的脖颈,轻蔑地道:“还是你娘跟老太太合伙,逼迫我娶的!” 言下之意,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娶你?洛妙姝被周熔的话刺得浑身一痛,连挣扎也顿了顿。周熔趁机低头吻了下去,灼热的吻落在雪白娇嫩的脖子上,留下一片片紫红…… 洛妙姝立时回过神越发激烈的挣扎起来,可洛妙姝哪里是周熔的对手?越是挣扎周熔力道越大,也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腰痛,只痛得洛妙姝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却不知那泪水,令周熔越发愤怒起来。 雨过云收,周熔的怒气也散了,餍足的靠在床头,看着默默流泪的洛妙姝,眼中快速闪过嫌弃却又很快隐了去。 周熔挤出笑容,对死鱼般直挺挺躺在床上洛妙姝轻声笑道:“俗话说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姝儿别气了,咱们都不怄气了,往后好生过日子才是。端阳节……咱们还要去赴姐姐的宴呢。” 说完周熔抬手拭去了洛妙姝脸上的泪珠,刚想将她搂在怀中好生安抚一番,谁知洛妙姝却是本能的一僵,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周熔见此心中怒火再次腾起,好半晌才压了下去,却也失了哄她的兴致,勉强笑道:“你好生歇着,回头爷再来看你。”说完便翻身下床,胡乱披了衣裳朝门外走去。 一直候在院儿中的雀儿,见周熔如此模样这般出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面儿上不由一红,赶紧低了头。心中却很松了口气,暗笑道:奶奶总算是跟爷和好了。 待周熔出了院子,雀儿便急忙让小丫鬟烧了热水了,自己则轻手轻脚进了屋子。 只见衣裳凌乱地撒在地上,好些地方瞧着像是破了,雀儿既心疼又欢喜的抿嘴偷笑:作甚这般着急,竟是可惜了这身儿好衣裳。 谁知待雀儿收捡好地上的衣裳钗环,进到内室一看,却见洛妙姝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浑身布满了伤痕,神色木然地望着帐顶,连自己进来也没有丝毫反应。 雀儿大着胆子上前,轻声唤道:“奶奶?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说着雀儿带上了哭腔,一边儿扯过被子给洛妙姝盖上,一边儿扬声儿喊道:“快来人呐!出事儿了!快来人呐!” 实在是洛妙姝那双眼睛空洞可怕,雀儿这般叫喊,她竟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十三 若在一个月前,雀儿这般大呼小叫不但没人会理睬,甚至还会招来一顿责罚。 可如今,锦乡侯回来了,洛娉妍跟景蕴也平安归来了,就在一个时辰前,洛娉妍还给洛妙姝下了请帖,这事儿已经在府里传的沸沸扬扬,小丫鬟自是不敢怠慢急忙禀了周二老夫人跟庄氏。 庄氏原本没放在心上,可谁知不过一会儿,便听心腹丫鬟附耳禀道:“要不太太还是去瞧瞧吧,看着不像小事儿,院儿里挤满了人,老太太也已经过去了。” 庄氏闻言皱眉低声咒骂了两句,却也起身更衣,带着两个心腹丫鬟赶了过去。 周二老夫人赶到梨香院时,周熔那些花枝招展的姨娘小妾们已经早一步赶了过来,此时正挤在院儿中,若非雀儿机灵,回过神便让几个小丫鬟守在房门前,不然这会子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见周二老夫人亲自到来,不管是姨娘还是小妾,心中都是一紧,赶紧敛了神色,低眉顺目的屈膝行礼。 守在洛妙姝门前的洒扫丫鬟们,见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姨娘们,此时一副忐忑的模样,忍不住悄悄露出笑意来。 听到门外的动静,雀儿疾步迎了出来,也顾不得行礼,远远地便哭喊道:“老太太快救救我们奶奶吧!” 周二老夫人见雀儿双眼通红,脸色苍白,心中“咯噔”一下坠到谷底,不等雀儿走进便急声儿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奶奶呢?” 雀儿看了眼在一旁状似低眉顺眼,实则一个个竖起耳朵的姨娘小妾,抿着嘴不说话。 周二老夫人见此沉了脸色,狠狠地瞪了那些个姨娘小妾们一眼,冷声道:“都散了吧!”说完也没心思理会,便转头进了屋子。 屋子雀儿早已收拾过,看着到不觉得怎样,周二老夫人满心疑惑地跟着雀儿来到内室门前,雀儿方停住脚步,为难地看了眼周二老夫人身后的丫鬟,抿着嘴低下了头。 周二老夫人见雀儿站着不动,顿时不耐地呵斥道:“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说着挥开雀儿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 即便室内光线较为昏暗,但周二老夫人还是一眼看清了洛妙姝的模样,心下一惊,猛地甩开丫鬟的手,疾步来到洛妙姝的床榻边儿。 离得近了看得越发清楚,只见洛妙姝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吓人,只有还浸着血的嘴角鲜艳得让人心颤。一双空洞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帐子顶,脖颈上露出大片的淤青…… 周二老夫人是又惊又怒更不敢相信,顿时瞪大了眼扭头看向身后低头不语的雀儿,颤声问道:“这是怎么……” 话未说完,周二老夫人心下便明白了过来,气得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深吸了口好几口气,才对身后的大丫鬟吼道:“去!将那畜生给我叫来!这是他媳妇儿!他,他……” 周二老夫人连着“他”了两次,愣是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这还是雀儿用被子将洛妙姝身子遮盖了起来,否则洛妙姝那一身的痕迹,周二老夫人怕是立马会气晕过去。 庄氏赶到梨香院时,正好听到周二老夫人这句话,不由脚步一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揣度着屋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些个姨娘小妾也都看到了庄氏,顿时敛了面儿上或妩媚,或妖娆的神情,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纷纷上前行礼。 有那好事的姨娘不甘寂寞,见庄氏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便轻扭腰肢款款走了过来,屈膝一礼,故作担忧地道:“也不知奶奶跟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一来将将我们姐妹撵了出来,这会子又这般骂爷。” 说着满眼委屈地望着庄氏,小声儿道:“爷可是老太太亲孙子……” 什么亲孙子!?里头那个才是她亲外孙!庄氏不听这仨字儿还好,一听这仨字儿顿时冷笑起来。 微微抬了抬下巴,庄氏斜眼睨着这姨娘,淡淡地点头道:“你很好,赶紧去将爷请来。”说完庄氏深深地看了这姨娘一眼,方抬步朝院儿里走去,她倒要看看,这祖孙俩,究竟能将周府的独苗怎么样! 正在这时,周二老夫人的贴身大丫鬟脚步匆忙地走了出来,远远看到庄氏脚步便是一顿,暗自叹了口气,方才挤出一丝笑意,疾步朝庄氏走去,屈膝一礼道:“老太太正让奴婢去请太太跟爷,可巧太太就来了。” 庄氏听这丫鬟如此说,不由沉了脸,呵斥道:“瞎了眼的蠢货!老太太既是让你去叫我,怎地这会子我人都到了跟前儿,你才出来?”说完冷哼一声儿,带着自己俩丫鬟就要进屋。 周二老夫人那贴身丫鬟见此,眉头一皱,抿了抿嘴赶紧上前阻拦道:“还请姑娘们留步,老太太吩咐了,除了太太跟爷,谁也不让进去。” 庄氏闻言脚步再次一顿,扭头恶狠狠地瞪着这丫鬟。 作为周二老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她倒并不很怵庄氏,抿着嘴微微低下头,背却挺得很直。 庄氏看了她一会儿,默默点了点头,只听屋内隐隐传出周二老夫人的哭泣,冷哼一声儿挥手道:“你们在这儿等着爷过来。”说完甩手进了屋子。 见庄氏进了屋,周二老夫人的大丫鬟方才缓缓吐了口气,见梨香院的洒扫丫鬟们满眼羡慕地偷偷打量自己,心中苦笑,暗暗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疾步朝外走去。 周熔离得并不远,就在梨香院后面的罩房里,雀儿的声音他也听到了,只是没放在心上。此时听说老太太跟太太都来了,顿时也顾不得与小妾快活,急忙提了裤子,胡乱套了衫子朝外跑去。 可儿看着周熔离开的背影,恨恨地捏紧了被窝里的拳头,面儿上却不显丝毫地扬声儿叮嘱道:“爷好生说话,莫要惹了老太太跟太太生气。” 周熔闻声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宝贝儿等着,爷一会儿就回来,咱们继续。”说着还眨了眨眼。 可儿抿嘴一笑瞟了周熔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周熔方才满意的转身出了屋子。 十四 庄氏进到屋内,先是被周二老夫人的哭声吓了一跳,只听她一边儿抹着眼泪,一边儿哭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若有个好歹我可怎么见你娘啊!我可怜的慧儿啊!” 周二老夫人没有理会庄氏的到来,自顾自地哭得抑扬顿挫好不动听。雀儿也只是朝庄氏微微一礼,便自顾自地抹着眼泪,轻声唤着:“奶奶,你可醒醒,醒醒啊!姨奶奶刚给你下了帖子,请你去赴宴呢。” 庄氏自然听出了雀儿的话中之意,不由瘪了瘪嘴,眼中冷意更盛三分。 但当庄氏来到洛妙姝床榻边儿,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却突然被眼前洛妙姝那模样,给吓得愣在了当场,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庄氏怎么也没想到,洛妙姝竟成了这副模样,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就…… 直到周熔大步流星的进来,庄氏才回了神,恨恨地扭头瞪了周熔一眼,随即笑道:“不过是夫妻间的事儿,姝儿快别闹了。瞧熔哥儿都来跟你赔不是了。” 从庄氏进屋,周二老夫人就没搭理她,此时闻言却忍不住瞪向庄氏,随即愤然起身盯着周熔呵斥道:“孽障!快瞧瞧你做的好事!” 说着周二老夫人手指颤抖着指着洛妙姝,哽咽道:“瞧瞧你都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儿了!她可是你媳妇!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是堂堂尚书府的小姐!你怎能这般羞辱她?你这不是,这不是……” 周二老夫人说着说着眼泪便哗哗地往下淌,说话也哽咽起来,眼睛却瞪着周熔道:“她可不是外面那些个娼妇子!” 雀儿也是个妙人儿,见此急忙上前扶着周二老夫人,呜咽着宽慰道:“老太太,您可要保重身子,您若气出个好歹,我们奶奶可就……” 不待雀儿说完,庄氏已经气急,板着脸阴沉地盯着周二老夫人,高声道:“老夫人!熔哥儿将来可是要顶立门户的!” 自己儿子就要出仕做官,怎能被周二老夫人贬为嫖娼宿柳的浪荡子?那样还能有什么前途可言?庄氏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的。 至于什么尚书府的小姐?呵呵,洛镇源可是言明不会管她的!年前闹成那样,洛镇源不也没说过什么吗? 见周二老夫人朝自己看来,庄氏不由越发挺直了背脊,淡淡地道:“熔哥儿虽然不济,可也不是那等无耻之人。今儿这事儿,不过是他们小夫妻床笫间的事儿,您又何必如此辱他?” 周二老夫人被庄氏顶撞的一噎,好半晌说不出话来,雀儿见此畏畏缩缩地看了周熔与庄氏一眼,垂眸哭道:“老太太息怒,您心疼奶奶我们都明白,可若奶奶好了,您却病倒了,教奶奶如何安心呐。” 周熔见这阵仗也是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疾步来到洛妙姝床榻边儿,见洛妙姝那样儿顿时皱紧了眉头,满眼嫌弃地恼道:“多大点儿事儿,值当闹得满府皆知?还劳老太太跟太太不高兴!” 说完周熔见洛妙姝对他不理不睬,不由越发不耐地道:“行了!是爷的错儿,爷在这儿给奶奶赔礼了。快起来收拾收拾吧,也不嫌臊得慌!” 周熔话一出口,庄氏便知道糟了!顿时急声呵斥道:“孽障!胡说八道什么?” 可到底庄氏还是晚了一步,不由转而对床上的洛妙姝道:“姝儿也是,这夫妻床笫间的事儿,确不该闹成这样。如今熔哥儿也给你赔礼了,快些别闹了。明儿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儿呢!” 周熔被庄氏呵斥,有些不解地扭头看向庄氏,却见庄氏正对着他皱眉摇头,眨眼睛…… 周熔顿时回过神来,急忙弯下腰拍着洛妙姝惨白的脸,细声软语地道:“好了,先前是我太性急,往后不会了,别怄气,这样多难看。” 说完又朝周二老夫人一躬到底,赔罪道:“害老太太担忧是孙儿的错,还请老太太先息怒,等明儿姝儿好了,我们再去跟老太太磕头赔罪。” 庄氏闻言也急忙缓了神色,赔笑道:“老太太放心,这儿有我看着,定不会让姝儿有事,您快去回去歇歇吧。您若气病了,是熔哥儿的不是,也是姝儿的不孝。” 周二老夫人闻言冷着脸恨恨地瞪了庄氏一眼,末了叹了口气,扭头对雀儿交代道:“让人烧了热水来,你亲自替你们奶奶梳洗梳洗,如今这样儿是没法见人的。” 雀儿自然知道周二老夫人的意思,闻言急忙点了头,看了周熔一眼,转身开了箱笼寻洛妙姝的衣裳来。 周二老夫人见此,这才转头看向周熔,疲惫地道:“她是你媳妇儿,也是锦乡侯世子夫人的妹妹,再怎么……”周二老夫人说到这儿顿了顿,才接着道:“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周熔自是急忙点头应下,如此周二老夫人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明不明白也就看他自己了。 年前的事儿,那里是洛镇源不管?分明是当时朝里太忙,又出了洛娉妍的事儿,没顾得上罢了! 周二老夫人满是疲惫挥了挥手,闭着眼道:“去请大夫来好生瞧瞧,我累了,等有了消息再来回我。”说完便朝屋外走去。 周熔见此一边儿亲自上前扶着周二老夫人的胳膊,将她送出屋子,一边儿催促雀儿赶紧将洛妙姝收拾好。又当着周二老夫人的面儿,就命人赶紧去请大夫。周二老夫人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梨香院。 好一顿忙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趁着大夫还没来,周熔觑了眼床榻上呆滞的洛妙姝,小声儿问道:“娘,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说着周熔又看了洛妙姝两眼,却见洛妙姝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帐子顶,脸色不由越发难看起来。 屋里人来人往这许多时候,洛妙姝竟还是这般模样,庄氏心里也有些打鼓,却故作平静地道:“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你赶紧将她给我哄好了,再有几天就是端阳节,你可还得靠着她去见世子爷!” 说完庄氏叹了口气,拍着周熔的手道:“你屋里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闹这一出这又是何必?往后可不兴这样儿了。等你将来……” 十五 庄氏话未说完,周熔便紧皱着眉头烦躁地打断道:“行了行了,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娘说的我都记住了。” 庄氏见此再次叹了口气,却果然不再多说其他,只伸手顺了顺周熔有些蓬乱的头发,让他也赶紧去收拾一下,没得大夫来了,还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 周熔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臊得脸色通红,急忙转身出了屋子。再回来时已经换了墨绿弹花衫,织金宽腰带。满头乌丝也用碧玉竹节簪束在头顶,瞧着很是清爽,还带着两分儒雅。 这边儿雀儿已将洛妙姝收拾好,大夫也正好到了。庄氏却并不立时让大夫进来,而是请去了花厅奉茶,自己不放心地亲自来到洛妙姝床榻边儿检查了一遍。 庄氏见洛妙姝披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被雀儿梳理得很是柔顺整齐,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干净,若不是洛妙姝那空洞的眼神看着有些吓人,瞧着不过是破了块皮儿。 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庄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雀儿道:“等你奶奶好了,回头定会好好赏你!” 雀儿不知庄氏这话究竟何意,不敢胡乱回应,只屈膝一礼谢了庄氏的夸奖,便低头不语。 庄氏见此,看向雀儿的目光越发深幽起来,却不再多说其他,转而亲自弯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确保洛妙姝脖子上被周熔掐出来的淤青,都遮挡了起来。 周熔原以为洛妙姝是装的,庄氏也没将洛妙姝放在心上,可在换了两位大夫后,周熔跟庄氏心里也慌了起来,就连周二老夫人也再次来到梨香院。 趁着周二老夫人不注意,周熔不安地小声儿问道:“娘,你说她不会以后都这样儿了吧?那我将来……” 庄氏心里也甚是忐忑,可更多的却是着急,眼见着好不容易等来了见锦乡侯世子的机会,怎能因此而错过? 闻言不等周熔说完,庄氏便咬牙打断道:“你赶紧去隔壁找你大伯,就说洛妙姝病了,请他帮咱们请位太医来瞧瞧。” 说完见周熔闻言转身就走,又不放心地一把抓住他,小声儿叮嘱道:“将她的情况说得严重些,再将锦乡侯世子夫人请了她端阳节赴宴的事儿也告诉你大伯。” 周熔顿时会意,连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笑着点了点头便脚步匆匆的朝东边儿周府而去…… 听说洛娉妍给洛妙姝下了请帖,不仅哲老夫人跟灏夫人不信,就是周大老爷跟周老太爷也是不信的。 好在周熔有备而来,连忙将请柬拿了出来,周大老爷接过请柬仔细地看了又看,才急忙唤来管家,拿了周老太爷的名帖去请了太医来。 听说请了太医前来诊治洛妙姝,周二老夫人也再次来到梨香院,庄氏对此虽心生不满,却并未表露什么,只陪着周二老夫人坐在屏风后面。 作为太医,自有他的独到之处,只隔着床帏抚了脉,太医再看周熔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周熔被老太医看得很是不自在,下意识地轻咳了两声儿,道:“老太医有什么话,还请明言,内子这病……” 老太医回了神,笑道:“周奶奶并无大碍,不过……”老太医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只拿眼盯着周熔却不说话。 周熔见此心中略有不耐,不由扫了眼立在洛妙姝床前的雀儿,雀儿急忙上前屈膝一礼,道:“还请老大人救救我家奶奶。”说着扫了周熔一眼,才接着道:“缺什么少什么,老太医尽管说,便是府里没有的……” 话未说完,老太医摆手笑道:“说什么贵府中没有的,周家本是百年望族,洛尚书府又与锦乡侯府有亲,这天底下什么药材寻不来?” 说到这儿,老太医看向周熔,清了清嗓子,皱眉道:“周奶奶虽是急怒之下迷了心窍,然她本身本是气血亏虚,想要全完康复怕还需细细调养些时日。” 庄氏在屏风后听老太医这样说,不由急声问道:“依老太医之见,我这媳妇儿多久能清醒?实不瞒老太医,我这儿媳乃锦乡侯世子夫人嫡亲的妹妹,与她姐姐约了端阳节会面,如今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太医能来怎会不知洛妙姝的身份?早在扶脉后便心生不喜,如今听庄氏抬出锦乡侯府来压他,心中更是恼怒! 想了想老太医笑道:“周奶奶本无大碍,只需施以针灸便可回神,然男女有别,老夫是多有不便,还请周太太见谅。” 听老太医将男女大防提了出来,庄氏想说:无碍,请老太医赶紧施针,到底碍着周二老夫人跟人言,没好说出口。 周二老夫人见此没好气地睨了庄氏一眼,叹了口气,恳求道:“还请老大人费费心,我周家定不忘您老恩德。” 周二老夫人话音刚落,老太医想也没想便笑道:“老夫人如此倒是舍近求远了。” 说完老太医顿了顿,等周二老夫人追问如何舍近求远,方才笑道:“世子夫人仁心仁术,一手针灸令多少杏林汗颜,与周少奶奶又是亲姐妹,老夫人何不求世子夫人去?” 洛娉妍在边城施针救人的事儿早在太医院传开,这些日子老太医自己也曾缠着那位突然空降到太医院,无官无职却在太医院一言九鼎的罗老先生,求教了好几次。遂此话说得极有底气。 你不是用锦乡侯府来压自己吗?如今自己便将锦乡侯世子夫人送来,至于周二老夫人口中“恩德”,只看这周熔便知周府已然没落,老太医岂会看在眼中? 周熔闻言却顿时傻了眼,万没想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更没想到,洛娉妍堂堂尚书府嫡千金,锦乡侯府世子夫人,竟擅长针灸?一时间周熔看看屏风,又看了看老太医,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周熔这样儿,老太医心中冷笑,面儿上却是不显地笑道:“老朽再给周少奶奶开张方子,等世子夫人施针后,连着给周少奶奶用上一年半载也就好了。” 