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吐出龙神的孕果》 第1页 《快吐出龙神的孕果》作者:金玉帛【完结】 肖涟是白沙江上一个小船夫,以船为家,没了家人。 他每天都为还债而划船捕鱼。 他还有两个心愿,找到母亲,再换个大船。 可这天,他不小心吃了个奇怪的东西,还从江中捞上来个凶神恶煞的美人。 美人说他身上死气重,最多还有两年好活,还赖定他了。 一切计划,不得不提前…… CP:傲娇腹黑毒舌龙神攻 X 执着顾家小船夫受 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肖涟,白骄 ┃ 配角:预收文《霉神的小太阳》 ┃ 其它:金玉帛 第1章 等到傍晚时分,长途运载的大船停泊在岸边休息,也没什么人乘小船横渡白沙江了。夕阳才放心地把碎金都洒在白沙江里,好好地洗涤一番。 就在这时,一个渔网当头撒向那片水面,把碎金吓得四散奔逃。 “爷爷保佑,孙儿希望今天能多捞点大鱼。”肖涟站在爷爷留给他的小破船上念念有词。 周遭做同样营生的船家都已回岸上的家,肖涟却没有回去——除了小破船,夜里他无处可去。 他在岸上并无房产。一年前,相依为命的爷爷生病去世,甚至并未给他留下个茅草房。 他就一个人吃住在这江上,以船为家,独自生活。 此刻他只想多捕几网大鱼,芳华楼刘掌柜能给个好价钱。好叫他早日还清当时为给爷爷看病,向周围船家借的买药钱。 第一网,他捞到许多水草,里面夹有几条小鱼。酒楼不收小鱼,以往肖涟都是到菜市场摆摊把小鱼便宜买了,不过他今晚准备奢侈一回,做锅鱼汤。 第二网,挺沉的。肖涟连忙把渔网拉起来,只面只有几块碎木板。但这是沉没好船上的木料,他能用来补小破船。 第三网,又是水草裹着的几条小鱼小虾。 …… 肖涟皱眉,白沙江怎么回事?水这般浑。 他朝江中又撒一网,期待起码能捞到一条大鱼。 这一网尤其轻。打眼一看,这网一无所获。 肖涟叹口气,本想把渔网直接撒到江中,却眼尖地发现网里好像有个微红的果子。 他弯腰抖落那个果子,正要拿起它,果子肉眼可见地一抖。 肖涟被惊得手一松,果子咕噜咕噜地滚到船边。 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肖涟小心捡起身旁木板拨了拨它,它被拨远了,下一刻却长腿似的又挪近些。 什么鬼东西! 肖涟汗毛直竖,连忙将板子伸到果子下方,想将这古怪东西重新挑回江中。 谁料下一刻,肖涟眼前红光大盛,刺得他双目生疼。 肖涟倒吸一口凉气,忙用手挡在眼前,却只觉有什么不打招呼就闯进他口中。 他下意识把想那东西吐出来,谁料它入口就化为一股甜丝丝的津液,直直朝自己喉间去了。 肖涟使劲咳几声,什么也没咳出来。他又连忙来到船边蹲下身,将手指插.入喉间催吐,吐出的却只有酸水。 船边早已没有那果子的影迹。 他莫不是吃了那果子? 这东西邪异极了,难不成是水鬼的索命之物?就是那种能渐渐侵蚀他心智,进而占有他躯体的那种? 肖涟还记得,儿时夏天贪凉在江中不肯上船,爷爷跟他讲过的水鬼传说。 十年前,白沙镇西头的王二虎,被水鬼索命夺身。之后那水鬼顶替着他的模样回到王二虎家,那一家老小没多久也渐渐没了性命。 肖涟早没了一家老小,他只怕若水鬼上身,他会渐渐记不得还欠着船夫叔伯的买药钱,还欠着母亲的生恩和三年养恩。 三岁时,他被母亲推到河里,之后被爷爷救起抚养,起名肖涟。 爷爷身体不好,摆渡卖鱼赚来的钱大多给了药铺,不曾攒下积蓄,也没给他说一门亲事。十五年来,爷俩一直相濡以沫。 去年爷爷生病,他借遍周围的叔伯大娘,卖了所有能卖的也没换回爷爷的命。连这艘小破船他当时也想卖了,是爷爷拉着他,死活不让他卖。 爷爷走后,肖涟苦攒一年的钱,也还未将所有借的钱还清。 想到还欠着的债,肖涟渐渐恢复力气,又撒起渔网。他要趁着神智清醒,接着捕鱼。 这网异常沉重,里面好像还有什么活物在挣扎。 肖涟面色一喜,难不成他终于捞到一条大鱼? 耗费九牛二虎之力,肖涟才将网拖上船。 里面的活物却不是所谓大鱼,反而像个人。但网兜里裹的还有水草泥沙,叫他看不清此人具体情况。 “大胆,放我出去!”听声音是男声。 肖涟心里直打鼓,生怕此人是水匪或是水鬼。但也兴许这人只是不小心掉到河里的人,为免误伤,他还是依言打开网兜把那人放出来。 眼前人身材高大,一袭白衣却破破烂烂。身上多处像是擦碰出来的小伤,全溢着血。血液混杂在这人周身的泥水中,显得他特别狼狈。 肖涟却稍稍放下悬着的心,呼出一口浊气来。 会受伤流血,应该不是水鬼。身上的伤是磕碰伤,而不是刀枪剑戟划出来的伤,估计也不是水匪。兴许只是一个不小心落水的倒霉人。 -- 第2页 看眼前人通身狼狈,肖涟想回船舱间拿木桶为他打些水来。 谁料下一刻,只见一股清澈的水流凭空而降,在眼前人周身轻柔地绕了几个来回,将人冲得干干净净后,旋即消失不见。 肖涟不由得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那水冲过眼前人的躯体,不仅带走了污泥和血水,甚至加速了那些细碎伤口的愈合,使伤处不再流血。这人又不知做了什么,肖涟眼前白光一闪,之后这人竟换了套衣服面出现在肖涟眼前,这神奇一幕叫肖涟惊得连嘴都张开了。 这人如此高大俊美,举手投足间能掌控神水,眨眼换衣。难道他是神通广大的仙人?能移山倒海的那种? 白骄此刻正说不出的狼狈与窝憋,他是这白沙江的龙神官。 方才,五百年前飞走过一次的孕果再次飞了。 上一次他因为睡过头不小心没看住,结果在侄子生辰礼上,可是被母后好好数落了一番。 这次他一直派手下注意着孕果动向,生怕再出差错。谁知虾白醉酒误事,没跟蟹白讲清楚孕果的成熟特征,叫孕果又一次逃出生天。 龙族孕子不易,须有孕果协助。一旦孕果开始变红,就该被及时采摘封存以延迟成熟。用时催熟,等到红透后的一刻间吃下肚才可帮助龙族孕子,之后先天之气尽失,只能健体延寿。 因为孕果实在稀有,兹事体大,白骄还特意化为白龙原型去追。谁料孕果逸散的先天之气搅动江水,引发前所未有的大型漩涡。 漩涡若不除,怕能把白沙江的死亡指标透支到二十年后。他不得不先行处理漩涡,眼睁睁看着孕果离开。 他吃了好一顿苦头,灵力将近耗尽才解决了漩涡的问题。这时一刻已过,孕果可能没用了。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搜寻,谁料一时不察,居然被人当做大鱼捞上来。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身为白沙江的龙神,此刻没有灵力施展消除记忆的法术,只好在水中由龙形化为人形。 又因忍不住通身的狼狈,施了洁身术,换了一身法衣,最后一丝灵力也没了。 眼下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什么两样,怕是因力竭而更加弱些。 他白骄从没这么倒霉过! 要不是这小船夫看着小小的还很无辜,白骄甚至都想迁怒了。 眼前这小船夫头戴斗笠,一身短打,光着脚丫站在船板上,此刻正张着嘴,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问出了很蠢的话:“你是仙人吗?” 对,没错,他是仙界之人,但他不会承认。 白骄没好气地道:“我只是修仙者。” “修仙者?是什么?” “会法术,可以无病无灾,能长生。”凡夫俗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谁料小船夫闻听此言,竟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问:“你会法术!你能帮我把我身上的水鬼赶走吗?” 水鬼?白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并未见他被邪祟上身。 这是在耍自己? 白骄又瞄了一个来回,确实渐渐咂摸出不对来。小船夫竟半身死气,半身生气。 这明明是命不久矣的征兆,却因这股生气多了一丝生机。白骄从未见过生气与死气能这般共存一体的,倒叫他突然想起什么。 白骄忙一把捉过小船夫,稍使了巧劲就扒开他的上衣。 小船夫一时没来得及,竟叫他得了手,很是羞恼地要合拢衣襟。 白骄已然看清小船夫腹间的红叶,他心下了然,也不再使力,看着小船夫重新穿戴整齐。 这小孩如此瘦小。摸不好摸,吃不好吃的,自己能打什么坏心思? 况且,他今年一千三百一十四岁,能对寿数甚至不足百的凡人有什么想法? 只是,那红叶表明,孕果进了眼前人的身体,这就不好办了。此刻小孩的命几乎是孕果的生气吊着的,他不好立刻取出来。 小孩一个凡夫俗子,也吸收不了多少孕果的生气,还起着保存孕果助孕能力的功用。 自己灵力尽失,即使取出孕果,也保存不了孕果之能。干脆等小孩寿尽时,再第一时间将孕果取出。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密切监视着小孩的身体情况,以免误了那取孕果的第一时间。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就形影不离的两个男人,他得找个由头。而他不准备多费脑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主追着讨债不是理所应当? 他倒要好好和小孩说道说道。 第2章 “无礼!”肖涟拢着衣襟,三两下系好衣服,心里很是羞愤。 他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船夫。他现下赤着脚,平常也有光膀子时,对□□胸膛没女子那般在意。但眼前这男人太过冒犯无礼,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扒他衣服。 他想要一句道歉,即使对方是一个强大的修仙者。若真惹恼他,兔子还会咬人。 肖涟使劲瞪着他,努力传达愤怒。可他眼睛都瞪酸了,却得来一句什么。 “无礼?我倒要问问,你不告而取,吃了我的灵果,又该作何处理?”眼前男子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倨傲地开口道。 肖涟有些懵,他何时吃了对方灵果?莫非是刚刚那古怪甜果?原来它不是水鬼之物。 肖涟刚要放心,却又想起对方的说法。 -- 第3页 既是灵果,一定很贵很稀有。他不小心吃下对方的宝贝,可如何是好? 肖涟试探:“你可有办法取出来?我没主动要吃,但是刚才它突然飞进我口中,一进去就化成了水。” 对方冷然一笑:“当然有办法,只要你死,我就能把它取出来。” 难不成他要杀自己?肖涟一惊,下意识后退。 又不是他要吃,是那灵果自己飞过来,可对方偏偏赖他,他真是冤得不行。 可自己吃下对方灵果,又是不争的事实。欠债还钱,是爷爷教给他的做人道理。 可肖涟也不甘这么抵命,“我可否用别的抵债?” “你穷得浑身补丁,这船也破得要命,你拿什么抵债!” 肖涟急了,“不成,你太霸道。反正我先欠着你,我还欠着别人债没还,得有个先来后到。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就这么被你杀死。” 男人反而笑起来:“即使我不出手,你恐怕也没多长时间可活。” 这话实在诡异,肖涟心揪起来:“你说清楚!” “我可是修仙者,能看出你浑身死气,最多有两年可活。” 两年?乍听还剩两年寿命,任谁都会觉得如晴天霹雳。 见识过眼前人控水本事后,这话由不得肖涟不信。 肖涟想起为爷爷欠下的药钱,想起欠母亲的生养恩,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反正你不能现在杀我。” “为何不能?”白骄起了兴致。 “你现在受伤,不见得能杀死我。你不是说我只有两年好活?你能长生,就不能等个两年?” “笑话,即使我受伤,想杀你依旧易如反掌。”白骄由不得被轻看。但他确实没打算立刻取这小船夫性命。 “不过,我不是不能通融。等两年也无碍,但我要从你身上取走一件东西作抵押。” “什么东西?”肖涟往后撤一步,一脸警惕。这人难不成要拿走他的心肝脾肺肾? 可惜肖涟的警惕并无大用。一阵风袭来,他只觉脖子上一重又一轻。再看向眼前,对方手上已多一个水滴状红线坠子,还准备往脖子上戴。 “这是母亲留给我之物,你还我!”肖涟气急,早已忘记什么仙凡之别,当下就朝男人扑去。 白骄一时躲闪不及,竟被他扑倒在甲板之上。 第3章 什么母亲送的。白骄刚才就注意到,这竟是自己十六年前弄丢的姻缘坠。 龙族繁衍不易。从找伴侣到助产,都需要一些外在助力。 姻缘坠上的红线是龙族向月老要来的,龙族多靠它找到命定配偶。 而他出生时有些魂魄不稳,因此嗜睡。水滴坠子是母亲特意祭炼的安神果,专为白骄镇定七魄。因着这坠子,白骄的姻缘坠与其他龙族的截然不同。 丢失姻缘坠后的十六年,他没少在各种场合睡过头,比如侄子的生辰礼。 姻缘坠分明属于自己,小船夫好不讲理。 见小船夫趴在自己身上动来动去,伸手直指自己手中的姻缘坠,白骄只好高高往上举起坠子。为免姻缘坠被抢走,他还不住地换手,叫小船夫抢夺不得。 谁料小船夫气红了眼,居然强行拉过他左手臂,对着他的手狠狠咬住不松。 白骄吃痛,竟叫小船夫把坠子抢回去。 小船夫得手后,就快步走到船边站定,那只握着坠子的细胳膊伸出船舷外,作势要松手。估计是觉得白骄不会游泳吧? 可白骄是白龙,龙宫就在白沙江下,还就怕坠子不掉到自己家。他老神在在地看着小船夫。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别的你哪怕拿走我一只眼都没关系。不然我就把它丢到水里,你不换也得换。” 这小孩还挺倔,反正他不急。没看那傻乎乎姻缘线竟待惯了不肯走,灵气还在小孩脖子上绕着吗,光取走一根红绳用处也不大。 姑且再等两年,届时小孩一死,孕果和姻缘坠顺理成章地物归原主。 白骄状似妥协:“你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我拿你眼睛有什么用?算了我也不要你东西。两年内你不能离我太远,我好赶在你临死之际把灵果取走。” 肖涟听了白骄不要自己的东西了,急忙把姻缘坠又带回颈上,想想还把坠子塞在衣襟里,只露出一根红线。只是,白骄虽妥协了,他却仍不愿意,“不成,你是修仙者,估计会云游四方,可我还要摆渡还债。” 白骄一听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不妨事,我就住在那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一个方向。 肖涟顺着看过去,只见对方正指着矗立在白沙镇渡口处的竹楼。船夫们谁人不知,那是把持白沙江漕运的白老大所居之处! 肖涟看向眼前人,目光变了又变。说起来这半年,他还没给白老大上贡。 “这两年,我会一直看着你。”男人笑眯眯威胁。 思及白老大的传说,肖涟冷不丁打个寒颤。不,那些根本不是传说,而是随时能被见证的事。 白沙江流域广阔,江下多暗流礁石,江上多有风暴。 靠水吃水,这条江养活了沿岸人家,但需要冒很大风险。稍有不慎遇见水难,就是家破人亡。 后来白老大和他的手下来了,并在白沙镇新建了一个码头。 -- 第4页 从此,凡在江上行船,在江下摸鱼捞蚌,都必须向白老大定时缴纳银两。 那栋竹楼就是白老大的住所。缴纳钱财就在白老大那有了底。 船夫渔民蚌农们会通过各种方式得知是否适宜入江,比如木桶里鱼虾突然开口说话,比如梦见海上有风暴等等。 白老大或许真有神力,他来之后,死于水难之人少上许多。这让白沙镇也变得越来越繁华。 不是没有过吝惜钱财之人,那些人即使从旁的渔民口中探听消息,避开不该入江的时候,出事频率也比交钱的大许多。 就白老大成了白沙江的无冕之王,令行禁止,莫敢不从。 眼前人一身白衣,会这御水神力,还自称修仙者,又住在竹楼,怕是白老大无疑。 肖涟思及自己不光吃了他的灵果,还咬了他的手,和他各种讨价还价,怕已狠狠得罪了他,嘴里一阵发苦。 “这两年,我会一直看着你。”在自己死前,他都会一直看着自己。 肖涟震惊过头,倒坦然接受了。看着就看着,反正自己只有两年寿命。 得罪得狠他之后,也不怕再多得罪一把。今日还没凑够要卖给芳华楼的鱼,且让白老大再多等一会儿。 第4章 白骄坐在蒲团上,靠着支撑棚顶的柱子上,惬意地看着小船夫接着打渔。 他倒不是多想看小船夫打渔,实则灵力全失,眼下使不出那缩地成寸,索性就等小船夫忙完送他。 看,他虽是这白沙江的龙神官,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就是这小船夫的运气着实太差。 第一网,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根水草。 再一网,只有几条小鱼,还钻进网眼里跑了。跑得好,小鱼小虾的都是种子,兴许里面就有能开智的。 再一网……再一网…… 小船夫捞得倒挺卖力,就是收获甚微。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这白沙江有这么萧条。 眼见小船夫周身气压越来越低,白骄好似想起什么,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摸摸鼻子,收回不自觉散发出的威压。龙族等级压制着,会有大鱼靠近这小破船才怪。这样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竹楼? 之后,肖涟才开始有收获。 天色快黑下来,肖涟才将小船泊到码头上,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白老大叫醒,而后恭敬地送回竹楼。 那白老大甚至还请他上去坐坐。 这话是认真的?第一次见面两人就争执了一番,又没一见如故。 最终当然没能成行。 只是肖涟有些疑惑,这白老大不是修仙者?应该能飞天遁地,缩地成寸,怎么不自己回竹楼呢? 算了,不想了,修仙者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还是多关心自己的生意为好。 肖涟从船舱里拿起一个磨得油光光的扁担,又挂上那两只装满鱼的木桶,迈步向芳华楼走去。 今日着实送得有些晚,但这鱼比往常都大,只希望刘掌柜不要又找借口压价。 芳华楼,为后厨专开的小门处。 刘掌柜取出腋下夹着的算盘,噼里啪啦拨起来。 “鲤鱼三条,鲫鱼六条,草鱼四条,龙虾十三个……合计一百二十文。” 今日鱼大些,就是值钱。肖涟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见刘掌柜开口。 “迟一个时辰,扣二十文。合计是一百文。” 肖涟急道:“刘掌柜,今日的鱼可个个比之前的大。” 刘掌柜把他那宝贝算盘又夹回腋下,伸手撩开帘子,朝着屋内水缸努努嘴,转头示意肖涟看。“你来晚了,旁的卖鱼人可已送够今日分量。要不是看你们爷俩是老伙计,我还不想收。谁知道这鱼明日会不会死。” 肖涟怎不知这是托词,他在木桶里装了江水,虽沉些,却可保证全是活鱼活虾。只是这个时间已经闭市,他也没法散卖。他还有事,总不好再把鱼拎回去。 “给,一百文。下次再送晚我可不收。”一小串铜钱被刘掌柜来回数三遍,确认无误后才扔到肖涟怀里。 刘掌柜把后厨一个正切肉的伙计叫过来收货,之后就离开了。 那活计满手油污,只随手在自己袖口抹了抹,就过来随手拎起一个木桶进去,把鱼倒进大水缸中。之后他又出来,拎起另一个木桶要进去。 肖涟连忙拉住他:“等一下,这里面有几条小鱼刚才可没卖给你们,我今晚要吃。” 那伙计鄙夷地看他一眼,撇嘴道:“小鱼有什么稀罕,你想卖我们芳华楼还不收。不过我可没闲工夫一条条挑出来,想留着,你就自己来。”随后伙计两臂一交叠,靠着门框不动了。 肖涟抿抿唇,默默地把大鱼一条条拎出桶倒进缸。 钱货两讫后,肖涟匀开两桶的江水和小鱼,担起扁担就要离开。 还没走几步,他就听厨房里厨子在吆喝:“李三牛,收个鱼而已,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快回来切肉!” “王伯我就来,你说这肖涟也够穷酸的,为一两条小鱼在那扣扣索索,这才耽误了时间。” “你可别欺负人家,人家可没你大,没爹没娘的,还得还老肖的药钱。” “没我大也十九了,外面要饭的还有七岁娃哩。” “就你会说,干活!” “哎!” -- 第5页 肖涟担着扁担,走得更快了。 菜市场虽已闭市,可粮油铺子还没关,他得赶紧去买些米面粮油。 往常他送完货,会把剩下稍大点的鱼送到菜市场换点小钱。 今天即使被克扣了,也赚得比往常多,还能剩下些小鱼。算算日子,他也该再去看一下李叔,不知李叔咳病好点没。 算计好几天口粮,肖涟只买了些米面粮油,并不敢买多。他以船为家。江上湿气大,买多一容易发霉受潮,二也不安全,没准就翻船了。 之后,他没再买别的东西,而是东拐西拐地,拐到一连片低矮的棚屋间。 一路上不时有光屁股的小孩子在外玩闹。“小涟哥”“涟哥”……叫肖涟的声音此起彼伏。 肖涟看着他们笑,即使担着扁担不方便,也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去摸他们的小脑袋。 不时还有几条大狗在外闲逛,看见肖涟,只叫几声,也不咬他。 一块被磨得光滑无比的大石上,几个人正端碗坐在外面唠嗑。这些人也是白沙江上的船家。 当初肖涟爷爷生病,是向他们凑的药钱。 他们正是肖涟的债主。 几人见了肖涟就笑着让他一起吃,他们也算是看着肖涟长大的。 肖涟连连摇头,笑说:“不用了,牛婶,陈伯,你们吃。我去看看李叔去。” “去吧。李哥咳疾越发严重了,我老听他半夜三更撕心裂肺地咳。”牛婶嘴里嚼着鱼,口齿不清,说完还往外连吐好几根刺。 “他好几天没有开工划船,都病得坐不起来。”陈伯附和道。随后他皱着眉头嚷起来,“哎,牛嫂你看清点,吐我碗里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肖涟也笑,挂念着李叔,笑意却未及眼底。肖涟很快告别几人,担着扁担加快脚步朝一个破败的小屋走去。 门没锁,肖涟单手一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刚进这昏暗的屋子,肖涟就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得连咳好几声,他赶紧放下扁担,打开窗通风。 “咳,李叔?” “涟娃子,你来啦,快坐。”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屋里除了霉味,还有飘散而来的烟味。 李叔家只有一间房,就在屋里搭了简易灶台,平常就在这里烧饭。 灶台前面,一个小丫头正坐在墩子上烧火,闻言看向他,咧嘴笑了,露出一个豁牙。她叫翠翠,今年才七岁,虽然懂事晓得照顾李叔,却做得不太顺手。 “翠翠,又是米汤?别烧了,涟哥给你带了鱼。” 说罢,肖涟快步走向屋里那张大点的床上,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正挣扎着要起身。 此人正是李叔,李牛。 “叔,快躺下。”肖涟连忙扶他。 李叔摆摆手,咳两声后缓过气来,道:“不妨事,我躺久了也难受得慌。” 肖涟从一旁小床上抽了枕头垫在李叔身后,扶他坐起倚着枕头。 