洛娉妍擅针灸虽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周府这些人还真就不知道! 雀儿先前也只是想到了方氏口中洛娉妍的师傅罢了,只是想着洛娉妍对洛妙姝的态度,没敢说出来罢了。 庄氏闻言却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难不成这会子说自家与锦乡侯府关系不怎样?便是周二老夫人也抿着嘴沉默下来。 雀儿最先反应过来,屈膝一礼先谢过了老太医提点,又隔着屏风给周二老夫人跪下磕头,恳求道:“求老夫人救我们奶奶!”十足一副忠仆的模样,便是老太医,也不由侧目多看了她两眼。 十六 周二老夫人也好庄氏也罢,自然是不会去求洛娉妍的,周熔是想求也没有门路。如今老太医执意不肯为洛妙姝施针,又提出了男女大防,几人是没有法子强求。 送走了老太医,周熔拿着洛娉妍的请柬是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挠心挠肺,难不成就要因此而错失这次机会? 周二老夫人见此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一锤定音地道:“明儿熔哥儿自去与你岳父赔罪。” 周二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自家没人能求到洛娉妍哪儿,但洛镇源却是可以的。 但周二老夫人的话却引得庄氏忍不住冷笑出声儿,见周二老夫人目光不善地看来,不由分辩道:“洛镇源若还顾念这个女儿,也不会到今日也没给熔哥儿安排个差事!” 一说这个,周二老夫人越发气怒,瞪着庄氏恨恨地道:“你也不问问你儿子,自姝儿嫁过来可有好好儿待她,如今反倒是怪人家父亲不帮忙!” 庄氏一噎,周熔却是立时分辩道:“若非她害了我子嗣,我又哪里冷落过她半分?如今歉也道了,罪也赔了,嘴里说着原谅我,可若当真原谅我了,又岂会有今儿这事儿?” 越说周熔越气,“噌”地一下站起身,指着内室的门道:“祖母也说她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是我媳妇儿!哪有媳妇儿总将我撵去姨娘屋子的道理?” 庄氏还不知这事儿,闻言顿时大怒,一掌拍在茶几上,厉声喝道:“反了她了!”说完怒目看向周二老夫人,冷声道:“都是老太太纵的她,越发没了规矩!” 周二老夫人也是刚才知道这事儿,闻言一愣尚未回过神来,被庄氏这般一吼,也是怒了,冷着脸喝问道:“她没规矩,你就有了?” 眼见着周二老夫人与庄氏就要吵起来,周熔也不敢再发脾气,急忙道:“老太太别恼,还是先想想咋办吧。” 庄氏闻言也赶紧止住了话头,不敢在多说半个字儿,只拿眼盯着周二老夫人瞧。 雀儿早已缩在一旁,低头垂眸,尽可能缩小存在感,但周二老夫人还是看向了她,淡淡地吩咐道:“雀儿回去,将你奶奶的情形跟慧娘说,让慧娘想想法子。” “慧娘”指的自然是周氏,周熔与庄氏闻言都松了口气,但雀儿又不是傻的,闻言扫了周熔一眼,望向周二老夫人恭声问道:“不知夫人若是问起,奴婢又该如何回答?”意思很明白,若周氏问我,我可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周熔顿时臊得脸色通红,这等事儿怎好传出去?尤其是传到岳母耳中?即便这岳母是自己亲姑姑,那也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就连周二老夫人跟庄氏,也因雀儿这一问臊红了脸,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屋子里静的掉根针也能听见…… 雀儿到底没回洛府见周氏,但第二天洛镇源仍旧得知了周府请太医的事儿,问了太医,那太医却只笑不语,惹得洛镇源心中一阵狐疑。 回到府中,洛镇源便使人唤来了洛继宗,交代道:“今儿听说妙姝病了,让你媳妇儿明儿去看看她。”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前儿你姐姐送了几支老参回来,让给她也带支去补补身子,顺道看看老夫人。” 洛继宗目光闪了闪,却到底没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回去跟方清雅一说,方清雅虽没推辞,却微微皱眉问道:“好好儿的怎就病了?” 这洛继宗上哪儿知道去?不由笑道:“这人吃五谷杂粮,谁知道怎么就病了?最近天热,或是中了暑气也不一定。” 方清雅闻言没好气的横了洛继宗一眼,叹道:“眼看着就端阳节,父亲入了阁这府里府外多少事儿?中了暑气多大点事儿,还非得……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 话虽这样说,可方清雅还是让人给周府送了帖子过去,说是要来探病。 收到方清雅的帖子,周二老夫人总算是松了口气,自己没脸去见女儿,周熔那死小子也吓得不敢去见洛镇源,至于洛娉妍……别说求了,便是见也见不着。这会子方清雅过来了,让她给洛娉妍带话,那是再好不过! 庄氏的脸色却不大好,不是说都不管洛妙姝死活了吗?怎么才刚病了那边儿就收了消息,还让当家奶奶亲自过来探望? 不管周二老夫人与庄氏怎么想,在洛妙姝“病倒”后的第三天,方清雅一大早便在洛继宗的陪护下,带着送给周府的端阳节礼,和给洛镇源安排的那支老参来了周府。 周二老夫人亲自接待了方清雅,笑道:“平日里也不过来,今儿难得你来一趟,说什么也留家里用顿便饭。” 方清雅却是笑道:“不瞒老夫人,原说您留我,我是说什么不该走的,可我们府上的情况您也知道,母亲眼睛不好,眼见着又是端阳节,少不得我帮母亲看着些。若非听说姑奶奶病了,哪儿敢丢母亲一人儿在家里,出来串门子啊。” 按理,方清雅也该叫她一声“外祖母”,可曾经就没允洛继宗叫,如今方清雅顺着洛继宗称她一声“老夫人”周二老夫人倒也不好说什么。 至于方清雅的拒绝,周二老夫人不仅没放在心上,反而很是满意。娶她回去,不就是为了照顾自己眼睛看不见的女儿吗? 庄氏却不以为意地笑道:“瞧继宗媳妇儿这小嘴儿,难怪老太太喜欢,天天念叨你。尚书府还能少了丫鬟婆子?要你这做媳妇儿的天天伺候着。” 说着庄氏脸上笑意更盛了两分,笑道:“我们周家,如今虽比不上尚书府,可姝儿嫁来我们家,我也没让她伺候过。” 周二老夫人闻言避着方清雅横了庄氏一眼,没理会庄氏的话,笑道:“说来也巧了,原我也是打算今儿过去看看慧娘的,偏你就过来了。” 方清雅闻言不由纳罕,自己嫁进洛府这大半年,周二老夫人也就开始去过两趟,怎么突然就想到去探望周氏了? 周二老夫人见方清雅只低头拨弄着茶盖子,并不接话,不由自顾自地说道:“听说娉妍医术了得,虽说这与身份不合,但如今她妹妹病了,太医说要施针,我想着亲姐姐总是比外人强的。” 方清雅一听这话不由越发好奇起来,怎么就病到需要施针的地步了?不由抬头朝周二老夫人看去。 周二老夫人也不解释,叹了口气道:“你去看看她吧,陪她说说话儿,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说着周二老夫人扯出绢子,扭开头压了压眼角。 庄氏见此心中一顿恼火,面儿上却是不显地叹道:“不过是夫妻间一点子口角,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就想不开了。” 方清雅是越听越迷糊,却也并不在多问,只起身道:“既如此,我便去看看姑奶奶,也好劝劝她。常听老人说,这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想来也没多大事儿。” 十七 方清雅见到的洛妙姝自是与三日前大不相同,不说嘴角的伤在太医的药下几乎已经痊愈,脸色也不似当初那般苍白。 洛妙姝盯着帐子顶瞧了一宿,许是累极了,第二天早上雀儿便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只是洛妙姝睡得极不踏实,时不时地就会摇着头“呜呜”地哭上两声儿,却是一直没醒来过,因此仍旧离不得人。 巧在方清雅来时,洛妙姝却难得没有哭,让雀儿在心中大大地叹了口气。 若是这会子洛妙姝哭了,便是当着庄氏的面儿,她也能替洛妙姝递个话儿,如今却是不能,只苦着脸道:“奶奶也不知怎么了,太医只说急怒攻心,说是针灸能治,但碍于男女大防,他却是不便。” 说到这儿,雀儿小心地看了庄氏一眼,见庄氏脸色阴沉,急忙又道:“老夫人跟太太都急得什么似得,也找过女大夫,却是没人敢施针。” 方清雅闻言挑了挑眉,大致明白了雀儿的意思,正寻思着洛妙姝怎么就急怒攻心了?却听庄氏笑道:“听说你们府上大姑奶奶医术了得,正想托你求了她来替姝儿瞧瞧。” 方清雅闻言一愣,望着庄氏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当锦乡侯世子夫人是什么?你说让她来治病她就来了?你有这么大脸吗?再说……自己凭什么要帮你传这个话儿?若是洛娉妍肯来,那倒是无所谓,若是她不愿,我岂不是两头得罪人? 想到这儿,方清雅掩口一笑,轻声道:“周太太说笑了,姑奶奶跟大姑奶奶是亲姐妹,这事儿……你们去总比我这做弟媳去管用。” 庄氏被方清雅噎得说不出话来,雀儿也暗暗叹了口气,随即却是说道:“眼见着就要过端阳节了,老夫人上了年纪,奶奶又病着,太太她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儿。舅太太不嫌麻烦,还请您帮我们奶奶跟大姨奶奶带个话儿。” 庄氏一听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想着这丫头倒是个机灵的,回头…… 不待庄氏想下去,方清雅却已经叹道:“你是不知,今儿就是听说姑奶奶病了我才来的,家里也是一团乱,我都恨不得一个人儿劈成两半儿使了。” 说着方清雅便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递给雀儿道:“这是我们老爷让给姑奶奶带的老参,你切了片儿,每日熬了参汤给她。”说着加重了语气道:“瞧瞧你们奶奶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这身子该好好儿养养了。” 庄氏在一旁听着这话,顿时气得脸色发紫,却是不好发作。眼前这位,可是当今户部尚书府上的当家奶奶! 方清雅从周府出来时,洛继宗已经等候多时,扶着她上了车,便皱眉问道:“可见着人了?怎么听周熔说,请了好些大夫都不管用,让我去请姐姐?” 方清雅闻言冷声一笑,将方才在周府发生的事儿简单与洛继宗说了说,末了叹道:“看来,她们定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呢!” 洛继宗闻言皱紧了眉头,却没有再说旁的,自然他也不会为了洛妙姝去跟洛娉妍说什么。 洛镇源忙了一天回来,问起洛继宗去周府的事儿,洛继宗也只淡淡地道:“说是从前儿开始昏睡,请了好些大夫,连太医也请了只是不见效。”却并不提起请洛娉妍前去施针的事儿。 洛镇源闻言皱眉叹了口气,却也并未提起洛娉妍去给洛妙姝看病的事儿…… 不仅没有提起,甚至连想,洛镇源也不曾想过!无论是尚书府千金还是锦乡侯世子夫人,在洛镇源看来都与江湖郎中没什么关系。 即便早已听说洛娉妍在边城给百姓看病疗伤,可那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洛镇源还是理解的。如今已回到京城,那些往事便随风消散吧! 转眼就到了端阳节,这是洛娉妍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与京中各家来往,一大早,景蕴便亲自护着盛装的洛娉妍与傅氏寒烟三人,朝观胜楼而去。 接到洛娉妍请柬的各府女眷们,都精心装扮后纷纷提早出了门。就连周府也不例外,洛妙姝虽然不能前去,但庄氏几经思量毅然决定由周熔护着她亲自前往。 随着艳阳高升,观胜楼三楼雅间渐渐热闹起来,洛娉妍周旋于各宗妇贵女之间,因安王带兵增援边城,锦乡侯府与安王府不由亲近两分。 洛娉妍正与安王妃小声儿说着边城风光,英儿便走了过来,屈膝一礼,却不说话。 安王妃见此微微挑了挑眉,搁了茶盏,朝洛娉妍笑道:“今儿你是主家,不必管我,自去忙你的。改日来我们王府,咱们再细聊。”说着掩口笑道:“只听你说这么两句,我便也想去边城瞧瞧了。” 说着安王妃便要起身,洛娉妍见此急忙扶了安王妃的胳膊,笑道:“我有什么好忙的,今儿不过是趁着热闹与大伙儿聚聚。王妃莫不是嫌我笨嘴拙舌?” 安王妃闻言笑着摇头,并不说话,只是目光却落在了屈膝行礼的英儿身上。 洛娉妍见此也看向英儿,笑道:“有要紧事儿赶紧禀来,若没什么要紧的,仗着我疼你,就来扰了王妃跟我的雅兴,仔细我回去罚你。” 英儿闻言抿了抿嘴,望着洛娉妍小声儿回道:“奶奶给周少奶奶下的帖子,被旁人拿来了。”说完却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怎么就遇上这么一家子不省心的人了呢! 洛娉妍也是一愣,洛妙姝有多爱热闹,她不是不知道,原是给她面子,没想到…… 安王妃见洛娉妍皱了眉头,不由好奇地笑问道:“这个周少奶奶是哪家儿的?怎么没听说过。” 洛娉妍回过神,苦笑着摇了摇头,颇为歉意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儿,我有个娘家妹妹,是我继母周氏所出,去年嫁给了我继母娘家侄子。前两日她来看我,偏我又忙,便邀了她今日前来。” 安王妃一听这话,越发好奇起来,斜睨着洛娉妍,掩口笑道:“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连锦乡侯府的帖子也敢私拿,还跑来这里。是想浑水摸鱼呢?” 洛娉妍闻言知道安王妃是想起前两日的事儿来,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就在前两日,有个花子捡了张请柬。那花子原认几个字儿,见是请酒,又不在哪家府里,就在尚德大街东顺楼。那花子也不知从哪儿偷了套衣裳,竟拿着请柬跑去混吃混喝,若非后来那丢了请柬的亲自来了,怕还发现不了他。 笑过之后,洛娉妍站起身,朝安王妃一福,笑道:“王妃见谅,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这事儿我还得亲自去瞧瞧。您先坐,我去去就来。” 安王妃倒是不以为意,点头笑道:“原我就说让你改日来我府上,好好儿跟我说道说道,偏你不愿,如今倒是好了。”说罢挥手道:“去吧去吧,我正好吃盏茶歇歇。” 洛娉妍再次敛衽一礼,又请来邓婉茹邓婉芸姐妹俩代为陪伴安王妃,方才带着英儿转了出去。 十八 刚跨过门榄,便见蕾儿引着方清雅走了上来,洛娉妍不由顿住脚步,嗔道:“原还想你来帮我,竟是这会子才到!”说完转而问道:“可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方清雅敛衽一礼,含笑解释道:“姐姐可冤枉我了,一大早出门,谁知遇见吏部董侍郎一家,也就停下来耽搁了一会儿。” 说到这儿,方清雅转而问道:“姐姐不在里边儿陪客,怎地倒是出来了?”说完忍不住掩口笑道:“莫不是专门出来逮我的吧?” 洛娉妍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道:“哪里就料着你这会子过来了?” 说完洛娉妍越发压低了声儿,凑在方清雅耳边儿道:“前儿妙姝正儿八经的给我送来拜帖,说是要来看望我,偏我又忙,就给她送了张帖子,邀她今日前来相见,谁知今儿拿着帖子过来的,竟是她那婆婆庄氏。” 方清雅闻言抿着嘴看了洛娉妍一眼,同样压着声儿,皱眉问道:“姐姐竟是不知?” 洛娉妍下意识摇了摇头,才没好气地笑道:“好好说话,我这才回来几日能知道什么?你若知道什么,可不许藏着掖着,赶紧跟我说清楚了。” 方清雅看了眼左右,挽了洛娉妍的胳膊,笑道:“也不是一句两句,姐姐还是让握坐下吃口茶再说?” 因着今儿请客,景蕴一早便将好几个王府侯府的雅间儿要了下来,到不存在没地儿坐的事儿。洛娉妍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将她领进旁边儿一间雅间儿。 见小丫鬟上了茶点,英儿便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亲自在门外候着。 方清雅吃了口茶,才叹息着将洛妙姝生病的事儿,细说了一遍,洛娉妍闻言不由挑高了眉梢,追问道:“你可记得她那日病的?” 方清雅想也没想便笑道:“说来也巧,正是姐姐给我下帖子那日,听父亲说连夜请了太医去。” 洛娉妍闻言眉头顿时皱紧了,抿嘴喃喃道:“好好儿的怎么就病了?” 说完洛娉妍叹了口气,看向方清雅道:“你不知道,原我没想给她帖子,正巧那日她遣人送了拜帖过来,说是想要来探望我,我见她难得知礼一回,就也给她送了张帖子过去,怎地我这刚一回帖,她就病了?” 方清雅闻言也是一愣,随即抿着嘴沉默了下来,洛府后院虽然简单,但在她嫁进去之前事儿也不少,这些个后宅阴私她虽没经历过,却也听嬷嬷说起过的。 二人沉默了许久,洛娉妍才深吸了口气,板着脸道:“不管怎么说,这事儿若与我帖子无关倒也罢了,若是因我而起,我倒不好袖手旁观。” 经历了这么多,洛娉妍对很多事已经看开,但父亲能让方清雅亲自前去探望,说明心里还是惦记的,不为旁的,若真因她的帖子让洛妙姝怎么样了,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定会对她愧疚的,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 方清雅也是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沈寒烟清脆的声音:“英儿姐姐怎地站在这儿?” 一听沈寒烟的声音,洛娉妍脸上的神情便缓了三分,浅笑着扬声儿道:“寒烟快进来。”话音刚落,英儿便亲自开了门将沈寒烟主仆二人请了进来。 沈寒烟看了眼洛娉妍,又看了看方清雅,笑道:“我说怎么不见表姐呢,幸得我来寻你,不然还不知道表姐与表嫂在这儿偷懒呢!竟是将一屋子客人丢给我们。” 方清雅闻言不由斜着洛娉妍,一手指着沈寒烟,一手掩口笑道:“难怪舅母疼她,瞧这一张巧嘴儿,一个字儿没提舅母,就替舅母打了抱不平。” 洛娉妍闻言不由也笑了起来,解释道:“我不过是与你表嫂在这儿说点事儿,哪儿就偷懒了?倒是你,不在那边儿帮忙,怎地也过来了?” 沈寒烟走过去挨着洛娉妍坐下,才仰头看向洛娉妍,撅着嘴道:“里边儿的夫人小姐我都不大认识,婉芸姐姐也忙着替姐姐招待安王妃,我就出来寻姐姐了。” 沈寒烟来了,洛娉妍与方清雅自然也就不会在继续方才的话题,又说了两句,方清雅便站起身,朝沈寒烟招手笑道:“寒烟陪我过去帮忙,姐姐有事儿,先去忙你的。” 沈寒烟见洛娉妍点了头,也不再多说其他,跟着方清雅起身走了出去。直到这时,洛娉妍才沉了脸,冷声道:“走,咱们去见见庄氏。” 英儿见洛娉妍脸色不好,也不多说,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洛娉妍身后,朝边儿上一间小厅走去。 庄氏被请到小厅,一开始还暗中欢喜,谁知等了半晌,除了上茶点的小丫鬟竟是谁也没见着,这会子早已一肚子火气,却又不敢发出来。 洛娉妍带着英儿进来时,庄氏不由就沉了脸喝问道:“妍儿如今做了锦乡侯世子夫人,就不将舅母放在眼中了?” 洛娉妍闻言挑眉一笑,淡淡地反问道:“亲家太太这是说的什么笑话儿呢?我舅母正在隔壁陪武定侯夫人说话儿,我怎么就她老人家不放在眼中了?” 庄氏一噎,好半晌才憋着气问道:“沈家是你舅家,难道我们周家就不是?” 洛娉妍闻言并不想与她多做口舌,随意地挑了把椅子坐下,端了英儿送上的茶,轻轻地抿了口,才抬眼看向庄氏,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儿妙姝怎地没来?请柬又怎么到了亲家太太手中?” 洛娉妍一再唤庄氏为亲家太太,就是在表明她的态度,洛妙姝这个妹妹,她还承认,至于什么舅家,就最好别来跟她攀扯! 庄氏也听明白了洛娉妍的意思,脸色虽不好看,却不敢继续挑衅,不由抿了抿嘴,讪讪地坐了回去,才叹息道:“你妹妹也不知怎地突然就人事不知了。” 说完像是生怕洛娉妍误会她,急忙解释道:“我们也够尽心的,请了多少郎中,可就是不顶用,连宫里的太医都请了也无济于事。” 庄氏说到这儿话锋突然一转,带着两分探究地望着洛娉妍,道:“宫里太医倒是给了个法子,说妍儿医术高超,若能为姝儿施针,定能扭转乾坤。” 庄氏笑得见眉不见眼,望着洛娉妍颇为得意地道:“我想着你们是亲姐妹,妍儿定不会袖手旁观,可旁人进不了侯府大门,这不今儿我就亲自过来了。” 在庄氏想来,只要锦乡侯世子夫人亲自去了周府,对周府便是有利的,对周熔也是有利的。谁让锦乡侯世子夫人的亲妹妹,是她儿媳妇儿呢? 十九 洛娉妍心中微怒,却并未说话,只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英儿便一步上前,呵斥道:“周太太慎言!您今儿是特地来羞辱我们世子夫人的?” 庄氏闻言沉了脸,眼看就要斥责英儿,洛娉妍却在此时嗔道:“英儿休得胡言!”说完还没好气地横了英儿一眼,道:“亲家太太是心里太着急,一时间说错话儿,我又岂会与她计较?” 英儿瘪了瘪嘴,朝庄氏微微屈膝一礼便退了回去不再说话,洛娉妍见此转头看向庄氏,赔笑道:“让周太太见笑了,我这丫头打小跟在我身边儿,这些年都被我给惯坏了。您可千万别与她一般见识。” 庄氏被洛娉妍噎得不轻,沉着脸瞪着娉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一边儿拨弄着茶盖子,一边儿不紧不慢地解释:“周太太有所不知,我们世子爷对歧黄之术倒是有两分兴致,平日里没事儿,我也陪着翻过两本。” 说完似笑非笑地斜睨了想要说什么的庄氏,淡笑道:“医术我是不会的,不过古籍上的药方倒是陪着我们世子爷记了两张,亲家太太若是需要,我让人抄给你就是,何苦这般辛苦跑一趟。” 庄氏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洛娉妍看自己的眼中充满了戏谑,却忍不住道:“不是说娉妍在边城亲自施针救了许多人吗?” 