做这一切时,他不露声色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压在枕头下,小心注意着没让李叔看见。 “叔,我今日收获不小,又来蹭你的灶做鱼汤啦。” 李叔摆摆手:“你又乱花钱,这种大小的鱼怎不一起卖了?” “我嘴馋,叔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肖涟笑着打哈哈,随后也没多说,拎起那桶剩下的小鱼,就走到屋外,开始处理起来。 作为一个船夫,肖涟做惯了这个。 鱼很快处理好。他用清水淋净鱼后,把鱼剁成块,准备下锅做鱼汤。 翠翠就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个东西什么的,打个下手。 在他做鱼汤时,李叔跟他说话:“还是你会烧饭,翠翠这丫头,每次都烧得屋里烟熏火燎。将来哪个丫头要能嫁你,可真享福。” 肖涟头也不抬,回道:“叔又开玩笑,我这情况哪好叫姑娘跟着我受罪?” “什么叫跟你就受罪?要不是翠翠太小,我还想将她许你哩。你总推脱这事。你爷走时,叫我好好看着你。我可一直操心着你的婚事。你一人住船上,冷灶冷被窝,可得早定下来,找个媳妇好好照顾你。咳咳。” 肖涟推道:“叔你咳得厉害,就少说点。我现在就想好好赚钱,早些还钱。别的有机会再说。” 肖涟心里发苦,白老大断言他还有两年好活,他怎好平白糟蹋人家姑娘。 “这可是你说的,叔可记得清清楚楚。等叔身体一好,就给你张罗张罗。咳,你一天天也没少载女客,就没看见中意的?要不跟叔说说?” “叔你就少说点,要想做到这些,你得赶快好起来。你先睡会儿,饭做好了我端到你跟前儿。”肖涟洗洗手,来到李叔身边,帮他重新回到被子里,还掖掖被角。 肖涟正抽手要走,却被李叔一把抓住。 “涟娃子,你年纪也不大,别操心那么多,会有缘分的。” “叔,我知道。”肖涟笑笑,重新回到灶台旁忙活。 李牛看着肖涟熟练的动作,反手往枕头下摸摸,果不其然,像以前一样,又摸到了一串铜钱。 第5章 李牛无声叹了口气,他小时受过肖涟爷爷不少照顾。 肖爷爷生病时,借遍周围船夫。他借出去最多,之后也省吃俭用,没少贴补照顾。 -- 第6页 可穷人看病难啊,肖爷爷还是没了。 之后没多久,他也倒霉病倒。家里钱借出去了,却还有个翠翠张嘴吃饭。 肖涟求了周遭船家一圈,说先紧着他李叔的钱还。 一年来,可以说是肖涟养着他们一家。肖涟欠他的钱也早已还完。肖涟知道明着给自己不要,每次都偷偷摸摸送钱。 他每次拿到钱时总觉得脸发烧,可是他病着,家里没钱,不拿又活不下去,唉。 受着肖涟的好,他总想着为肖涟做点什么。只是这娃子就是倔,对终身大事一点也不上心。 他那话是说真的,要不是翠翠小,他真的很想把翠翠嫁给肖涟。这么老实巴交的好男人上哪找去。 可惜姑娘们都爱钱,竟没人看见肖涟的好。 肖涟没把锅中那点米倒出,直接往里面加鱼块。 刚才他掀开锅盖,果不其然又看到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这点米和鱼加一起,不会多串味,再说穷人也不讲究那么多。 只是自己年轻可以稀汤寡水,李叔病了,就该好好将养着。再说翠翠还在长身体。 盛饭时,肖涟盛了不少鱼给李叔和翠儿,只给自己留一点。 大夫说,李叔这病都是没钱闹的,是穷出来的病。多吃点好吃的,把身体养起来,就没事了。 谁料叫醒李叔后,李叔挣扎着起身,也非得把鱼往他碗里夹。 肖涟苦笑着用手掩着碗,不让李叔夹过来,道:“李叔,你就叫我好受点。要不是你短了吃食借我钱,恐怕也不会得这病。你还有翠翠,得多吃点好的。我年轻力壮,不缺这两口。再说我还天天打着渔。” 李叔纵虚弱,听了这话也直瞪肖涟:“说得好听,天天打渔,你舍得吃过?翠翠。”他看向一旁小丫头。 翠翠也机灵,下一刻就夹了自己的鱼,从另一个角度塞到肖涟碗里。之后她笑得得意洋洋,一点也不介意地露出豁牙。 肖涟忙站起,快速扒完饭,将碗倒扣过来,示意已经吃饱。之后也没多留多久,生怕李叔发现那串钱再塞给自己,就找借口离开了。 白沙江旁的竹楼上,白骄面对着一桌珍馐美食,不知怎的有些食不知味。 刚才他心血来潮想看看孕果的情况,就施了水镜术去看小船夫,也因而得知小船夫叫肖涟。 谁料却见肖涟只吃那么点饭。 白骄紧紧皱眉,他之前还奇怪肖涟怎会年纪轻轻一身死气,原来症结是这。 人是铁,饭是钢。为省钱不舍得吃饭,那是竭泽而渔的做法。 逞强.暴毙,看似年轻能抵得过,实则不过是外强中干,不断地亏损己身元气。 既然让自己看到了,就不能让肖涟这么毁身体——孕果可在他体内。 他本觉肖涟一介凡人,吸收不了太多先天之气。可若肖涟体内死气太盛,真消耗过多先天之气可不好。 不就是没钱买肉?好办。 “我会一直看着你。” 那个要一直看着自己的人呢? 自那天初见,一连一个月都没有白老大消息。 补了前半年的上贡之后,每日适不适宜入江的消息一日不落来到。 肖涟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他只要踏实挣钱过日子就好。 若真两年而死,就两年而死。 届时只需要记得死在白老大身边,好还了他的灵果。 那日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他并不了解白老大。 想必白老大要么就日理万机,管着漕运之事,要么就风光霁月,每日修仙,和他一个小船夫不会有多余交集。 白老大这一个月的不见人影,不正说明这点? 可惜肖涟想错了。 那白骄为何消失了一个月呢? 白沙江下,龙宫中。 粗.长的暖玉柱之上,一条盘在上面的几丈白龙缓缓睁开硕大的眼。 “睡得好累。”白龙打个哈欠,口吐人言,缓缓从暖玉柱爬下来。 刚一落地,它便化为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男子,这正是龙王二殿下,白骄。 这一月,他本是在暖玉柱上疗伤,谁知嗜睡毛病又犯了,竟又一觉睡了过去。 他伸伸懒腰,伤势痊愈之后,只觉腹中饥肠辘辘,当下就想大快朵颐,好好饱餐一顿。 呃,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对了,一说到吃好吃的,他就想起那浑身死气的小船夫肖涟! 肖涟人在哪?孕果的先天之气可还好? 第6章 白骄袍袖微动,一面水镜就出现在他面前。 镜中,肖涟已停船上岸,正抱着周遭捡拾到的木柴往船边走。木桶中收获并不多,只有一条大鱼,寥寥几条小鱼而已。 船边不远支着一个简易架子,上面放一个小铁锅,看样子肖涟是准备在江边生火做饭。 看到锅中寥寥的米,白骄皱皱眉头,就吃这个?难怪他身上死气又重一些,孕果先天之气也肉眼可见地少了一丝。 还有今天他怎么就打了这么点鱼? 白骄身形一动,唤了手下蟹将来问。 蟹白一见他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二殿下,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这一个月……” 听完蟹白的描述,白骄这才搞清楚状况。 原来他陷入昏睡之后第二天,白沙江起了风浪,一队外来大货船沉了船。 -- 第7页 这队船上好巧不巧地装满红蟹。船一翻,红蟹全入了江。 红蟹是外来种,既霸道,繁殖又快。 这一月间,白沙江里的本地蟹被欺负得不轻。 红蟹还杂食,小鱼小虾浮萍水藻什么都吃,也威胁江里鱼类生存。 蟹白很头大,一直等着白骄睡醒处理。 白骄点点头,示意已经知晓此事,随后一旋身便消失了。 肖涟今天收获太少,不值当特意去芳华楼送,索性第二天一起送。 最近一月不知为何,打上来的鱼越来越少,芳华楼却嫌鱼越来越小,一直压价。 他还要还钱,过得越发俭省。 平常他都抓一把米做饭,最近他都只抓半把米下锅。 靠水吃水,不知白沙江何时才能恢复原样。 心里想着事,肖涟走路没注意,好像踩到什么,之后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他往脚下看去,只见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正用大螯死死夹着他小脚趾。 “嘶——”肖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把怀中木柴一把丢开,随后蹲下身子,试图掰开那大螯。 那螃蟹够嚣张,不仅不松开他小脚趾,还挥舞另一只大螯,想再夹他手指。 肖涟一时奈何它不得,眼见小脚趾都夹出血了,终于一下狠心,拼着手指再被夹一次,也要弄掉这大螃蟹。 他无比后悔自己平常穿的是草鞋。 这时,他身旁突然出现一道白色身影,一句刻薄话乍然响起:“笨,我来。” 这是白老大的声音,肖涟震惊地看向身旁。 只见白老大随手一挥,螃蟹一双大螯应声而断。他又轻轻一拂,就把肖涟脚上那只大螯取下来。 “居然流血了,真是泥捏的。”肖涟听见他咕哝了一句。 不知白老大做了什么,白光一闪,肖涟只觉脚上一热,再看脚上那伤口已找不到痕迹。 白老大做完这一切,跟他说:“肖涟,灵果已融在你血液里。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流血,像个瓷娃娃似的。” 肖涟对他的突兀帮助有些无所适从,不太知道该有何反应。听闻此言,道是自己给白老大带来麻烦,他才会突然出现,以保护灵果。 “哦。”他对这种好意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表示自己知道了。 白老大又说:“笨蛋,看我怎么捉螃蟹。” 肖涟应声低头看向他的动作。 不知何时,周围爬出来许多螃蟹,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方才木柴散落一地,白老大随手捡起其中一根,去逗另一只螃蟹。 没逗几下,那只螃蟹就被惹怒,一下子死死夹住那根木棍。 他另一只手绕到螃蟹后方,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指捏住螃蟹背壳两侧,将它拿起来。 螃蟹一顿,大螯松开木棍就开始挣扎,却逃不开束缚。 白老大道:“这螃蟹凶得很,你得像我这样。一不会被夹到,二不会导致它断螯逃跑不全乎。” 肖涟刚在螃蟹手下吃了大亏,见到这方法,真心赞道:“白老大,谢谢你教我这个法子。” 白老大别过头没看他,声音有些不自然,“叫我白骄。这里还有好多螃蟹,你卖鱼的桶在哪?” “船上。”肖涟站起身来,准备去把木桶拿过来装螃蟹。 下一刻,白骄已凝出一条水带将那两个桶都托过来,然后他把里面的小鱼倒出扔到江中,又把手中螃蟹扔进桶里。 “你怎么给我扔了?我捞好久才捞到这么点。”肖涟见状不禁急了。 “急什么,扔了你的鱼,请你去芳华楼够不够?”白骄头也不抬地继续用木棍钓螃蟹。 他本想着螃蟹泛滥,吃了就好。谁知肖涟那么笨,能被螃蟹夹流血。 扔小鱼,是为了给白沙江留些种子。 再说小鱼有什么好的?卖不了什么钱,吃着又没几两肉。 真想叫这小船夫吃上肉,还得去芳华楼。 芳华楼可是他白老大的地盘。他许久不露面,有些人也该敲打敲打了。 肖涟以为他在开玩笑,没理他,看小鱼都被扔了,只得有样学样,认命学白骄的做法也去钓螃蟹。 两人不一会儿就抓了满满两桶。 看着这些螃蟹,肖涟很欢喜,倒想去芳华楼了。 不是去吃,是想赶紧把这些螃蟹换了钱,省得夜里它们爬走,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谁料白骄直接用灵力把两桶螃蟹又托到船里,一把拉着他要一起去芳华楼。 肖涟连忙挣脱被他攥着的手腕,拒绝道:“我不去,吃不起。” 白骄笑了:“又不是你付钱,说好是赔你。” “不去,那鱼又不值钱。”肖涟摆摆手。一些小鱼而已,又哪需要芳华楼的饭去抵。 “别磨叽,我快饿死了。再不去我吃了你,你可别忘了我是修仙者。”白骄恐吓道。 第7章 肖涟表情一僵。 白骄看他好像真当真了,不免有些好笑,这小孩怎么那么容易当真? 他身为白沙江龙神官,又不是什么堕龙邪龙?再说这小孩还不够他塞牙缝,顶什么用? “赶紧。”白骄拉过肖涟拖着就走。 肖涟不时回头望向他的船,“船还没遮好,螃蟹跑了怎么办……” “事怎么那么多?一个也跑不了,我可是这白沙江的白老大,什么不知道?” -- 第8页 声音还没散去,船已不见踪迹。 没几息,二人就出现在芳华楼正门前方。 正是掌灯时分,芳华楼跑堂小二正热情回应。 “好嘞,水煮鱼一份……”“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看着这一幕,肖涟腿有些发软,面色也有些发白。 他不想进去,十六年前,他进过这里,现在他对那事只有模糊印象,可每次来到这里都让他很是不适。 那时他三岁,还没被母亲丢弃。 那日母亲早早把他叫起,说父亲会来看他。 他既欢喜又忐忑地好好拾掇了自己,期望父亲能喜欢他。母亲说过,只有他得了父亲欢心,母亲才会重新被父亲喜欢。 可就是在这儿的包厢里,第一次见面的父亲叫母亲带他滚。 后来他就到了河里,遇上爷爷。 爷爷不曾提及他身世,似乎不想让他知道。但三岁孩子,是有记忆的。 而今他最多只有两年寿命,除了还钱,他想找到母亲,问她当年为何抛弃他。 再设法还了生恩,叫他再不欠她。 他以往送鱼时,都走厨房小门,他不想踏入这个大门。这会让他想起,被轰出这扇门的过往。 …… “肖涟,怎么不进去?”白骄在一旁拉着他。 两人在门口站着,也引起刘掌柜注意,他一见他们,慌得平常不离手的算盘都没拿,就冲出来。 刘掌柜搓手堆着笑,一脸谄媚地冲白骄道:“白老大,您怎么来了,快上座。” 见肖涟和白骄是一起的,他平常对肖涟不假辞色的脸上也洋溢热情:“肖涟也来啦?快进来坐,门口风大。” 肖涟轻轻挣开白骄的手,往后退一步,“不用了,白骄你吃吧,我回去了。” 谁料他身后就是台阶,差点摔下去。 “小心。”白骄忙扶住他。 看二人举止亲密,刘掌柜若有所思。 他心下有了计较,对肖涟道:“没事,嫌里面人多空气浊,饭食可外带。” 肖涟摇头:“不必了。” 白骄见他坚决,只好另做打算。 他本想带肖涟在这芳华楼吃顿螃蟹餐,一叫掌柜别再不开眼扣肖涟钱,二是带带白沙镇的人多吃螃蟹。不过肖涟非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方法调整一下就好。 白骄叫肖涟暂时在旁等候,摆摆手示意刘掌柜附耳过来,如是这般交代一会儿,又轻轻拍拍他的肩,就带着肖涟离开了。 肖涟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白骄带到渡口旁的竹楼里。 白骄说一出是一出根本不打招呼,肖涟被搞得有些懵。 白骄却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饭一会儿就过来。” 见肖涟兴致不高,白骄另外又倒一杯茶,泼向前方,又灵力一动,快速把它化为一道水镜。 “看。” 镜中居然是芳华楼前的场景,肖涟瞬间被这神奇一幕吸引心神,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芳华楼前,行人如织,人声鼎沸。 几个小二端着托盘成一线走着,每个托盘上都是四份螃蟹餐。 大闸蟹、清蒸螃蟹、香辣蟹,螃蟹鲫鱼汤。 后面还有几个同样端着托盘的人从芳华楼里鱼贯而出。 这阵仗很是奇特,看见的人纷纷驻足观望。 白沙江盛产鱼类,却相对少见螃蟹,螃蟹比一般鱼类贵许多。 哪怕最近一月螃蟹数量渐长,价钱稍有回落。能吃得起这么多螃蟹的人,整个白沙镇还是没几个。 这是哪家在宴请有头脸的人物吗? “这是白老大要吃的。” “白老大?他吃得完吗?”没人怀疑白老大吃不起。 “你管人家吃完吃不完,人家吃一盘倒十盘你也管不住。可白老大那么有钱,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为何突然吃这么多螃蟹?” “不知……”众说纷纭。 有人猜:“说起螃蟹,倒要说李员外,夫人进门五年没下蛋,只顾跟五个小妾斗。不过她最近可不需要斗了。” “为何?” “揣了个崽,李员外现在可宝贝她。” 李员外爱吃螃蟹,最近他吃得多,这也众所周知。 螃蟹他从前就吃,夫人肚子却没动静。 这一个月吃了这批螃蟹,为何就播下种了?莫非…… 人群力量强大,一个说法很快得到众人认同。 他们悄悄口耳相传,“这批螃蟹能壮那啥。” “真有用的话,省一下,平常人家也不是吃不起。” “螃蟹就这么多,去晚了就没了。” “走走走,赶紧多买点。” 一个江湖老郎中听了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无稽之谈!没听说过螃蟹有这用处。还多买点,螃蟹性寒,绝不能多吃,女子最好少吃。” 他操碎了心,谁料却被众人揶揄了一番。 “倒想多吃,谁买得起那么多螃蟹?老丁头,你生子汤药卖得那么贵,可没少赚钱。你现在也没个孩子,才该多吃螃蟹,说不准就老蚌生珠了。” 众人哄堂大笑。 水镜这边,肖涟也被逗笑了。 白骄看见他笑,诡异地也愉悦许多。 “你也没多大,没必要阴沉着像个小老头。你看,笑起来不挺好看?” -- 第9页 听了白骄这话,肖涟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想转移话题,鬼使神差地问:“你买那么多干嘛?这螃蟹真能壮……那啥?” 第8章 “哪个啥?”白骄逗乐。 肖涟瞪他。 白骄一乐,道:“不能,可遗憾?” “买这么多,你才遗憾。”肖涟有些羞恼。 “给你的。” “白骄!” “哈哈哈……” 芳华楼效率很快,两人正打趣间,排着队的螃蟹餐已到了。 一个身着青衣的手下敲门进来,请示白骄:“二殿……白老大,那些螃蟹怎么处理?” 白骄挥手:“一份蟹汤加四只不同螃蟹为一份,留三份在这。虾白,叫手下先别忙,把剩下的趁热分吃了。” 虾白面露喜色:“蟹白那家伙平常拦着不让兄弟们吃太多螃蟹,说没准都是种子。这些都是外来,兄弟们可算能多吃点。” 之后,他好似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白老大,这么多好吃的,就先把我禁酒令解了吧?” 白骄瞪他:“那东西丢失和你脱不了干系,再喝醉误事,三百年不许喝。” “啊?三百年?” “不服?要不五百年?”白骄眯眼威胁道。 “服,服,千万别!” 虾白很快就吩咐人把三份螃蟹餐送来,生怕白骄反悔退了出去。 肖涟有些好笑:“这夏白怎么还当真了?三百年五百年人哪活得到,不都是一辈子不能喝酒?” 此刻他有些放松,便问白骄。 白骄道:“你忘了我是修仙者?” “难不成夏白也是……” 白骄不言,肖涟渐渐消音。 他倒忘了眼前人是白老大,手下也不能轻看,动辄百年寿数。 不像他,只是区区凡人,还最多有两年好活。 他如草芥,要时刻注意着和这类人的差距,轻易不能招惹。 白骄见他不说话,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吃。” 随后自己风卷残云地吃起螃蟹鲫鱼汤来。 肖涟看着这份饭,对螃蟹很好奇。 他身为船夫,长这么大也见过螃蟹,但每次见都是把螃蟹送到芳华楼里去。 自己倒没吃过,此刻有些无从下手。 他捏着一只螃蟹的大螯,想吃里面的蟹肉。 可蟹螯锋利,他又不得章法,反倒将手刺破了。 白骄停下筷子看他,有些生气。 “你怎么又流血了?不是跟你说过灵果和你的血融在一起,不准流血?” 说罢又是一道灵力打过来,给他封住流血伤口。“笨蛋,螃蟹都不会吃。” 白骄可没少吃螃蟹,不知他怎么做的,肖涟面前四只螃蟹自动壳肉分离,摆得整整齐齐。 “看,不是很简单?”白骄微抬着头看他,看着很骄傲。 “哦。”对白骄是很简单,可惜这方法没法借鉴。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一辈子他估计也就吃得了这一次。 不像白老大,可以随意吃喝,还一吃就是两份。 他看向白骄的两份螃蟹餐。 白骄侧身护着饭,“别看,再看也不能给你。螃蟹虽好,但性寒,你是凡人,一次最多吃四个。” “你呢?” “我又没关系。”他是龙王二殿下,什么天材地宝没吃过?两份螃蟹不在话下。 “哦。”这就是仙凡之别,肖涟懂。 他没再说话,静静地品着自己的螃蟹餐。 不得不说,对于平常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他来说,螃蟹餐美味得叫他连舌头都想吞下。 可惜即使细品,也还是吃完了。 白骄把自己的一份螃蟹鲫鱼汤推给他:“别误会,加餐是为滋养灵果。” 肖涟的谢谢就这样噎在喉间,也没说话,就埋头吃起来。 好,他努力吃,好好滋养白骄的灵果。 两碗汤到底有些多,肖涟吃完后,撑得不想动弹。 但此时天已经黑透,不该再在此久待,他就起身想向白骄告辞。 白骄正以手托腮,闭着眼睛。 这是,睡着了? 第9章 “白骄?白骄?”肖涟试探性地轻唤。 “啊?”白骄瞬间醒过来,整个人还有些不清醒。 “谢谢款待,我要回去了。”见他真是在睡,肖涟有些后悔叫醒他,该直接走的。 白骄看看窗外,困倦地摆摆手:“天都黑了,走什么,住这儿,房间多的是。” “不了,我还得回去看着我的船和螃蟹。”肖涟拒绝了,他的全部身家都在船上,住在外面他不放心。 再说了,他和白骄又是什么关系?充其量不过是欠债人和债主的关系。又不是能抵足而眠的友人,住在竹楼这儿又算什么事呢? 白骄掀掀眼皮,又困倦地合上,道:“谁稀罕你那破船,你还真当个宝贝了。” 肖涟微怒:“你有很多船,一艘破船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那船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就是我的宝贝。” 呦,长本事了,还敢跟自己呛。得,困死了,暂时不跟他一般见识。 “白沙江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要是有人偷了你的船,他还不是在这江上行船?你担心什么。还有啊,你就这几两肉,细胳膊细腿的,天天一个人住在船上。要是真有偷船贼的话,就不怕人家连船带你一块儿偷走了?” -- 第10页 “你管我?”看他说的什么话,肖涟瞪他。 “我怎么就不能管你了?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的灵果,偷走你我不管,偷走灵果我可心疼。就这样定了,你今天就住这儿。我困死了。” 白骄打了个哈欠,捏了一个法决叫人进来。 虾白应声而至,许是喝了酒,他的脸很是酡红,不知喜怒。 “虾白,你给肖涟安排一间屋子。我先睡了,老规矩,我睡醒前不要叫我。” 说罢,白骄身影一闪就消失了。 虾白看了看肖涟:“请吧。” “可我……”肖涟突然想起眼前人也是修仙者,还是不知脾性的,只好默默地任夏白安排房间。 躺在客房的竹床上,肖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好久没有睡在坚实的床上了。 自从被爷爷捡回来之后,他都是睡在晃荡的船上的,也早已习惯。 他还以为自己会睡不安稳,可谁知吃饱后,看见白骄打了几个哈欠,他也沾染上了困意。竹床上的被褥又格外的松软。他闷头睡了过去,倒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梦里,他不过三岁,母亲睡在香软的被褥间,他睡在母亲香软的怀抱中。 次日,肖涟难得地起晚了,日头已升得老高。 想着白骄应该也起来了,肖涟连忙起床下楼想找白骄告辞。 谁料他没找到白骄,却碰上了白骄的手下夏白。 夏白今天对他和善了许多,“白老大还有事,肖公子自行离开即可。” 肖涟难得被人如此对待,连忙摆手道:“叫我肖涟就好。那等白骄回来了,你帮我转告一下,谢谢他的招待。也谢谢你,昨天安排的被褥很是舒服。” 夏白笑眯了眼,满口答应,又补充道:“对了,你接下来捕鱼的时候,离其他人远一些。” 肖涟有些懵,但想起这是白老大手下安排的事,定有深意,也便道了谢,之后快步离开了。 看着肖涟离开的背影,虾白很是后怕。 他昨天后来才知道肖涟吃了那孕果,暂时能储存孕果先天之气。算是弥补了他和蟹白的漏洞,二殿下才没有真正降罪。 肖涟算是他们二人的福星,二殿下对他也不一般,此次大睡之前还挂念着他的事。 那么,二殿下交代下来的那件事,还得尽心尽力地好好去办。 竹楼就在码头附近,离肖涟的船也不算太远。 肖涟挂念着自己的船,那可是他的全部身家,这一路上都是小跑着回去的。 到了地儿,肖涟连忙钻进船舱。 先是扒出了自己的积蓄,发现一个字儿也没少。 又看了看自己买的米面粮油,一点也没被动过的痕迹。 紧接着看向他的两个桶。 他还以为螃蟹长了八条腿,该早就跑没了。 谁料居然还是满满的两桶螃蟹,看着一只也没少的样子。 这是何缘故? 肖涟再一细看,原来螃蟹们有着大螯,脾气又爆,在桶里你踩我我夹你的。 即使有想爬出去的,也都被同伴们死死地钳住了爪子。 肖涟有些好笑,又感觉万分庆幸。 幸亏没少,要不然,螃蟹售价高,他可会损失不少钱呢。 两只桶都被占住,他也不好捕鱼,索性将桶挂上扁担,一步一晃地朝芳华楼快步走了过去。 这么多螃蟹呢,就是那刘掌柜的再压价,也是一笔大价钱。 心情愉悦,肖涟脸上挂着笑,即使今天的桶比之前的稍沉一些,他走路也轻快了许多。 肖涟已经做好被压价的心理准备了,谁料芳华楼的刘掌柜这次看见他,忙夹着算盘就迎来了。 “肖涟,你来了,这次送的是?”刘掌柜探头看向他的桶,掀开桶盖,见到桶内全是螃蟹,面上不禁一喜。 “厉害啊,最近这一月虽然螃蟹较多,但一次送来这么多的可不多。”肖涟见刘掌柜连忙拎了一桶朝后厨走去,还示意肖涟提起另一桶跟上。 肖涟对他这做派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拎起螃蟹跟上了。 刘掌柜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之后忙掩上后厨的门,很是隐秘地不让人看见肖涟。 “肖涟啊,这螃蟹最近涨价,我也不跟你说虚的。你能逮到这么多螃蟹,只要保证今后的螃蟹还都供给我们芳华楼,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成不?” 第10章 有这么夸张吗? 肖涟有些吃惊,不过,他也无意再问别的餐馆,反正天下做生意的都是一般心黑,芳华楼再黑,起码是个很稳定的收货源。 二人没费多大力气就达成了共识。 回来的时候,肖涟担着空扁担,都没再去买点东西,而是快步地回到了船上。 到了船里,肖涟也遮掩着把船舱两边的草席子放了下来。 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了那焐热了的一贯钱。 数了数,一千个不少也不多。 肖涟将这一贯钱与之前的钱放在了一起,钱袋子变得沉甸甸的。 肖涟不禁憧憬了起来。 要是能每天如此…… 很快,他摇了摇头,哪可能呢? 他把钱袋子好好地藏好,之后解开绑缚船的绳子,又划着入了江。 意外之财是意外之喜。真正能让他活下去的,还是每天的正经生计。 -- 第11页 这些天,肖涟谨记了夏白对他说的话。 无论做什么,都尽量离其他的船夫渔民远些。 也或许是因为离别的人远了,所以他的收获都不错。 捕上来的鱼多了不少,更多的还是螃蟹。 叫他居然有种这白沙江中螃蟹比鱼多的感觉。 开始他还只一天送一次货。 后来,见这螃蟹实在是多,就改为了三四回。 自那天白老大招摇过市地将螃蟹餐带回竹楼起,白沙镇就刮起一股螃蟹热。 吃的人多了,捕的人也多了。 纵其功能被传得有些邪乎,螃蟹的价格也有所回落。 就这样,肖涟每天也基本都能得两三贯的钱。 这基本相当于之前肖涟一个月赚的钱了。 他已经还了大部分的欠款。 那些叔伯们得了肖涟的还款后,互相通着消息,也都知道肖涟最近收入不错,纷纷过来取经。 肖涟倒也不藏私,使劲想了想,“兴许是因为我离大伙儿有些远?所以我周围的螃蟹都被我捕走了?” 叔伯们恍然大悟,对啊,肯定是分开捕的更多,不能扎堆,顿时也四散开来。 虽然情况变得更好,却不如肖涟的收入这般夸张。 不过叔伯们没有坏的,他们眼热正常,却也为肖涟而高兴。 毕竟肖涟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他们还是肖涟的债主。肖涟赚了钱不还是要还给他们?相当于肖涟为他们赚钱了。 话是这么说,人心易变,若肖涟真的接连几年都收入远超叔伯们的话,指不定他们会怎么想。 而肖涟也真的没有接连几年日入几贯,甚至连几个月都没有。 大概一个半月的时间,螃蟹就没那么常见了。 这场螃蟹热,来得快去得也快。 肖涟倒没那么遗憾。 他已经得到了最大的益处——还完了所有的欠款。 连李叔的女儿翠翠也不少用木棍钓起螃蟹,卖了给李叔买了不少滋补的药来吃,现在李叔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了。 肖涟为李叔开心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遗憾。若这场突如其来的螃蟹热是爷爷生前来的就好了,多了这些钱,兴许爷爷就不会病死了。 事实已定,时光不能倒流。 肖涟也只是伤感了一下,就重又打起精神了。 依旧是那句话,意外之财不长久,他还是好好地摆渡打渔才好。 芳华楼的刘掌柜也不再克扣他的卖鱼钱了,即使只剩下两年寿命,日子也会一天天地好过些吧? 而且没了压在头上的债务,他再攒一些钱就能去找母亲了。两年时间,总能找得到的吧? 白沙江下,龙宫中,一只巨大的虾使劲伸了伸懒腰。 随后,就化为了人的模样。 这正是虾白。 短暂的休憩完毕,他很快穿上了守将的衣服,去换蟹白的班。 蟹白正等他。 “虾白,你可算来换班了,整天守着珍宝园,我身上都快长水藻了。” “羡慕你,我这一段时间倒太忙了。整天催动灵力把四散的螃蟹聚到江水上层还有江边,还得分精力给一个小孩儿开小灶,快累死了,这活要是你来做倒好。”虾白道。 “小孩儿?谁能劳动你大驾?”蟹白被勾起了兴致。 “那小孩儿可算是咱俩的恩人呢。”虾白把孕果之事的首尾向蟹白讲述了一番。 “那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他。”蟹白一脸后怕。 “可不就是,那孕果在小孩儿肚子里,看咱二殿下的态度,说不定啊,你能帮得上他的时候不多了。”虾白神秘一笑,二殿下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他可没见过二殿下对别的人那么上心过。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嘿嘿,不告诉你。就是咱二殿下的路,看着不好走呢!” 这小孩儿有了钱也舍得正常吃饭了,这一阵子,养得整个人都像是长开了似的,那些个小娘子都愿意坐他的船呢。 “快说清楚。”蟹白抓住他不让他走。 “嘿嘿,我跟你说啊……” 第11章 白沙江上,肖涟卖了鱼回来,桶意外的不是空的。 里面放了一大葫芦油还有一捆菜,以及剩下来的小鱼。 他还多买了一个桶,预备专门用来装小鱼。 眼下情况好了,他基本不需要再把酒楼不收的小鱼送到菜市场换钱了。 小鱼并不好卖。这里靠江,最不缺的就是鱼。 以往连小鱼都卖不过是因为蚊子再小都是肉罢了。 做好了准备工作,肖涟哼着小曲,开始把一条条小鱼开膛破肚。 他还是很喜欢吃炸的小黄鱼的,多准备点,划船的时候要是饿了,可以当零嘴吃。 还可以给女客们当小贿赂,闲谈中再问问她们有没有见过母亲。 思及这点,肖涟手下动作更快了。 明天,希望女客再多些吧,兴许里面有见过母亲的呢。 翌日,肖涟也是早早地起了。 吃完饭后,他没有急着开工,而是拿起布巾开始擦拭自己的船。 这船是爷爷留给他的,年头大了,须得好好保养,方能持久。该修的修,该擦的擦。 船舱,甲板,木棚,甚至连棚顶和船身外部,他都要好好地擦一遍,还要好好地擦拭一下客人坐的蒲团。 -- 第12页 不光是因为干干净净的船容易吸引来爱干净的女客来乘,也是因为这是爷爷留给他的东西,他必须好好对待。 爷爷对他是真的很好。 当年爷爷本存够了买地建房的钱的,可却救了他。他三岁,从水里湿淋淋地被捞起来,很快就发了高热,还差点把肺烧出毛病。爷爷为了给他看病,花了不少钱。等到他病好了,盖房子的钱也不够了。 爷爷索性又改了改自己的渔船,彻底以船为家了。 这船破虽破,倒也不是那种小的乌篷船。 船长十五尺,宽五尺,高八尺。中间还有爷爷改出来长约一丈的木棚。 船舱下放二人的物品,上铺甲板,甲板上还有几层木板。 这木板到了晚上可掀起,作木棚的墙。二人睡在木棚中,也睡得下。木棚冬天用四面墙可保暖,其余季节用三面墙加一个草席,方便起夜又不用吵醒身边的人。 白天木板放下来,二人就在甲板上载客和捕鱼。 这船养大了肖涟,也送走了爷爷。爷爷病重之际,也绝对不愿把船卖了。就是为了给肖涟留一个糊口的营生,不叫他漂泊无依。 事实上,这船虽好,肖涟私下里也问过价,对方却不愿多出,只因船实在有些年头了。 但船再破,肖涟对它还是珍之重之。 每每好好养着它,不叫它再破败了。 护理船的工作肖涟不知做了多少次,不一会儿他就做好了这一切。 之后,他就准备划到对岸去,等着乘客横渡白沙江。 白沙镇繁华,每天都有早起从江对岸过来上工的人乘沿岸的船。 夏白说过接下来的时候,要肖涟离其他人远一些。肖涟也不知道这个接下来是要多久,索性就一直远离了他人的船。 这也不会影响他的生意,反倒让他能截到不少稍远处来的乘客。 只是,就在他准备划船到对岸去的时候,却听见一声女声传来,“船家,慢着。” 肖涟循声扭头,只见是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可分明是女声,他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穿了粗布男装的女子。 女子二十几许,面容很是白净好看,可打扮却极其素净,浑身只有一个木钗,不见任何首饰。 她后面背着包袱,怀中有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很是顽皮,在她怀中扭来扭去。 肖涟一瞬间有些愣神,还以为是看到了…… 肖涟停下动作等着她。 女子气喘吁吁地上船,之后语速极快地地催他:“快,船家,往东走,赶紧离开这儿。” 白沙江是东西流向,肖涟一般却做的是南北横渡的生意。 尤其这早上横渡的人多,若做这一单生意走远了,他可是有些亏。 肖涟有些为难,“不知小嫂子要往东走多远?” “越远越好,只要能带我离开这儿。” 肖涟有些警惕,“怎么了?” 女子泣道:“我家那口子死了,婆婆想夺了我的儿子,还逼我改嫁。小哥儿行行好吧,快些开船,别叫人追上了。不会叫你白跑,船钱会给你的。” 肖涟闻听此言,知她迫切,叫她抱着孩子坐好,就快速地划起船来。 往东是顺流而下,船速很快,倒也不算多累。 他听着孩子和女子闹着饿,就掏了两个小黄鱼给了女子,叫女子好喂他。 女子好好地去了刺,一点点地喂给了那小孩儿。小孩儿顿时安静了些许。 肖涟在船另一头划船,看着二人的亲昵,不禁笑了,可笑容还是有些苦涩。 他不再看二人,只专心地划着他的船。 孩子很快垫了东西,倒也没有再闹着要吃东西,而是在女子怀中笑闹起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是闹腾,听声音女子有些招架不住,不住地叫他别动。 肖涟没吭声,这样的场景不用多打扰。 孩子咯咯笑着,女子应付着他,口中却越发急切,催肖涟“快些,再快些。” 肖涟也划得越来越快。 突然,“呀”的一声惊呼后,孩子大哭起来。 女子焦急的呼唤传来:“小哥儿,停下,快停下。我包袱掉江里了!” 闻言,肖涟猛地转身。 女子单手抱着孩子,徒劳地向下伸着手。 肖涟连忙过来走到船边往下去看。 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江流水。 “小哥儿,我不谙水性,还带着孩子,你快帮我找找吧。”女子另一只手拉着肖涟的衣袖,记得都要哭出来了。 肖涟也很是头疼。 包袱已经落下水一段时间,必须尽快去找。可是江水深不可测,哪能那么容易寻得。而且麻烦的是船随水动,包袱往下落,更难寻觅了。 还有就是他若寻得太久,没了船夫的船又该顺流走多远呢? 若是不能及时避开急流暗礁,待到他回来时,还能见到自己的船吗? 女子又哀求了一遍,若不是抱着孩子不方便,都差点要给他下跪了。 “就让船顺流而下,我只能寻一刻钟。小嫂子也别乱划船,以免倾覆。” 肖涟一咬牙,还是纵身入了江。 女子看着他跳入江中溅起的水花,很是无力地坐在蒲团上。 她抱着弄掉包袱闯了大祸此时正在哭的儿子,终究不忍心打骂。 -- 第13页 只搂紧了他,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的滚滚江水,不住地从他后脑摸到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肖涟才游到船边,筋疲力尽地爬上船,随后平摊在甲板上,大喘着气。 他两手空空,显然终究什么也没寻到。 女子看见这一幕,轻轻咬了咬唇。 孩子已经在她怀中睡着了,她将孩子轻轻放在在旁边的甲板上,然后走到了此刻正躺在甲板上恢复力气的肖涟身旁。 肖涟自觉自己的姿势实在不雅,用双臂拄着甲板要起来。 却没料到女子竟款款起身来到肖涟身旁俯身作势要扶他,同时微松衣襟,纵一身男装,竟乍显风流。 她突然捧住了肖涟的脸,眼看要凑了上去。 第12章 !!! 美色当前,肖涟却只感觉到莫大的惊吓。 他以往见到的女子恨不得离他几丈远,船头船尾地避嫌。 这个女子又是为何……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船边,差点又跳了江。 “你要做什么?小嫂子,请自重。”肖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女子眼波流转,笑道:“男欢女爱的,不很寻常吗?我财帛尽失,也只有这一副身子能抵作船费了。” “钱我不要了,我把船靠了岸,你带着孩子不容易,赶紧走吧。”肖涟惊魂未定地摆手。 女子瞬间露出哀求的模样,“我没了钱,孤儿寡母的,又能到哪里去呢?小哥儿,你是个好的,看你还没娶妻,也没个体己的人。你看我这身子如何,你可看得上眼?” 肖涟受到的冲击太大,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头疼地摆摆手,“我是不会娶妻的,小嫂子,多说无益,别把孩子吵醒了,我这就靠岸,你赶紧带着孩子下船吧。” “小哥儿……”女子不死心地拉扯他道。 肖涟被她这一出搞得即使没力气也要再度泊船了。 女子不住地想打断他的动作,几次差点弄掉他手中的浆,肖涟很是头疼,却注意着不再和她有身体接触。 靠岸了,女子越发急切,甚至扯开了肖涟大半个肩头的衣服。 看见肖涟身上那块花瓣型的胎记,女子微诧,一时间松了力气。 “放手!”肖涟微怒,使劲一挣,挣开了女子的手。 就在这时,一声喊叫响起:“牡丹在那儿,快给我抓住她!” 听见这声音,女子猛然一抖,顿时大惊失色。 肖涟循声望去,只见岸上不远处,两个五大三粗打手模样的人正向这个方向奔来。 她怀中的孩子也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快,求你了,快开船!”牡丹央着肖涟。 思及牡丹刚上船时的话,肖涟跳下了船,猛然发力将已经靠岸了的船又推回水里。 随后肖涟跳上船,就快速地调转船头来。 两人到的时候,肖涟已经离开江边一段距离。 周边也没别的船,肖涟还以为安全了。 谁料那两人竟扑通下了水,使劲追起船来。 肖涟力气还没完全恢复,终是慢慢被追上了。 两人一下子跳上了船,其中一人对着他的肚腹打了一拳,直打得肖涟吐出血来。 就在肖涟痛得弯下腰之时,另一人抢过肖涟的船桨,开始将船往岸边划。 “牡丹,你胆大了啊。还敢偷妈妈的钱!” “那明明是我的!是你们逼我的!”自知逃脱无望,牡丹抱起孩子,边哭边发抖。 “屁!还敢联合奸夫逃走,看妈妈不把你这奸夫还有你那个小杂种都卖去南风馆当小倌。”其中一个打手啐了一口唾沫。 肖涟被打得痛极,此刻还正懵着。可这话冲击太大,他喉间一甜,顿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高壮打手将船划到岸上后,丢了浆,挟制着抱着孩子的牡丹,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见到这一幕,肖涟怒极:“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好汉!” “呸,还没找你算账呢。我们刚才可是看见了,你和这个小□□可是拉拉扯扯,光天化日之下勾搭成奸。妈妈一直想知道那个弄大了牡丹肚子的是谁,看来就是你了,钱在哪?把钱交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另一个肥肥胖胖的打手异常灵活地绑了肖涟的双手,把他按在地,而后在他身上上下摸索。 整个过程中,肖涟一直挣扎着想起身,可越挣扎挨得越惨。 “钱呢?”摸索未果之后,他愤愤地踢了肖涟一脚,然后看向牡丹。 牡丹抱着孩子瑟瑟发抖,“钱掉到江里了。” “就是钱掉到江里了,你怎么着也得把这个窟窿补上,妈妈的手段你知道。赶紧把钱掏出来。钱没在这奸夫身上,定是你藏起来了,快点拿出来。” “快拿出来!” “真掉江里了,不信你问他。”牡丹看向肖涟。 “他是你的奸夫,问他有什么用。”矮胖打手低头看向肖涟,“小子,识相的就赶快把钱交出来。快说,你们把钱藏到哪里了?交不出来就把你卖到南风馆里,我们说到做到。” “钱就是掉到江里了。”肖涟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打是吧?”胖子一脚又一脚地踢起来。 也不知打着哪里了,肖涟爬不起来,只趴在船边止不住地吐着血。 -- 第14页 那血看着厉害,可融入江水之中,很快就没了踪迹。 见肖涟被打得这么惨,牡丹叫起来:“你们别打他了,他只是个船夫而已。” “船夫?”两个打手对视一眼,却没有如牡丹所愿地放过肖涟。 “敢帮着背叛春风楼的妓子逃脱,胆子够大啊?船夫也好办,他划船弄丢了我们春风楼的银子,就是得赔。看他模样不赖,把他往南风馆里一卖,这船也得赔给我们春风楼。” 肖涟被连踢带打的,既力竭又痛极。可闻听此言,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后奋力一踢,一脚竟将他踢到了江里。 “敢动我的船试试!” 不过肖涟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摔在了甲板上,再也起不来。 江边水浅,那胖子吃力地站了起来。他挨了这一脚,气得脸上横肉乱颤,“小杂种,敢踢我,你死定了!” 那高壮打手也气得松了对牡丹母子的挟制,大手朝肖涟抓来。 “敢动我的人!”突然,一声怒吼贯彻长空。 下一刻,一条水龙从江中冲天而起,顷刻间来到了高壮打手的面前,将他一下子也冲击到了水里。 胖子躲闪不及,被高壮打手给砸了个正着。 二人被砸到了水里,之后半天没动弹,也不知生死。 一个白色的身影急速而至,来到了肖涟的面前。正是白骄。 可白骄看着肖涟,眼里却有着风暴。 “说过不让你流血,你怎么这般无用!不想活了找我!” 肖涟又喜又怒,也不知牵动了哪里,喉间又一股腥甜涌上,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眼下,是活不成了吧。 他是无用,不似修仙者一般强大。可他只是一介凡人,方才又游了大半个时辰,又怎会还有余力对抗两个凶神恶煞的妓院打手呢? 流血是他愿意的吗?被打得要死是他愿意的吗? 可他再无用,也尽力想保护更弱者。他将火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二人顾着打他,牡丹和他的孩子就不会遭遇这般待遇了。 只是,这些话他不必说。 眼前人是谁?不过是债主而已,话里句句都是想弄回灵果的意思。 肖涟忍着痛,艰难地呼吸着。 他看着一旁惊魂未定的牡丹和她怀中大哭的孩子,反倒笑了。真好,他们没事。 肖涟躺在甲板上,想起身,却爬不起来。 白骄忙蹲下身,把他搂在怀里。 肖涟倚在白骄的怀里,看向牡丹,纵吐着血,还是吃力地道:“我的钱都在甲板下,牡丹姑娘,你拿了钱快逃吧。” 而后他扭头看向白骄,无力地道:“我快死了,你可以取走你的东西了。” 肖涟开了口,喉间的血就忍不住了。 他齿间都是血沫,有些还溅在了白骄脸上。 看着这一幕,肖涟竟有些诡异的快感。可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昏死在了白骄怀里。 看见这一幕,牡丹在一旁一边哄着怀中的孩子别哭,自己却也哭了起来。 白骄抹了一把脸,脸色铁青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从里面拿出一丸药,塞进了肖涟口中。 “说得轻巧,你是谁,敢命令我白老大?你让我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笑话。” 做完这一切,白骄解了肖涟手上的绳子,随后,一使力将肖涟打横抱起。 连看都不看,就扔了一锭金子给了正哭着的牡丹。 “敢动这船试试,拿着钱滚。” 说罢,他一旋身,就带着肖涟消失在了原地。 肖涟还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但是当他睁眼发现上方熟悉的帷帐时,就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死。 眼前的景色让他有些猜测,他想起身验证一下,可却动弹不得,甚至连转头都做不到。 这里应该是白骄的竹楼,他努力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能张嘴。 “有没有人在啊?白骄?夏白?” 他的声音开始还很嘶哑,但是终究还是叫来了人。 肖涟转不了头,只能使劲地转动眼珠往记忆中门的方向看去。 有脚步声传来,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 肖涟余光中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是白骄。 肖涟余光中看见白骄将一碗药搁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而后,白骄就坐在了床边,抱着肖涟的上半身将他扶坐起来,让他靠墙倚着。 