洛娉妍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儿来,满带同情地看着庄氏,摇头笑道:“没想到外面那些个以讹传讹的话,亲家太太竟也信了。” 说完洛娉妍笑着回头看了英儿一眼,才接着道:“我这丫头打小跟着我,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当初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偏边城当时一个大夫没有,好在我运气好,瞎猫遇上死耗子,那书上的药方没吃死人。” 说完洛娉妍再次搁了茶盏,掩口笑了起来,好半晌才接着道:“好在世子爷很快就到了,才没出大问题。”至于罗先生……在庄氏这样的人面前,提也没必要提起! 洛娉妍的意思很明白,庄氏也听懂了,心中又惊又怒,却抿着嘴并不说话。 在庄氏想来,无论怎样自己也算是洛娉妍的舅母,便是景蕴来给自己请安,自己也是受得的,更何况只是让他来见见自己?可庄氏又顾及着锦乡侯府的权势,这话并不敢说出来。 再加上无论景蕴是世子还是皇子,到底是男子。而洛妙姝无论怎样,还是自己儿子的正经嫡妻,一时间心中越发犹豫不定。 不用看庄氏的神情,洛娉妍也知她心中所想,却没兴趣继续在这儿与她浪费时间。 见庄氏抿嘴不语,洛娉妍不由站起身来,笑道:“按理说妙姝病重,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也该去瞧瞧她才是,偏我今儿实在走不开,就劳亲家太太多费心了。我还有事儿先失陪了,想必亲家太太也没功夫在我这儿耽搁。” 庄氏心中一怒,噌的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洛娉妍却已经朝门口走去,一边儿走一边儿淡淡地朝英儿吩咐道:“你送亲家太太出去,仔细着别让人冲撞了。”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外。 刚跨出门榄,英儿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叮里哐啷”声儿,知道是庄氏在发脾气,不由皱了眉头朝洛娉妍看去。 洛娉妍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地冷笑,并不回头地朝前走去。 见此英儿放下心来,扬声儿对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吩咐道:“快去收拾干净了。”也不让重新上茶,便疾步跟着洛娉妍离开了。 庄氏气得胸脯急速起伏,想吵嚷两句又不知周熔那边儿怎么样了,到底畏惧着景蕴冷面阎王的名头,摔了茶盏果碟便没敢再闹腾。 谁知下到楼下,庄氏却见周熔早已在楼下等候,不由紧皱了眉头,上前便急声儿问道:“熔儿怎么出来了?” 在庄氏想来,周熔既然进去了,断没有被赶出来的道理,否则锦乡侯世子也太没风度了! 事实上景蕴还真就没将周熔放在眼中,但景蕴所在雅间,一屋子除了洛继宗,哪个不是世子爷?周熔不像洛继宗,能得景蕴特别照拂,又岂能在那屋子里呆下去? 周熔闻言瘪了瘪嘴,淡淡地道:“没什么意思就出……”话未说完见庄氏变了脸,顿时转口道:“锦乡侯与武定侯在湖上画舫宴请安王,世子们都过去作陪了,我……” 庄氏一听这话越发恼怒,忍不住便狠狠地拧了周熔一把,压着声儿呵斥道:“那你怎么不跟着去?”说完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又问道:“洛继宗呢?别跟我说他没来!难道他也去了?他都去得,你怎么就去不得了?” 越说庄氏越生气,就要返身上楼找洛娉妍理论,周熔却是不耐地道:“他原推说不去,世子点名要带着他,我能有什么法子?难道我还能强迫世子也带着我不成?” 说着周熔也恼了,甩手道:“当初你们若为我娶了洛娉妍回来,又岂会这样?” 周熔这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并未多想,谁知话音刚落,便听身后突然传来冷冷地声音:“熔哥儿还是这般口没遮拦,仔细祸从口出!” 周熔心中一惊,正要回头,却见董君墨带着俩小厮越过他,朝庄氏板着脸一礼,道:“君墨见过表婶。” 说完董君墨直起身,皱眉睨了周熔一眼,才淡淡地道:“熔哥儿也不小了,表婶还是管教管教才是,免得坏了周家百年声誉。”说完也不等庄氏开口,便带着小厮径直上了楼。 先是洛娉妍,再是景蕴,没曾想如今连董君墨也来教训她,庄氏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指着董君墨的背影,厉声呵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教训起我来了!枉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竟是目无尊长!” 董君墨闻言心中也是火气,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来,面儿上的怒容却已尽然收起,冷冷地看了庄氏一眼,才居高临下地躬身一礼,道:“是君墨无礼逾越了,还望表婶见谅。” 庄氏见此一滞,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董君墨却已经再次直起身上了楼。 庄氏顿时觉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盯着自己,就连周熔那脸皮厚的,也觉得待不下去,拉起庄氏的胳膊,疾步朝外走去。 二十 井栏山上人山人海,早没了平日的幽静;井栏山下人潮涌动,将个胜湖围得是水泄不通。井栏山上上下下一派抑不住的喜气热闹。 不知是日头太烈还是别的什么,庄氏坐在自家放了冰盆的马车里,既感觉不到一丝清凉也感觉不到半分喜气。 彩屏虽然先前并没有随庄氏进观胜楼,但作为多年心腹,只看庄氏板着脸,紧锁着眉头,便知道她心情不好。 至于为何会心情不好……这也并不难猜!彩屏不由越发低眉顺眼地缩在马车角落,努力减少着存在感。 谁知庄氏却突然呵斥道:“你是死人吗?这么热的天儿,也不知倒杯茶水,带你出来有什么用?” 彩屏心中暗叹,知道自己今儿是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又特意挑了庄氏平日里甚为喜爱的薄荷茶,讨好地笑道:“太太前儿说薄荷茶凉了吃才好,今儿天又格外热,奴婢便想着多放放,没曾想竟是耽搁了太太吃茶。” 庄氏闻言扫了眼彩屏,到底是身边多年老人儿,向来乖巧懂事儿,庄氏不由压了火气,轻“嗯”了一声儿,便接过彩屏双手捧来的茶盅。谁知轻抿了口,庄氏却觉得今儿这薄荷茶格外的难以下咽,一时间满腔怒火竟是再也压抑不住! 周熔骑在马上随着庄氏的马车缓缓朝山下走去,感觉哪儿哪儿都是鄙夷的嘲笑…… 正是满心膈应时,又忽然听庄氏在马车内喝骂道:“没用的东西!”紧接着便是杯盏与车板子碰撞放出的清脆声儿……周熔顿觉庄氏骂的就是自己! 从观胜楼就憋着的那口恶气,一时间在胸中急窜,怎么也压抑不住,猛地地爆发了出来。 虽不至与庄氏脾气,却是朝马车咬牙道:“母亲慢性,儿子先去前头探路。”说完一夹马腹便奔了出去。 庄氏闻言诧异地撩起车帘探出头来,原想要唤住周熔问问发生了何事,却见周熔早已策马跑远,只留下一道背影。 庄氏虽然怒不可歇却也无可奈何,谁让这是自己宝贝儿子呢?只嘟囔了句:“这孩子,也不知突然抽什么疯!”随即摇了摇头也就过了…… 周熔策马一路奔回周府,虽说撞翻了不少摊贩,心中那股子郁郁之气却也稍稍纾解了些。谁知刚进二门正要去与老夫人问安,便见周二老夫人院儿里的丫鬟,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周熔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这姿容不错的丫头,笑道:“不在老夫人跟前儿好生伺候,意儿这是要上哪儿?” 意儿一见是周熔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自从出了可儿的事儿,周二老夫人将院里的丫鬟都狠狠地敲打了一遍,还发卖了好些人。 是以意儿并不敢与周熔太过靠近,只屈膝一礼,回道:“爷回来了就好,刚奶奶发起热来,老夫人这会子正着急呢,命奴婢赶紧去前头叫管家请大夫。” 听意儿提起洛妙姝,周熔整个人都不好了,脸顿时垮了下来。刚刚才纾解开的那口恶气也再次升腾起来,想也没想便呵斥道:“既然爷回来就好了还请什么大夫?” 意儿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周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甚是惹人怜爱。 若是往日周熔岂会放过此等机会?此时却是没了心思,只满脸嫌弃地挥了挥手,冷声道:“老夫人既吩咐你去你便快去,莫要耽搁了!”说完周熔一甩袖子,脚下步子便转向了外书房而去。 平日里周熔待这些个大小丫鬟们,那是极好的,便是自从出了可儿的事后,周二老夫人院里的丫鬟都不敢与周熔亲近,周熔也是和颜悦色的。 意儿不知自己是哪里惹了周熔,只觉满心委屈却也并不敢耽搁,待周熔走远,便也急忙寻着管家而去。 且说周熔回到书房挥退了丫鬟小厮,独自在书房内想起今儿受的恶气,想起景蕴对他的无视,想起洛继宗的冷眉冷眼,想起董君墨的“告诫”,想起…… 周熔的手猛地捏成拳头,一下子擂在鸡翅木大书案上,疼得他是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又想起躺在床上装死的洛妙姝,想起洛妙姝那呆滞的模样,周熔心中不由越发恼恨。挥手将一桌子笔墨纸砚统统扫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小厮成儿突然在门外禀道:“爷,太太已经回来了,正到处找您,让您赶紧过去呢。” 周熔神色一顿,沉默了半晌才起身理了理绸衫,开门走了出去。成儿见周熔发冠歪斜,下意识地朝书房内扫了眼,见满地碎瓷,不由咽了咽唾沫,赶紧上前小心地替周熔正冠。 待成儿替他收拾过,周熔才淡淡地吩咐道:“将屋内收拾了,别让老爷知道,否则……” 周熔话未说完,成儿便急忙笑道:“小的办事儿爷放心,一准儿出不了岔子。” 如此周熔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庄氏院子走去,边走边在心中坚定着方才的决定!脸上的神色也越发……“坚毅”起来。 刚踏进屋子,不及向庄氏行礼,周熔便梗着脖子道:“娘,我已经决定了……” 庄氏闻言一愣,她叫周熔过来原是想问他为何突然先走,谁知尚未开口周熔便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更可气的是,竟然连礼也不行安也不请! 不等周熔说完,庄氏便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板着脸呵斥道:“你决定什么?决定以后也不将我这个娘放在眼中了,是吗!” 被庄氏这么一吼,周熔积蓄了一路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滞,虽然心中对庄氏也略带怨气,周熔却是并不敢表露出来。 咽了口唾沫,周熔才勉强挤出笑容,上前伏低做小地讨好道:“这世上就娘对我最好,自然是把娘放心里的,怎能放眼里呢,是吧?” 看着周熔嬉皮笑脸的模样,庄氏也是起不起来,只得没好气地点了点他额头,问道:“又来哄我!将娘放心里就把娘一人扔路上?” 周熔自是一番解释,末了正色道:“这次不管娘说什么,我都决定停妻另娶!” 说完见庄氏皱了眉头,周熔又急忙补充道:“她没替咱们周家延续子嗣,如今又是那个死人样儿,咱们也尽心医治了,总不能就一直这样任由她占着我嫡妻的名分吧?” 庄氏闻言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周熔却理直气壮地道:“她原是伤了姑姑被姑父撵了出来的,如今我便是休了她也不为过!” 二十一 听周熔提起周氏,庄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冷哼道:“若不是你那个姑姑,我儿怎会娶了这么个丧门星回来!” 周熔自知说错话儿令庄氏动了怒,不由赶紧附和道:“可不就是,一开始可是说好了将娉妍表妹嫁给我的,谁……” 周熔自认说的实话,并无所顾忌,庄氏却是吓得不轻,急忙打断道:“不得胡说!当初你姑姑是想将洛娉妍卖给董家来着!” 这一节儿周熔并不清楚,闻言不由一愣,满眼疑惑地望着庄氏。 庄氏倒是没有瞒着周熔,甚至希望周熔将这事儿传出去才好。董君墨在观胜楼的话庄氏可是记在心里的,对于这种目无尊长的人,就应该给点教训! 周熔细听了前因后果,神色不由变得狰狞起来,阴着脸道:“难怪当初董君墨会跳出来坏我好事儿!” 庄氏闻言一愣,抿了抿嘴却并未细问,转而叮嘱道:“至于休妻的事儿,熔儿莫急,咱们再等等看。” 周熔闻言勃然大怒,“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道:“难不成我还得……” 见他这样儿,庄氏不由叹了口气,不等他说完便拉了他在自己身边儿坐下,沉声道:“我儿何时才能长大?总这般急急躁躁的。” 周熔被庄氏拉着坐下,虽未再说什么脸色却极为不好,闻言不由冷哼一声儿,张嘴就要辩驳,庄氏却在他开口前接着道:“今儿看洛娉妍的态度,还是挺看重洛妙姝的,你若还想走锦乡侯府这条路子,暂时便不能休妻。” 说着庄氏将洛娉妍今日之言与周熔细细说了一遍,周熔却是冷笑道:“儿子算是瞧清楚了,她们洛府不过是想拖着儿子罢了,哪有将咱们周家放在眼中?” 说完也不等庄氏询问,便将今日洛继宗是如何无视于他,态度是如何的冷淡,细细说了一遍。 周熔越说越是有气,末了一拳擂在扶手上,狠狠地道:“如今人家是尚书府的公子,咱们周家又算的了什么?” 庄氏脸色也是变了又变,末了缓缓点了点头道:“我儿既如此说了,为娘自是会帮你的。” 周熔一听顿时双眼放光地望着庄氏急声儿问道:“娘打算如何帮我?” 庄氏见周熔那样儿不由抿嘴一笑,点着周熔的额头道:“你给为娘好生安分些,为娘先替你暗暗寻摸着,看哪家闺秀配得上我儿,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再说其他。” 周熔闻言心中暗喜,却不由追问道:“若没合适的,我正妻的位置岂不是还要让那活死人占着?” 庄氏冷冷一笑,挑眉道:“且再看看吧,他们尚书府跟侯府若不怕丢人,休了也就休了!”说完问道:“我儿可用了午膳?这会子怕也饿了,就留在为娘这儿,陪为娘一道用膳好了。” 周熔此时心中正是欢喜,自是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却不知洛娉妍趁着午膳前的空当,已经遣了彩英去打探洛妙姝这大半年来的情形。 待用过晚膳洛娉妍送走众女,彩英便靠了上来,看了眼洛娉妍身后的英儿蕾儿,见洛娉妍点了点头,方轻声将洛妙姝这半年来的大致情形说了遍。 洛娉妍不待她说完,只听周熔宠妾灭妻便已是怒不可遏,转身回了雅间,沉声道:“英儿去爷那边儿瞧瞧,找机会将继宗给我叫过来!”说完又叮嘱道:“莫要惊动其他人,若爷问起,就说我找继宗有事儿。” 英儿闻言抿了抿嘴,转身疾步离去,洛娉妍方才带着蕾儿等人回到雅间儿。 远处方清雅自是瞧见了洛娉妍生气的样子,却并不知洛娉妍为何动怒,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宽慰一二,便听洛娉妍命英儿寻洛继宗的话,心下猛地一突疾步走了过来。 洛娉妍看了眼方清雅,微微颦眉叹了口气,缓了神色道:“我让人叫继宗过来说点事儿,清雅也坐下听听吧。” 方清雅闻言张了张嘴,又见洛娉妍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终是抿了嘴没有多说其他,默默在洛娉妍身侧落了座。 沈寒烟送走了窦氏几位小姐,见洛娉妍与方清雅沉默不语地坐在一处,心下不由纳罕,正要过来却被傅氏给叫住了。 在京城这些日子,傅氏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洛妙姝的情形她也是知道的。洛娉妍要插手其间,傅氏虽然并不赞同却也并不反对,终究这是洛娉妍自己的决定。 唤住了沈寒烟,傅氏小声儿吩咐道:“三丫头莫要打扰你表姐,有些事儿须得她自己去处理。”说完斜睨一眼,抿嘴笑道:“一个家族能否兴旺,绝非一人一时之势,往后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沈寒烟闻言一愣,心中多有猜测,却并不追问,只随着傅氏转身去了旁的雅室。 这边儿傅氏与沈寒烟的举动,洛娉妍都看在眼中,心中感动却并未说什么。 舅母对周氏的厌恶,洛娉妍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但这会子却并不仅仅是周氏母女的事儿。周府的默许,周熔的张狂,已经伤及洛府的颜面。 作为洛镇源的嫡长女,她不得不为了洛府的颜面维护洛妙姝,否则,任由他们踩踏洛妙姝,岂不是将洛府也一并踩在了脚下?洛府又将如何在京城立足? 知道傅氏心中膈应洛妙姝,见傅氏与沈寒烟转身出了雅间儿,洛娉妍也缓缓舒了口气,对蕾儿轻声吩咐道:“去瞧瞧舅母那边儿可缺什么,若是寒烟……” 话未说完,洛继宗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远远地便急声问道:“是寒烟出了什么事儿吗?英儿说姐姐你找我。” 洛娉妍见此只得将话头压下,转而看向洛继宗满头大汗的走来,嗔道:“这么大人还跑这一头的汗,是有些事儿找你,先坐下吃口茶,气儿顺匀了再说。” 方清雅见洛娉妍并未对洛继宗发火,心下稍安,脸上也浮起笑容,亲自替洛继宗斟了凉茶,才笑道:“爷最听姐姐的话儿,若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姐姐只管……” 听方清雅这样说,彩英与云袖不敢再听下去,二人对视一眼,双双低头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小心的关了起来。 洛娉妍岂能不知方清雅的心思?摇头一笑,打断道:“清雅别这样说,继宗将来是顶立门户的,我不过是有一点子妇人之见叫他过来权且听听,若尚能入耳,希望于他将来出仕有益。” 方清雅闻言不由一愣,下意识地抿紧了嘴不再多说其他,洛继宗却已经搁了茶盅,将今日所做之事在心中过了一遍,正色问道:“姐姐可是为周熔的事儿唤我过来?” 二十二 首先感谢英子和西瓜在古井断更这段时间的支持!也感谢英子的关心。断更和新书《红楼》有关,但更多的是古井自己陷入了迷茫。究竟是按照古井原本的线路设计写,还是不管洛妙姝死活?好像不管她更好,因为恶有恶报,但《花开》一书古井要讲的就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洛娉妍能改过自新,为什么洛妙姝就不行呢?只因为她没有重生吗?那么……如果管她,会不会继续被人说娉妍圣母呢?古井犹豫了……好吧,古井也是偏心的,是人心就是偏的吧?哈哈哈~经过反复的“自我折磨”,古井还是决定按照原本的线路写下去,虽然没有几章洛妙姝番外就要完结,但古井绝不会随便应付。 ————————无耻的分割线,好在不上架,古井可以写的心安理得o(* ̄︶ ̄*)o—————————————— 洛娉妍此时尚不知周熔今儿随庄氏来赴宴之事,见洛继宗张开就说出周熔来,不由沉了脸色,颦眉问道:“看来你也知道周熔这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作为洛家长子难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洛继宗闻言一愣,总觉得洛娉妍这话有哪里不对,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不由下意识地扭头看了方清雅一眼。 洛娉妍见此只当洛继宗欲要推脱,心中越发不愉,轻斥道:“你看清雅做什么?清雅才进门多长时间,难不成这事儿你还想推给清雅不成?” 被洛娉妍不经意地维护,方清雅心中一暖面儿上不由露出两分笑意来,但对于洛娉妍所言之事,却依旧懵懂,只得朝洛继宗缓缓摇了摇头。 洛继宗见此皱眉想了想,略带迟疑地道:“周家虽因夫人的关系与我们也是亲戚,但咱们与她们并不亲厚,这也是满京城众所周知的事儿,不知姐姐怎地突然关心起周熔来了?” 洛娉妍闻言也是一愣,好半晌才没好气地道:“我关心他周熔做什么?我说的是洛妙姝!不管她嫁到周家还是谁家,她都是姓洛!” 这下洛继宗更迷糊了,方清雅却听了个明白,忍不住笑道:“说半天姐姐和继宗说的竟是两回事儿。” 洛娉妍与洛继宗闻言双双一愣朝她看了过来,方清雅见此不由向洛继宗解释道:“姐姐是问爷对周家苛待二姑奶奶的事儿有什么想法。” 洛娉妍这会子也回过神来,不等洛继宗说话,便再次皱眉问道:“难不成周熔今儿又做了什么事儿?” 洛继宗也是反应了过来,摇头笑道:“今儿周熔随周太太一道过来赴宴,偏侯爷与武定侯在湖上宴请安王,让姐夫带咱们过去作陪。”说着洛继宗忍不住笑道:“王爷先前还说,亏得姐姐请了王妃赴宴,不然王妃今儿倒是无聊的紧了。” 洛娉妍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洛继宗话音刚落,便追问道:“你是说周熔也随着世子去了湖上?” 洛继宗摇头将今儿发生的事儿与洛娉妍细说了一遍,洛娉妍听完冷笑道:“亏得他周家也是书香门第,怎地这般没脸没皮?” 见洛娉妍动了怒,方清雅不由横了洛继宗一眼,急忙将话头拉了回来,问道:“不知姐姐对二姑奶奶的事儿有什么想法?” 对于洛妙姝跟周家,方清雅的态度一直是少沾为妙,也一直以为洛娉妍与她的态度是一样的,但今儿洛娉妍郑重其事的将洛继宗叫了过来,便不由她不问个清楚。 洛娉妍被方清雅拉回了思绪,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皱眉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洛继宗问道:“对于洛妙姝的事儿,继宗知道多少?对此又是什么看法?” 洛继宗自然比方清雅更明白洛娉妍的心思,闻言笑道:“并非不管她死活,只是姐姐出事后她好几个月不曾回来,我们也不知她究竟怎样了。” 洛娉妍闻言挑眉看向洛继宗,似笑非笑地问道:“当真不知她究竟怎样了,还是……” 洛继宗被洛娉妍看得有些脊梁炸毛,不由急声儿分辩道:“自然是不知道的,当初姐姐突然出事儿我们都是措手不及,又接连好几个月没有确切消息,父亲一边儿忙于政务,一边儿悬心姐姐安危……” 说到这儿洛继宗下意识地顿了顿,偷偷看了眼洛娉妍方才接着道:“朝中这几个月又是忙的不可开交,父亲也不是有意对她疏忽的。” 当初自己怀着孩子突然出事儿,父亲的焦急可想而知,而朝中几十年来首次两线作战,作为新任户部尚书要统筹两线后勤补给和兵士饷银,其忙碌程度洛娉妍也能猜到两分。 想到这儿,洛娉妍不由面露愧色,微微低头叹道:“让父亲悬心实为我的不孝。” 洛继宗见洛娉妍如此神情心中也是暗暗懊恼,又急忙宽慰道:“这也不是姐姐愿意的,怎么就能怨姐姐呢。再说……” 洛继宗话未说完,洛娉妍却是再次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道:“父亲要忙于政务,之前你也忙于学业,我都可以理解,但春闱至今也两三个月了,难道继宗对她的事儿也一点儿不知?” 洛继宗见洛娉妍将话又拉了回来,不由抿嘴强辩道:“打小姐姐待我就好,姐姐出事儿,我自然也是悬心姐姐,忙着打听姐姐的消息,哪还有心思管她?” 洛娉妍闻言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想想前世再看今生,洛娉妍亦是感慨万千,好半晌方才压下酸涩之意,叹道:“往事不提,今儿我且说两句你听,若觉得还有两分道理,你便权衡着去办,若当真入不得耳只当我没说罢了。” 方清雅闻言正了神色朝洛娉妍看了过去,洛继宗更是心中一慌,急忙道:“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怎地……” 话未说完,便被洛娉妍抬手打断道:“不管怎样洛妙姝姓洛是父亲的女儿是洛府出去的姑娘,这是不争的事实!” 洛娉妍这样斩钉截铁的承认洛妙姝,让方清雅变了脸色,也让洛继宗沉了脸,张嘴就要辩驳,洛娉妍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洛娉妍淡淡地扫了方清雅与洛继宗一眼,沉声道:“若是旁人欺她辱她,自有周家在前咱们大可不必理会。若是她无理取闹被长辈责罚,我们也没理由助纣为虐,但如今却是周家欺她周熔欺她!这是欺她吗?这是在欺我洛府无人!” 说到这儿洛娉妍脸色越发冷凝了两分,身为上位者的杀伐之气也不经意地透体而出,惊得方清雅下意识抿紧了嘴,洛继宗也越发正了神色。 洛娉妍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越说越气突然厉声道:“作为洛府嫡长子,难道你就等着让人笑话咱们洛府无人?他周熔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父亲和你眼皮子底下宠妾灭妻!” 原本不以为意的方清雅在听到洛娉妍这话时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作为洛府的儿媳,若洛府当真如此不堪,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洛继宗更是对自己当初得知洛妙姝遭遇时的暗暗窃喜很是羞愧,低着头抿嘴道:“姐姐教训得是,弟弟错了,不该……” 洛妙姝与周氏当初是如何对待洛继宗与翠娘的,洛娉妍不是不知道,是而并不愿听洛继宗忏悔,挥手打断道:“说这些都毫无意义,如今你该想想要如何挽回我洛府声誉。” 说着洛娉妍皱眉停下了话头,方清雅却是忍不住问道:“姐姐看明儿我跟爷一块儿去周府……合适吗?” 对于究竟该拿洛妙姝怎么办,洛娉妍此时心中也没个主意,好半晌才轻声道:“先将她的事儿说与周氏知道,看周氏是要娘家还是要女儿。至于你们……” 洛娉妍再次犹豫后,终是点头道:“明儿你们去一趟也好。”说到这儿洛娉妍抬头看向方清雅,诚恳道:“回头我请个大夫与你一道,劳你务必将她的情况查看清楚了。” 方清雅闻言慎重地点了点头,笑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洛府的媳妇儿,生是洛府的人,死是洛府的鬼,这都是我该做的。” 说到这儿,方清雅也略为不安地道:“这些原不该姐姐来操心,以前是清雅不懂事儿,将来清雅定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 听方清雅这样说,洛娉妍脸上不由浮上笑意,摇头道:“娶你进来没享一天福,倒是让你为这一摊子烂事儿忙进忙出的,是我们洛府对不住你。” 洛继宗眼看着二人要继续客套下去,正要出言打断便见英儿推门走了进来,朝洛娉妍屈膝一礼道:“爷遣溯风来说侯爷那边儿散了,让咱们准备回府。” 二十三 庄氏与周熔都没想到,刚用过晚膳竟收到洛府大管家亲自送来的拜帖,言次日辰时周氏携子媳归省…… 周氏与洛妙姝一样,如此正式的给娘家下帖子,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那次周氏回来下过帖子?能遣人知会一声儿已是不错。 可如今周氏不仅遣了管家送帖子来,明儿还要带着洛继宗与方清雅一块儿来! 要知道方清雅虽然不止来过周府一两次,可那都是以洛妙姝嫂嫂的身份来的,唤老夫人和自己,也都是客气而疏远的周老夫人,周太太! 明儿周氏带着洛继宗二人过来,却是第一次以周府外孙跟外孙媳妇的身份前来探望周二老夫人,算是正式上门认亲! 庄氏虽然不止一次埋怨周氏没本事,害他们丢了尚书府与侯府的亲戚关系,也怨恨洛继宗没主动带方清雅上门认亲,可如今…… 看着手里的拜帖庄氏抿嘴叹了口气,终是扬声儿吩咐道:“去看看大爷在哪儿?让他赶紧过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不过盏茶功夫,锦屏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头禀道:“启禀太太,门上说大爷出了门子,也没说去哪儿,问太太可有急事儿,这会子已遣人去寻找,只怕是一时找不着人。” 有了早间彩屏的事儿,锦屏此时回话极为小心,尤其是见庄氏听完后皱眉沉思的模样,心下不由越发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好半晌见庄氏忽地起身,锦屏心下一惊,若非强压住怕是会忍不住往后退去。幸得她进来后一直低着头,庄氏并未瞧见她神色异常,只闭眼叹了口气,吩咐道:“走,咱们去梨香院瞧瞧。” 说完庄氏便朝门外走去,脚步虽然不快,每一步却走得极为坚决。 锦屏此时方才松了口气,又见庄氏已走了好几步,急忙上前扶着庄氏的胳膊,又叫来两个小丫头跟着一道往梨香院而去。 自从听说周熔跟庄氏拿着洛娉妍给洛妙姝的请柬去了胜湖,雀儿心中便七上八下的,尤其是得知庄氏回府后,却一直不见周熔的影子,雀儿的心更是跌落了谷底,忍不住猜洛府跟洛娉妍是不是都不管洛妙姝死活了? 就连下晌周二老夫人前看洛妙姝,也没能让雀儿稍稍安心一分,总觉得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尤其是看着活死人般躺在床上的洛妙姝,雀儿越发不知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 靠在洛妙姝床榻边儿上,雀儿正想着心事,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们难得整齐划一的问安声儿,雀儿不由一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疾步迎了出去。 见是庄氏到来雀儿忍不住就是一喜,随即却又惊出一身冷汗,神色越发恭敬地行礼道:“奴婢见过太……” 谁知话未说完,庄氏便问道:“奶奶可醒了?精神头怎样?” 雀儿闻言一怔,随即再次欢喜起来,面儿上却是露出愁容回道:“奶奶至今未醒。”说完稍微顿了顿,见庄氏朝内室走去,急忙起身跟上,小声儿补充道:“但下晌老夫人来看过奶奶后,奶奶睡得安稳了许多。” 庄氏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斜睨了雀儿一眼,说不上是什么神色,只让雀儿心下莫明一惊,低了头再不敢多说半字。 庄氏见此无声一笑继续朝内室而去,却不知她那一笑令身旁的锦屏也深觉寒冷彻骨,面儿上虽越发恭敬小心,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雀儿小心地疾步上前,在庄氏之前赶到床榻边儿勾起帷帐,露出床榻上依旧昏睡不醒的洛妙姝。 庄氏一言不发地站在床榻前盯着洛妙姝看了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露出慈爱之色,对雀儿叮嘱道:“好生伺候奶奶,若有什么情况,不必管什么时辰,尽管来禀我就是。” 雀儿闻言微微一怔,心中顿时有了猜测,面儿上却是不敢露出丝毫地急忙屈膝应了下来。 正在这时周二老夫人掀帘走了进来,脚步一顿,目光浅淡地看向庄氏,也不等她行礼便冷哼道:“你若早这么关心姝儿,她何至于成了这样儿?” 庄氏心中虽然气恼,想到袖笼中的请柬到底忍了下来,挤出一丝儿笑意行礼道:“老太太可是冤枉我了,姝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又岂能不疼她?” 庄氏说完见周二老夫人别开脸不看自己,心中越发气恨,不由笑道:“之前也是因着姑奶奶眼睛的事儿,心里气狠了才没有管她,再加上她们表兄妹感情想来就好,谁曾想就闹成这样儿了?” 听庄氏提起周氏,周二老夫人心中一痛,到底是变了脸色。 庄氏见此心中暗喜,面儿上不由带上两分得色,越发欢喜地道:“还没跟老太太道喜呢,姑奶奶遣人送了帖子回来,说是明儿一早回来给您请安。” 周二老夫人一听这话也顾不得洛妙姝如何了,急声问道:“慧儿她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好好儿的怎么就要回来?谁送她回来?” 一连几个问题,周二老夫人脸上是急色尽显,庄氏看得心中舒坦,却不敢太过,笑着宽慰道:“老太太莫急,姑奶奶好着呢,明儿带着儿子儿媳一道回来看您。” 庄氏这话周二老夫人自是不信的,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嫁到洛府十几年了,以往那个月不往家里跑两趟?何时就下过帖子?再说自从眼睛伤了后,就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周二老夫人的心思庄氏自然是一清二楚,面儿上却是不显地笑道:“老太太莫要不信,那请柬如今正在我屋里隔着呢。” 说完见周二老夫人神色阴沉地看向自己,庄氏越发淡定地笑道:“原我想着先过来瞧瞧姝儿醒了没,若是醒了也好一并向老太太道喜,如今……” 说到这儿,庄氏一顿,扭头看向锦屏吩咐道:“去,赶紧地将我炕桌上的请柬给老夫人取来。” 锦屏一愣,那请柬可不就在太太您袖笼里吗?这会子让我上哪儿寻请柬去? 正在锦屏急得额头冒汗时,庄氏话锋又是一转,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了。” 说罢庄氏又朝周二老夫人笑问道:“老太太是在这儿坐会儿,还是回永春苑去?儿媳也好给您送来过目。” 周二老夫人见此方信了半分,沉吟片刻,朝洛妙姝床榻走了两步,对雀儿吩咐道:“你好生伺候,缺什么少什么只管遣了人来跟我说,有什么为难的,也只管禀了我,将来定是亏不了你的。” 庄氏的话早已让雀儿心中有底儿,不是老爷夫人就是大小姐,定是有人出面儿了。此时再听周二老夫人这话,雀儿便不再放在心上,只屈膝一礼应了下来。 二十四 周熔回府时,周二老夫人早已忙碌开来,又是吩咐庄氏准备周氏爱吃的,又是亲自盯着人收拾周氏曾经住过的小院儿,就连周府正堂也重新装点过了。 唯一的女儿要回来看她,虽说洛镇源不亲自作陪,但周二老夫人心中亦是十分欢快。将洛府送来的请柬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尤其是周氏能带洛继宗与方氏前来,说明这二人待她还是恭敬的。自从周氏伤了眼睛,洛继宗又被记在了沈氏名下,周二老夫人便一直悬心着,怕洛镇源嫌弃周氏,又怕洛继宗夫妇苛待周氏,如今倒是放心了不少。 第二天周二老夫人起了个大早,连早膳也没顾得用便遣了大管家的亲自在门前候着,又安排了身边儿得用的管事媳妇带着肩舆候在二门处。 这一幕并不出乎庄氏的意料,虽心中不喜她却也有自己的打算,是而面儿上并不显露丝毫。 早在昨日借口回木樨园“取拜帖”的途中,庄氏便已交代锦屏,让下人们将可儿的事儿推到周二老夫人身上。说可儿乃是周二老夫人心疼孙子,特特赏给周熔的……她倒要看看,向来眼高于顶的周氏,在知道后会是怎样一个精彩表情! 领着周二老夫人差事,又得了庄氏吩咐的大管家,卯时三刻便带着七八个小厮候在了周府大门前。 谁知直到辰正才远远瞧见一身天青色薄绸莲花纹袍子的洛继宗,策马护着一架朱轮青幄的大车缓缓驶来。 大管家心知是周氏到了,一面遣了小厮进去报信儿,一面疾步迎了上去。马车刚在周府门前停下,大管家便行礼笑道:“姑奶奶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昨儿收到帖子就候着您呢,这会子正念叨呢。” 至于跟在车旁的洛继宗,大管家只在最初时微微点了点头便没再理会。在大管家眼中洛继宗不过是周氏的庶子而已,当着姑奶奶的面儿,自己堂堂周府大管家,又何必理会一个小小的庶子呢? 洛继宗亦是没心思理会大管家眼中的轻蔑,只微微挑了挑眉,但脸上的笑容多了两分不明之意。 大管家却是没注意到这些,或者说大管家从头至尾也没将洛继宗放在眼中。 周氏在车内听了大管家的话却是沉默了片刻,昨儿方清雅已经将洛妙姝的情形告诉了她,也将庄氏截留洛娉妍送给洛妙姝请柬自己去赴宴的事儿说了。 若非方清雅劝着,周氏昨儿就要连夜回来问个清楚,这会子心里正憋着一口气呢,又哪来心思跟个管家寒暄? 见周氏紧抿着嘴唇,搁在膝盖上的手也紧紧地握成拳头,方清雅便知周氏这会儿是不会开口的,不由朝身边儿小丫鬟打了个眼色。 小红跟了方清雅多年自然明白方清雅的意思,更何况出门前方清雅还特地叮嘱过。见此小红想也没想便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周氏身旁的青柳。 青柳拿着荷包小心地看了眼方清雅又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周氏,方才撩起车帘钻了出去。 大管家朝马车弯着腰见周氏一直没吭声儿,心里正嘀咕便见青柳撩帘出来,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待青柳说话便直起腰来,眼中却是满满地疑惑。 青柳只当没看到大管家眼中的疑惑,下了马车浅笑道:“夫人也惦记着老夫人呢。”说着将荷包递到大管家手里,接着道:“辛苦您一大早候在这儿,这是夫人请您吃茶的。” 大管家颠了颠手里的荷包笑道:“谢姑奶奶赏。老奴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说着不动声色的塞进袖笼里并未多想其他,只当周氏因眼疾性情大变罢了。 毕竟自从周氏伤了眼睛便一直没有出过门,也没回过周府,就连年节礼也都是遣的管事送来。 大管家收了荷包脸上笑容更盛了两分,对青柳笑道:“快陪姑奶奶进去吧,老夫人正等着呢。”说着一挥手便有几个小厮上前来。 青柳见此抿嘴小心地看了洛继宗一眼,待洛继宗点头后方才转身上了车。 小厮们见此也下意识地看了洛继宗一眼,却见洛继宗骑在马上正云淡风轻地看着别处,又见自家大管家并未理睬洛继宗,便也不再多想,急忙下了车辕连着车厢一道抬了进去。 待小厮们抬着周氏的进了门,大管家才回过头来皱眉看向居高临下的洛继宗,好半晌也不见洛继宗下马,才忍着气问道:“表少爷可要进去吃杯茶?” 洛继宗没有理会大管家“表少爷”的称呼,淡淡一笑挑眉道:“今儿特特陪继夫人前来探望周二老夫人,自然是要进去见过老夫人的。”说着扫了逐月一眼。 逐月闻言二话不说搬来马凳伺候洛继宗下了马,又接过洛继宗扔来的马鞭,牵马站在一旁。 大管家见洛继宗如此做派心中便是不喜,又听洛继宗称周氏为“继夫人”,又称自家老夫人为“周二老夫人”脸上神色不由就僵了两分。 洛继宗自然瞧见了大管家的神色,却并不再多说什么,理了理并无折痕的袖袂,轻笑道:“周大管家,还不走?”态度说不上倨傲却也绝不谦恭。 大管家眉头越发深皱了两分,眯缝起眼睛想要看看这小小庶子究竟想在周府做什么。谁知洛继宗却只是淡淡地盯着他并不催促,也无旁的神色。 大管家见此心念一转,想到了锦乡侯世子。早听说锦乡侯世子对这个庶出的舅爷很是客气,甚至算得上亲厚! 思及此大管家脸上不由浮上两分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微微欠身道:“那表少爷请吧。” 洛继宗也不多说,任由周大管家如何安排后面的随从与丫鬟婆子,跟着周大管家朝大门内走去。 大管家见此只得给留在门口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领着洛继宗进了门在前院儿偏厅里落了座,又安排了俩花枝招展的小丫鬟前来伺候茶水,笑道:“表少爷稍坐,一会儿老夫人自会遣人来唤你。” 大管家说完扫了那俩丫鬟一眼,见那俩丫鬟会意地红了脸,方才扔下洛继宗独自离去。 洛继宗自然明白大管家的心思,心中不由冷笑,难不成以为所有人都跟他周熔似得不知廉耻?亦或者这就是周府的传统?这就是所谓的百年诗书之家? 洛继宗心中不屑,面儿上却是丝毫不显,甚至颇为轻佻地挑眉看向俩丫鬟,仔细打量起来。直看得俩丫鬟双颊飞红面露媚态,洛继宗才冷笑一声,满是嫌弃地别开眼,道:“别跟桩子似得杵在这儿碍爷的眼,去门外候着!” ————无耻的分割线o(* ̄︶ ̄*)o—————— 古井原想直接写周氏与周二老夫人见面的场景,但想了想并不打算再另写洛继宗的番外,故而在此多添一笔,也算是对洛继宗人物性格转变的补充。是人都会成长,尤其是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但无论怎么改变,本性却是很难变的,洛继宗还是当初那个对着翠娘抱怨洛娉妍,因着洛娉妍哭泣要为她出头的,恩怨分明的洛继宗。但愿将来他不会在官场磨平他的本性…… 二十五 那边儿洛继宗如何周氏是不关心的,方清雅更是从没想过他能受了什么委屈。 这边儿周二老夫人见周氏久不进来。等得心里着急,不由让庄氏扶着她往二门而去,刚到门前便见方清雅跟青柳一左一右扶着周氏走了进来。 周氏今儿穿雪青色绣大朵牡丹花对襟衫子,着洒金挑纱裙,一枚通体碧绿的牡丹珮坠在裙摆上,随着周氏脚步轻轻晃动。 再配上方清雅特地吩咐青柳给她梳得牡丹头,戴的金镶玉斩牡丹花簪子,和发髻后那朵碗口大的宫花,看上去既雅致又华贵。 周二老夫人脚步一顿,眼眶便湿润起来,有多久没见女儿这般收拾过了?若非周氏眼上系着的那条满绣牡丹花眼带,连周二老夫人都觉得女儿过的比从前更体面精致了。 听方清雅在耳边轻声说周二老夫人与庄氏来了,周氏脚步也是一顿。 她自是看不到周二老夫人激动的神情,也看不到庄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与此时的嘲讽的。满心满脑都是女儿洛妙姝的遭遇,以及对女儿的心疼。 尤其是听闻庄氏扶着周二老夫人出来迎她,嘴角便忍不住噙上了一丝冷笑,咬牙对方清雅道:“你扶我过去,什么也别说!” 自从嫁进洛府,方清雅还没见过周氏这般强势的说过话,闻言心中便是一突,扶着周氏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轻声急劝道:“夫人莫要忘了今儿咱们可不是来讨公道的,首要的是让大夫见着二姑奶奶。” 周氏闻言一愣,在周二老夫人唤着“慧儿!”走到跟前儿时,才缓缓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 方清雅见此缓缓舒了口气,松开周氏的胳膊上前朝着周二老夫人屈膝一礼,笑道:“两日不见,周二老夫人瞧着越发精神竟像是年轻十来岁。” 一声“周二老夫人”还是当着周氏的面儿叫的,让周二老夫人不由一愣,满是诧异地朝周氏看了过去。 见周氏面儿上并无异色,周二老夫人心下不由一沉,面儿上却是不动声色地亲自扶起方清雅,笑道:“你这丫头就是嘴巧,尽哄外祖母开心。” 说到这儿,周二老夫人状似感慨地叹了口气,道:“亏得有你在你母亲身边儿,不然还不知……”话未说完,周二老夫人扭头压了压眼角,却是在偷偷打量周氏与方清雅的神色。 谁知庄氏此时竟接口笑道:“哎哟!老太太怎么伤心起来了?姑太太能得了这么个好儿媳,您该高兴才是。” 借着说话儿的功夫,庄氏也不管方清雅乐不乐意,便上前拉了方清雅的手,笑道:“好孩子,早就想让你来家住上几日,偏我们姑太太这样儿又离不得你,我们是有心也不敢开这个口。” 被庄氏拉着手,方清雅不耐地抽了抽却是没抽出来,庄氏只装不知,更是满脸慈爱地笑道:“今儿好了,姑太太一道来你们就留在家里多住几日,也好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周氏原是一肚子气,正寻着机会发作,偏周二老夫人又是她亲娘,周氏并不愿在庄氏跟前儿与周二老夫人闹僵,是而强忍了下来。 这会子听庄氏这般一说,便忍不住道:“清雅可没嫂嫂这般好命,不说我这个瞎了眼的婆婆,就是我们尚书府,这每天里里外外也是十几桩事儿等着她拿主意呢。” 被周氏这般一噎,庄氏脸上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却强忍了下来。 方清雅挑眉一笑趁机抽了手,回身扶着周氏朝周二老夫人走了两步。 周氏心知方清雅定是带她到了母亲跟前儿,便也屈膝一礼,轻声道:“女儿不孝这许多时日才回来探望母亲。” 话刚说到这儿,周氏便被周二老夫人亲自扶了起来,嗔道:“咱们娘俩说这些作甚?