见肖涟坐不住,白骄往他身后又放了一个枕头抵着。 动作虽不太熟练,却也并不笨拙。 肖涟动弹不得,只觉得全身上下除了嘴就不是自己的了,不禁很是担忧。 “白骄,我怎么了?你没取灵果?还是你取了灵果我才变瘫了的?” 第13章 白骄斜睨了他一眼,道:“美得你,你让我取我就取?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你这是喝了药,药中有止疼的麻草,药劲儿还没过去罢了。你倒想得美,还想变成瘫子赖上我不成?” 肖涟对他这种语气也快习惯了,道:“你为什么不取啊?” 白骄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生死有命,你当日还有阳寿,我轻易不做那害人性命的事。我取了灵果就是杀了你,要损及自身的。你怎么那么坏,要害我。” “谁要害你了。你不能轻易杀人吗?后来那两个打手怎么样了?” -- 第15页 “没死,不过他们口口声声南风馆,想必很喜欢那儿。我就派人把他们送回春风楼,跟那里的妈妈多说了一句话而已。”当然不止这些,不过不用跟肖涟说那么多。 白骄舀起了一勺药,朝肖涟的嘴巴送去。 肖涟动弹不得,虽觉得这样很是别扭,可还是不得不张嘴喝下了那药。 拿药刚一入口,就苦得肖涟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白骄轻笑了一声,又舀了一勺药送过来。 这次肖涟紧闭着嘴,怎么也不喝了。 等白骄把勺子拿远了,肖涟才张嘴道:“你放的什么?太苦了,等药凉了我一下子喝完吧。” 白骄也没再坚持,他把碗又放了回去。 “放的好东西,能治你病的药。” “对了,牡丹呢?还有我的船怎么样了?”肖涟追问。 “没人动你的船,我派人把你的小破船划回码头了。牡丹是那个女的吗?她自然是拿了金子开开心心地走了呗。” “金子?我可没有金子。”肖涟哪有那么多储蓄。 “我给的。” “你给的?这……” “一锭金子很多吗?我钱多得是,可没你那么穷酸,讨好女子才给一点钱。”他身为龙王二殿下以及白沙江的龙神官,他什么东西没有? 不说天灵地宝和别的产业。就说那沉船里的货物,掉到江里可都是他的。那个钱袋也是,坠了江就是他的了。不然白沙江那么大,他的手下们那么多,他拿什么给他们发薪俸? “我只是看她可怜,谁讨好她了?”肖涟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绯红,显然羞恼了。 “到底是谁可怜?是谁被打得半死,喝了我的好药也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 说起这个,白骄就气不打一处来。 为了确保孕果无事,之前他往肖涟身上施了一个法术,一旦肖涟伤重流血他就能得知。 要不是如此,恐怕小孩儿不知道能被打得多惨。 当时他正在父王的龙宫之中,离这里不知多远。 感应到肖涟有难他就急忙赶过来了,一路上他施以水镜术看着肖涟的情况,倒是好好地看了一出落难鸳鸯的戏码。 这小孩儿真是死脑筋,处处护着那母子俩,真是八百年没有见过女的了。 也是,小孩儿正值该想入非非的时候,他倒忘了这一点了。 想到这里,白骄正色道:“我也不瞒你,那灵果对繁育后代有着大用。今后就是你看上了哪个女人,也不准喜欢,就是喜欢也不准同房。否则,我可不管什么杀人不好,定会第一时间取出灵果。而一旦灵果没了,你也就没了。听明白没有?” “你想多了。还有两年的时间,我不会去耽误谁,谁我都不会喜欢。”这是肖涟的真实想法,因此虽然白骄说话很不客气,肖涟倒也没生气。 “那可说不准,都说饱暖思□□,男人一有钱就变坏。现在你不欠债了,保不准就想这事了。”白骄酸他。 肖涟和他打交道也有几回了,也看出白骄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实际倒不至于多坏。因此倒也没有感觉被冒犯。但是被这么酸,也着实叫人不酸回来就好像输了一样。 他还嘴道:“男人一有钱就变坏的话,你那么有钱,出手就是金子,岂不是坏到骨子里了?” 白骄怎会甘心口头上落下风,当下道:“咱俩不一样。你突然有钱,自然受不了诱惑。我生而富有江海,财富对我来说如喝水一般自然。” 说到喝水,白骄突然想起了喂肖涟喝药的事。 又端起了药碗,不等肖涟再开口还嘴,就喂了一勺药叫肖涟试试温度。 肖涟艰难地咽了下去。“温温的,可以直接喝了。” 喝完这碗药,白骄还神奇地拿出了一枚蜜饯,叫肖涟吃了冲冲苦味。 肖涟嘴里塞着蜜饯,不好说话,就看着白骄。 这家伙,现在不只是一个债主,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除了嘴毒些,倒也没那么坏。 药效见效很快,没多久,肖涟就困得眼皮一眨一眨的。 朦胧间,只感觉身后的枕头被抽掉,然后自己就被塞进了被窝里。 “睡吧。” 困意袭来,肖涟沉沉睡去。 肖涟的身体本就外强中干,又被这一番毒打,更是伤了元气。 纵有白骄的好药喝着,他也昏昏醒醒的,缠绵了大半个月才感觉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刚能下地,肖涟就去找白骄辞行。 “这阵子谢谢你劳心劳力地照顾我,不过我身体既然好了,就不便多停留。今日特来向你辞行。”肖涟拱了拱手,对白骄的照顾很是感激。 这阵子他养伤,不用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日子特别滋润。不过,他也是穷苦惯了的,真叫他享福,反而不习惯,总觉得浑身都躺软了。 还是赶快走吧,免得在这儿染上懒病了。 谁料白骄却不同意,道:“你还知道我照顾你花费了心血。你伤及根基,眼下只是外强中干。我也不拦你,你若非要走,恐怕只有三五个月好活,不过也够你安排好后事了。” 自然不是这样,但白骄到底恶趣味,想吓吓这个总是不顾及自己的小孩儿,好叫自己出一口恶气。 果不其然,肖涟迟疑了:“可我一直在这儿,不事生产,还老是麻烦你。” -- 第16页 白骄啧了一声,道:“你真没成算,你走了才真麻烦我。别忘了灵果还在你身上,你不操心自己的身体,我还操心我的灵果。都几回了,你受伤累得我来回抢救灵果。我可是白老大,哪有时间天天做护花使者?” 肖涟气他这说话的腔调,回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骄扬扬眉,道:“叫你在此住下的意思。你不是说你不事生产是个大麻烦吗?我给你找点事,保准比你天天划船赚得多。” 肖涟却迟疑了,他划船不只为糊口,还为向来往客人探听母亲的消息。 囿于白老大的竹楼间算什么事呢?他只不到两年时间,禁不起这样消耗。 “可我还想划船找人。” “找谁?” “我……一个女人。”肖涟不知为何,无法在外人面前说出那是自己的母亲。 白骄听闻此言,磨了磨牙,道:“说你年纪到了你还真思春。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我不准。” 第14章 肖涟心头升起一股怒意:“那是我长辈。” “莫唬我,你不是只有一个爷爷?哪有什么长辈。”白骄不信。 肖涟低下了头,“她和我失散多年。” 肖涟模糊一下母亲的经历,只说了比较明显的外貌特征。 “她是我一个出家的长辈,曾在清莲庵修行,而今已经不在那里。外貌上,她左手手背满是烫疤,那是为了护着我不掉进火盆,才被炭灼的……” 明明可以为了他牺牲,使他免于火烧,为何又狠心把他抛进水里,母亲。 肖涟闭了闭眼,忍过鼻子那阵酸意,接着说了起来。 随着肖涟的陈述,白骄心中逐渐浮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尼姑的模样。 他心里逐渐升起一股诡异的念头。 白骄不禁审视了一下肖涟的眉眼,而后他暗暗诧异:肖涟居然是十六年前那个小孩儿! 当年那女人分明狠心把小孩儿扔到水里要他死,居然还有过为他奋不顾身的时候吗? 白骄十分不理解,对于龙族来说,他们对新生儿无比看重。根本不会有人加害小孩子,更别说是自己的亲生儿了。 那女人如此狠心,找她干嘛? 白骄虽然很不情愿帮这个忙,可还是向肖涟伸出手:“帮忙可以,把你坠子给我。” 肖涟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坠子,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爷爷说过,当年自己被他捞上来的时候,手中还紧紧攥着它。 肖涟还记得,当他第一次见白骄的时候,白骄就要过这个坠子,想当所谓的抵押。 “要坠子做什么?”不会又是抵押品吧? 白骄撇撇嘴,“我是修仙者,自有我的办法。那长辈是你母亲吧?这坠子与她有关。我可施一种法术,好提醒手下该往哪寻她。等找到她,坠子还你。” 白骄自然是在瞎扯。 这坠子分明就是他遗失的姻缘坠,线是月老红线,坠子是能使他不再嗜睡的安神果炼成的。 至于这坠子为何会到肖涟手中。 还不是因为白骄瞎好心,看不得小孩子被溺死,顺手救了他然后又把他扔给了那个老船夫。 结果好心没好报,反被这小孩儿顺手牵走了坠子。 后来连孕果也被这小孩儿吞了。 他们可真是孽缘。 肖涟不疑有他,听闻能帮忙找母亲后,就解开了绳子,将那坠子连绳一起递给了白骄。 白骄随手就戴在了自己的颈间。 他看向小孩儿的脖颈,果然,那个眼瞎红线的灵气还是盘踞在那儿不下来。 这东西他管不着,它爱待哪儿待哪儿。 不过,白骄使劲拢了拢肖涟的衣领,盖住了那根红线。 眼不见心不烦。 肖涟:…… “肖涟,你把这几本账册送过去给老大。”总账房是个慢吞吞的白眉白胡子老头,人有点罗锅,平时送个什么一般都不会自己去。 这几天,他使唤肖涟使唤得很勤快。 谁叫肖涟现在是白老大手下的杂工一枚呢。 “诶,归老伯,就来。”肖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接过归青手中的账册,躲过来往办事的人,朝着白骄的竹楼走去。 竹楼是肖涟和他心腹手下住的地方。白骄手下众多,其余的多在竹楼旁边的几间大院里办事。 肖涟近期就在白骄手下做做小跑腿,倒是叫他见识到了白骄的产业有多大,他究竟多有钱。 白骄管着整条白沙江,白沙镇是他的总部,沿岸的小镇都有分支据点。 他受着来往的行商船夫的上贡,在各地开着如芳华楼这样的酒楼客栈,对于珍珠珊瑚等也多有涉及…… 各个分账房会定期汇总了账本交给归总账,待他先把把关之后,再拿给白骄看。 肖涟曾听说过白骄一天进账多少,当时他就被那数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怪白骄那日随手就把一锭金子给了牡丹,一锭金子对白骄来说,真的不算什么钱。 按理说,他一个平头百姓看见这样的人物该仰望和崇拜,要么惧怕。 可也许是见多了白骄不着调的样子,听多了他不着调的话,还见识到他整日赖床的样子,肖涟对白骄却是没上面那些心思。 白骄于他是债主,是恩人,也是个对他好的人。 -- 第17页 肖涟无法否认,白骄纵然是个强大又有钱权的修仙者,也从未真正伤害过他。 这么多天,他被留在竹楼里,白日在白骄手下上工。 白骄的手下各司其职,暂时没有多余的差事,充其量只有临时事情需要人做。 他就做杂事,变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白骄也没让他做危险和劳累的事,白天有好吃的吃着,晚上还让他睡在暖和安稳的房子里。 要知道,现在已是十月下旬,天气逐渐冷起来,蚌农们要不是生计逼着也不太乐意下水。 往年这时候,肖涟整日摸江水总患冻疮的手都该痒起来了。 今年,他的手却没一点这个苗头。 白骄也吩咐了手下帮他找失散多年的母亲。 白骄手下众多,找起人来也更快些,听说已经有了线索。 整个白沙镇找不到比他待遇更好的雇工了。 肖涟知道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白骄什么也不缺。他无以为报,只好暗暗下定决心,他会尽全力做好手中的事情,好帮他分担一些。 虽然,他并未见过白骄有多忙。 平常白骄也就看看账册,再处理一些大事。至于小事,多半都被他手下解决掉了。 而这些工作,其实并不占白骄半天功夫。 其余时间,白骄特别喜欢睡觉。 谢白说,那叫冥想,是修炼的一种方式。 肖涟不信,他可不止一次看到白骄睡得脸上都压出了红印子。 今天,只希望他没有又“冥想”吧。 思绪飞转,肖涟脚下却不停,他来到了白骄门前,敲了敲门,却并没有听到回应。 果然,又睡着了。 肖涟推门进了屋,这是白骄允过的。 第15章 肖涟环视了一下四周,屋内却并没有白骄的身影。去哪了? 他将账册搁在白骄的床头,便退了出来。 正在关门的时候,刚巧碰到谢白路过。 谢白一见他,就笑了:“老大临时有事,被叫走了。” 方才龙宫传来消息,二殿下急匆匆地就走了。 “嗯。我过来送账册。” 二人寒暄了一阵,便道别了。 分别后,肖涟只感叹,白骄的这些手下,夏白,谢白,包括归青等,个个都比白骄脾气好,对他也很好。在帮他找人的事情上,也出了很大的力。 他很是承情,也知道这都是看在白骄的面子上。 尤其谢白,他在帮忙找人之上可谓不遗余力,真是很好的一个人。 肖涟想着这些,正准备去归总账跟前回复一下,却突然听得远处一声喊:“肖涟,好像找到那人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肖涟回头,只见谢白去而复返,走得飞快。 “方才我手下来报,他见过一个手有烫伤的女人,年龄和你所述的也差不多。”谢白高兴得直咧嘴。 “真的吗?”肖涟连忙追问:“她在哪儿?带我去。” 去的路上,谢白在渡口就近找了一艘船,拉着肖涟跳了上去。 肖涟就是船夫,也不用再雇个人专门划船。 “那个疑似你母亲的人就在江对岸的一个村子里,离得还挺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母子俩没见过面。”谢白这样说。 天气寒冷,肖涟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快速地划着船,心里满是惊涛骇浪。 肖涟紧紧抓着船桨,拼命地划着。 母亲她这十六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她可还记得自己这个儿子? 她可曾后悔过? 去程风平浪静。肖涟又划得拼命,甚至划出了一身汗。二人很顺利地就到了目的地。 可当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肖涟却大失所望。 女人黑瘦黑瘦的,显然日子过得很是穷苦,但这不是他失望的原因。 真正让他失望的,是这个女人没有一点记忆中母亲的样子。 饭已经放在锅里,女人正在灶前烧着火。 二人问及女人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女人指了指灶上的锅:“早年我还小,很馋,我娘炸丸子,我太急,手不小心被热油烫着了。” 不,这不是母亲,母亲的烫疤是为护着自己不掉入炭盆才有的。肖涟木着脸想。 谢白比他还失望,不死心地又问那女人,“你真没有一个失散的儿子?” 女人不高兴了,一边填了一把柴,一边还嘴道:“你怎么这样?知道我生不出儿子专门来作践我?我要是有失散的儿子,早把他找回来伺候我了,还用过这苦日子?” 她很不高兴,连句请他们留下来吃饭的客气话也没说。 回程的时候,肖涟划得肉眼可见的慢。 江面宽阔是不假,可肖涟有以下没一下地划着船,许久也没到江中心。 他内心思绪翻涌,有些心不在焉。 谢白安慰着他:“别难过,还有机会的。一次不成,咱还有下次呢。你也说了,人已经与你分散十六年,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左右有老大的帮助,你还那么年轻,一船在手,何愁没有找到人的时候呢?” 肖涟口上应着,心里却更沉几分。 他是年轻,可他也快死了。 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他还能找到母亲吗? -- 第18页 不过,白骄和夏白都是修仙者,难道谢白不是吗?他怎么会看不出自己身上的死气呢?还是说他能看出,却以为自己不知道,便也不多提呢? 他没问出口,谢白也没有回答他。 只是上一刻肖涟还在心不在焉地划着船,下一刻谢白就叫了起来。 “快,漩涡!赶紧掉头!算了船桨给我!”谢白猛地冲上前来,一把夺过肖涟手中的船桨,连忙划着船,和一旁不知何时出现,正吞噬一切的大漩涡较量。 大漩涡中,一切被席卷进去的东西都绕着中心打着旋,不多时便被吞噬了。泥沙木板大鱼小虾,凡是经过它的领域的,大漩涡一个也没放过。 就像是传说中的饕餮,能吞噬万物。 小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漩涡的边缘,要是肖涟划船,估计现在已经被卷进去,尸骨无存了。 不过此时谢白掌了船,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船还在大漩涡的最外圈转着,和大漩涡较着劲,还没被卷进去。 肖涟也被这一番景象惊得没了别的思绪,他使劲地抓紧了船舷,脚也勾着能勾到的木板,拼命保持着平衡,不叫自己被甩出正旋转的船。 谢白用桨划着船,拼命抗争。眼看,船就要脱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了,可下一刻,两人都傻眼了。 只听“咔嚓”一声响,船桨断了。 谢白反应不及,愣愣地接着拿手中仅剩的短棍接着划,可却划了个空。 “要封江了?天杀的!”谢白骂道。 小船失去了抗衡的工具,顷刻间失去了平衡,就这么被卷入了漩涡。 在被汹涌水流倾覆小船前的那一刻,肖涟突然有了个诡异的念头——莫不是,这就是那所谓的不到两年寿命? 自己若就这么死了,被大漩涡吞噬得连渣都不剩,那白骄的灵果怎么办? 谢白怎么办?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才遭了这无妄之灾? 就在这时,一块黑影被漩涡裹挟而来,正是那根断掉船桨的下部。 肖涟堪堪看清楚了它的模样,然后就生生被当头拍昏了过去。 肖涟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觉头昏脑涨。 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依旧死里逃生了。 “你醒啦?”谢白就在他身旁。 肖涟看向他,发现二人正待在一个透明的大球里,他和谢白在这个球里待着,呼吸无碍。 而这透明球,竟然正在江下穿梭。 “这是什么东西?”肖涟大惊。 “避水珠。有了它,即使是凡人也可以在水下穿行。” “这可真是个宝贝。谢白你也是修仙者?幸亏有你,不然我此刻一定已经没了。”肖涟很是感激。 “修仙者?这么说也对。”谢白挠了挠脑袋,笑着摆摆手:“哪是我的功劳,我可不敢贪功。方才老大不知为何及时出现,这才将你我抛进这避水珠中,以躲避那个大漩涡。” “白骄?那他怎么样了?”大漩涡那么猛,肖涟不禁担忧起来。 “老大在斗那个漩涡呢,别担心,这个大漩涡只是普通的冷热变化导致的小水灾,和老大上一次遭遇的那个先天之气暴动引起的不一样。我们对付着是比较吃力,但是以老大的功力,你根本不用担心。”谢白安慰他。 这时,肖涟只觉得整个避水珠来了一个急停。 他没有防备,差点撞到避水珠前方的透明壁上。 幸亏谢白及时拉住了他,他才没有撞上。 只见避水珠停在岸边的浅水中。 也不知谢白做了什么,避水珠的界壁就消失了。周围的冷水一下子涌了过来。 谢白迅速抓起肖涟的胳膊一跃而出,来到了江面上,没叫二人沾到一点水。 他不禁有些得意,这么冷的天,要是叫这小孩儿落了水,指不定二殿下该说什么了呢。别以为他不知道,二殿下对他是有多关心。 肖涟不住地谢着谢白,谢白心下开怀,加之自己“修仙者”的身份也曝光了,索性就再度抓住肖涟,将他送回了竹楼——帮人帮到底。 肖涟回到自己的客房后,虽然自己也是死里逃生,可却没法不担心白骄的情况。 他来回踱着步,却越发心慌意乱,索性出了客房,朝白骄的房间走去。 他想在白骄门口等着,这样能更快地知道其消息。 倒也没让他等太久。 很快,白骄就一脸阴沉地回来了。当他见到守在自己门口的肖涟时,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白骄一把推开门。 肖涟刚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就被他给推了进去。 这冲劲有些大,肖涟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不禁问:“白骄你干嘛?” “干嘛?”白骄气不打一处来,“不干嘛,治治你。” 说罢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根白色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将其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然后拿起另一头就朝肖涟的腰上系去。 肖涟被他这举动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反抗起来。 “不许动。”白骄蛮横地命令。 他不顾肖涟的反抗,将另一端牢牢地系在了肖涟的腰上。而后右手双指一并,一道白光闪过,这一根绳子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怎么消失了?肖涟本觉得有些屈辱,可见了这一幕反倒有些奇怪。 -- 第19页 “那根绳子呢?怎么没了?上哪去了?” “没去哪,还在你腰间系着。”白骄道。 “那我怎么摸不到它?”肖涟左摸摸右摸摸,也没找到那根绳子的踪迹。 他甚至摸向了白骄的腰间,却被白骄打掉了手。 “你干嘛?”白骄一脸古怪地看向他。 “我找找你把它藏哪了。” “还在那,这不是普通的绳子。从现在起,你不能离我超过一百丈,再远就去不了了。我倒要看看拿绳子栓着你,你还能再给我出什么事,叫我天天上山下海地救你。”白骄冷哼一声。 肖涟又摸了摸,还是没摸到那根绳子,他还以为白骄又在逗他,也就没有多大的反应。 不过他倒被白骄提醒了,眼前这人刚刚把他从大漩涡中解救出来,是他的大恩人。 他连忙上下来回打量着白骄,“刚才那漩涡那么危险,白骄你受伤了吗?” 第16章 白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地侧了侧身,“看什么看?那个小圆圈还奈何不了我。也就给小鱼小虾们造成点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 肖涟却不能就这么信了,只是,白骄对他的这个好他也记在了心里,心里不禁有些发愁,自己真的能还清吗? 说到还,他倒想起了一件事,连忙摸向怀间,然后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珠子。 “喏,还给你。”