娘还不知道你吗?” 周氏闻言默了默,强挤出笑容道:“母亲说的是。”说着反握住了周二老夫人的手,问道:“母亲身子可还好?我瞧不见您可别哄我。”说完朝方清雅侧了侧头,像是要方清雅替她证实似得。 方清雅不知周氏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想着这儿总归是周氏娘家,凡事配合着她也就是了,遂笑道:“夫人放心,我帮您瞧着呢,周二老夫人精神头挺好的。” 周氏闻言含笑点了点头,周二老夫人见此笑道:“为娘也帮不了你别的,只照顾好自己个儿不给你添乱罢了,你且莫担心为娘。”说着牵着周氏的手就要往自己院子走。 周氏倒也顺从地跟着周二老夫人,只边走边道:“娘和清雅都这样说我自是相信的,但终归你们都不懂那歧黄之术,还是让太医请个平安脉的好。” 周二老夫人闻言不由一愣,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好半晌才嗔道:“好好儿的请什么太医?你当太医院是咱家开的,说请就请的?” 说完周二老夫人才想起前些日子替洛妙姝请太医的事儿,微微皱了皱眉头。 周氏自是看不见周二老夫人的神色,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请个太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太医院太医多为男子,好些个病症多有不便罢了。” 庄氏也察觉到了不对,想到了昏迷不醒的洛妙姝,闻言急忙笑道:“可不就是这话儿?依我看老太太能吃能睡的,身子骨自然是好的,很不必……” 话未说完,周氏却冷冷打断道:“托娉妍的福,前儿请了王太医的孙女来家里,我便想到了母亲,本想昨儿就过来,偏又是端阳节怕扰了娘的兴致,所以今儿才特地带了王姑娘过来给母亲瞧瞧。” 庄氏神色一滞,沉了脸不再说话,周二老夫人也是疑惑地看了方清雅一眼。偏方清雅低着头小心地扶着周氏瞧不清神色。 周二老夫人正想着如何拒绝,周氏却已经对方清雅吩咐道:“一会儿到了永春苑,清雅便让王姑娘过来吧,给母亲好好儿瞧瞧。还有姝儿,成亲这些日子肚子也没个动静,我总是担心的。” 周氏说的清清淡淡,庄氏与周二老夫人却是大变了脸色,也明白过来周氏今儿是有备而来,为的就是洛妙姝! 二十六 不必说周氏定是听说了什么,周二老夫人与庄氏双双将目光落在了方清雅身上。 周二老夫人目中带着考究,庄氏则直白许多,深深地怨毒毫不遮掩。 之前方清雅一直微微低着头,并不愿与二人目光碰触,但如今周氏既然已经将话挑明,她便也不再藏着掖着,抬头先是看了周二老夫人一眼,抿嘴一笑并不解释什么,转而挑眉看向庄氏。 面对庄氏欲要杀人嗜血般的目光,方清雅并不退缩,面儿上反是浮起淡淡地笑意。 就在庄氏压抑不住心中怒火正要发作时,方清雅笑道:“昨儿周太太亲自去求姐姐,说要替我们二姑奶奶寻个女大夫,我就想到了正给我们夫人调理身子的王姑娘。” 话音刚落,周氏便接了过去,点头道:“清雅回来跟我一说,我便想请王姑娘过来的,又想着好些日子没见母亲了,索性就一道来了。” 说完周氏侧了侧头,满是疑惑地问道:“怎么?母亲不欢迎我回来?” 周二老夫人闻言自是要反驳的,话未出口,周氏却是再次转头面向庄氏那边儿,皱了眉头问道:“还是嫂嫂不欢迎我这个出嫁女?” 这话庄氏就是想点头也是不敢的,尤其是周氏面色平静的对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回答,庄氏只得压下满腔怨愤,勉强道:“姝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不疼她,昨儿我又何必去求你们大姑奶奶不是?” 周二老夫人见此知道再藏着掖着便没了意思,不由叹了口气道:“姝儿也是命苦,不知怎地就成了这样儿。”说罢压了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拍着周氏的手道:“走吧,先去瞧瞧姝儿,也好叫你安心。” 方清雅闻言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周氏此时竟是拒绝道:“人都到了家里,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给母亲请个平安脉好安了我的心才是。” 别说周二老夫人跟庄氏,就是方清雅闻言也是一愣,周二老夫人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带上了淡淡的喜意,觉得女儿还是在乎自己,那么其他的事儿便就不再是事儿。 周二老夫人的欢喜没有藏着,面儿上再次浮上笑容,慈爱地点头道:“如此也别来回折腾,在哪儿扶脉不是一样?你眼睛不好,咱们直接去姝儿院里好了。” 庄氏见周二老夫人直接都定了下来,心中越发恼怒,却是不敢在这会子顶撞,只得抿紧了嘴缓步跟在周二老夫人身后,并不多言与。只上了回廊转过弯角时,方才对身边儿彩屏小声儿吩咐道:“瞧瞧大爷在干嘛,让他赶紧回屋!” 彩屏心中会意,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藏在了廊边儿花丛里,待庄氏等人走远,方提着裙裾奔朝周熔外书房奔去。 对于周氏,周熔还是有些发憷的,早在得知周氏归省,周熔便有些坐立不安,好在洛镇源并未亲临,否则周熔怕是不敢在府中呆下去。 至于随着周氏一块儿过来的方清雅和洛继宗……周熔又哪会放在眼里? 想到还在偏厅用茶的洛继宗,周熔脸上的笑容便带上了两分狰狞,他可没忘了昨儿在观胜楼所受的羞辱。 锦乡侯世子也好武定侯世子也罢,亦或者昨儿在场的其他人,周熔都是没胆量去怨恨的,就连后来的董君墨,周熔心中虽嫉恨,可到底还是忌讳着他的身份。 只有洛继宗!在周熔看来不过是小小庶子,竟也敢如此羞辱他,这叫他如何能忍? 虽然昨儿洛继宗从头至尾压根儿就没理会他,也没与他说过半个字儿,就连眼神也不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但周熔就是记恨上了洛继宗,将所有怨气都记在了洛继宗的头上。 彩屏赶到周熔外书房时,周熔正听信儿禀道:“爷,那庶子将冬梅春桃都赶了出来,现二人正站在偏厅门外,瞧着好不可怜,爷看是不是……” 话未说完,周熔便厉声喝道:“是不是什么?没用的东西!”说完便是一阵乒里乓啷的声响,不知又有多少古物遭了秧。 彩屏叹了口气,脚步顿了顿方才上了台阶,正好听到周熔阴仄仄地吩咐道:“让周炻前去偏厅作陪!”说完想到洛继宗与周炻同为庶子的身份,笑道:“有客临门怎能没有主人家在场?他们身份正相衬。” 彩屏再次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周熔这会子怎还有心思想这些?费姨娘与周炻这些年也算低调,不知怎么又得罪了周熔。 暗暗叹了口气彩屏不再多想,推门进去屈膝一礼道:“太太让大爷赶紧回屋,老太太领着姑太太已经过去了。” 周熔见彩屏到来本是一愣,再听这话不由慌了神,急声儿问道:“老太太怎地就带她过去了?”说着一边儿整理着薄绸长衫,一边儿往外走去。行至门前,又猛地顿住脚步,侧头问道:“姑太太可说什么了?” 彩屏抿着嘴,担忧地看了周熔一眼,心中虽是越发失望,却到底没有隐瞒他,回道:“姑太太带了王太医的孙女前来给老太太和奶奶诊脉。” 周熔一听这话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就连额头也有冷汗隐隐浸出,急声儿吼道:“你们怎么也不知拦着她?”说着一甩衣袖抄近路朝梨香院赶去。 谁知周熔紧赶慢赶,却只比周二老夫人一行人将将快了那么一步!周二老夫人一行刚刚拐上梨香院门前直道,便远远瞧见周熔步履匆忙的进了院子。 方清雅见此下意识挑了挑朝身旁的周氏看了过去,周氏自是看不到的,周二老夫人走在周氏另一边儿低声与她说着什么,瞧着甚是专注,也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周熔的身影。 见此方清雅自是不好点破,谁知一回头却见庄氏警告似得瞪着自己,不由抿嘴一笑发出声儿来。 忽闻方清雅笑声,周氏不由扭头细声细语地问道:“清雅瞧见什么好笑的了?怎地只顾着自己乐呵也不和我说说?” 方清雅挑眉扫了庄氏一眼,脸上笑容更盛两分,在庄氏吃人般的目光中,忍笑回道:“夫人误会了,我并非看到什么,不过是想起猫哭老鼠的典故,不由得发笑而已。” 庄氏闻言沉了脸,周二老夫人却满是诧异地问道:“好端端的,清雅怎地就想起这个了?”说完还失笑地摇了摇头。 周氏抿着嘴拍了拍方清雅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也不知有没有明白方清雅的意思,只眉头渐渐紧锁了起来…… 二十七 得知周氏到来,雀儿一早就要出去迎接,偏洛妙姝身边儿离不得人,她也怕自己离开让洛妙姝出了岔子,故而一直等在屋内。谁知没能等来周氏,却是先等来了周熔…… 雀儿神色一凝,如今面对周熔,她可不敢有丝毫马虎,将手中的线篮子一放,便疾步上前屈膝行礼。正要说话周熔却是朝内室扫了眼,不耐地挥手道:“赶紧地打了热水来替奶奶擦洗擦洗。” 雀儿闻言心中冷笑,只是因着周氏到来的缘故,面儿上却是不显分毫地垂眸道:“今儿早起才给奶奶梳洗过,穿上的帐子帷子也都换过了。” 周熔闻言挑眉点了点头,心中虽是满意,却仍旧坚持道:“让你打水就去打水,哪儿来那许多废话?”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院中传来请安声儿,知是周氏一行人到了,也顾不得与雀儿多说,皱眉挥手道:“没你什么事儿进去看着奶奶。”说着一撩袍子大步迎了出去。 不管周熔心中是打算休妻另娶,还是别的什么,在周氏跟前儿还是不敢放肆的。 周熔亲自将周氏一行迎进了屋子,方才故意扬声儿喝骂道:“人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上茶!”说完又朝周氏恭声笑道:“姝儿病了屋内便不成了样子,让母亲和嫂嫂见笑了。怠慢之处还请母亲原谅,待姝儿好了小婿定与姝儿一道去给母亲赔罪。” 方清雅闻言忍不住扭开头,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地冷笑。她却不知周熔虽是在与周氏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她的。 那月白地儿云袖衣上妖娆地盘着连枝蝴蝶兰,衬着方清雅也妖娆了两分,那油绿洒金百褶裙却又莫明添了端庄,原就让周熔看得心痒难耐,随着方清雅扭头的动作,飞仙髻上累丝金凤跃跃欲飞,端的是既端庄华贵又娇俏客人。 这会子周熔哪儿还想得起洛妙姝或是旁的什么人来? 仗着周氏看不见,周熔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方清雅,还忍不住咽了两口唾沫。看得庄氏连连轻咳想要唤回周熔的神智。 谁知周熔不仅没有注意到庄氏,还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邪佞的笑容来。 庄氏不知,在这儿还有比她更加心惊胆颤的,那便是将一切看在眼中的青柳!尤其是看到方清雅身后的小红面现怒容时,越发胆颤心惊。 好在周熔没有注意到,但瞎了眼后耳朵越发好使的周氏却是注意到了,在小红站出来之前便问道:“怎么?嫂嫂嗓子不舒服?一会子让王姑娘也给你瞧瞧好了。”说完又侧头问道:“王姑娘怎么还没来?” 青柳顿时松了口气,立马急声儿回道:“要不奴婢去瞧瞧,许是小丫鬟不认得路走岔了道也是有的。”见周氏点头答应了,青柳顿时如获大赦般面露笑容。 但青柳没想到方清雅却在此时回了头,正巧就看到了周熔那副模样…… 若是以前,方清雅大抵也就皱皱眉头别开脸罢了,可昨儿洛娉妍的话还历历在耳,方清雅如何能忍下去? 想也没想方清雅“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冷声道:“还是我去吧!继宗不在,我留在这儿也是多有不便!” 方清雅声音不小语气又是极重,令周二老夫人也看了过来,见此皱紧了眉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斥责周熔两句将此时揭过。 谁知周熔见方清雅起身也是回过神来,看到方清雅面如寒霜的模样,立时收敛了神色,笑道:“嫂嫂说哪里话,都是自家人有何不便的。遣个丫鬟前去也就是了。” 周氏想着方清雅留在身边儿她也好有个商量的人,再加上青柳确是比方清雅更熟悉府中道路,遂伸手拉了方清雅,也笑道:“清雅快坐下,这些事儿只有丫鬟们去做。” 正在这时小丫鬟终将茶水点心送了进来,见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太对,尤其是方清雅含怒扫向周二老夫人和庄氏,不由心中一突,急忙将茶水点心搁在茶几上想悄悄退出去。主人家的事儿,可不是她们能参合的,便是听也是听不得的! 可周熔却并未想那么多,立时便吩咐道:“去瞧瞧跟姑太太一道来的王姑娘如今到哪儿了。” 见周熔这态度,周二老夫人与庄氏又都急忙端了茶水低头拨弄,方清雅怒极而笑挣脱了周氏的手,冷声道:“我们爷虽没一官半职在身却也是堂堂尚书府嫡长子!今儿周大爷的羞辱……” 周氏在方清雅甩开她手时,心中便是一慌,再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间也是气得变了脸色,急声儿问道:“清雅怎么了?快给我说说。万事自有为娘为你做主!” 周氏从未在方清雅面前摆过长辈的谱,如今自称“为娘”也不过是想给方清雅撑腰。 方清雅虽并不领情,却也没有驳了周氏的面子,她始终记得洛娉妍说过,出了门,洛府便是一体的,每个人都代表着洛府的脸面! 方清雅深吸了口气正要回应周氏的善意,却见周二老夫人庄氏竟露出了轻松的模样,庄氏更是满脸笑容!方清雅顿时再次气不打一处来,再次甩开了周氏的手。 方清雅的话原是让周二老夫人与庄氏很是急的,也不由自主地想到甭管嫡子庶子,洛镇源就洛继宗这一个宝贝儿子,是独苗!都担心着来自尚书府的报复。 如今周府上下,除了仍旧在翰林院耗着的老太爷,可没人出仕!大房那边儿若知是与尚书府结仇,怕是也会早早撇清关系!更何况尚书府身后还有堂堂锦乡侯府! 可就在庄氏与周二老夫人急出冷汗时,周氏这话却让二人稍稍松了口气。只当周氏顾着娘家的体面,要在儿媳面前维护周府。 是而庄氏再顾不得旁的,强挤出慈和地笑容就要劝慰方清雅两句,谁知那笑容竟被方清雅看了去,却越发生气起来。 周氏被方清雅再次甩开了手,便立时心知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想到旁人,只猛地朝周熔那边儿扭过头去,呵斥道:“周熔!你当真是不把我洛府放在眼中?” 周熔是个什么德行,周氏岂会不知?她眼虽瞎了心却比过去更明白了两分,一时间气得眼带都晕湿了一大块儿,也再顾不得什么亲娘老子里子面子! 周氏哽咽着道:“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只当你会好好待姝儿可谁知你却害得她生死不知。如今竟欺我眼瞎看不见,当着我的面儿就欺负起我洛府长媳来了!” 周氏这话可比方清雅直白多了,别说庄氏就连周二老夫人也都变了脸色,急声儿劝道:“熔哥儿年幼不懂事儿,慧娘快别……” 周二老夫人话未说完,却听内室突然传来雀儿急切地声音:“奶奶您别哭啊,这是怎么了?好好儿地您怎就哭起来了?” ———无耻的分割线╭(╯^╰)╮—————— 今儿偶然看到qq阅读也有亲给古井投票了,(除了英儿以外的人哦!o(* ̄︶ ̄*)o)虽说本书并不上架,但古井心中仍觉分外高兴。谢谢亲们的支持厚爱!也谢谢蓉姐姐跟英儿、小麻雀、大西瓜一直以来的支持!另……新书是叫《红楼之涅槃》呢?还是叫《红楼之悍妻》?古井想听听亲们的意见。涅槃不必细说很是直白,悍妻也并非单单指性格体魄的强悍,也可以是内心的强大。最后……古井新书中增添了红楼原著中没有提到的两府人,贾琏外家“程”翰林家,和凤姐外家“封”将军府。现征集两府配角:贾琏外家:外祖父,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表哥一人,表弟俩人,表妹四人。龙套(丫鬟婆子)数人。凤姐外家: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封三娘巾帼不让须眉,由蔓延的小雨点饰演),小表弟各一人,及龙套数人。 请应征者自带性格说明,最好有外形特点。征集时间为大纲定稿之前,毕竟一个人物要活起来,决不能只是生硬的放进去,故事情节需要配合着人物的性格特点去走。这也让古井新书增添了许多,就连古井也不能确定的因素。 二十八 听到雀儿的声音,周氏几乎是立即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内室跑去,哪里还顾得上方清雅或是旁的什么?就连撞到了梅花小几也没察觉分毫。 方清雅也不再揪着先前的事儿不放,疾步上前扶住了周氏的胳膊,小声儿道:“夫人莫急,我这就陪您进去。” 周熔此时却是大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朝周二老夫人看去。 在周熔心底,这样的时候还是周二老夫人更加可靠。却见周二老夫人正皱眉看着自己,再看自己亲娘,此时也紧皱着双眉。 以往庄氏自不将周氏放在眼中,如今看着方清雅的做派,心中却是没了底…… 雀儿白着脸红着眼,一边儿淌着泪,一边儿小心地用温热的细棉帕子擦拭着洛妙姝的脸颊,像是在给洛妙姝擦泪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洛妙姝昏睡多日,最多的动作不过是摇头,发出最激烈的声音不过是呜咽,哪里会有什么眼泪,哪里会哭泣?不过是自己故弄玄虚,想要将周氏赶紧引进来罢了。 在之前周熔匆匆出去后,雀儿便一直躲在门帘后面,听着外边儿的动静。原以为周氏到来定会第一时间进来探望洛妙姝。谁知竟是与周二老夫人等人在堂屋坐了下来。 见此雀儿心中暗暗焦急,生怕周熔或是庄氏又想出什么坏主意,一时间急得是满头大汗却无可奈何。直到周氏因方清雅的关系,与周二老夫人直面对上了,雀儿方才灵机一动,拧了温热的毛巾来到洛妙姝榻前,咬牙喊了那么一句…… 事情既然开了头,那就只能做到底。 在方清雅撩起门帘的那一瞬,雀儿猛地扔下手中的帕子,扭身迎着周氏二人奔了过去。 此时方清雅与周氏正好走了进来,雀儿像是受到惊吓似得,急忙顿了脚步,一脸惶恐地带着满脸泪痕看向方清雅,复又低头哽咽道:“夫人您来了!小姐她,不,奶奶她,不知怎地突然哭了起来……” 周氏与方清雅自是没有看到身后跟进来的周二老夫人一行,只听雀儿这话便加快了步子朝床榻走去。 雀儿却是在看到周二老夫人一行时,生生将话转了个弯儿,低着头跟在周氏与方清雅身后,怯怯地补充道:“许是知道夫人来了,奶奶心里高兴。” 没有理会雀儿的话,方清雅扶着周氏在洛妙姝床边儿坐下,扫了眼闭目不语昏睡不醒的洛妙姝,不由得挑眉扫了眼脸色煞白的雀儿。 雀儿自然知道,说洛妙姝在哭这样的话是瞒不过人的,如今也只能满眼乞求地望向方清雅。 方清雅微微勾了勾嘴角,在雀儿的颤抖中,回头扫了周二老夫人等人一眼,神色淡淡地冷哼了一声儿,却什么也没说。 雀儿见此自是松了口气,急忙与周二老夫人等人行礼,像是才看到她们似的。 周氏却是在坐下之后,便淌着泪抚摸着洛妙姝的脸,一边儿唤着,一边儿将洛妙姝拉了起来。周二老夫人一行此时哪里还顾不上雀儿?甚至连眼神也没功夫给她一个。 这下雀儿是真的松了口气,谁知刚抬头,却见周熔阴仄的目光正定在自己身上。顿时,刚吐出一半的气儿便噎在了嗓子眼,脸色越发惨白起来。 雀儿心中明白,今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周府了,不然自己的下场……怕是比莺儿还要不如! 打定主意的雀儿微微低头垂下眼眸,朝方清雅身后挪去。 周熔此时倒也并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被周氏拉在怀中的洛妙姝,故作惊慌地劝道:“姑姑!姑姑快莫再晃,姝儿身子弱……快让她躺下吧。” 周氏闻言下意识地动作一顿,方清雅见此冷哼道:“二姑奶奶好好儿的在你们府上就成了这样,如今也躺了这么些时日……” 说到这儿,方清雅停住了话头,眼神却在庄氏与周熔两人间来穿梭,像是要看破他们的阴谋似得。 庄氏沉了脸,冷冷地回视着方清雅,除了隐忍的怒气,看不出一丝心慌或是闪烁。但周熔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却没能逃过方清雅的眼睛,尤其是周熔看向周氏背影的目光,分明就透着心虚。 方清雅心中有了底儿,声音越发冷清了三分,直直地对庄氏对望着说道:“昨儿大姑奶奶在胜湖设宴,大热的天儿又是人山人海的,您都去了也不说多坐会儿。” 庄氏闻言神色一顿,心知怕是自己求洛娉妍过府施针的事儿,洛府已经知道,今儿周氏才来走这一遭。这样想着,庄氏越发抿紧了嘴不发一言。 周二老夫人见方清雅越发强势,眉头微微一皱,转念间却是笑道:“以往倒是不知清雅跟我这外孙女感情这样好,早知道便时常请你来玩,也省的……” 说到这儿周二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偏头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才满是疲惫地道:“姝儿若有个同龄人时常走动,也不至如今这样儿了。” 周氏紧紧地搂着洛妙姝,将几人对话听了个清楚,心中却越发悲愤凄凉,就在方清雅张口要说什么的时候,周氏声音黯哑地开口道:“母亲说的是,今儿我来就是接姝儿回去的。” 周二老夫人三人闻言一愣,谁也没想到周氏会在此时说出如此直接的话来。雀儿心中却是暗暗一喜,松了半口气。 方清雅转眸间展颜一笑,上前从洛妙姝身后扶住她,侧头看向周二老夫人有些僵硬的脸,笑道:“老夫人放心,我们定会好生照料二姑奶奶,家里院子屋舍也已经收拾妥当。便是王姑娘,如今也住在咱们府上。” 周二夫人恨恨地看了方清雅一眼不及说话,庄氏便说道:“姝儿到底是周家的媳妇儿,怎么好接回娘家呢?” 说着庄氏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淡淡地道:“当初我们姑奶奶伤成那样,老夫人心疼得日夜不安,也没见就将姑奶奶接回来。” 方清雅一时说不出话,周氏也是浑身一颤,搂着洛妙姝的手紧了紧,抿着嘴正要说话,青柳撩了帘子,领着一行三人走了进来。 二十九 青柳跟在一位白衣白裙白纱覆面的女子身侧,后面还有两个刚蓄发的绿衣小丫鬟。俩丫鬟一人手中抱着包袱,一人肩上挎着个小巧的药箱子。 见屋内气氛比自己走前还要凝滞,青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装作不知,笑着上前屈膝一礼道:“夫人,奶奶,奴婢将王姑娘请来了。” 方清雅回头朝那白衣女子露出笑容,上前挽了她的手,并不敢多说什么,昨夜里将人接回府,便已领教过了,只笑道:“辛苦王姑娘跑这一遭,我们二姑奶奶就有劳多费心了。” 果不其然,白衣女子淡淡点点头,回道:“辛苦谈不上,我既应了世子夫人的请,便会尽心竭力。” 方清雅默默一叹领着王姑娘往床榻而去,周氏也已经松开手,任由雀儿跟青柳扶着她躺了回去。 庄氏等人自然听清了这位王姑娘的话,她来,是应了世子夫人的请,这世子夫人除了洛娉妍还能有谁? 周二老夫人面露笑容,像是松了口气,庄氏也露出了笑容,却是浓浓地不屑。昨儿给自己甩了脸子,今儿还不是巴巴地将人请到自家来了? 王姑娘却是并不理会庄氏几人,便是周氏与方清雅,她也没放在眼里。 净手凝神后,王姑娘替洛妙姝抚了脉,随即却皱紧了眉头,颇为恼怒地道:“外伤没什么打紧已好得差不多,但……”说到这儿回头从周二老夫人扫向庄氏,又扫向周熔。 周二老夫人脸上的欣慰极为显眼,庄氏不屑尚未收起,这些王姑娘自是不在意的。 唯有周熔!此时正痴痴地盯着自己,一脸猥琐的样儿! 王姑娘不知,在周熔眼中,她白纱覆面的样子,与记忆中那年夏天洛娉妍带着面纱的模样,渐渐重合。此时周熔心里正想着,等这丧门星死了娶她到是正好! 王姑娘厌恶地收回目光,心中气恼,声音越发清冷地道:“她昏迷前定是受过极大的刺激,或是伤害!” 王姑娘说的极为肯定,吓得周熔立时回了魂儿,紧张地朝庄氏看了过去。 庄氏朝周熔摇了摇头,便听王姑娘淡淡地道:“如今周奶奶昏迷不醒并非外因,乃她自己不愿醒来。若要强行施针唤醒,怕对她心神造成影响。” 王姑娘说的淡然,周氏却是心中一紧,眼泪再次淌了下来,至于先前庄氏提及洛妙姝伤她的事儿,也不再那么重要了。庄氏与周熔却是一喜,周熔脸上甚至都露出了笑意,虽被庄氏一瞪很快掩了去,却仍被方清雅看了个清楚明白。 方清雅微微蹙眉,斟酌着该如何询问能否医治,便听王姑娘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依我看这事儿还得禀了世子夫人才是。” 周熔一听这话便急了,劝阻道:“怎能……” 然而周熔想要说什么或是有什么意见,王姑娘并不在意,不等周熔说完便向雀儿问道:“你们奶奶是在哪儿昏倒的?昏倒前都见过谁?可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熔被这话吓了一跳,立时朝雀儿看去,眼中凶狠警告之意,就连雀儿边上的青柳也感受分明。 好在庄氏见此急忙上前挡在他身前,众人目光又都集中在低着头的雀儿身上,到没人注意这对母子。 雀儿心中亦是天人大战!说出一切,或许周氏一怒之下带着洛妙姝离开,自己也能脱离苦海,说不得洛府感念自己忠心,还能给些赏赐。可,万一…… 雀儿抿紧了嘴不敢轻易开口,微微抬眼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方清雅。 方清雅顿时明白雀儿的意思,含笑道:“救了你们奶奶,就是大功一件,别说姑奶奶跟老爷夫人,便是我,也记你的好儿。” 虽得了方清雅的话,但周熔跟庄氏的目光太过灼人,雀儿开口仍有所保留小声儿地道:“哪日奶奶跟爷在屋里说笑,奴婢端茶去了,后来不知怎地奶奶便昏倒了。太太跟老太太都来了,爷请了好些大夫也不中用。” 听雀儿说得含糊不清,周熔与庄氏松了口气,方清雅再次皱起了眉头。 王姑娘嘴角却是滑过冷笑,好在她低着头并没人察觉到。不仅周熔与庄氏,便是方清雅也以为她问这话,是想让雀儿说出当日之事。却不知,她去洛府前便得了洛娉妍的口信儿,只要今日让洛妙姝离开周府,事儿便算成了! 就在众人沉默时,王姑娘缓缓抬头看向雀儿,再次确认道:“照你这么说,你们奶奶就是在这屋里昏倒的?” 雀儿下意思点了点头,便见王姑娘面纱外一双眼睛清冷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笑着点头道:“这就对了!” 众人一愣,正疑惑王姑娘口中这“对了”是何意时,王姑娘适时给出了答案,笑道:“这样的病虽说罕见,却也并没有过。” 周氏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问道:“依姑娘之意,姝儿这病可能治好?” 王姑娘扫了周二老夫人一眼,见她亦是满眼关切,心里有了六七分把握,方笑道:“病者对昏倒前的环境有着本能地排斥,更甚者是害怕,所以想让周奶奶醒来,最好是搬离这儿。”至于周熔与庄氏,王姑娘是毫不在意的。 听王姑娘这样一说,庄氏立马便道:“那就给她换座院子好了。” 周氏闻言眉头一皱就要反驳,王姑娘却是淡淡地补充道:“最好就是搬到她年幼时住过的地方,毕竟童年美好的回忆,对病者来说是很有帮助的。” 周氏闻言心中大喜,到了嘴边儿的话也丢到一边儿,急忙点头附和道:“她以前住的院子一直空着。” 方清雅也笑补充道:“芙蓉居一直派人打扫着,便是一花一草也没动过,就跟姑奶奶出嫁前一模一样。” 王姑娘似极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将周奶奶挪过去可要好生调养些时日,瞧着脉象,内里实在亏空得很,待身子好些,我方能施针唤醒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已将事情定下,直至此时,周氏方才深吸了口气,侧头面向众人,道:“我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还望母亲疼我,让我接了她回去医治。” 话说到这份儿上,周二老夫人倒没再出言反驳,皱眉看着消瘦的周氏,沉默下来。庄氏想要反对,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周熔眼珠一转,强笑道:“既如此,我便随着姝儿一块儿去姑姑府上叨扰些时日,也好近便照顾她。” 庄氏听周熔这话,只当自己儿子已经有了主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三十 洛妙姝被接回了洛府,洛娉妍便不打算再理会。就连被请去周府诊治洛妙姝的王太医的孙女,也在半道上换了马车回王府去了。别说给洛妙姝施针,便是连一张药方王姑娘也不曾留下。 这让周熔以及庄氏越加笃定,洛娉妍定是打算亲自医治洛妙姝! 虽说周熔是自说自话跟去的,洛继宗连洛府二门也没让他进,但周熔却就这般死皮赖脸的在洛府住了下来。就连庄氏也假惺惺地一日日往洛府跑,有时甚至一日两趟,美其名曰:担忧挂念洛妙姝。 周氏一心扑在洛妙姝身上,没心思理会庄氏究竟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自己瞧不见,便也装作不知道。 方清雅更不将庄氏放在心上,每次庄氏过来都命人将她请去芙蓉居,自己并不作陪,只让人端茶上水,尽到礼数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一晃好几日过去,在方清雅与周氏细心的照料,和太医们的药方下,洛妙姝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虽仍昏迷不醒,却不似在周府时那般苍白透明。 这日刚过辰时,庄氏便早早地又来了洛府,也不用丫鬟引路,自己带着彩屏锦屏俩径直去了芙蓉居。 进了内室,见周氏坐在洛妙姝挂着粉色新柳幔子的床榻边儿,小心地摩挲着洛妙姝的脸颊,庄氏扯了扯嘴角,扬声儿问道:“姝儿今日可好些了?”说着待青柳等人行过礼,便挨着周氏坐了下去。 庄氏朝青柳跟雀儿二人轻轻一扫,彩屏与锦屏便立时上前,拉了青柳与雀儿要出去。 若是在周府,雀儿是断不敢出去的。可这儿是洛府,是大少奶奶当家的洛府! 雀儿与青柳对视一眼,见周氏身侧李妈妈点了头,方才轻手轻脚地随着彩屏二人退了出去。 打发了青柳跟雀儿,庄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看了眼周氏身侧的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青葛色仆妇装扮并不显眼,简单的圆髻上,插着一支光秃秃的扁头银簪子。 庄氏心中虽不满这妇人如此没有眼色,竟直愣愣地杵在这儿,没有随着彩屏等人退下,面儿上却是不显。 庄氏非常清楚,自从方清雅嫁过来,洛府的中馈便交到了她手上,便是周氏也做不得主! 而周氏身侧这妇人,便是方清雅的陪房妈妈,姓李,极得方清雅信任与倚重。平日里虽言语不多,为人却极精明。 收回目光,庄氏看了眼床榻上依旧“沉睡”地洛妙姝,故作担忧地低声道:“姝儿这样也不是个法子,虽说瞧着好了许多,可太医们不是说要醒来,还是得施针吗?” 说到这儿庄氏顿了顿,亲切地手拉起周氏的手,一边拍着周氏手背,一边儿叹道:“依我看还是赶紧将妍儿请回来才是。这满京城谁不知咱们妍儿的针灸之术出神入化,何苦舍近求远?” 周氏闻言朝庄氏抬了抬头,抿着嘴却没有说话,但庄氏却不难看出周氏脸上的惊诧与踌躇。 庄氏能看出来,站在周氏身侧的李妈妈自然也能看出来。不等周氏开口,李妈妈便上微微欠身一礼,笑着接口道:“亲家太太说笑了,我们大姑奶奶是朝廷诰命的一品侯夫人,可不是太医院太医。” 周氏闻言抿紧了嘴,心中苦涩一片,不管庄氏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管外面传言洛娉妍医术了得是真是假,却知道洛娉妍有位师傅,治好了宫里皇贵妃的病! 只是……无论是洛镇源父子,还是方清雅,对此都绝口不提!便是曾暗地里向洛镇源试探,洛镇源也只说这事儿方清雅已经安排好,让她不必多问。 周氏原打定主意要询问方清雅的,可谁知不等她张口,便得知给洛妙姝诊脉的太医,已经莫明换了人…… 如此周氏便再不敢随意提起,一心只守在洛妙姝床榻边儿,祈望着洛妙姝早日醒来。 庄氏不知周氏心中所想,只这么多天过去,洛娉妍都没露面,庄氏此时是打定了主意,定要将洛娉妍给逼出来!遂一心鼓动周氏让人去请洛娉妍来医治洛妙姝。 对于李妈妈的话庄氏只当没听懂,斜睨着她问道:“你懂什么?诰命不诰命的又怎样?妍儿与姝儿是亲姐妹!难不成兵营里的伤兵医得,自己亲妹妹反倒医不得了?” 李妈妈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大声反驳道:“亲家太太慎言!我们大姑奶奶可是锦乡侯夫人,您这是要诋毁我们大姑奶奶名节不成?” 任何事情,一旦关乎女子名节,那都是大得不能再大的大事儿! 周氏闻言也变了脸色,庄氏却是义正辞严地回道:“当初跟着安王赴边的骁骑营兵士,如今可都已回京了。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有胡说?” 说着庄氏脸色露出得意之色,拍着周氏的手笑道:“姑奶奶是不知道,如今就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太医们,都对妍儿佩服得很呢。” 说完庄氏立即打起苦情牌,长长地叹口气道:“可惜妍儿不是从姑奶奶肚子里爬出来的,和我们周家也不亲近。当初我去观胜楼……”说到这儿庄氏嗓音已略微带上了哽咽,像是极为伤感说不下去的样子。 周氏闻言一愣,似心有所感反握住了庄氏的手,显然对于庄氏的话,她已经信了。 好在这几年周氏也经历了不少,稳了稳心神,勉强为洛娉妍分辩道:“娉妍是在我身边儿长大的,哪里会什么医术?外面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当不得真!” 庄氏闻言暗暗瘪了瘪嘴,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却仍不放弃地道:“我的姑奶奶,这可不是什么以讹传讹……” 不待庄氏说完,李妈妈便冷声打断道:“亲家太太的消息可真是灵通。”说完顿了顿,才接着道:“不过我们夫人跟奶奶却不过是内宅妇人,哪儿打听这外面的事儿去。” 庄氏闻言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怒火,冷声道:“这是外面的事儿吗?如今病着的可是妍儿的亲妹妹!”说完冷笑道:“你才来不知道,妍儿打小善良,别说是做了侯夫人,便是做了王妃也断不会看着姝儿受苦的。” 李妈妈闻言面露恭谦之色,缓了面色道:“亲家太太说的是,我虽来的时日不长,却也知道我们大姑奶奶宅心仁厚。” 说到这儿,李妈妈却突然顿住了,弯腰靠近周氏,轻声道:“但奴婢也听说,咱们这位大姑爷,脾气却是不太好。” 李妈妈这不软不硬的话,让周氏立即想起惠宁长公主来,打消了所有的念头。 便是庄氏突然听李妈妈提起景蕴,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满京城谁不知道那是个冷面阎王?当即被噎得不轻,好半晌才讪讪地道:“侯爷还能不让妍儿回娘家不成?” 李妈妈却并不理会庄氏之言,接着在周氏耳边儿补充道:“姐儿还小,老侯爷又不管事儿,县主的婚期却是耽误不得,大姑奶奶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儿,哪儿能回娘家呢?” 听李妈妈这样一说,周氏心中稍稍释怀,点头道:“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人,自是比不得在家中时自在。” 庄氏闻言为之一阵气结,好半晌才冷哼道:“姝儿是我儿媳妇,却也是你女儿,如今这样儿,你若不心疼我也是没法子了。” 说完庄氏松开周氏的手,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这些日子,她是已经失了全部的耐性。既然洛娉妍不露面,她也就没必要再到洛府来了。 至此庄氏不过是隔两三日打发婆子前来询问一声儿,最后干脆就不闻不问了。 至于周熔,见此却是渐渐放下心来,只要洛妙姝不醒,他相信洛镇源也不会真的拿他怎样。又过了三五日便也离了洛府…… 三十一 得知方清雅离开,景蕴才起身离开书房,朝内院走去。 那知刚绕过影壁,景蕴便远远瞧见红螺与英儿蕾儿三人,满脸焦急地在屋门外转来转去。心头不由一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就连眼中也不觉也带上了凝重之色。 见到景蕴回来,红螺三人倒是神色一松,疾步下了台阶,不及行礼就匆匆小跑着迎了上前。 见此,景蕴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不待红螺三人开口便急声儿问道:“出了什么事儿?”说着抬头扫了眼紧闭的房门,追问道:“夫人呢?” 景蕴神色冷凝,声音更冷,英儿与蕾儿吓得往后一缩,双双把目光投向了红螺。 红螺倒没有在意,只是摇头回道:“回侯爷的话,夫人在屋里呢。”说着顿了顿皱眉补充道:“洛奶奶有事儿找奶奶商量,茶水也没让上便将奴婢们遣了出来。” 得知洛娉妍就在屋内,景蕴眉头不自觉地缓缓舒展了开来,至于方清雅与洛娉妍说了什么……景蕴并不怎么在意。 眉梢微微一挑,景蕴便大步朝正房而去。红螺见此疾步跟上,小声儿补充道:“洛奶奶离开后夫人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说要独自静一静。” 说到这儿,红螺也有了些许犹豫,见景蕴顿住了脚步,才叹道:“怕是家里出了什么……让奶奶为难的事儿。” 洛妙姝被接回洛府,红螺是知道的。甚至洛娉妍每次让彩英去打听庄氏母子的动向也从未避着红螺,是以红螺已经猜到,今儿方清雅过来不是与庄氏母子有关,就一定是因为洛妙姝! 红螺不由在心底暗暗埋怨,却也不知该埋怨洛妙姝麻烦,还是该埋怨洛娉妍多事儿,只忍不住叹气。 景蕴却知道若洛府出了什么大事儿,该来的就是自己岳父洛镇源。即便是传信,来的也会是洛继宗,而不是方清雅! 是以景蕴并未将红螺的话放在心上,微微勾起嘴角,温和地道:“姑姑替娉妍准备些玫瑰奶酪,冰镇后送来,我进去瞧瞧。” 洛娉妍对红螺的尊重景蕴一直看在眼里,尤其是这次北疆之行,府中全靠着红螺与伯母傅氏守着,景蕴心中不由也对红螺多了两分倚重。是而景蕴对她总是较旁人温和许多。 红螺闻言松了口气,屈膝一礼,道:“奴婢这就去准备,侯爷可要用些什么?奴婢做好了一道送来。” 自回京袭爵后,景蕴身上的威势日重,虽说对自己向来温和,但方才猛地冷声冷气,也是吓了红螺一跳。虽然明白景蕴不过是担忧洛娉妍,却忍不住讨好一二。 红螺的心思景蕴看在眼中,却实没吃甜点的心思,只笑着摆了摆手,便径直上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景蕴与洛娉妍的房间向来是不熏香的,此时芙蓉冰雕前一只三足兽耳炉正升腾着缭缭凝神香,与冰雕透出的凉气纠缠着弥散开来。 可即便如此,隔着烟青色蝉翼纱垂幔景蕴仍一眼瞧见单手托腮望着桌上茶杯的洛娉妍,就是走神也娥眉微颦,红润的嘴唇此时也抿成了一条线。 景蕴不由在门边儿顿住了脚步,好半晌才故作轻松地一边儿朝里走去,一边儿挑眉笑道:“这是怎么了?难道芳华又不乖惹你生气了?” 洛娉妍闻声回过神来,侧头嗔怪地横了景蕴一眼,一边儿坐直身子为景蕴斟茶,一边儿反驳道:“我们芳华乖得很,哪儿像爷说的那般了?” 景蕴上前接过茶,却顺手搁在一边儿,一把抓住洛娉妍的手挑眉笑道:“那跟我说说,咱们府里上上下下有谁能惹得你这般?” 说完景蕴脸上露出醒悟之色,惊诧道:“爷知道了,娉妍是嫌爷回来晚了!” 景蕴说得很是笃定,却惹得洛娉妍没好气地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嗔道:“爷明知不是咱们府里的事儿!” 说到这儿洛娉妍却也说不下去,抿着嘴靠在了景蕴肩上,一边儿揉着景蕴方才被自己拍过的肩头,一边儿叹道:“若是都能像咱们府里这般,也就天下太平了。” 闻言景蕴顿了顿,便伸手将洛娉妍半搂在怀中,轻声宽慰道:“天下会太平的,你不都看见了吗?”说着将头抵在了洛娉妍额上。 一双温润的眸子就这样含笑望着自己,洛娉妍心中不由一暖,缓缓点了点头,却是苦笑道:“方才继宗媳妇儿说……洛妙姝怀孕了。”说到洛妙姝,洛娉妍还是有些别扭,却终究说了出来。 景蕴闻言却宠溺一笑,点头道:“这是好事儿,你怎地还这般苦恼上了?” 景蕴的声音很是温柔,仿佛能滴出水来,洛娉妍却越发皱紧了眉头。 最近府里事儿多,又是安葬蒋氏又是景蕴袭爵,长公主的身子如今是真的不太好了,景芝的婚事便也越发紧促起来,虽然邓允还在归程上,但许多程序却也已经走了起来。 以至于洛娉妍最近其实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儿,今天是景蕴休沐在家,她才陪着歇息半日,谁知竟洛妙姝哪儿又冒出事儿来。 洛妙姝与周家的事儿,洛娉妍并未与景蕴提起,并非隐瞒,而是觉得很不必要,谁知此时却又突然说到这儿……一时间洛娉妍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见洛娉妍张着嘴有些无措的样子,景蕴心情极好地自顾端了茶盏慢慢啄着茶水,一副好耐性的模样。 见此洛娉妍忍不住笑出声儿来,坐直了身子,深吸了口气,将洛妙姝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她身子亏得厉害,我也就压根没想到有孕这事儿。” 洛娉妍说时,景蕴便一直把玩着茶盏静静地听着,直到这时才挑眉看向洛娉妍,问道:“那如今你打算怎样?” 洛娉妍默了默,才低声道:“原是想让她就这样多躺些时日,想来周家很快就会将和离文书给送来,到时再让她醒来,身子也养好了,是去庄子还是怎样,也都是关起门来的事儿,如今却……” 说到这儿洛娉妍苦恼地摇了摇头,叹道:“虽不怕她恨我,可那到底是条性命,我却是不忍下手了。” 景蕴知道洛娉妍起了恻隐之心,不由伸手揉了揉她单插着福禄碧玉钗的云髻,笑道:“这事儿原与咱们无关,既如此便让她醒来,将来如何都由她自己选择。” 洛娉妍闻言顾不上散落一背的发丝,瞪着景蕴道:“周熔自不必说,就是那庄氏也是脸皮厚的,当初就跑到观胜楼找我,万一将来……” 洛娉妍话未说完,景蕴便笑了起来,神态很是轻松地问道:“能有多厚?还能跑咱府上来蹭吃蹭喝?”说完顿了顿,见洛娉妍就要恼了,急忙握了洛娉妍发稍,宽慰道:“你只管让人醒来就是,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景蕴挑了挑眉,贴在洛娉妍耳边儿轻笑道:“夫人放心,小的绝不让她们来烦您。” 暖暖的热气呼在耳垂上,令洛娉妍顿时红了脸,没好气地推开景蕴,挑眉道:“我倒不怕他们上门蹭吃蹭喝,就怕他们寻着机会给爷添麻烦。” 景蕴却很是不以为意,斜眼睨着洛娉妍道:“那就让他试试好了。” 三十二 景蕴的话让洛娉妍一颗心缓缓落回肚里,心中也有了决定。第二天一早,便遣云袖先回洛府通报,自己则安排好家里的琐事儿,又带着芳华在园子里玩儿了一圈儿,方带着英儿蕾儿轻车简从地朝洛府而去。 收到洛娉妍的消息,方清雅暗暗舒了口气,面儿上却不显地朝云袖笑道:“辛苦你跑这一趟,先去用过早膳休息一下吧。”说着给了赏钱,便让人带着云袖下去休息。 待云袖退下,方清雅才对李妈妈笑道:“姐姐回来了,我也就松了口气,至少周家那边儿再不用我去应付了。” 李妈妈深有同感地点头道:“可不是这话儿,虽说奶奶才是这府里当家的,可周家那对母子也实在难缠了些。” 说到这儿,李妈妈忽然想起几次陪方清雅从二门路过,遇见周熔的情形,想起周熔竟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奶奶,李妈妈面儿上就不由露出愤恨之色,压着声儿咬牙道:“尤其是那位二姑爷,简直就是泼皮无赖。” 对于周熔,方清雅是一个字儿也不愿提起的,遂急忙打断道:“姐姐一会儿过来,怕是要去芙蓉居那边儿,我得想法子让夫人与姐姐错开才是。” 说着方清雅便起身朝外走去,边走边道:“你也去厨房安排一下。” 