避水珠刚一离了水,就变回了原样,谢白把它给了他,他倒不能坦然受着。 这是修仙者的宝物,他又不会用,还是还回去才是正理。 白骄一看,转瞬便移开了视线,“这玩意儿又不珍贵,你拿着吧。往后要是再遇上类似的事,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肖涟坚持给他。白骄就是不要。 肖涟无奈,“我又没有灵力,这避水珠我也不会用,我留着做什么呢?” 白骄哑然,他倒是忘了这一茬了。略一思索,他接过那避水珠,运用灵力一番改造。 而后拿过肖涟的左手,捏住他的食指,狠狠地咬了一口。食指上瞬间溢出血来。 哼,肖涟初见时咬他那一口他还记得呢,可算报复回来了。 肖涟吃痛要缩回手。 白骄却攥住了不让它动,反而将避水珠放在食指下方涂抹了个遍。直到避水珠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才作罢。 这之后,白骄又很快为他止了血,又将那避水珠递给了肖涟。 “好了。” 肖涟捏着那避水珠,仍是有些疑惑:“这避水珠有什么用?怎么用啊?” “避水珠此时已经可以供你使用,用时,你只要在心里使劲地去想一个水里的目的地或者目标物,给它设定一个目标,它便能较为灵活而快速地带着你来到那个地方。只是,这避水珠是被你的念力驱动的,受你的凡体所限,只能供你使用一次,且中途不可改变方向。”白骄道。 肖涟拿着避水珠,来回翻动着它,喜欢得紧。 “真是少见多怪。”白骄嗤了一声,“这避水珠虽被我临时改得很是鸡肋,但是对你这样的凡人来说,若运用得当,它或许可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肖涟知道避水珠的珍贵,旁的不说,就说这次遇见漩涡,可不就是避水珠救的自己么?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白骄此刻已经坐在床上了,顺手拿过床头的账册,翻看了起来。闻言朝外摆了摆手,示意他收到感谢了,便打发肖涟走。 方才那漩涡虽说不难应对,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挂了彩。 现在,他要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势了,便开始赶客。 肖涟好生收起避水珠,又见白骄一脸倦色,以为他贪睡,不好再逗留,便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肖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还记挂着归总账的安排,账册已经送到白骄手里,他总得回去复命。 他朝归总账所在的大院走去。在手下办事和居住的几座大院中,归总账所在的大院是离竹楼最远的。 一路上,他见了诸多白骄的手下,共事的这段时间,肖涟已经和他们混了个面熟。 进了归总账的大院内,和他打招呼的人尤其多。 “肖涟,回来啦?找到人没?”这是信息比较滞后的。 肖涟苦笑着摇摇头。 “肖涟,怎么又下来了,刚碰上水难,怎么不回去好好休息?”这是归总账手下一个小账房。 肖涟忙拉住他:“王账房,见到归总账了吗?” 王账房指了指大堂。“那不是?” 肖涟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归总账正致使几人搬出一册册的账簿,摊在外面晒呢。 今日天气虽然冷,可太阳倒是也出来了。 “归老伯,白骄已经回来了,账本我给他了。对了,你怎么今天晒账簿啊?” “你这娃娃,说过多少次了,要叫老大,不要对老大直呼其名。”龟青轻斥了他一句,随后看了几个人,吩咐起来:“你们几个,再把西屋里的那几摞也搬出来,按顺序摆好。” 肖涟见势想帮忙,却被龟青拦住了,“老大吩咐过,我可不敢累着你了。至于非得今天晒书,还不是因为往后一个月天都不好,又冷又湿,谁知道天上会下雨还是冰粒子。我可不敢叫账簿发了霉。” 肖涟听这话,更想帮忙了,再说,不过搬个几本书,算什么累活。 -- 第20页 龟青想了想,“那你把那一摞书拿过来也晒了吧,分批拿。” 是最角落的那摞,并不多。 肖涟走向角落,正要上前拿起它们,可是却突然觉得自己腹间猛地一勒,整个人差点没给勒过气去。 肖涟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倒是能再前行一步了,也顺利地拿起了几本书。 可是下一刻,他就没来由地感到腰间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往后面猛地一拽。 肖涟一个没站稳,便坐到了地上。怀中的账册也没拿稳,散落一地。 龟青听见动静,连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来到他身边。却没有扶起肖涟,而是心疼地捡起自己的宝贝账册,拍了拍又吹了吹。 “拿我的账本撒什么气。” 肖涟还没有缓过来站起身,龟青已经捡起几本书了。他伸手想拉肖涟起来,却好似看到了什么,“咦”了一声。 他双指一并,也不知他具体怎么做的,下一秒,肖涟腰间就闪过一道白光。那根白色的绳子刹时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白骄!”想起白骄栓绳子的那一幕,肖涟不禁咬了咬牙,他居然真把自己栓腰上了! “白骄,你快把它解开!”肖涟气冲冲快步走到白骄的房前,推门而入。 谁料,却见白骄正趴在床上。 房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腥味和药味。 “你受伤了?”肖涟忙走到白骄床前。 床上的人使劲蹙了蹙眉,而后睁开了眼睛,带着一抹被扰醒的不悦。 白骄一使力,便撑着身子起来了。 柔软的被子从他身上滑下,露出了他仅着薄衣的精壮肌理。 第17章 肖涟眼尖,发觉那薄衣之下露出了些许红绿之色。红的是血,绿的是药汁。 “又怎么了?”白骄翻身坐了起来,并没有穿衣的打算。 他揉着眉间,不悦地看向肖涟。打扰他睡觉还没被打出去的,这小孩儿可是第一个。 还不是这小孩儿弱弱的,一打就没了。 赶紧说完赶紧走,他还要睡觉。 自从拿回安神果,他不再动不动嗜睡。可长久以来他已经养成习惯,睡觉对他来说是能调理身心的事。他方才受伤,眼下涂了药,急需一场大睡。 虽然对白骄为他感到受伤的事感到抱歉,可腰间真被栓了绳子的事还是有些过于屈辱了,肖涟道:“你把我腰间的绳子解开,这也太折辱人了。” “折辱?是你的小命重要还是你的脸面重要?再说了,这绳子不也拴在我腰上了?旁人看不见。” “是看不见,可一百丈也太近了吧?很是麻烦。你身为修仙者,动辄飞天遁地,难不成都要带着我?”肖涟据理力争。 倒忘了这一茬了,白骄扶额,他不准备叫小孩儿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龙宫什么的确实不能带他去。 他略一思索,心神一动,便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了另一样法宝,也是一根绳子。 “你还要栓两根?”肖涟震惊地看着他,这人! “这根和另一根不同。”白骄如法炮制,不顾肖涟的反对,用这根取代了原先的。 绳子再度隐没于腰间,但肖涟摸了摸腰间,感知到它若有若无,若实若虚。他盯着白骄,要一个说法。 “这根绳子不拘泥于远近,只要这两年内,你有危险,咬破指尖将血滴于其上,我便会感觉到你的求救,快速来救你。” 这比原先那根不知高了多少档次,小孩儿真是赚了。不过也是暂时借与他而已,待到小孩儿寿尽,他可是要收回的。 白骄又补充了一句:“话虽如此,下一次你再出去的时候,要提前告诉我。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一月内将尽是雨雪冰粒,估计会封江,不宜出行。你就在这里,也不用做杂活了,随着龟青学学算账吧。也好好算算,你两年的小命和那些莫须有的尊严哪个重要。” 肖涟垂下眼帘,摸了摸腰间的绳子,内心五味杂陈。 白骄他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很细心的,竟也发觉了自己想学文学算。 划船的这些船家,都是混个温饱,没有哪家有闲钱能给孩子拜先生的。 他一直卖鱼摆渡的,看着也像个生意人,可实则对计算较大的数额并不灵通。当时卖螃蟹和还钱,全靠芳华楼的刘掌柜不再坑他,也全靠叔伯们没那等坏心思。 关于认字,他也就会个自己的名字,认得清爷爷的墓碑,眼熟几个店家的牌匾。他甚至都不知母亲曾经的法号和俗家的名字怎么写。 他想学这些,已经很久了。 “谢谢。”可白骄好像根本用不到他,肖涟很是惭愧,叫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白骄。 “我要你的谢谢做什么?你少受伤,保存好灵果我就感谢你了。我要睡了,快走吧。”白骄摆了摆手,随后便翻身又趴进了被窝中。 背上有伤还有药,他最好趴着睡。 肖涟不好多作打扰,便退了出去。 只听被窝的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对了,找龟青的时候,跟他说是我的意思。” “好。”肖涟闭了闭眼,忍下眼间的湿意,轻轻关上了门。 第18章 确如白骄所说,往后的好多天,都是阴雨绵绵的天气。气温继续降,很不打招呼,有一天就下起了冰粒,江上薄薄地起了一层冰,一触就碎。 -- 第21页 这之后,时暖时寒,那层冰面时冻时化。 这是文封江的兆头。 离全面结冰不能行船的日子不太远了。 再加上时有漩涡作祟,白老大通知了行船之人最好不要再入江。 大家靠水吃水,对种种情况亦早有应对之法。 在还能入江之时,就多捞鱼腌制,仍接些横渡的活计,只是决计不载人走远。 冰面略硬又难以行船之时,船家就在岸边下笼捕鱼。 江对岸要上工的人也在白沙镇寻了亲朋好友先暂住一阵,等待彻底封江,江上可行人之时再行往返。 眼下十月底,冰面时冻时化,就是那还能入江又最好不要入江行船之时。 肖涟也许久未曾入江了。 那日白骄开口,允了肖涟跟着归总账学文习算。他对这个机会珍之重之,又怎会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入江。 他每日白天就待在大院里,跟在归总账的身边,时时躬身请教。 夜晚就回去点灯熬油地回顾白日学过的东西,夜间虽更冷,但客房有炭盆,他写字倒不曾缩手。 只是近期,白骄见他熬红了眼,才勒令短了他的灯油,叫他越发珍惜白日光阴。 他就像是棉花吸水一样,学得很快。 现下里,归总账已经开始教他记录一些简单的账目了。 与之相对的,白骄却很是慵懒。 他特别想猫冬,还不止一次地想施法令白沙江赶紧封江,少了那许多事,后者在肖涟和手下们的劝说下才未成行。 渔民蚌农们有自己的生活安排,现下正是如火如荼地捕鱼腌制的阶段,刹时封了江的话,这个冬天就有些难熬了。 关于母亲的行踪,白骄的手下又有过两次消息。 白骄对此心不甘情不愿的,却还非要跟去看。 可是每次都证明是空欢喜一场,总不是母亲,叫肖涟有些茫然。 世人寻人会画像,可他又不会画画。 再说十六年过去了,母亲的面貌肯定和当年有差别,他敢确保若相见一定能认出母亲,可要画出她的画像,却太难了。 冬天人们不喜走动,他找到母亲的可能性会更加渺茫。 一旦封江,怕是整个冬天都要这样过了。能学文习算是他梦寐以求的,他自该好好珍惜。 可是不足两年的寿命摆在那儿,总也找不到母亲,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急了。 “啪。”这是戒尺拍在手上的声音。 “你还学不学?又走什么神?看看,手下这一笔账漏了,重算一遍,不可有疏漏。”龟青神气又生气地端着夫子派头。 “是。”肖涟收回了神,继续用心算账。 只是,下一刻,屋外就传来了些许嘈杂的声音。 “喂,你们这儿不是最大的码头吗?听说白老大还很厉害,连一艘能现在下水的船都没有?”嗓门很大,语气很是倨傲,听起来是个年轻的男人。 敢这么在白沙镇说话,还提名白骄的人可不多。 肖涟不禁往窗外看去。 只见那个男人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样子,一身华服。手中捧着个火炉,还披了件大氅。他身边,有一位女子正为他打伞遮着小雨。 看样子是个贵公子,眼下下的是小雨,来往的人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打伞的。 他身边那位女子,应是他的婢女。 “知道我们白老大厉害,就注意点自己的语气。这里可不是你家,不会惯着你。想下水是吧?问那一溜的船夫呗,来这儿撒什么野?” 那些个划船的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拿着钱也不肯载他们一程。这么冷的天,那一溜小破船能挡什么风。他现在今非昔比,可不要再受冻。 “那破船我看不上,我可是侯爷世子。看到这锭金子没?谁有好船,能载我们去姜城,这锭金子就是他的了。”男子神气地道。 肖涟却觉得有趣。 白骄待手下不薄,手下们个个没有缺钱的,这一锭金子,他们还真看不上眼。 果不其然,男人被狠狠呛了一下。 “侯爷世子吗?还以为你多牛气。没想到是小气,才一锭金子?还想去姜城,你打发叫花子吗?” 周围的手下也哄笑了起来。 “你!你们!”男子气得结舌,他可没见过不拿金子当回事的人。 他身旁的女子一边轻柔地拍了拍他,一边缓缓开口:“辰儿,我来。” 这句话,这声音! 肖涟心神剧震,猛地从位子上站起,带落了身旁的账簿,惹来归总账的喋喋不休。 肖涟却没再顾得上这些,他猛地离开书案,拉开门朝那个女人大步走去。 十六年了,是她吗? 肖涟还未走到那里,却只听男子话语间将矛头对准那个妇人。 “什么辰儿,我可是江辰,将来的侯爷。林娘,你区区一个下人,竟对我直呼其名?”江辰嚣张地拿着那个妇人撒气。 “是,奴婢知错。”林娘仍旧稳稳地为江辰打着伞,只是静静地垂下了眼帘。 “找船这等事本身就是下人的活,我和这些下人没什么好说的,你来。” “是。”林娘低眉顺眼地应道。 而后,她赶在周围众人发作之前向众人赔罪道歉。 “各位小哥,我家主子只是找船一时心急,他向来如此口拙,没有恶意的。” -- 第22页 周围人撇嘴,没一人信,但没人吭声。 人们都在等着听这个林娘能说什么话。若是也与他那主子一般,便一同打出去吧。 林娘道:“我们急于赶路去姜城,可江边的船家一听是要去姜城,便都摆摆手,让我们另请高明。敢问这是何缘由呢?” 肖涟迈步向前:“大娘应是明白个中道理的。从这里去姜城有两条路,一条是旱路,要翻过两座山头,须得步行加马车。一条是水路,又快又省力。因此大娘才想雇佣船家。” “只是大娘有所不知,目前这个天气下,一场大雪后就有可能封江。没人敢打包票自己去了还能及时赶回来。若是滞留于姜城,船回不来,人也难以返还。届时,船家整个冬天与船为伍,远离家小妻儿,连过年也不能团聚,过于困苦了些。” 林娘嗫嚅了一下,可还是向肖涟投射来了求助的目光:“话虽如此,真的不能通融了吗?我家主子有急事,只要及时把我们送到姜城,我们可以再加钱的。小哥,你能帮帮我吗?” 肖涟还没回答,追出来的龟青就插嘴道:“肖涟,你可别心软答应啊,你现在不是会算账了吗,该知道这笔买卖到底划算不划算。” 是啊,划算不划算自己能不知道吗?眼前的林娘有着让他无比耳熟的嗓音,面目比之十六年前苍老了些许,那举着伞的左手手背上的烫疤,正是那年为了护着自己不掉进火盆,才被烫出来的。 阔别十六年,临死前,能再于她所在的地方过一次年,又怎么会不划算呢? 况且,找到母亲,还了生养之恩,叫自己再也不欠她,不正是自己最后一个心愿吗? 母亲这么多年定是过得不好,才沦为别人的奴仆,若自己能向她的主子买下母亲的卖身契,还母亲一个自由之身,想必也能还母亲的恩情了。 “好,我送你们去。”肖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 “肖涟!你别忘了老大怎么说的!”谢白也在一旁反对。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老大不叫肖涟远离他的视线? 第19章 “我会跟他说的。”肖涟道。 “哎哎哎,哪能那么随意,这冬天那么冷,那种都是洞,太破的船我可看不上。你的船在哪?想拿我的金子,我还得看看愿不愿意坐你的船呢。”江辰不干了,怎么没人问他的意见。 肖涟闻言未恼,便领着二人走向他的船。 他的船虽旧,可是他与爷爷保养得极好,冬暖夏凉。哪怕是比姜城更远的地方他也划着它到过。 谁料,江辰叫了起来。 “这么破的船,得是一百年前的老古董了吧?不成,谁知道会不会沉船,我不坐。”江辰心目中侯爷该坐的船,应该是那种大的画舫,悠悠荡荡地行驶在江上。他就坐在画舫里,与他人一样,也叫几个姑娘,好好快活个几天几夜。绝对不该是这种破船。 “少爷。”林娘哀求着他。 江辰僵了一下,而后跟她说:“不成,我可是侯爷,侯爷不该坐这种破船。” 听见他这么大放厥词,周围的人早就忍不住了,忍不住骂。 “带着你臭钱滚!” “当谁稀罕!” “敢在这里闹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敢在我的地盘闹事,活得不耐烦了!” 一道嚣张得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等到最后一个字落地,白骄的身影已经来到了肖涟的身边。 “来几个人,把他们轰出去!” 白骄随后一把抓住了肖涟的手:“我不准,跟我回去。” 肖涟眼见白骄的两个手下大手抓着母亲,忍不住叫道:“你们别碰她!” 他甩开了白骄的手,往前几步,将母亲从那两人手下解救出来。 而后,肖涟看向白骄,求他:“我想去,你让我去吧。” 白骄眯了眯眼,看向那个妇人。 她正揉着自己被抓痛的手腕,左手手背赫然是一大片的烫伤。 白骄霎时明白了。 可正是因为明白了,他才更生气。 十六年前,他可是看得分明,这个女人狠狠地将那个小孩子推进了水中,全然不顾他的求救。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么狠的母亲,肖涟还认? 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肖涟不是想找她吗?这不是找到了?难道还想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笑话! “真是掉钱眼里了,我缺过你的金子吗?就是不准!”白骄气得脸都红了,恶狠狠地道。 “求你了,只要我去了,回来的时候,我自动把那个东西给你,不会连累你动手的。”肖涟无奈,只好做了最大的让步。 因为,还母亲的恩情是他仅剩的心愿了。 白骄听了这话,都气笑了,“当真?” “当真。”肖涟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好,你现在赶紧给我滚!保存好我的东西,明年一开春,就立刻给我滚回来还我!”白骄看着他,手指向江面骂道。 “真的?”虽然被骂了,可得到许可后,肖涟还是不可避免地高兴了起来。 “我们走吧。”肖涟高兴地看向林娘。 林娘被这一通争吵吓得不轻,也没说话。 倒是江辰,明明缩着脖子,可还是固执地道:“你这船配不上侯爷,我要坐新船。” -- 第23页 肖涟很是无语,可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新船有!” 他转头看向仍自暴怒的白骄,道:“能借我一艘好点的船吗?” “龟青,让他用那锭金子买!买不起不给,我白老大不做菩萨生意。”撂下这句话之后,白骄怒气冲冲地走了,速度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快。 见状,肖涟有些讪讪,可还是期待地看向归青,希望归青能给他找一个稍好点的船,好堵了那江辰的嘴。 龟青瞥了他一眼,万分不情愿办这个活计。 可老大已经发话了,他又不得不做。 他给肖涟留下了一句话,“安顿好你的雇主,别让他们四处乱跑。” 而后,便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肖涟看他消失的方向是江边,心下有些纳闷。 他也在白骄手下办了好几天的杂活,没少东跑西跑,倒没见过专门储存好船的库房。若归总账是去江边随便找来一艘船,自己倒是不介意,只是这个江辰就不好打发了。 纳闷归纳闷,他还是按照龟青说的那样,着手先安顿母亲和江辰。 此地人来人往,确实不能让江辰在这儿闹腾,既有碍观瞻,也累得母亲赔罪道歉。 龟青方才见了整个情况,琢磨了一下,还是没琢磨透,只好去搬救兵。 摆脱众人视线后,他来到了白沙江边。 白沙江此刻未结冰,就是江水冷得叫人骨寒。 不过,他倒是习惯了。 他心神一动,化为一只巨龟,慢慢爬进江中。 巨龟刚一隐没在水面之下,便再不复那慢腾腾的模样,快得像离弦的箭一般往下冲去。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白沙江下的珍宝园之前,刚一落地,就又化为了人形。 虾白正巡逻到门前,见龟青在此,便迎上前来。 “老龟,今天又有多少宝贝要入库?” 龟青摆摆手,“我今日前来是取东西的。” “哦?取什么?可曾禀报二殿下?” “这是自然,正是奉了二殿下的命,只是……”二殿下的心思叫他猜不透啊。 “只是什么?”虾白起了兴致。 “是这么回事……”想起虾白虽然会醉酒误事,可不醉的时候却是个眼明心亮的,他索性将发生的事说与虾白,兴许他能出个主意。 “原来如此。”虾白听完笑了,他道:“老龟,你便宜卖给肖涟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就成。我看这船上,还得添人呢。” 第20章 龟青纳闷,“这是为何?” “咱们二殿下的话,有时候得反着听。你别整天鼓捣你那账本,丁是丁卯是卯的。有时候也得含糊一点。你也跟在二殿下身边那么久了,难道还看不出来?你年纪都活到哪儿了?” “哦——”龟青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虽然依旧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照着做就对了。 反正共事这么久,虾白也没刻意害过他。 肖涟正在为母亲和江辰续茶之时,突然被白骄的一个手下给叫走了。 他安排了两人不可四处走动之后,就随着那人去找龟青。 谁料,却被那人领到了江边。 江边并没有别的人在。 四周凭空起了雾,即使人在,从远处也看不清这里的具体情况。 肖涟心下里正惊疑着,面前的江水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而后那黑影破开水面开始升起。 一时间水声哗哗的,声音特别大。 肖涟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才看清了它的整体面目。 应是一艘巨大的楼船,肖涟听说过它。船高首宽,外观形似楼,多为战船。 也不知道白骄从哪得来的。 