李妈妈自是明白方清雅对周熔的厌恶,更知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对自家奶妈的名誉也是有损的,遂也没再多说,便急忙应了下来,随着方清雅出了门。 洛娉妍到时,方清雅早已等在了二门前,见彩英撩帘跳了下马车,立时就迎了上去,声音难掩激动之色地唤道:“姐姐!” 洛娉妍自然知道方清雅此时心中的压力,不以为意地撩起窗帘,露出妆容精致的脸,点头笑道:“怎地等在这儿?” 见洛娉妍头琯飞仙髻,上插衔珠飞凤钗,配芙蓉点翠簪,显得既端庄又华贵,方清雅不由微微一愣,记忆中洛娉妍很少这般装扮…… 不及多想,听到洛娉妍的声音方清雅很快回过神来。只洛娉妍说了什么,她却没听清,只得掩饰般笑道:“我已让人给继宗和公公都送了信儿,继宗一会儿就回来,公公怕是要晌午才能回。” 方清雅那一瞬的失神洛娉妍自是瞧在眼中,也明白她为何如此,却并不点破,只笑道:“我回家一趟何必如此劳师动众?没得耽搁继宗学业,还影响父亲正事儿。” 说话间彩英已放好了脚凳,英儿蕾儿扶着洛娉妍下了马车。只见洛娉妍一袭天青色素绢广袖裙,以本色线双面满绣碧莲,瞧着很是素雅,方清雅却知这裙极不简单,不由再次愣住。 洛娉妍见此摇头轻笑,上前挽了方清雅的手,露出一对晶莹通透的正阳翡翠镯,拍着她的手背笑道:“清雅不必多虑,一切有我在呢。” 方清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并不明白洛娉妍话中之意,却也不再纠结,只探头朝洛娉妍身后瞧去,这才发现洛娉妍竟没将芳华带回来,不由转了话头,嗔怪道:“姐姐怎么没带芳华回来?公公跟继宗都想她得紧呢。” 洛娉妍抿嘴一笑,淡淡地道:“今儿正事要紧,改日再带她回来给父亲请安。” 方清雅闻言不再多说,挽着洛娉妍的胳膊一边儿朝里走去,一边儿小声儿问道:“姐姐可想好了?夫人那边儿我已安排好,下晌……定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姐姐。” 洛娉妍闻言一笑,却是摇头道:“我先去见见夫人,毕竟她们才是嫡亲的母女,这事儿怎么着也轮不着咱们来决定。” 洛娉妍的话让方清雅一时有些着急,顾不得不是说话的地儿,便朝身后丫鬟们挥了挥手,压低声儿道:“我倒不怕别的,只周家母子的心思姐姐难道还不清楚?” 想起景蕴当时说那话的神色,洛娉妍神色淡然地笑道:“父亲不理睬他们,继宗又尚未入仕,他们这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说到这儿,洛娉妍拍了拍方清雅的手背,点头道:“清雅放心,我清楚得很。” 见方清雅张嘴要说什么,洛娉妍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慧园,冷了神色道:“我们侯爷这一年多不在京城,怕是有些人已经忘了他脾气,也该让人长点记性才是。” 听洛娉妍这样说,方清雅知道她定是与景蕴商议过了,心中稍定抿嘴点头道:“姐姐心里清楚就好,我就怕他们狗皮膏药似得黏上姐姐,给姐姐惹出麻烦来。” 姑嫂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慧园门前,守门的婆子显然没想到洛娉妍会过来,瞪圆了一双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蕾儿见此眉头一皱,上前呵斥道:“杵在这儿等着领赏吗?还不快去禀告我们夫人来了!” 婆子闻言顿时回过神,不敢分辩,急忙缩着脖子朝院儿内跑去。 见此方清雅颇为难堪地低声儿解释道:“慧园……夫人的院子我也不好……” 谁知话未说完,洛娉妍就打断道:“清雅,这话原不该我说,可你要记住,你是府里的当家奶奶!” 说到这儿洛娉妍顿了顿,神色略微有些严肃地看向方清雅,道:“夫人眼睛不好,父亲与继宗都忙着外面的事儿,府里就要劳你多费心了。” 自从嫁进洛府,别说洛娉妍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就是洛镇源对她都一直很是慈和,洛继宗对她更是尊重,猛然听到这样的话,方清雅不觉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洛娉妍却并不愿多做纠缠,缓了神色道:“我们进去看看夫人吧,许多事儿还是与她说清楚的好,虽说咱们问心无愧,却也没得将来被她们埋怨。” 方清雅此时哪里还能说什么,默默点了点头,紧跟着洛娉妍朝里走去。 周氏知道洛娉妍来了慧园,一时间很是坐立不安,竟下意识抓住青柳的手,满是忐忑地问道:“你说,我是出去迎迎她,还是就坐在这儿等着?” 青柳心底对洛娉妍那是极为复杂的,尤其是想到当初红葵白芷都被放了出去,唯独自己被留在了周氏屋里,心底就满是恼恨,可更多的却还是惧怕。 周氏忽然询问,青柳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回道:“按理夫人是不该出去的,可,大小姐到底不同。夫人还是……” 话说到一半儿,青柳方回过神来,急忙转了话锋道:“夫人还是坐会儿吧,奴婢替您出去迎迎,毕竟二小姐……” 青柳原想说洛妙姝如今还得靠着洛娉妍,谁知话未说完,洛娉妍已经与方清雅相携走了进来,冷眉冷眼地冷声儿道:“二小姐怎么了?何时二小姐也轮到你来评论?” 青柳被吓得一颤出了一身冷汗,却也没指望周氏替她分辩什么,急忙上前跪了下来。洛娉妍却已扭过头并不再看她一眼。 方清雅并不以为意,却见洛娉妍忽然对着周氏屈膝一礼,神色平静地笑道:“娉妍给夫人请安,多日不见。夫人身子可还好?” 周氏原就紧张地捏紧了袖口,此时越加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整个人都微微有些僵硬,伸手朝前边探去,嘴唇却颤抖得发不出声儿来。 方清雅心中更是惊诧莫明,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洛娉妍今日回来,从穿戴到行止都显得与往日大不相同,甚至……显得格外刻意! 三十三 好半晌周氏才缓过神,摸索着将炕桌上的茶盏朝洛娉妍推了推,小声儿道:“娉……你……吃茶。” 周氏叹了口气,显得很踌躇,像有许多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 洛娉妍却并不以为意,甚至没去端周氏推来的茶盏,只淡淡地道:“侯府里事儿多,我又是出嫁女,原是不打算今儿回来的。” 周氏一愣,没想到洛娉妍会这样说,却仍旧点了点头,有些不安地朝旁边儿侧了侧头。 方清雅见此挨着洛娉妍坐了下来,笑着转圜道:“姐姐这么说我可是不依的,分明你是心疼芳华年幼,不舍的离开,偏要拿什么出嫁女来做借口。” 洛娉妍转头扫了方清雅一眼,低头轻轻一笑,却并不收回先前的话,接着道:“若非昨儿传来消息,说洛妙姝坏了身孕,今儿我是真不打算回来。” 洛妙姝怀孕的事儿,周氏尚不知晓,猛然听见不由一惊,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儿?”说完无意识地提高了音量问道:“清雅,清雅?” 方清雅见此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周氏对面的洛娉妍,皱了皱眉头道:“夫人莫急,昨儿听来诊脉的太医也只是说有可能,并不很确定。” 方清雅的话并未让周氏安心,反倒是下意识脱口道:“娉妍,你快去看看吧!你妹妹她……”说到一半儿周氏才猛地顿了下来,说到底,庄氏的话,外面那些传言,她还是信了。在心底也曾埋怨过洛娉妍。 将洛妙姝怀孕的消息说出来,洛娉妍便没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周氏。此时听周氏这样说,洛娉妍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却并未表露出其他情绪。 没听到洛娉妍的回应,周氏越发惶恐起来,自顾自地辩驳道:“我,我没别的意思,你,她到底是你妹妹,求你帮帮她,她还小……不能,不能这样啊!” 说着周氏声音带上了哽咽,却缩着肩膀,埋着头,蜷回了炕上,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洛娉妍的心,却不是周氏能够打动的,只静静地看着周氏并不说话,就连方清雅也没再开口,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英儿见此看了蕾儿一眼,朝门外退了出去。青柳没去看周氏,只看了看方清雅,最后将目光定在洛娉妍身上,却发现洛娉妍并未给过她一个眼神…… 青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却到底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随着英儿蕾儿悄悄退了出去。 待屋里只剩下洛娉妍方清雅周氏三人时,洛娉妍才淡淡地道:“今儿我回来并不打算与夫人绕弯子,你让我救她,我却不知从何救起。说到底我只是姐姐。还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姐。” 洛娉妍的话说的极为直接,说完便顿住了话头并不在继续。方清雅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洛娉妍究竟何意,却到底没出声儿打断,只侧身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周氏却是浑身一震,朝着洛娉妍张了张嘴,就在洛娉妍以为她会说出点什么来时,她却什么也没说…… 见此,洛娉妍暗暗摇了摇头,心中有了些许不耐,皱眉道:“她是周家的媳妇儿,周家是夫人母家,你们究竟打算如何总该给我透个底儿,没得我帮你们做了恶人,回过头来还要遭你们埋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氏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仍旧没有说出话来,便是方清雅也有些看不过去,出声儿提醒道:“若二姑奶奶当真怀孕了……”说到这儿,方清雅看了洛娉妍一眼,才问道:“这孩子要吗?” 洛娉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是看到周氏再次沉默的样子,那丝笑意很快便消失了踪影,甚至洛娉妍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厌烦。 好半晌周氏才嗫嗫地道:“姝儿她,当真……怀孕了?” 见此落聘不想再与她多说,只道:“依如今的情形,她再躺上两三月周家差不多就该送来和离文书了。夫人是打算让她大归,还是继续呆在周府?” 显然周氏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没想过庄氏敢将和离文书送来,不由摇头道:“她怎么敢?我母亲……” 然而周氏的话并未说完,洛娉妍已经没了听下去的心思,起身道:“看来夫人也没想好,那就让她醒来自己决定好了。” 说着洛娉妍便走了出去,方清雅见此叹了口气,轻声道:“若夫人不想让二姑奶奶再去受罪,这会子就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不好说了!”说完方清雅也朝着洛娉妍追了过去。 洛娉妍的脚程却是极快,这是在离京这大半年里练出来的,并非方清雅能比得上。 方清雅出了慧园,洛娉妍已经带着英儿蕾儿转过了紫苑,方清雅见此再次叹了口气,正要追上去,守门的婆子却来禀道:“奶奶,周家太太又来了。” 方清雅一愣,庄氏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这是……不待方清雅想清楚,庄氏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瞧见方清雅,远远地便笑道:“前些日子我头痛的紧,姝儿辛苦清雅照顾了。” 说着庄氏很是亲热的来到方清雅身边儿,左右看了看问道:“听说妍儿回来了,可是在姝儿哪儿?” 方清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转了话题道:“这些日子都是夫人在亲自照料,并没我什么事儿,不敢当周太太一句辛苦。” 说着方清雅心念一转,想起洛娉妍去芙蓉居怕是有些事儿需要先处理,这时候决不能让庄氏却打扰,遂笑道:“夫人今儿也有些头痛,周太太莫不如先去瞧瞧夫人。正好我也有事儿要请教夫人,就陪周太太一块儿过去。” 说完方清雅并不给庄氏拒绝的机会,直接挽上庄氏的胳膊,令她无法拒绝。 庄氏知道方清雅不愿让见洛娉妍,心中不由冷笑,人就在这府里,还能跑了不成?面儿上却是不显,也不再提洛娉妍的事儿,点了点头,满脸慈和地笑道:“亏得你事事孝顺她,换了旁人我那妹子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方清雅心中腻歪却也只能忍着,笑着一边儿应付着庄氏,一边儿领着她再次跨进了慧园。 这次婆子很有眼色,远远瞧见便转身进去禀了周氏,周氏一愣,突然有些明白洛娉妍方才的话了,下意识抓紧了茶杯,对青柳吩咐道:“你赶紧去告诉大小姐,不要……” 不待周氏说完青柳已经明白过来,急忙点头道:“夫人放心,奴婢从后门过去定不会让周太太瞧见的。”说着搁下手中的托盘,便疾步退了出去。 青柳没想到的是,自己紧赶慢赶还是落在了云袖之后,当她进入芙蓉居时,英儿正好从屋内出来,轻声对云袖说道:“夫人说咱们不必理会庄氏,只管将芙蓉居看好就成。” 青柳脚步一顿,不知还该不该进去,英儿却已经看到了她,对她点了点头,笑道:“正好你来了,去告诉你们夫人,差不多需要半个时辰。” 这话没头没尾青柳却不敢多问,急忙点了点头,也不进去,直接便折返回了慧园。 洛娉妍已经收了针,洛妙姝却没立时醒来,甚至脸上时而潮红时而苍白,额头的汗珠更是不停的滚落,蕾儿不由担心地小声儿问道:“夫人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没醒?” 英儿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针盒,闻言没好气地抬头横了蕾儿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洛娉妍一边儿净手一边儿淡淡地道:“她睡了太久,没这么快醒来。”说着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那边儿怎样了?” 英儿知道洛娉妍是问庄氏那边儿,摇了摇头道:“云袖说洛奶奶将庄氏领去了慧园。”说到这儿,英儿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笑道:“反正人没过来,旁的奴婢倒是不知了。” 洛娉妍点了点头,再次看了洛妙姝一眼,吩咐道:“让雀儿进来伺候吧,咱们也该回了。” 英儿并不多问,收好针盒便出门唤了雀儿进来,蕾儿却不甘心地道:“夫人救了她,难道不……” 蕾儿话未说完,便被洛娉妍挥手打断道:“我只是怕麻烦,她若能自己处理好,于我而言是再好不过。”说着便当先走了出去。 庄氏没想到,洛娉妍竟会不辞而别,看着空荡荡的芙蓉居不由沉了脸,看着静坐在洛妙姝榻前的周氏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妍儿被劫之后是越发没了规矩,竟不与你辞别就这样走了。” 周氏正在给洛妙姝搽汗的手微微一顿,方清雅已经笑道:“周太太说错了,不是大姐没辞行,而是您来晚了。” 庄氏一噎,瞪了方清雅一眼,随即看向床上已经不怎么淌汗的洛妙姝,继续对周氏冷笑道:“你也真是心大,就这么一个闺女,也放心她独自前来,谁知道她对姝儿做了什么?” 说着庄氏满脸心疼似得上前,又仔细看了看洛妙姝,瘪嘴道:“前些日子姝儿瞧着都好多了,今儿她来了怎地脸色却这般苍白起来?” 周氏握着绢子的手紧了紧,心中顿时一慌,却强压了下去,勉强回道:“嫂子多虑了,娉妍来就是来看看姝儿,哪能对她做什么?” 庄氏见此越发觉得没趣儿,起身转了两圈,最后试探道:“你眼睛看不见,要不还是让熔哥儿将姝儿接回去,我来照顾总比你方便些?” 周氏闻言却是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想也没想便反驳道:“不用了!”说完才发现语气不对,缓了缓道:“姝儿身子本就不好,就不要来回折腾了。有丫鬟婆子在并不用我费多大劲儿。” 周氏自是不能看见,她刚刚那句“不用了”直接便让庄氏变了脸,也让雀儿松了口气。 方清雅低头忍着笑并不出言,李妈妈却是直接许多,她如今是瞧出来了,这位周太太定是想借着床上这位,求自家老爷,或是大姑奶奶什么事儿,遂毫不客气地将鄙视的目光投向了庄氏。 庄氏被李妈妈看得怒火中烧却不得发作,忍不住扶上了额头。 锦屏与彩屏见此急忙上前,扶住庄氏,齐声问道:“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可时头疾发作了?”说着就要扶着庄氏坐下。 庄氏却是挥了挥手,突然变得很是虚弱地道:“没事儿,回去吃了药就好了。”说完才朝周氏道:“你既不放心我照顾,那我就先回了。” 庄氏说完并不等周氏回话便带着锦屏与彩屏走了出去,却不知就在她出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甚至可能尚未走出洛府大门,洛妙姝就缓缓睁开了紧闭月余的眼…… 洛娉妍前脚回家,正逗弄着小芳华,方清雅后脚便遣了李妈妈亲自过来,禀道:“二姑奶奶醒了,说是想要亲自来谢过大姑奶奶,我们奶奶让奴婢来问问大姑奶奶见识不见?” 按理,洛妙姝刚醒就要见她,洛娉妍该亲自过去的,但洛娉妍却实在提不起兴致,闻言依旧逗着玉娘怀里的芳华,淡淡地道:“她能来就来吧。” 见洛娉妍没有拒绝,李妈妈愣了愣,又听洛娉妍接着道:“让你们奶奶把我今儿说过的话转告给她,想好了再过来。” 李妈妈不敢多问,但洛娉妍心里其实清楚周氏也好洛妙姝也罢,其实都没有和离的打算,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果不其然,三天后洛妙姝便坐着洛府的马车来了锦乡侯府,看着被人抬下来的洛妙姝,洛娉妍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洛娉妍的神色洛妙姝看在眼中,却假装没看见,只含泪道:“姝儿谢姐姐救命之恩。”说完也不再多说别的。 洛娉妍眉头越发皱紧,看了眼四周叹道:“你原不该这时候过来,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进屋说罢。”洛妙姝也没拒绝,仍由婆子将她抬进了偏厅暖阁。 一番折腾洛妙姝好半晌才缓过气儿,虚弱地抚着平坦地肚子,哽咽道:“姐姐,求你帮帮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我……” 洛妙姝想起了那个突然而至又突然失去的孩子,有些说不下去了。 洛娉妍见此心下也有了些不忍,好半晌才抿着嘴道:“你要想清楚了,留下这个孩子与周家可就割不断了。” 洛妙姝木愣愣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泪眼朦胧地望着洛娉妍,道:“便是没这个孩子,我与他们不也割不断吗?” 看到洛妙姝这样,洛娉妍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收起那丝不忍,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妙姝,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你回去周家,就让周熔给侯爷递帖子吧,我会跟侯爷说好的。” 洛妙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重新迸发出光亮。她怎么也没想到,洛娉妍会主动答应下来。 看着犹如神仙妃子般的洛娉妍,洛妙姝第一次心中没有嫉恨,反而是深深地愧疚,为自己曾做过的那些伤害洛娉妍的事儿而愧疚。即便那些事儿并没能真正伤害到洛娉妍…… 庄氏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喜从天降,洛妙姝怀孕了,她就要抱孙子了,锦乡侯府的线也搭上了。她相信自己儿子,靠着锦乡侯府这棵大树,将来仕途定会一帆风顺。 周熔也没想到,他能光明正大踏进锦乡侯府,没想到的是景蕴真的见了他,还将他安排进了侍卫司。然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侍卫司并非想象中那样好呆…… 洛娉妍既出手帮了洛妙姝,自然时不时地也将花会茶会的请柬给送她去,因此周熔虽然仍旧一个个小妾姨娘往家里抬,但洛妙姝在周家的日子却好过了许多。 只是心中对洛娉妍有了愧疚之意,洛妙姝变得安静沉默了许多,每日里静静地带着自己的孩子,并不与旁人交往,至于周熔……她已经完全不指望了。 ————洛妙姝,终。 第一章 这几个月来锦乡侯府的丫鬟婆子们都格外小心,就连走路都生怕踩重了似得。不仅因为嘉善是惠宁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更因为沉寂了十几年的锦乡侯府终于又要添丁,白老夫人脸上成天地挂着笑容。 金秋的太阳明晃晃地却并不炙热,晒得人浑身暖烘烘地很是舒适。嘉善郡主刚用过丝滑的玫瑰酥酪,这是锦乡侯出门前亲自交代叮嘱过的,丫鬟婆子们自是不会偷懒。 心情极好地嘉善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在自己院儿慢慢散着步。丫鬟婆子,奶娘嬷嬷都跟在一旁,生怕有了个闪失。 嘉善不由朝崔嬷嬷嗔道:“很不必这般跟着,明儿母亲来了我跟她说,这么些人没得坏了我好兴致。” 崔嬷嬷闻言含笑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见一小丫鬟脚步匆忙地奔了进来,边跑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不待丫鬟走近,崔嬷嬷就沉了脸,远远地呵斥道:“瞎了眼的黑心东西!夫人好得很,岂容你这般胡咧咧?”说着就要叫人将那小丫鬟抓起来。 要知道锦乡侯府待人向来是好的,不仅白老夫人,便是嘉善郡主与侯爷性情也是极为温和的。自从嘉善郡主有了身子,别说打骂下人,更是连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 小丫鬟进府两年多,自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得被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望着嘉善不住地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嘉善见此不由也皱了眉头,却拦住了从角落里钻出来的粗使婆子,摆手道:“让她说清楚了。”说完吸了口气,轻言缓语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要着急慢慢说。” 小丫鬟感激地点了点头,瞪着一双蒙了雾的眼睛,憋着嘴道:“刚刚,刚刚大管家让人来说,侯爷,侯爷在金銮殿上自请领兵,让夫人赶紧去老夫人哪儿。” 小丫鬟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又快又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了,只是……听到这话后,竟谁也不敢擅动,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呆愣住的嘉善。 嘉善下意识抚上肚子,眼泪不经意地便流了出来,好半晌才喃喃道:“不,不会的,侯爷他……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看着嘉善郡主难过的样子,崔嬷嬷心疼得无以复加,疾步上前搂住嘉善郡主的肩膀,一边儿顺着背,一边儿小声儿劝慰道:“或许是听错了也是有的,郡主快去老夫人哪儿吧。” 嘉善木讷地点了点头,不顾沉重的身子,甚至顾不得换件衣裳,便急匆匆往白老夫人院里赶去…… 嘉善没想到婆母也是双眼通红,见自己前来急忙起身将拉着自己在身边儿坐下,嘉善张了张嘴,想问问是不是真的,更想问问景驰他怎能这般狠心?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从丫鬟匆匆来报:“夫人,老夫人,侯爷回府了!” 嘉善就与白老夫人肩并肩地靠在一起,紧紧地盯着已经撤走屏风的屋门。 望着一身侯爷官袍缓步走近的男子,嘉善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噙着泪呐呐地唤道:“侯爷,侯爷……”只两个字后却在说不出别的,至今她也不愿相信丫头说的是真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身旁的白老夫人太夫人,微微侧开头满是怜惜地看了嘉善一眼,含着泪拍了拍她的手,却只叹了口气,就赶紧再次别开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步步走近的儿子,还是那般玉树临风,可……白老夫人闭上眼,不去看那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真舍得娇妻老母,还有你那……未出生的孩儿?” 景驰抬头深深地看了眼老母身旁的嘉善郡主,默默低下头,好半晌才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白发苍苍的母亲,坚定地道:“咱们锦乡侯府开府至今,那一辈不是驰聘疆场保家卫国?那一代没有在九边之地洒血流汗?难道母亲想要儿子做了忘宗背祖的人?或是……” 景驰再次看了眼嘉善,咬着牙槽有些艰难地接着道:“或是那攀龙附凤贪生怕死之辈?” 景驰说完再不忍看白老夫人苍老的容颜,更不敢面对嘉善泪湿的脸庞,低着头,红着眼眶,略有些沙哑地道:“祖父,父亲,以及叔伯,都长眠在九边,儿子又岂能让他们的热血与尸骨被那蛮人糟践?如此将来,儿子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一直没有说话的嘉善郡主听到这儿,再忍不住掩面哭喊道:“侯爷这是在恨我?怨我吗?是我的身份拖累了侯爷?或者侯爷根本就是嫌弃我拖累了你?” 面对嘉善郡主咄咄逼人的追问,景驰心中一紧,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望着窦氏苍白的容颜,勉强挤出笑意,含泪道:“怎么会?能娶夫人为妻,是景驰三生之幸!” 说到这儿,景驰却再次顿住,深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可我作为锦乡侯,不能只顾儿女情长……” 景驰的话尚未说完,嘉善郡主已是泣不成声,白老夫人怕她动了胎气伸手将她搂在怀中拍着她的背宽慰道:“孩子,好孩子,苦了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嘉善趴在婆婆肩头忍不住越发放声大哭起来,可白老夫人下面一句话,却让她的哭声猛地顿住“可咱们作为景家的女人……这都是咱们……必须要学会的。” 想起葬在九边的公爹,丈夫,叔伯,姑嫂……还有长子!白老夫人也是泪流满面。 看着两个放声大哭的女人,两个自己最亲近的女人,景驰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们,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白老夫人猛地放声哭喊道:“景家的男人,都是铁石心肠啊!” 见婆母悲痛欲绝的模样,嘉善自然明白是为什么,心下越发疼痛难忍,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手将白老夫人反手揽在怀中,一手抚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泪眼看向跪在三步外的丈夫…… 嘉善没有等来景驰的反悔,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宽慰也没有等到,只见他也红着眼眶望着自己,嘉善只觉心中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早就知道的不是吗?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早,更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竟连孩子出生也等不及……任由泪水打湿裙裾,嘉善望着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景驰心灰意冷的闭了眼。 好半晌,猛听白老夫人呜咽着吼道:“你走,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们娘俩留不住你!这个孩子也留不住你!” 嘉善闻言猛地睁开了眼,只见景驰果然站起身来,只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当真转身离去!!! 嘉善一惊,再顾不得婆母与肚子,想也没想就跟着起身追了上去,可别说她大着肚子,便是没有怀孕她也是追不上他的…… 景驰像是心有所感,走到门边儿上便驻了脚步,嘉善心中一喜,一边儿加快了步子,一边儿连儿时的称呼也唤了出来:“驰哥哥!” 然而景驰却并没有转身,只一字一顿地道:“若是男孩儿,便取名为蕴。我没做到,愿他为我锦乡侯府多积攒点人气。若是女孩……” 景驰没等嘉善走进,就在嘉善快要抓住他衣袖是,猛地上前两步,轻声道:“那便取名为芝。”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嘉善不甘心地又向前追了两步,差点被门榄绊到,可景驰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到。 看着越走越远的景驰,嘉善只来得及凄厉地喊了一声儿:“侯爷!”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身后母亲的上房乱作一团,景驰听到了,心中并非没有担忧,并非没有心疼,可他到底还是沉默了,随后便大步走出了院门,提着钢枪走出了府门,策马狂奔出了城…… 直至抵达城外军营,景驰才缓缓停了下来。他不敢多停留那怕片刻,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他也在害怕,害怕母亲悲痛的神情,害怕妻子伤心的模样,更害怕,自己会心软…… 第二章 凌冽的寒风卷着漫天雪花,不断地遮盖着血染的大地。 喊杀声,哀嚎声,一浪高过一浪,似连绵不绝又似此起彼伏。 景驰来到边城已经三月有余,大大小小战役经历了十数回,却将北方蛮族死死地抵御在了广宁卫外。当初接到急报,他便不敢稍作耽搁,殿前请战,亲自领兵前来,今日……他终于亲手斩杀了敌首。 景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以剑尖杵地,垂头望着脚边儿那方才被自己亲手斩下的人头,万没想到,竟然在斩杀敌首时,会有流矢飞来,几乎在斩下那人头的同时穿胸而过…… 看着胸前的血水,顺着铠甲淌下在脚边儿晕出一片红雪,那敌首的人头就滚落其中,脸正对着自己,眉目似乎带着嘲笑望着自己! 是要死了吗?如同父兄以及曾经所有的族人一样?景驰艰难地侧头看向不远处的边城,在几个月连续不断的战争洗礼下,城墙已然破旧,可景驰记得,那里长眠着父兄…… 耳边一声声的回响着离家时嘉善郡主凄厉的呼喊:“侯爷!”“侯爷!”……还有母亲那句:“景家的男人都是狠心的!”“都是狠心的!”“狠心的!”一声声的,连绵不断…… 和着这四周渐渐停下的喊杀声,景驰觉得很近,又似乎很远……景驰眼前一黑,剑尖儿也再不能支撑他的重量猛地折断,任由他就那样向前扑倒了下去。 景驰仿佛看到了父亲慈祥的脸庞,看到了兄长英武的雄姿,但这不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只是他也分不清,最后一个念头究竟是对妻子和老母的愧疚,还是对那个应该已经出生的孩子的牵挂,亦或者……是不甘……与那刚刚被他亲手斩下的敌首倒在一起…… 辽东总兵姜文寿此时也在这片战场之上,刚刚斩掉一个小头领,便见北蛮人潮水般的退了回去。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四周便响起了欢呼声,呐喊声…… 姜文寿却莫明觉得心慌,回头便远远看到景驰倒下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这位爷若死在自己跟前儿,九边之地怕是自己就要呆不下去了! 为了九边安宁,锦乡侯府的男子已经流尽了鲜血,便是女儿女婿们也没能逃出命运。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便是整个锦乡侯府,留下的唯一血脉! 三年前老侯爷带着世子便是长眠于此,坟墓就在那不远的边城内,若今日……姜文寿顾不得自己受伤的左肩,跌跌撞撞的朝景驰倒下的地方奔了过去。 到了跟前儿,景驰已经被许多兵将围了起来,有人已经把景驰身上的箭枝斩断,只留一小截露在外头,血水却还在潺潺的往外流。 见此姜文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仍睁大了眼死死盯着景驰的脖颈,见有跳动方才厉声喝问道:“军医何在?都死了吗?” 见姜文寿到来,原本扶着景驰的小将,急忙将景驰交予身旁兵士怀中,上前禀道:“侯爷中箭,瞧着不像是流矢,应是蓄意而为。”说完那人顿了顿,才压着声儿艰难地道:“且,用的是,咱们的箭枝。”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事儿可不敢传出去,否则怕是不需北蛮来打,九边之地就会出现兵变! 即便那小将已经压低了声儿,可周围的兵士却还是有人听到了,顿时群情激奋要姜文寿找出凶手。 可此时姜文寿哪儿有工夫管那个?挥手大声喝道:“凶手一定会查出!但现如今最重要的却是保住侯爷性命!”说完姜文寿不善地看向那小将,沉声问道:“你只说侯爷如今侯爷怎样?” 那小将咬了咬牙,颇有些艰难地摇头道:“小的不敢乱动,只有等……” 话未说完,姜文寿便气恼的打断道:“我等得侯爷等不得!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赶紧给侯爷止血!还有那箭得想法子拔出来!” 那小将颇为为难道:“此处怕是不行,若拔出箭头定然大量出血。到时没有止血的伤药……”说到这儿,那小将低头看了眼地上被血水浸泡出的泥泞,有些说不下去。 正在此时,同样满身伤痕累累的白寿赶了过来,瞪圆了一双不敢置信地眼睛,看着被人扶着躺在雪地上的景驰,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送侯爷回城!”说着也不顾身上的伤势,更顾不得寻找不见人影的方泽,小心地背起了景驰。 姜文寿见此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兵士一起送景驰回兵营。 正在此时,方泽已经拽着军医赶了过来,待军医简单查看过后,众人合力将景驰安置在一扇门板上抬回了营中。 拔箭很顺利,并未出现众人担忧的大出血状态,然而景驰却是一直昏睡不醒,甚至到了半夜里甚至发起了高烧。 姜文寿得知后心下越发焦急,这位可不仅仅是锦乡侯府唯一血脉,更是惠宁长公主的乘龙快婿!听说嘉善郡主就要生产,若此时出个好歹…… 思及此姜文寿顿时冷汗淋漓,来不及披衣就那样光着上身吊着左边儿胳膊冲出了营帐,往景驰的帐篷而去。 谁知姜文寿来到景驰帐篷边儿,刚撩起一丝门帘缝,便往后猛地往后大退了一步,抽出了腰间佩剑喝问道:“谁在里面!” 守着门口的侍卫见此不由都露出诧异之色,却立时单膝跪地,齐声禀道:“回将军,单军医在里面。” 姜文寿却是并不理会,只盯着依旧摇动不停的门帘,继续喝问道:“还不给我出来!”之前掀开门帘那一瞬,虽只一条缝,但他已经看清,里面红衣一闪而过,那是什么单军医? 正在此时,单军医提着医药箱,带着两个小药童也赶了过来,不解地问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俩守门军士见单军医到来,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不敢置信地张大嘴指着身后的帐篷,一个满脸愧色地低下了头。 姜文寿见此心头一紧,挥手间便有兵士轻手轻脚将整个帐篷围了起来。再次厉声问道:“里面究竟何人?意欲何为?” 第三章 瞧瞧 谁知姜文寿来到景驰帐篷边儿,刚撩起一丝门帘缝,便往后猛地往后大退了一步,抽出了腰间佩剑喝问道:“谁在里面!” 守着门口的侍卫见此不由都露出诧异之色,却立时单膝跪地,齐声禀道:“回将军,单军医在里面。” 姜文寿却是并不理会,只盯着依旧摇动不停的门帘,继续喝问道:“还不给我出来!”之前掀开门帘那一瞬,虽只一条缝,但他已经看清,里面红衣一闪而过,那是什么单军医? 正在此时,单军医提着医药箱,带着两个小药童也赶了过来,不解地问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俩守门军士见单军医到来,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不敢置信地张大嘴指着身后的帐篷,一个满脸愧色地低下了头。 姜文寿见此心头一紧,挥手间便有兵士轻手轻脚将整个帐篷围了起来。再次厉声问道:“里面究竟何人?意欲何为?” 姜文寿没有等到里面人的回应,又不敢轻易强攻,景驰乃是被自己人所伤的事儿他可没忘记,万一里面人拿景驰做人质…… 想到这儿姜文寿额上顿时急出了冷汗,扭头看向跪在一旁的侍卫,压着声儿喝问道:“本将军再问一遍,你们可知里面究竟何人?” 俩侍卫中一人望着姜文寿摇了摇头,另一人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姜文寿见此顿时将目光落在这人身上,脸色不善地道:“说是不是?”说着手中的剑已经搁在了这人肩头上。 侍卫一惊,委屈地抬头看了眼姜文寿,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垂头道:“是……是大小姐……” 姜文寿原本正在犹豫要不要强攻入内,此时却是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帐篷门帘被掀了起来,一身红衣红裙套着红色皮甲的女子走了出来,望着姜文寿喏喏地唤了声:“爹……” 围着帐篷的兵士尤其是一直守着帐篷的另一个侍卫,顿时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从帐篷内走出的姜大小姐。 姜文寿更是皱眉喃喃道:“娇娇?”说完回过神,厉声喝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兵营?” 刚刚包扎过的白寿早已随着单军医到来,只是之前情势不明并未做声,此时再顾不得别的,猛地上前一把拽住姜文丽往边儿上一扔喊着:“侯爷!”就窜了进去。 姜大小姐被白寿一把扔到了地上,满脸愤恨委屈地回头望着帐篷,撅着嘴道:“我还能害了侯爷不成?” 姜文寿见此眉头紧皱,再次沉声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如今尚未弄清里边儿那位究竟是被奸细所伤还是内贼所害,作为辽东守将,他姜文寿本就脱不开干系,谁知…… 姜文寿眉头越皱越紧,姜文丽却是没注意到自己父亲的神色,只倔强地望着帐篷,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听说侯爷受伤,想着军营都是些大老粗哪儿会照顾人,所以才来照顾侯爷的。” 说完姜文丽转回头,露出一脸讨好的笑意,道:“原是要先跟爹禀报的,可那时……” 姜文丽话未说完,姜文寿便厉声打断道:“胡闹!兵营重地岂是你说来就来的?立马给我滚回去!” 姜文丽大概没想到从未对自己发过火的父亲会这般生气,顿时倔脾气也上来了,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片,反驳道:“我不走!侯爷正在发热,没人照顾怎么行?”说完满不在乎地道:“再说兵营我又不是来少了。” 姜文丽说这话时,还挑衅地朝姜文寿挑了挑眉,却没想到姜文寿一巴掌就扇在了她姣好的脸庞上。 姜文丽顿时愣住,眼中噙着泪,不敢置信地捂着脸望着暴怒的父亲。却不知姜文寿只是不想女儿趟这浑水。当然,若里面那位尚未婚配也不是不可以,可如今…… 姜文寿脸色铁青地看着女儿一脸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强硬地扭开头扬声喝道:“来人!将他给我拉下去,重责八十军棍!” 这下姜文丽是真的吓着了!从小在边城长大的她,岂会不知八十军棍意味着什么?那侍卫也吓得浑身发抖,哀求道:“将军息怒,小人原攻打头阵将功折罪!” 就连跟着姜文寿过来的兵士也都愣住了一时间没人动手。 姜文寿见此越发恼怒,再次大喊道:“都聋了吗?还是要本将军亲自动手?” 姜文丽见此再也忍不住淌下泪来,一下子跪在雪地里,哭喊道:“爹!”“都是女儿的错,您要罚就罚女儿吧!” 姜文寿却是并不理会,责令兵士将那侍卫拖走,方才转头看向另一侍卫,喝问道:“方才你何故离开?” 正问着,方泽走了过来,见帐篷外围了这许多人,上前抱拳一礼,问道:“姜总兵,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姜文寿被方泽这样一问,倒是有些说不出口了,满脸愧色地扭头道:“不知方侍卫因何离开?” 方泽闻言心下一跳,难不成就在这会儿侯爷出事儿了?想到这儿,猛地扭头朝帐篷看了过去。 姜文寿自是看出了方泽心中所想,急忙解释道:“侯爷安好,单军医与白侍卫已经入内。”说完姜文寿顿了顿道:“方侍卫也快进去瞧瞧吧。听说侯爷正在发热。” 方泽点了点头道:“单军医让人准备烧酒,我跟去瞧瞧。”说完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姜文丽,没在多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帐篷。 瞧什么姜文寿自然清楚,毕竟景驰如何受伤的,怕是瞒不住锦乡侯府这两位护卫,一时间只觉得头大无比。 直到那侍卫才小声儿道:“小的领方侍卫去东营了,刚到那边儿方侍卫就让小的先回来了。”才打断了姜文寿的思绪。 姜文寿看向那侍卫,只见他低着头分辩道:“小的离开前,白侍卫与单军医还在帐篷里,而且……”想了想那被拉走的同僚,侍卫到底没说下去。 姜文丽却是立即补充道:“女儿去爹营帐,听说爹正在包扎,就先过来,正好看到单军医领着那个人离开,便……” 姜文丽说到这儿,抿了抿嘴,才小声儿道:“便进去瞧了瞧。”瞧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姜文寿一时间觉得头大无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扭头吩咐道:“在本将营帐旁将大小姐单独看押起来,侯爷没醒之前不准踏出营帐半步!”说着目光从身侧几个兵士扫过,猛地加重语气道:“否则,你们都要军法处置!” 兵士们闻言齐声应喝,姜文丽倒也干脆,并不让兵士上前羁押,便自顾自地当先朝着姜文寿营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