归掌柜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就在四周回荡着,“这艘船怎么样?” 肖涟扶额,“归老伯,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你别再寒碜我了。我又不打仗,再说我也买不起,有小点的吗?” 他通身的钱不够买下这船的一半。 只是他竟不知,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归掌柜竟也是修仙者,而白骄竟能把这么大的船藏在水下而不令之陈腐。 楼船瞬间消失,惹得周围的水朝它原来的位置涌去。 待水面稍平,那里又出现了一艘船,与先前的出场方式如出一辙。 这是一艘巨大的画舫,制造精美,用料上乘,船身粗粗一看有十丈长。 两艘船都是这等情况,叫肖涟想起了白骄的话:“龟青,让他用那锭金子买!买不起不给,我白老大不做菩萨生意。” 肖涟温言相求:“归老伯,我真的必须载他们去姜城,不单单为他们,更为我自己。你就抬抬手,帮忙找个我买得起的能搪塞江辰的船吧。” 龟青的声音传来:“你所有家当包括原先那艘船加一起,估计也就换个我这儿最差的船。你真的愿意?即使要抵押你爷爷留给你的那艘船?” 肖涟闭上眼睛,道:“是。” 肖涟最终用他目前所有的家当,换到了一艘长三丈,宽一丈的精美画舫。 江辰绕着这艘画舫看了看,勉强满意,而后就表示要立刻出发。 可肖涟却没立刻答应。 此去为母亲赎买卖身契是为圆了自己的心愿。 等到开春江面化冻他回来之际,就是还灵果,而后殒命之时。 -- 第24页 告别这里,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江辰气得跳脚,可还是不得不等肖涟做好准备再开船。 无他,江辰在这个时间找不到别人载他。 让他跳脚的还有一点:那个白老大居然非要跟着,还说什么左思右想还是不能放任肖涟就这么逃了,万一肖涟不回来他上哪找自己东西去。 江辰抗议,可抗议无效,只得任由白老大的手下们来来回回地布置这个画舫。 肖涟也有些不愿白骄跟着,不是说自己想逃之夭夭。 而是他怕白骄到了姜城就会想取回灵果,叫自己来不及赚钱为母亲赎身。 可白骄振振有词:“欠债讨钱,天经地义。难道你真觉得自己所有家当能抵得上这艘画舫?不过是我大发慈悲,仅以一半的价格卖给了你。剩下一半就是我的船费。如若不然,这船我还不卖了。” 白骄一次次救了肖涟,还让人教他算账,是他的恩人贵人。白骄却也轻而易举就能威胁到肖涟,叫他哭笑不得。 肖涟平时就说不过白骄,眼下白骄明显耍赖,他更辩不过了。 也罢,他若能把这位伺候好了,兴许能被宽限些时日,能在死前攒够母亲的赎身钱。 天气恶劣,路途遥远,时间紧迫。 他还是先行准备一应入江事务为好。 无论是交接旧船,将一应东西搬到新船,还是采买一应药草什么的,这桩桩件件都是事。 不说别的,就是对这画舫的控制,为了能及时应付暗礁暗流,他也得好好熟悉一下。 而且,他也好久没去见爷爷了。 临行之际,他必须得去一趟。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给爷爷扫墓了。 他得求着爷爷,原谅自己终究还是卖掉了他们共同的家。 江辰催得紧,肖涟动作也快。 他紧赶慢赶,花了大半天时间去做准备。 将旧船的东西搬到新船;熟悉一下画舫;将现有的食材制成干粮,再入江捞一些鱼,将小黄鱼炸了好做零嘴…… 肖涟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相对较容易的事办完之后,肖涟就去找白骄表示他要出去一趟。 凡出行,必报备,这是白骄给他立过的规矩。 白骄正翻看账本,闻言抬起头问他:“去哪?干嘛?” 肖涟:“买些东西。” 白骄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允了。 肖涟走后,白骄重新翻开账本,当看见某一条时,眉毛瞬间皱得紧紧的。 “这个龟青,左右钱亏都亏了,就不舍得给他弄条大点的吗?小破船一共三个隔间,四个人睡,真是。” 全然忘记自己说过什么话,也忘了本来三个人出行,到底是谁临时加塞。 白骄扔下账本,自言自语地道:“不行,我得看看那小孩儿买多少东西。小破船总共就那么大点,可不能让他再带那么多破烂上船。是要挤死谁?” 白骄熟练地一挥手,水镜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21章 水镜里,肖涟确实是去买卖东西去了。 他先是向芳华楼卖了打捞上来的鱼,换了钱。 而后采买了药草、易于处理的食材、新的碗筷…… 准备的还挺齐全。 而后,他竟入了一家寿衣店! 肖涟站在写着价目表的木板前,半天没动弹。 水镜忠诚地记录了上面写了什么——棺材xx两、寿衣xx文…… 去一趟姜城而已,去寿衣店干什么? 难不成现在就要给自己准备后事?整个棺材什么的放画舫上? 白骄瞬间瞪大了眼。 他眼睁睁地见肖涟从寿衣店出来,将那些采买的东西搬到画舫上,而后从原先的破船上取下一块大木板,艰难地又扛进了寿衣店,与那店主交涉。 白骄看得目不转睛。 很快,他便放松了下来,原来如此。 坐久了,浑身还有些酸,白骄伸了伸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肖涟随后就朝着船夫叔伯们住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与各位叔伯们寒暄告别。 闲谈间,叔伯们没一个赞成他接这趟活计的。 不过,肖涟均淡笑着让他们不必担心。 随后,肖涟走向李叔的家。 李叔此刻正在门外劈柴,天气寒冷,他仅着单衣,却热得直冒汗。 见肖涟到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计,爽朗地笑了笑:“涟娃子,你来了啊。来,快进屋坐着。叔新得了葵花籽,炒着吃可香了。” 而后,他朝着屋里嚎了一嗓子:“翠翠,你涟哥来了,快把葵花籽拿出来。” 肖涟忙摆摆手:“李叔,不用,我就是来道个别的,我接了去姜城的活儿,不一会儿就得走。” “你傻啊?这个时候去姜城干嘛?”李叔一脸不认同的样子。 “叔,我这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吗?也去赚点大钱,来年好讨媳妇。”肖涟知道怎么说能让李叔安心。 果然,李叔变得和缓了许多:“也是,就这也别急着走呢。叔多给你点葵花籽,可好吃了。见着好看的姑娘记得多给点,叫人尝尝甜头,兴许人家就跟你回家了。” 说话间,翠翠拎了一个大布袋出来了,她吃力地掂着脚,要把那布袋举到肖涟面前。 肖涟连忙接过布袋,小心放到地上,而后摸了摸翠翠的头,笑着说:“翠翠对涟哥真好。” -- 第25页 李叔快速进屋另找了一个布袋,将那袋葵花籽倒了一半进去,而后细心扎了口。 “喏,江上湿气大,平常注意着别放潮了。自己少吃点,大头可得给姑娘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听到没有?” 肖涟接过那袋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嘴上却笑着说:“叔,我知道了。打完秋风,我可得先走了啊。我去赚钱去。” “去吧去吧,只要你明年给我领回来一个侄媳妇,打几次秋风都没关系。”李叔催他走。 肖涟笑着与他告了别,转身眼眶却红了。 水镜这头,白骄却撇了撇嘴。这小孩儿,还想着成亲的美事呢。 哪家姑娘能看得上动不动红眼睛的家伙呀。 这小孩儿还那么穷,只有一个小破船。 也不对,小孩儿新得了画舫,画舫可比原先那个破船好看多了,保不准就有眼神不好使的姑娘看上他。 再说小孩儿本身长得不差,这养伤的几个月,吃好睡好的,倒是被自己养得又长开了些。 要是真有姑娘看上他,那自己的孕果可是危险了。 白骄有些郁卒。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成,等小孩儿回来,得再敲打敲打他。 且看小孩儿什么时候回来。 白骄又看向水镜。 肖涟折回寿衣店,又取了些东西出来。 打眼一看,不外乎是纸元宝,香烛纸钱什么的,还有一块白布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他要去拜祭爷爷最后一次。 之后,肖涟路过一家酒肆,向里面的酒保买了一葫芦酒。 爷爷生前最喜欢这家的酒,临终前交代,坟头不能离这家酒肆太远。 爷爷喝了酒,估计就不会怪他把船抵押出去了。 肖涟很快来到爷爷的坟前,先是放下东西,而后为爷爷的坟除草。 而今已是冬日,草都枯黄了。不过,仍有一些草根系发达,须得大力拔除。 除草的过程中,他一不小心就被草给划伤了手。 血流了出来,虽然不多,可肖涟还是紧张了一下子。 白骄说过不准他流血的。 他捂着伤口,往四周环视了一下。 没有动静,白骄也没有出现。 肖涟轻呼一口气,拔开葫芦塞,用酒冲了冲伤口。 染血的酒顺着他的手流下,浸入坟前的土地。 肖涟开口:“爷爷,我来了。” 白骄就在水镜这边,当看到肖涟又受伤的时候,他不是没生气。 可想了想肖涟在做什么,他还是没有行动。 算了,饶这小孩儿这一回。 他看了个全程。 肖涟为爷爷坟头除草。 肖涟倒酒祭奠。 肖涟用新做的墓碑更换已经被虫蛀了的墓碑。 肖涟燃香烛。 肖涟烧纸钱金元宝…… 肖涟对着墓碑自言自语。 肖涟搂着墓碑大哭。 白骄不想看了,他关上水镜。 肖涟所做的这一切,对他的爷爷没有丝毫意义。 凡人就是愚昧,受生死轮回之苦,对生死忌惮又着迷,就胡乱猜测。 纸钱金元宝什么的,他爷爷都收不到。 都一年了,早已过了轮回盘,喝了孟婆汤轮回转世的人,又何以收到那些东西? 人死后,灵魂被黑白无常勾入冥界,大多再回不到人间。而后由轮回盘判定,决定他来生的命格。 轮回盘已在地府运转千千万万年,效率很快。 即使每日死亡的人再多,即使人间发生大规模的灾荒战乱,整个过程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肖涟的爷爷死于去年,此刻早已轮回,又怎会收到那些东西。 况且,要把那些东西传到冥界,是需要有大修为者暂时打通两界通道的。 白骄身为仙界之人,生死不受冥界管控,他能做到。但他明知即使把东西送过去也是徒劳,自不会做这无用功。 况且做此事要耗费巨大的代价,肖涟又是他的谁? 话虽如此,想起肖涟大哭的模样,白骄还是堵得慌。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来回走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重新打开水镜,水镜中,肖涟已经收拾停当,此刻正带着剩余的东西往回走。 很好。 白骄挥手关闭了水镜,之后一个缩地成寸就来到了肖涟爷爷的墓前。 他看了看肖涟为爷爷新竖的墓碑,墓碑上的字迹很清晰,不似原先褪色的那块。 这是肖涟用旧船上的木板给爷爷重新打造的墓碑,兴许是为了弥补自己将旧船抵押的事吧。 不过真是搞笑,即使那船再破,却也还能用,难不成自己会把它劈了当柴烧吗? 肖涟心意可嘉,就是人太傻了。 新换一个墓碑又怎样?再过一两年还是褪色被虫蛀。 届时肖涟也早死了,难不成褪色一次就再换一次? 就不知道为爷爷换一个石碑?没钱买不知道跟自己借? 白骄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 他就是看那墓碑不顺眼。 最终,他扬袖,向那墓碑伸出了手。 眨眼间,他催动灵力,为墓碑施加了一层防护罩。 这样就好了。 白骄看向那墓碑上的名字,脑海中闪现出十六年前的那一幕。 -- 第26页 那时候,他把那个小娃娃从水里捞出来,帮忙压出了呛到肚里的水,左思右想没有再还给那个狠毒的女人,省得他再被推到水里。 可怎么办呢?自己天天睡觉,还是个单身龙族,总不好照顾这个凡人小娃娃。 再说他也不会照顾孩子。 就在那时,旁边正好划过一条小船。 白骄记得这条小船。 船上的船夫是个孤身一人的老头,每次捞了鱼都会把小鱼再放回江里,也从不往江里乱扔东西。 就他了。 白骄把小娃娃轻轻放到那条小船里,之后就躲到了旁边悄悄观察。 他眼见那老头被吓了一跳,可听到小娃娃被呛到的哭声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抱起他开始按压。 白骄放下心,转眼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现下他突然想起这件事,竟能清晰忆起老头的模样。 “这十六年,你把他照顾得不错,就是把人照顾得有些傻里傻气的。不过这也够了。你做了这个善事,下辈子,轮回盘不会再判你困苦的。” 回到竹楼后,白骄蒙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白骄从被子中探出头,又被扰醒,他很是不悦。 是肖涟,眼睛还红通通的。 第22章 “干嘛?”白骄臭着脸。 “我们明天启程,今天收拾好东西。” “哦。” “咔嚓”,“咔嚓”,白骄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炒好的葵花籽。 嗑出的皮已经堆成了一小堆,被他用小桶接着。 肖涟划着船,转头就能看见这一幕。 没想到,白老大定了规矩不能往白沙江里乱扔东西,他自己也遵循的不错。 肖涟笑着摇了摇头,看见白老大嗑葵花籽,他也有些饿了。 一大早,他们就乘画舫入了江。 一路上,路过好几次小镇,江辰都不让停船靠岸,非说要快些赶到姜城去,也盯着肖涟不让他偷懒。 肖涟别说吃东西了,就是稍微划慢点都会引来江辰的骂骂咧咧。 叫看不下去的白骄和他发生过好几次口角。 不过,江上风大,江辰也不好时时催着。见肖涟确实不算偷懒,方才他已经回屋吃东西去了。 现在是中午时分,肖涟也有些饿了。 他带的吃食多为干粮,饼之类。还有一些零食,如小黄鱼和葵花籽。 白骄带了更多好吃的,可不知怎的,他就是看上了肖涟的葵花籽。江辰一回去,他不用吵架了,嘴一闲,就拿出瓜子嗑个不停。 肖涟被他馋得厉害,可划着船不好吃零嘴,他就抓紧时间拿出饼,大口啃起来。 被白骄馋到的不止肖涟一个,江辰本来在隔间里待着,也走了出来。 他一看到肖涟,就仰起了脖子,骄傲得像个大白鹅。 “喂,那个谁,你把那什么葵花籽给我送过来点。”声音很不客气。 肖涟还没拒绝,就听白骄开口了:“没有。” 江辰炸毛:“怎么没有,那一袋子不都是?你都嗑了一堆皮了,也该我嗑了吧?我可给了金子。” “金子又没给我。这葵花籽是肖涟欠我的船资,我就是嗑烦把剩下的都扔了,也轮不到你来插嘴,凭什么该你?再说了,你口口声声自己是小侯爷,就该什么东西都吃过,还馋这点零嘴?” “你!”江辰气得不轻,他也不再与白骄多嘴,转而对肖涟道:“我不管,我中午还没吃饭,我付了船资,你必须负责我的伙食。” 肖涟无奈,江辰明明带了干粮。方才他还在舱房中吃个不停。眼下这一出,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 可他是母亲现在的主子,他心情不好,往往对母亲撒气。 肖涟不准备与他一般见识。伙食是吧?他准备的有。 “我桌旁那个木桶里有炸的小黄鱼,不嫌弃的话,江小侯爷可以吃点。”肖涟知道江辰喜欢被这样称呼。 果不其然,江辰得意许多。 可还没等到他真正咧开嘴角,被抢了食的白骄先炸了毛。 “不准!肖涟你别忘了咱俩一个房间,你放他进去,他偷我的东西怎么办?” “谁偷你东西?”江辰气炸了肺。 “好了少爷,别生气。”林娘听闻这里的争执,连忙走出来。 随后林娘对肖涟软语相求:“小哥,你别介意,我家少爷就是嘴馋。小哥你把葵花籽炒得这么香,谁见了不馋呢?别说我家少爷,就是我也想尝尝哩。” 肖涟何尝不知母亲是托辞,可他无法拒绝。 他暂时放下手中的桨,快步走到白骄面前,从袋子中抓出一大捧葵花籽。 白骄睁大眼睛瞪他,却眼见他把葵花籽捧到林娘面前。 “来,大娘你带回去吃,吃完了我这里还有。” 林娘慌忙双手捧成碗状去接那些,纵是小心翼翼,可葵花籽多,她还是漏了些没接住。 “蠢货,你干什么吃的?都撒了。”江辰在一边骂骂咧咧。 白骄转头瞪江辰。 肖涟听江辰辱骂林娘,也不由得对他怒目而视。 江辰见二人均如此,稍微收敛了气焰,转身背着手走向自己的舱房,还唤林娘。 “蠢货,快跟上。” -- 第27页 肖涟知晓他们回舱房后,林娘吃到嘴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便开了口。 “大娘,你多吃些。江公子也可一同吃。” “不然就把那姓江的扔水里去,说到做到。”白骄在一旁懒洋洋帮腔。 待二人走后,肖涟重新划起船。 被抢了食的白骄发难:“我都没有吃饱,你居然把葵花籽给他们!” 堂堂白老大居然喜欢吃零嘴。肖涟只觉好笑。 可这位也得好好伺候着,他还想让白老大宽限些时日,好让自己赚钱为母亲赎身哩。 “那不是有很多小黄鱼吗?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不跟你抢。” “吃那么多葵花籽,渴死他。”白骄哼哼。 随后,他倒一点不客气,进舱房去拿小黄鱼来吃,一边吃一边还动用法力引来水流去喝。 那葵花籽好吃是好吃,但确实挺咸的。 不一会儿,林娘也出来取了好几次干净水,拿回去让江辰喝。 这人一喝多,就容易便溺。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江辰叫了起来。 “快停船,我要上岸!” “不准停!”白骄得意洋洋。 “我是要小解!”江辰忍得咬牙切齿。 “肖涟,继续划。”白骄老神在在。 见白骄这么捉弄江辰,被江辰催得苦不堪言的肖涟也忍俊不禁。不过他有些奇怪,白骄也喝了那么多水,就不想也那啥吗? “林娘,我忍不住了,你出去给我拿个便盆过来。”江辰羞恼极了。 白骄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你敢如此,我把你那.话.儿剁了喂王八!” 第23章 船上还有母亲在,江辰这是拿母亲当什么了? 身为侯爷世子,居然如此粗俗。 不过眼见战况要升级,肖涟也不由得插手。 “江小侯爷,莫急,我这就找合适的地方停船靠岸。”随后,为安抚白骄,给他个台阶下,肖涟又道:“白老大,我也划船划累了,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先上岸修整一下吧。” 况且,在江上行船这么久了,确实也该停一下。 如此,总算是扑灭了即将起火的战局。 画舫逐渐向岸边靠拢,肖涟刚一靠岸,江辰就蹭地蹿下去,踉跄了一下之后,头也不回地奔向远处的林间。 几人也下了船,到岸上好好地休息了一下。 肖涟和白骄早已习惯水上生活,林娘却不那么适应,走起路来人都是飘的。 肖涟笑了:“大娘可是觉得脚下发飘,地好像在动?” 林娘扶着一旁的大石头,闻言回头看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无妨,这是正常现象,大娘稍微缓缓。等回船上的时候莫过多走动,多休息,还有好几天的路呢。” “诶,多谢小哥提醒。”林娘感激地冲他笑了笑,笑得很是温和。 肖涟却很狼狈地别过了头,不再多言,而是来到一边席地而坐,为自己揉揉胳膊捶捶腿,再来回扭动一下脖子什么的。 他虽是船夫,可这样不停歇地划大半天的船,他哪哪都有点酸。 几人修整了一番,每个人该干嘛干嘛。 不一会儿,江辰便揉着肚子,一脸满足地回来了。 白骄见他这副德行,嗤了一声,嫌弃地扭过头不看他。 谁料江辰紧接着就催促众人上船,要求继续赶路。 “我说你找死是吧?你划一天的船试试?感情是你办完事了,就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白骄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他猛地站起就要给江辰点颜色瞧瞧。 肖涟忙拦住他:“白骄,别气,我修整好了。现在离天黑也没多久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好落脚。我们得再赶赶路。” 白骄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肖涟,气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脑瓜崩。 “我看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你使劲累吧,只要不累吐血我都不管你了,叫人气得肚子疼。” 行完凶后,白骄纵身一跃,便率先回了画舫,钻进自己的舱房不出来了。 肖涟揉了揉自己脑门,揉散了那股子闷疼。 而后见林娘收拾完东西上画舫不方便,就过来搭了把手。 江辰也很理所当然地要他帮忙上船,嘴里还念念有词:“她一个下人又不给你钱,不知道先伺候我这个侯爷世子吗?” 肖涟抿了抿嘴,没跟他一般见识。 一行人回到画舫之后,肖涟再度启航。 修整了一下后,他划得明显比之前快了些。 很快就赶到了下一个村镇。 此时离日落还是有些早,江辰仍催他继续划。 如是几番,画舫又路过了几个小村落。 在路过王李村的时候,肖涟开口了:“江小侯爷,你要想在有人烟的地方歇脚,就不能再往前划了。往后到下一个村子,还得好一通划。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我们赶不到的。” 江辰皱了皱眉,看了看夕阳,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便道:“继续划,你划快点不就好了?” 肖涟无奈,又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心想反正没有人烟的地方也能停船,就又摇动酸涩的胳膊划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肖涟的胳膊实在是酸涩得抬不起来了。暮色深沉,叫他看不太清前方江面的具体情况,不知道哪里有礁石。 -- 第28页 果然还是没有到下一个村子。 肖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来回揉着酸涩沉重的肩臂。 “江小侯爷,不能再划了,我们就在此停靠吧。” 江辰骂骂咧咧地从舱房出来,他也看了一下江岸和前方的江面。下一刻,他就狠狠皱起了眉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就不能再划了?你这船家,别想拿了金子不办事。给我划!我到姜城可是有急事的。” 肖涟苦笑:“划一天了,真划不动了。” “划不动我划。”江辰一把抢过船桨,装模作样地划了起来。 可他控制不好船桨,倒惹得画舫来回摆动,惹得几人站不稳。 肖涟见状,忙夺回船桨。 “这不是有劲吗?快划。”江辰在一旁抱臂说着风凉话。 肖涟听着他的风言风语,也沉下了脸。他没吭声,只是操纵着画舫往岸边划去。 “哎哎哎,你怎么靠岸了?我不准,快把船桨给我。”江辰又与肖涟抢夺船桨。 这次,肖涟是无论如何不松手了。 他又不是江辰的下人,没这样奴役人让人不识闲地干活的。 江辰夺不过就掰手,掰手掰不过就掐,搞得像个市井打滚的流氓,一点也不像是侯爷世子。 肖涟的手都被掐出了血丝,很是吃痛,可还是不给他船桨,要把画舫往岸边划。 江辰急了,也咽不下这口气,一时恶向胆边生,也不抢船桨了,反倒一把推向肖涟。 敢和侯爷世子呛声。这船夫不是会游泳吗?下水冷静冷静去吧。 白骄在船舱里,听着二人的争执,本来还想出去呢。 后来再一想,肖涟自己都不急,他急个什么。吃了亏就知道了。 可当肖涟手上被掐出血后,白骄通过先前布下的术法感知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血里有孕果的先天之气,他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肖涟流血,肖涟就是不听。 白骄气冲冲地出来,刚好看见江辰行凶的现场。 当下一个纵身就来到肖涟身边,及时从侧面拉过他摇摇欲坠的身躯,闪到一旁。 肖涟被这股劲拉得一下子扎进白骄胸膛,被他坚实的胸膛砸得眼冒金星。这个季节江水冰冷刺骨,差点落水,肖涟也是吓得有些惊魂未定。 白骄很是嫌弃地拍了拍他:“没事了。” 这方,江辰为了推肖涟,使了很大的力,他没料到有此变故,一时间收势不及,又没人拉住他,便闷头往白沙江栽去。 “扑通!”好大的水花溅起。 江辰在江里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救命——救命——救——咳咳——救——” 第24章 江辰被淹得直咳嗽,肚子里也灌了不少水。 这动静很快引来林娘,她一见这个情形就吓得魂不守舍。 当下她“扑通”一下子跪在肖白二人面前,哀求道:“求求二位小哥,救救我家少爷吧!” 母亲就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纵使仍怨着她把自己推进江中,肖涟也没有一点报复成功的快感。 肖涟扶起林娘,“好。” 他还是见不得母亲如此,况且,若江辰就这么淹死了,他向谁赎回母亲的卖身契? 他不要死了还欠着母亲的生养之恩。 肖涟将船桨丢下,立刻开始脱身上的外衣。 现在天气寒冷,他的衣服是加了棉的,若就这么下去,棉絮吸水会很沉,既消耗体力又增加危险性。 江辰就是如此,方才他是穿了大氅掉下江的,现在在水里扑腾得很吃力。 肖涟不能再耽搁了。 白骄见这个实诚娃居然真要下水,不由扶额。 他还没出够气,可再不出手,小孩儿就要下水了。 江水冰冷刺骨,小孩儿要是冻出风寒了,谁来划船? 肖涟外衣还没脱下,就突见一条粗壮的水龙从江中冲天而起,裹挟着江辰,把他猛地抖落到甲板上后,才原路返回。 江辰被摔得够呛,但也因此吐出不少江水来。 “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 林娘忙上前为他抚顺呼吸。 见江辰得救,肖涟连忙将画舫划到江边靠岸停下。 江辰浑身湿透,此刻必须烤火驱寒。 几人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林娘就势下船去捡柴生火,肖涟扶着江辰回舱房找干衣换上。 江辰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冻得牙关直打颤,就负责搂着自己使劲抖。 白骄是个金贵的主,没有伺候他讨厌的人的兴趣,就在旁边冷眼旁观,间或冷冷地看着江辰嗤一声。 听出了白骄的鄙夷嫌弃,江辰抖得越发厉害。他方才在水里扑腾,却也看了个分明,那冻着出现消失的水龙,分明就是白骄施法弄出来的。 他要是知道白骄有法力在身,脑子抽了才会和白骄起争执,摆侯爷世子的派头。 火很快生了起来,白骄率先占了最好的烤火位置,江辰却没有再咋咋呼呼反对。 肖涟扶着江辰走到火堆旁坐下。他划了一天的船,吹了一天的冷风,此刻也冷得紧,烤火好一阵才恢复暖意。 林娘用树枝挑了江辰的湿衣在火边烤着。 几人一时无话。 肖涟蹲坐在地,搂着自己取暖。他看着那衣服,想起方才看到的景象,不由得出了神,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肩。 -- 第29页 为江辰换下湿衣的时候,他看到了江辰左肩处有一处胎记,胎记为花瓣形。除了比自己的稍小一些,其余别无二致。 肖涟摇了摇头,或许是巧合吧。 稍一暖和过来,肖涟就起身回画舫,拿出炊具食材,开始做起饭来。 行船一天,都吃一天的干粮了,晚上喝点加姜片的鱼汤暖胃去寒。 再说还有几天路程,江辰这情况,饭后还得喝碗药备着。 肖涟就着火堆支起了锅,很快就做好鱼汤。一人一碗,没有多的。鱼汤加了姜片,趁热喝,很能发汗。 白骄嫌弃地把自己碗里的姜片挑给肖涟:“谁喜欢吃这东西啊,又辛又呛鼻。你才该多吃点,听你声音都有些哑了。” 肖涟有些无语,都是喝姜汤,哪有吃姜片的啊?不过,他还是默默地接受了白骄的好意。 那方,江辰暖和过来了,也恢复了点精神头,此刻也对着林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不喜欢姜,全给我挑走。” 林娘小声回答:“少爷,姜汤驱寒。” “等会儿喝药我也不吃姜,拿走拿走,这姜味儿那么怪,是人能吃的吗?” 听闻此言,白骄不乐意了,“嗯?”他的声音充满警告的意味。 江辰霎时间不作声了,也不再提挑姜的事。他侧过身,几筷子扒完饭,把碗就地一丢,就回画舫休息去了。 林娘歉意地对着肖涟笑:“少爷就是这样,他落了水,也该早些睡下。二位别介意。” 肖涟摇头,示意这没什么。 白骄喝着自己的鱼汤,不搭理她。 林娘有些讪讪:“不知小哥可备有药材?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个大夫什么的,我怕少爷晚上起热了。趁着还有火,我想帮少爷熬些药。” 熬药刷碗,收拾一应事务后,几人重新回到画舫。 江辰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林娘喊起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碗药。 肖涟不放心,还想留一会儿看看后续,却被白骄搂着脖子揽回二人睡觉的舱房。 “他是你的谁?值得你劳心劳力的。天也晚了,你再不睡,明天难道指望我白老大帮你划船?再说了,等我睡下你再回来,就该带回来一身凉气了,要是把我冰醒了你知道我的脾气。” 肖涟哑然,白骄的起床气确实不值得恭维。 肖涟与白骄同处一个舱房,却并没有同床共枕。 白老大的原话:“我睡相不好,也从未与人睡过一张床。” 肖涟倒不介意这许多,十几年中,他一直与爷爷同睡在旧船棚下,对与人同睡倒很习惯。 爷爷走后,他乍一人睡觉,还辗转反侧许多天,后来才好。 对白骄的说法,肖涟不置可否,只默默地拿一床被褥在白骄床边打好地铺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肖涟好似回到遇到那两个春风楼打手的时候。 他感觉浑身酸疼,整个人还动弹不得,似是正被绳索捆着。他使劲挣扎,却觉得绳索越挣越紧。 肖涟又急又气,拼命想反抗。 下一刻,他猛然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让肖涟哭笑不得的是,白骄不知何时掉到自己的地铺上,居然也没把他给震醒。 此刻白骄正睡意正酣,也不知把自己当成什么,搂得他透不过气来。 “白骄,白骄……快起来……” 白骄闷哼一声,猿臂一伸,却把他搂得更紧了。四肢也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叫肖涟想起被蛇缠住的猎物。 第25章 “白骄……白……” 肖涟怎么也喊不起白骄,可他快透不过气来了。 活人总不会放任自己被憋死。 言语没办法,肖涟只好想点别的法子。 他费劲低下头,对着白骄坚实的臂膀,使劲咬下去—— 龙族虽不至于必须冬眠,也天生不喜寒冬。 白骄也是如此。往年冬天,他往往盘在暖玉柱上大睡不起。 画舫虽说豪华,到底不如生了炭盆的竹楼暖和。他一整天都有些冷。 入睡后,白骄被柔软厚实的被子包裹着,不觉做起梦来。 梦里他回到龙宫,化为原形缠在暖烘烘的暖玉柱上,惬意地闭上眼睛。 只是暖玉柱竟突然成精似的,不仅动来动去,还好似长了嘴,趁着龙不注意猛地咬龙一口! 白骄吃痛,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在海底。 龙族夜视能力很好,他往怀中的热源看去,便发现肖涟被他缠得透不过气,此刻正脸色通红地瞪着他。 !!! 白骄忙撤了铜墙铁壁,猛地后退,离肖涟远远的。 新鲜的空气灌进肖涟肺中,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间或狠狠地咳嗽几下。 白骄一副吓到的样子,见鬼似的开口:“你这小孩儿怎么半夜爬床?” 任哪个单身龙醒来发现怀中有个男人,都会吓一跳好不好? 肖涟艰难地缓过劲来,刚坐起身,闻言翻个白眼:“你搞清楚情况,是谁半夜爬谁的床!” 白骄方才震惊过头,注意力都被怀中人吸引走了,才没注意到周围。一被提醒,下意识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滚下了床。 床上厚厚的被子并未挽留他,而他竟没被震醒。龙族果然皮糙肉厚。 -- 第30页 难怪刚才肖涟一副勒得不过气的样子。 他是下意识把肖涟当成暖玉柱,自然搂紧唯一的热源了。 白骄有些脸热,可若哭天抢地地忏悔那也不是白老大了。 “爬你床怎么了?都怪你,地铺打得那么近。”白骄倒打一耙。 肖涟被他的不讲理气笑了。 肖涟正要与他理论,却突然听到隔壁舱房里“扑通”一声,似是什么坠了地。紧接着,就响起了江辰痛苦的呻.吟。 肖涟面色一紧,也不跟白骄多嘴,忙起身走向江辰的舱房。 这突发事件让白骄不用急着面对肖涟,他打个哈欠,重新回到床上,蒙头睡起来。 三个舱房是接连的,江辰的舱房在正中间。为免半夜有事,江辰舱房门没锁,很好推开。 肖涟一进去就发现江辰也滚落到床下,方才那“扑通”声,正是江辰掉下来发出的。 江辰额头被嗑得乌青一片,而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没睁开眼,只是一味叫着“好热……”“水……” 肖涟忙把他扶起来,搬到床上。他还以为江辰会很沉,没想到意外地轻。看不出来啊。 江辰额头尽是虚汗,嘴唇也干裂着,面色潮红。整个人的气色很是差劲,加上此时衣衫单薄,看起来倒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侯爷世子。 肖涟以手试了试江辰的额头,入手只觉烫手,明显病情加重,起了高热。他忙回自己的舱房,翻箱倒柜地找酒和白布巾。 白骄被他这一阵倒腾整得没法好好睡,臭着脸把被子扒下来,不悦地看他。 肖涟此时却顾及不了白骄,他又来到江辰身边。 十几年间,他深刻认识到买药比买酒还贵,看病比吃屎还难。 小时候,肖涟曾贪凉感染过风寒,也是半夜起高热,当时没有备药,爷爷就用烈酒给他擦身。 爷爷不眠不休地帮他降温,直到帮他退了烧,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不过好在爷爷发现得及时,又好那一口酒,肖涟才没烧成个傻子。 从这以后,他们船上必备一葫芦烈酒,爷爷就是再馋酒,也不会动它。 肖涟深吸一口气,将脑中思绪甩开,而后快速为江辰除去上衣,开始用白布巾沾了烈酒再拧干,开始为江辰擦起了胸颈、腋下、双臂和手心,以帮助他发汗。 江辰一直呓语。 肖涟仔细听,只能听出一些模糊的词:“……奴家本是……商人妇……” 听起来似是戏里的词,肖涟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江小侯爷身份如此尊贵,竟喜欢这下九流的戏文。 肖涟起了兴致,手上动作也不停,就侧耳去细听这回江小侯爷唱的好戏。真别说,唱得虽然小声且断断续续,倒还有模有样。 肖涟正听得入神,江辰猛然唱出一声尖利的戏腔。 “……穷人命贱哇——” 声音尖锐还破音,叫肖涟震得耳中轰鸣。肖涟一个激灵,拿着白布巾就站了起来。 下一刻,林娘才姗姗来迟,一见屋内情状,就慌慌张张进来。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林娘一下子扑到江辰的床边,映住肖涟大半个视线。 肖涟也想弄明白江辰是什么情况,就探头去看。不知怎的,他感觉母亲好似有意无意地在阻止他看江辰的情况。 肖涟又探头看,偶然间竟觉得江辰左肩上的胎记好似淡了许多。 母亲应是紧张江辰的病情,当下又向肖涟要药来熬。 肖涟见此地已有人照顾,转身便要回屋去拿药。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拿着白布巾,又转回去将白布巾递向林娘。 “大娘,用这个给他沾了酒擦身吧。” 林娘接过布巾的那刻,肖涟竟觉得白布巾变成了青色。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想细看一下。 林娘却已经把布巾紧紧攥在手中,催他去熬药了。 纵仍然满腹疑惑,肖涟还是听了林娘的话,回屋拿药去熬。 白骄此时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他把那边的动静听个全场,见肖涟真要去熬药,便开口:“你还真听话,准备就这样去熬药?” “江小侯爷的病来势汹汹,不能拖了。”肖涟不由得吸吸鼻子。 “我看你是想偷懒了,故意也冻病,好拖几天再开船。”白骄撇撇嘴。 肖涟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穿着单衣,不注意还好,一注意到,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给!”白骄扔了什么过来。 肖涟下意识接住。入手柔软而温暖,是自己的棉衣。 白骄不知怎么做的,棉衣竟是温热的,像是被人刚刚脱下。 难道白骄偷偷穿自己的衣服?他能穿得下?肖涟狐疑地看向白骄。 第26章 “想什么呢!方才我将它放在压风被子下了。”白骄莫名觉察到肖涟的意思,他脸色涨红,深深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自己是那等登徒子吗? “哦。”肖涟拿了药和外衣往外走。 轻飘飘的一声哦,把白骄噎得不轻。 不过肖涟已经走远了,白骄有气也撒不出来,只得一边愤愤地在心里骂小孩儿不知好歹,一边蒙头睡下。 肖涟穿着暖和的外衣,一边打着大大的喷嚏,一边坐在火堆旁为江辰煎药。 他吸吸鼻子,感觉自己可能也有些受冻,想了想,又往锅里加了些药材。 -- 第31页 大火熬煮,药很快熬好了。 肖涟端着药碗走到江辰的舱房时,江辰的上衣已经穿上了。 林娘换了一方柔软的手帕,正为江辰擦拭手心。 听到动静,林娘转过头来,见肖涟端着药碗,忙谢了他起身接过去。 肖涟只道不用,又问林娘能不能照顾过来。 林娘忙摇头:“小哥儿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肖涟下船几趟,熄火堆,盛出自己的药,收拾了一应锅碗,复又重新回来。 林娘还是那个说辞,坚持让肖涟回去睡。 肖涟才回去喝药。 见肖涟自己照顾自己,一副小可怜的样子,白骄的话还是风风凉凉:“你就那么喜欢金子,不穿衣服都为人家忙前忙后?人家骂你掐你推你,结果人家有下人照顾。你呢?活该生病了也没人管。” 母亲不是下人,用不了多久,她就不用再委屈照顾江辰了。 肖涟没搭理他,只默默垂下眼帘,把碗里的苦药一饮而尽。 随后把地铺往舱房的另一个角落拖过去,收拾好被窝,脱了外衣,钻进去不说话了。 白骄见他油盐不进,翻了个白眼,也钻进被窝,指风一出就熄灭了烛火。 夜半,肖涟只觉自己好像又成了十六年前那个小孩子,突然就掉进江里,被冰冷的水灌进肚子里,又冷又没法呼吸。 “冷……”肖涟不自觉地小声呢.喃着,牙关也一直打着架。 白骄轻叹一口气,真不让龙好好睡觉了。 他正要起身,却突然听得旁边的舱房里传来人声。 声音被刻意压低,但对于龙族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那声音清晰得宛在耳边。 “林娘,我这是?” “你觉得呢?说了多少次收敛一点,别节外生枝,你偏不听。这下害人不成落了水,还差点露出马脚耽误我的事。不想干了你直说,我把你送回去。”女声冷冷的。 “你敢!不怕我跟人家揭发你?”江辰的声音很是紧张,可随即语气又软下来:“一时不察,现在我知道人家有法力,不会再惹事装样。不过你说差点露出马脚,是哪啊?没有吧?我可是我们戏班的台柱子,不知见过多少达官贵人。一个侯爷世子我还能装不好?” “自己看胎记。” 片刻,江辰的声音响起来:“没事,颜料我还有。不过这颜料不怕水,是你给我擦了酒?” “真是我就好了,还不是那船夫好心,怕你高热烧死了。” “谁让他烂好心了,呸!”随后他又埋怨起来:“你怎么不先来照顾我?” “呸,你命也贱,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我可没觉得自己是下人,半夜三更还得伺候你。” …… 白骄开始还玩味的笑了笑,但对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他终于忍不住了,咳了一声,起身点燃烛火。 那边的声音瞬间没了。 白骄没心思管他们,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总归把人送到姜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当务之急是这傻小孩儿起热了。 第27章 但大半夜的,别想着让堂堂白老大,龙宫二殿下伺候小孩熬药擦身。 白骄来到肖涟身边,仔仔细细地审视他一下,便从袖里乾坤里摸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一枚小药丸。 随后他托起肖涟上半身,将那枚药送进肖涟口中。肖涟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红润。 “便宜你了。”这虽是仙界最普通的补充元气的丹丸,但对付普通的凡人病症却不在话下。这小孩儿反而因祸得福了呢。 见药很快起效,白骄把小孩儿重新塞回被窝,还拍了拍。 之后,他便吹熄烛火,动作轻柔地回到床铺上,活像一个蹑手蹑脚的小贼。 半晌,旁边舱房的烛火也熄灭了。 后半夜,一直静静悄悄的。 肖涟睡得昏昏沉沉,并不知昨夜发生什么。他很晚才起床,兴许因为睡了个饱觉,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片轻松。 肖涟也知道自己起来晚了,起床后就连忙走到向船头想划船。可却发现在划船的位置上,一个水做的透明傀儡正辛勤地干着活。 白骄在旁边嗑着葵花籽监着工:“左一点……右一点……” 肖涟下意识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白骄抬眼看他:“你太懒了,日上三竿都叫不起来。我又不想听那猴子叽叽喳喳。” 肖涟有些羞赧,他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起得确实太晚了。 他忙来到傀儡身旁,想接过船桨,“我划吧。” 傀儡却不为所动,依旧一下一下地划着桨,十分机械。 “不用,你就让他划,你不用动手。不过它就是个笨家伙,比你还傻,你得指点一下方向。” 水傀儡用着确实很省力,只要控制好方向,它好似能不知疲惫地一直划。肖涟简直也想学这等仙家手段了。不过也仅仅是想想,他一介凡人,也学不来这神通。 白骄看了看他惊喜的眼,撇了撇嘴。这小孩儿还真以为这水傀儡不费力气了。 可不是,没费他肖涟的劲,费的都是他白老大的法力。 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龙筋搭错了,竟也有这等做好事不留名的傻瓜行径了。 到下一个镇子,几人补充了物资。 肖涟备了不少药材。可惜往后的几天,根本没人再生病,也就没用到。 -- 第32页 几天里,肖涟就负责搬个小凳子,裹着白骄的大氅坐在傀儡旁动动嘴皮子控制航向。 白骄就负责吃各种小吃,居然也吃不胖。 江辰或许落水惊着了,除非必要不再出来溜达。水傀儡不知疲累地划着,行程很快,也不用江辰再催促。 林娘却出现得多些。 江上风大,她却总坐在船尾,眺望白沙镇的方向。 肖涟在船头划船,并不能总见到她。但十次有八次见她时,都能见她眼睛湿湿地望向白沙镇,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娘,江上风大,小心吹迷了眼睛。”肖涟不想见到母亲哭或者疑似哭,这都能让他想起十几年前。 母亲被尼庵赶出后,一个人照顾他,一路走一路寻找父亲,期间间或接些缝补拆洗的工作维生。每次想到父亲的时候,母亲都会抱着自己哭。 自与父亲芳华楼一别,母亲这十六年,又是为何而哭呢? 没有答案,肖涟也不想再关心。 将母亲送至姜城后,他会尽快凑够钱款,将母亲赎下来。然后他将履行自己的诺言,还了白骄的灵果,之后他死了,就与母亲再无瓜葛了。 “江上景好,不常见,有点稀罕。”林娘有些羞赧地笑笑,不过肖涟这样说,她也便起身回自己的舱房了。 然后下一次再遇。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又过了五天。 第七天,突如其来的降温使江面光滑如镜,却打破了众人的平静。 一夜封江。但画舫还在江边,旁边就是高山。 第28章 “你可是拿了钱的,快想办法。”江辰恶狠狠地喝道。上次他落水,就是拜这船夫所赐,他可是憋了好久的恶气。 “闭嘴!一锭金子而已,你还真当笔巨资了。”白骄眉头紧皱,心神已在几百里之外的姜城。 若未封江,还有两天的行程。眼下封了江,总不能放任几人滞留于此。 恐怕,只有如此了…… “白骄,你有办法吗?或者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化冻吗?”肖涟是一筹莫展,只能寄希望于身为修仙者的白老大。 白骄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只随手收了已结冻的冰傀儡,他沉声道:“你们回自己的舱房去。” 大家都很好奇他要做什么,并未在第一时间反应。 白骄也没有再管他们,只是掐了几个法决。 脚下甲板突然震动几下。 “咔嚓咔嚓——” 肖涟细细一看,画舫周围的冰面裂了几条长长的缝。 咔嚓声此起彼伏,裂缝越来越长,冰面开始龟裂。不过几息,前方一丈以内的冰层便完全裂开,为画舫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画舫不知何时被包裹上一层白色的光晕。下一刻,画舫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在江上乘龙破冰。 肖涟被突然加速闪得差点摔倒,幸亏他离白骄很近,及时伸出手揽住了白骄结实的腰,才没有摔个屁股墩。 林娘及时扶住了舱房的墙才未摔倒。 江辰却惨了。他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这一闪将他直直抛到了甲板上,往后滑了好长才停下来。 “嘶——我的腰腰腰……” 肖涟闻言忙转头看江辰,见此情形,思及自己的狼狈,他不由得瞪向白骄,因为他也差点沦为那等下场。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白骄侧脸上浮现的坏笑。 这家伙,他是故意的!肖涟不禁扶额。 可白骄鬓间频频滚落汗珠,显得他也不是多游刃有余。 白骄正在做正事,不能打扰他。肖涟这么对自己说。 深呼吸几口气,肖涟还是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 加速阶段过后,速度变得快而平稳,人也能够自如地在甲板上行走了。 肖涟记挂着林娘和江辰的伤势,便松开了紧紧搂住白骄的手,转头与林娘一起扶江辰。 有白老大的仙法破冰开道,两天的路程缩短为半天。很快,画舫便来到了姜城的江岸上。 白骄一撤仙法,江辰就连滚带爬地下了画舫,到岸边大吐特吐起来,也顾不上怜惜自己的老腰了。 林娘一脸苍白,是吓的,也是晕的。她谢过二人,缓了一会儿就回舱房收拾行李。 江辰吐空了胃,就着急忙慌地催着林娘走。 白骄咬牙道:“钱呢?敢吃我白老大的白食,嗯?” 江辰只好苦着脸拿出一锭金子递给白骄。 白骄接过金子,打眼扫一下,气笑了:“一两金,十两银。这个天气,你这一路上使唤我们这么久,还真敢给。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谁?” 江辰苦着脸在怀中摸了好久才又摸出一两金子递给他。“真没了。” “滚。” “走走走。”江辰如蒙大赦,忙催着林娘走。 见二人远去的背影,肖涟突然想起还未曾问及江辰家底,只知他是侯爷世子,可谁知是哪家侯爷的世子? 他刚想上前问个明白,却只听白骄说了一句:“我想睡会儿。” 他往身旁看去,只见白骄汗下如瀑,晃了一晃,就闭着眼睛向他砸来。 肖涟匆忙上前接住,入手只觉一阵轻盈。 他俯身一看,怀中只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豆丁。 小豆丁穿着白骄同款的小衣,梳着白骄同款的发髻,连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 第33页 第29章 此刻小豆丁面色苍白,满面虚汗,双目紧闭,看起来很是不妙。 难不成,这真是白骄!?他究竟怎么了? “白骄,你怎么了?白骄,听得到我说话吗?”肖涟连忙晃晃怀里的小人儿。 白骄皱了皱眉,不悦地睁开眼睛:“别吵,我想睡觉。”说罢立刻又闭上眼睛,一副很是疲累的样子。 肖涟对发生在他身上的变故很是不解与担忧,再度轻轻晃醒他,问:“白骄,你这不对劲,别睡了好吗?我抱着你去看大夫。” 眼前的白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肖涟虽心知他是白骄,是那个傲慢慵懒又坏坏的白老大,更是强大的修仙者,可还是忍不住对他轻声细语,仿若白骄真是小孩子一样。 白骄饿了皱眉,睁开眼:“拿谁当小孩儿哄呢?”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小,那快说你怎么了,我怎样能帮你恢复过来。” 白骄看着肖涟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得玩心大起:“你想帮我?好办,之前你不是说把人送到地方就还我灵果?现在人送到了,只要我把灵果取回就好了。” 说罢,白骄看着脸色剧变的肖涟,倒想看这个死脑筋的小孩儿如何应对。 肖涟闻言,很是为难。“我有必须要做的事。能不能宽限几天?等我办完,立刻就会把灵果还你,不用你动手。” “必须要做?说出来,我要看看值不值得我等。” 白骄一脸不容拒绝,肖涟犹豫一下,还是开口:“我要把林娘买下来。” 白骄讶然,这小孩儿难道属包子?林娘把他推进河里想杀他,这么多年未曾对他有过一点好。哪怕是在画舫那几天,林娘也没给过他半分实质性的好处。 肖涟还如此死心眼,想买下林娘放她自由。殊不知人家弄出个假侯爷世子,图谋大着呢。 但他知道这小孩儿不到黄河心不死。算了,让他去黄河趟趟水好了。 反正人都快死了,想做什么就去做,淹死在黄河里也是命。 肖涟见白骄神色变换,久久不言,还以为他不同意,当下又哀求道:“不知你注意没有,林娘左手手背上有块烫疤,她——她就是我娘。我必须把她买下来。你就宽限我三天行吗?这三天,我会为你找大夫看病的。” 说罢,肖涟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眼前小豆丁的裁决。 良久,肖涟听到一声叹气的童声:“你一个将死之人,偏偏对世间多有留恋。开始想还债,然后想找母亲,然后想遂了她的心愿送她来姜城,之后又想把她买下来。买下她之后,你又会有什么愿望呢?说你老实,但你们凡人,也太不知足了。” “真是最后一个,把母亲买下来,还了恩情后,我真的再无愿望了。”肖涟听白骄口气软化,忙开口,就差没赌咒发誓。 “江辰船资给你,你且去做。也不拘泥于三天,三天你也办不成事。”白骄用小手递来那两锭金子。 肖涟接过金锭,还没来得及感谢,又听白骄道:“不过,我有言在先。我消耗过度,不得已缩小形体促进恢复,这段时间我没法及时做你的随身护卫。你既有事要做,就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灵果,别整得浑身是伤,破破烂烂地回来。好了,我先睡会儿,你别再吵醒我。” 说罢,眼前的小豆丁闭上眼睛,一歪头就睡了过去。肖涟忙接住他,把他抱了个满怀。 肖涟看了看小白骄肉嘟嘟的小脸,当下里一阵温暖。白骄虽毒舌,可从未真正对他差过。 他意外吃了白骄的灵果,反而因祸得福,达成了诸多心愿。白骄,是他的债主,恩人,也是福星啊。 只是,怀里的小福星睡得香甜,肖涟却没法这么放下心来。 保险起见,还是找大夫看看为好。 肖涟将白骄抱上画舫,先把他放在床铺上,简单收拾一下贵重点的东西——大多是白骄的,不使其裸露在外,而后就抱起小白骄,下船进城去找大夫。 姜城人流如织,入城者都需要交入城费。 入城费三文钱。肖涟给了守门小兵五文钱后,又赔了好脸,想从他那儿得知姜城最妙手仁心的大夫所在。 守门小兵拿了钱心情不错,也多了一句嘴:“看你孩子脸色苍白,是要给他看病?你得去找同善堂的陈老大夫。他年迈了些,生意被其他大夫抢走不少,但医术却十分精湛。他又没有孩子,很喜欢小娃娃,会好好照顾你家孩子的。” 肖涟谢过守门小兵就按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他就抱着小白骄来到同善堂。 此刻正是饭点,同善堂内没别的病人。 一个一身短打的年轻人正堂前屋后地来回处理杂事。 案台后,一个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一边端碗吃饺子,一边翻看医书,想必就是陈老大夫了。 肖涟来到门口时,正逢老头抬头吩咐:“李庆,给我把《本草集注》送过来。” “诶,来了。”李庆边应声边拿了一本书跑过来。 经过门口时,他看见肖涟二人,忙对肖涟道:“小哥来了,给孩子看病是吧?快进屋。” 而后他走向陈老大夫,边走边道:“来人了,主家,有个小孩儿过来看病。” 肖涟刚进同善堂的大堂,就见那陈老大夫砰地一声放下碗,忙迎出来。 -- 第34页 “陈老大夫,我……” 话还没说完,陈老大夫就一把将正睡着的小白骄抢了过去。 “小姑娘长得真俊哪,啧啧啧。”陈老大夫细细打量了一下小白骄的睡颜,便他评头论足起来。 肖涟一脸黑线。他忙看向小白骄,小白骄仍紧闭着双眼。他倒不知该紧张还是该庆幸,要是白老大清醒着,绝对不会喜欢人家夸他俊得像小姑娘。 “大夫,他是个男娃。”一旁的李庆提醒道。 “还用你多嘴?这不是他长得好看吗?你这么丑,干活去,别在这儿碍眼。”陈老大夫翻了个白眼。 “丑还买我回来……”李庆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李庆竟也是下人吗?肖涟若有所思。 这方,陈老大夫不正经完了,也便一脸严肃地开始给白骄把脉。 肖涟生怕影响陈老大夫诊断,不禁屏住了呼吸。 半晌,陈老大夫收了把脉的手,就把小白骄抱到了一旁供人休息的床榻上,还细心给他盖好被子。 之后他抬眼,面色很是不善地看向肖涟,质问道:“你给我说清楚,这个小娃娃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第30章 肖涟有些傻眼,陈老大夫怎么看出来的? 别人都默认肖涟抱的是亲儿子,他为了省那一分口舌,一直没有辩解:主要是没这个必要,还得编瞎话骗人。眼下刚来了同善堂没多久,就被陈老大夫发现了。 这么神的吗?是二人长得不像?可孩子肖娘的多了去了。 陈老大夫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肖涟。为免被当做拐卖孩子的家伙,肖涟违心地开口:“孩子自然是我的,老先生怎么如此说话?” 老头一脸狐疑:“真是亲生的?你真不是人牙子?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这病很麻烦,要治病可得花一大笔银两,你要是人牙子,不如把他卖给我。我没有娃娃,自己也是大夫,倒愿意多养一张嘴。” “孩子是我的,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治,不会短了银两。老先生不愿意治,大可直说。” 肖涟一脸不愉。 陈老大夫的话实在难听,还句句想抢孩子,喜欢孩子就是这样喜欢的? 白骄要是真病重,他砸锅卖铁也治。当务之急是为白骄找个值得信任的大夫,这个陈老大夫出口伤人,还是算了。 肖涟抱起白骄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我信你还不成?”陈老先生别看发须皆白,力气倒挺大,当下就拦住肖涟不让他走。 二人僵持不下的当儿,李庆赶紧来劝。“小哥别气,实在是姜城人贩子猖獗,人口买卖太常见了。主家多嘴一句也是担心娃娃所遇非人。” 肖涟这才消气。 陈老大夫反而火冒三丈:“你既是娃娃亲父,为何把他累到如此地步?你是什么营生?平时让他干什么活?按脉象来看,他分明是累晕的。你我大声说这么久,他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肖涟哑然,他猛地想起画舫上的那一幕。原来,白骄竟是因为破冰开道,才生生累成这样的?他不禁有些惭愧,自己硬要送母亲来姜城,竟害了白骄。 他正单手抱着小白骄,忙用另一只手拉着陈老大夫道:“老先生,白骄严重吗?你千万费心,我会给够钱的。” “原来你姓白,还给娃娃起名为骄。既然是娇儿为何不好好照顾?现在倒急了。”陈老先生甩开袖子,冷哼一声。 “大夫,求你为他好好诊治,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见肖涟急得直冒汗,陈老先生问:“真什么都愿意做?” 肖涟使劲点头。 “好,那你把他抱回去,好好让他休息一下。等他醒了好好让孩子娘为他做点好吃的,别再让他累着就好了。” “啊?就这样?” “就这样。你还真咒着娃娃出大事啊?” “不是……”肖涟脑子有点乱。 李庆适时插嘴:“主家方才是诈你。今后记得对孩子好就成,他没大事,放心吧。” 陈老大夫高深莫测地哼一声。 肖涟这才放下心,他单手抱着白骄,不方便有什么作长揖的动作,只好道:“多谢。” “你想谢就多带着娃娃过来玩,有病没病都能来。主家就喜欢俊俏的娃娃。”李庆挤眉弄眼。 肖涟笑了。不过李庆几次回话倒让他想起一点,他忙问陈老大夫:“敢问老先生,这里的牙行在哪?” 陈老大夫闻言瞪他:“你还真想把娃娃卖了?” 肖涟忙摆手:“他母亲没了,我照顾不过来,又担心娶了继室她会作践继子,就想买个婆子好照顾他。” “不一下子说清楚。”陈老大夫虚惊一场,道:“牙行不远,就和菜市场挨着。你买婆子要买忠厚老实的,买回来也别作践人家。人家自会对你娃娃尽心尽力的。我买李庆本想让他打下手。不过李庆这孩子眼明心亮又实诚,一年后我就把他收为学徒了,就是他叫惯了一直改不了口。” “一般我要花多少钱才能带人回家?” “人命最贱,男女老少,健康瘸腿的,价格不等,但大体都不需要多少钱。我买李庆的时候,最贵的也才十两银子罢了。只要你眼光不高,总能选着合适的。” 最贵的也才十两银子吗?肖涟心下暗忖。他有二两金子,就是二十两银子。买一般的人是够了。母亲估计是侯爷府老人了,或许不能以市价论之。 -- 第35页 他还是去看看吧。不是说人牙子离菜市场也近?万一白骄久久不醒,二人滞留姜城,或许他还得做回老本行以填补开销。 思及此,肖涟开口道:“老先生,能求您帮忙照看一下白骄吗?我想去菜市场看看,走来走去的,抱着他不方便。” 老先生人不错,应该可以先把白骄托付给他。 “成成成,怎么不成?你赶紧去,有我们在,你放一百个心。”陈老大夫连忙接过小白骄,将他放回一旁的榻上。看着小白骄嫩嫩的小脸,他枯树皮一般的老脸笑开了花。“真俊呐。” 肖涟向李庆问了路后,一步三回头。他怎么觉得,把白骄暂且放在这里,是大大的错误? “快走啊,愣着干什么?”陈老大夫摆摆手赶他走。 第31章 肖涟挂念着白骄,无心多逛,只想快去了解情况。他两手空空,很快到了菜市场。 此刻是下午,菜市场却异常热闹。 卖猪羊肉、螃蟹、鱼虾、木耳什么的人,比比皆是,大部分都高兴得像是在过年。尤其是前两者,简直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肖涟眼见一个卖鱼的男子扒拉出仅有的几只螃蟹,起身就去一个摊子前排队,只留个孩子在那里顾自家的鱼摊。 那个摊子前挤满了像他一般焦急的人。里面不知在说什么,闹哄哄的,叫人听不清。 肖涟想凑个热闹,却被人一把推开。“闪一边去,没螃蟹你碍什么事?” 他一个趔趄,要不是及时扶住一旁的案台,恐怕就摔倒了。 这时,他身旁却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声音:“摸什么摸,把肉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肖涟定神,转身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面前是一个肉架,上面几个铁钩子上都挂着几扇肉。肉下是一个脏兮兮带着血污的案台。案台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拿把沾血的尖刀恶狠狠地瞪他。 !!! 肖涟慌忙往后退一步,感觉手头黏腻又沾有血腥,才知刚刚一把按住了那案台。 “对不住。”肖涟不好意思地赔着笑。 屠户哼了一声,没再搭理肖涟,只大声道:“刚才你们都听到了,情况不同,肉价也该不同。这肉价一斤再涨三文,爱买不买。” 肖涟身后的一个男子急忙挤进前排,人群被带得一阵骚动,肖涟就这么被挤出去了。 刚才那男子抱怨道:“你怎么不抢钱?现在冬月初八,离腊八还有一个月,你就不怕卖太贵没人买,肉全坏了?” “我说你这人到底买不买?你不买有人买。”别人不满地推搡着他。 屠户得意地笑:“且不说市面上就这么多肉了不愁人买,就是我现在卖不出去,做成腊肉不就成了?何愁这肉上不了侯爷的宴席?” “快给我来个半斤,人不吃也得给祖先留点。冲这架势,到时候肯定买不到猪肉。幸好天冷,猪肉也不怕放,提早屯了不妨事。” “给我也来半斤,不,一斤!” …… 侯爷宴席,怎么回事? 买肉的人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肖涟有心打听情况也做不到,只得另寻他法。 他退后几步,往周围环视了一下。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那是不远处的另一个年轻屠户。 不同于这边,另一个屠户那儿门可罗雀,好似正准备收摊。 肖涟朝他走过去,临近就说:“小哥,来半斤猪肉。” 陈老大夫说过要给白骄吃点好吃的,那就买点猪肉给白骄补补,也趁机会打听一二。 那屠户显得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不知怎的,竟只有他一人顾摊,他父亲呢? 小屠户摆了摆手:“来晚了,没肉了。” “那别的有吗?排骨什么的。” “排骨?有倒是有,就是……” “就是什么?” 小屠户有些为难,但还是蹲下身在案台后翻找起来,之后他拿起好几根长排骨放在案台上:“野猪的要吗?可能有点味道,不像家猪那样让人吃得惯。” 肖涟闻言笑了:“什么价?” “一根三文。” 肖涟觉得有点意思,都说买的不如卖的精,竟还有把生意往外推的卖家。他第一次见自己都觉得实诚的人,不由得想起白骄口口声声自己蠢笨的样子。 他小时候吃过一回野猪,味道不是不能接受,姑且买点回去,叫白骄早点恢复了,也来看看比自己还实诚的人。 “给我拿四根。小哥倒实诚,居然把生意往外推,令尊让你看摊子,不怕亏本吗?”肖涟不由得好奇。 “我爹死了。他有时收猎户的野猪。前几天,这野猪被送过来,我们都以为它死透了,谁知它还有一口气,一下子撞死了我爹。我才接过摊子。村民们看我小,不请我杀猪,我也得不到多少新猪肉。这几天一直在卖这野猪。” 肖涟有些惋惜,“节哀……算了,给我来十根,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谢谢大哥了。”小屠户面露惊喜,他连忙帮肖涟收拾起来。 虽惋惜小屠户的遭遇,肖涟还是没忘记自己原先想做什么,他问:“小哥可是一直在这儿?你可知道,侯爷宴席是怎么回事?” 小屠户说起这事,不由得敛了悲容:“侯府采办方才来了菜市场,说侯爷要在腊八节祭祖祭神的时候,也广示众人,侯爷失散多年的亲子回来了。因此要大办宴席,叫大家伙手头的好东西先攒一攒,到时候卖给侯爷府。 -- 第36页 我也才知道原来侯爷夫人生的是双胞胎,却不小心弄丢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不久前过世,丢失的这个今天才给找回来。侯爷这一悲一喜,失子得子的,决定一月后热热闹闹地办场宴席,好冲冲晦气。” 今天?那倒很有可能是江辰。 若如此,原来江辰的身世这么坎坷的吗?难怪他一直催着来姜城,原来是要与家人团聚,可真造化弄人。 不过,肖涟还有疑惑,他朝着那群拿着螃蟹的人努努嘴,示意小屠户看向那里,问:“那边怎么都拿着螃蟹?那个摊子是做什么的?” “侯爷爱吃螃蟹,又要宴请宾客,螃蟹自然少不了。现在封了江,渔民们抓一天也抓不了几只螃蟹,它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侯府一直派刘管事收螃蟹,刘管事又不耐烦一只只收,就把这事包给了他表弟刘麻子。渔民们抓了螃蟹都先卖到刘麻子手里,他倒买倒卖的,估计都赚发了。” “这样。”肖涟若有所思。 江辰是侯府世子,等闲见不着面,又与自己关系不佳,自己恐怕难以从他手里买回母亲。可侯爷爱吃螃蟹。他想起在白沙江那一月捉到的螃蟹,深以为卖螃蟹可以作为突破口。 像那些人一样挤着把螃蟹卖给刘麻子的话,恐怕没法搭上侯府。 他得先会会这个刘麻子。 想到这里,肖涟问:“刘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大流子。” “什么?”肖涟没听清。 小屠户左右看一眼,小声说:“你要没事,最好别跟他扯上关系。他心黑,收螃蟹不肯多给钱,却高价卖给侯府。他还是个人牙子,不拘男女老少,尤其爱拐外地人,没少做伤天害理的勾当。听你口音不像我们这儿的,还是少和他搭话为好。” 肖涟陆陆续续从小屠户这儿得了不少消息,很是感激他,又怜他也年少丧亲,索性把这儿剩下的排骨都给包圆了。 小屠户多感激暂且不表。 因着小屠户的说法,肖涟没去牙行再看看。 他提着一堆排骨走在回同善堂的路上,心里发愁。 他要买下母亲,好似绕不开刘麻子。可按小屠户的说法,最好不要与他扯关系。怎么办呢? 螃蟹可卖可不卖,牙行可进可不进,是母亲却是必须买的。 不讲究那么多了,直接去侯府,拿着两锭金子共二十两银子,应该够买下母亲的吧? 第32章 这样想着,肖涟回到了同善堂,白骄正躺在榻上睡得香甜。 看来陈老大夫把白骄照顾得不错。 他把排骨先放到同善堂,又给了陈老大夫三根排骨做谢礼,问了李庆侯府的所在后,就单枪匹马地向侯府去了。 肖涟在路边慢慢走着,边走边设想到时该怎么措辞。谁料一辆马车嚣张地路过,把他带得跌坐在路边,沾了一身的土。 马车过处尘土飞扬,肖涟只觉满肺都是灰尘,他立定,使劲咳嗽起来。 马车仍在疾驰,车厢里有人掀开帘子探出头往后喊:“走路不看路啊?撞死了活该。” 肖涟刚看清那人面目,便只觉胃里不舒服。原来那人脸上坑坑洼洼,长满了麻子,整张脸没一个好地方。 那人估计也看清了肖涟,但马车车速快,此时已经跑出老远。肖涟只来得及听到一句“这长得……”,却不知他剩下的话是什么。 马车轰隆隆远去,并未停下。 肖涟又使劲咳几声,而后拍拍通身的灰,才继续往前赶路。 不知何时,天上飘飘洒洒下起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看起来煞是好看。洒在肖涟发间脸上,一片冰凉。肖涟抹了一把脸上化掉的雪水,愁起来。 这么大的雪,待会儿抱白骄回去的时候,估计难以成行,还是快些办完事早些回去吧。这样想着,他加快了脚程。 等到他快到达忠宁侯府时,路面已被积雪洒得白花花一片。 肖涟走在路上,发现雪中有道车辙印始终在前方延伸。目之所及处,车辙印在忠宁侯府门前戛然而止。 一辆马车正停在忠宁侯府之前。忠宁侯府高门大院,门楼上的琉璃瓦快被大雪盖全了。 大门不知怎的正开着,一个门房正在门前,边来回跺脚,边搓手哈气。 肖涟没想太多,想着自己本来就是前来一试,便来到门房之前客气地询问情况。 待他表明来意,那门房却面露轻蔑,他上下打量了肖涟一番,道:“见我们管下人的管事?怎么,你是觉着我们忠宁侯府好,要自卖自身?你也不看看你,灰鼻子灶脸的像个乞丐,我们还看不上呢。可别觉得我们忠宁侯府什么人都收,我们收的可都是正经牙行出来的人。”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转,“不过你要是想进我们侯府,或许我能给你支个招。看到门口那马车没?那是刘麻子的马车,他就是牙行的。天气这么冷,你要是有诚意让我喝上几口热酒,我帮你说那么几句话,或许能把你安排进咱们侯府。” 说罢,门房嘿嘿一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很明显了。 免了,下人们的生活水深火热,他是要把母亲救出来,而不是也要跳进这个火坑。 肖涟想想,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到了门房手中:“老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小弟想跟你打听点事。” -- 第37页 那门房收了钱,虽然有些嫌钱少,但有生于无,刚想开口的当儿,却只听门后传来一阵交谈声。 门房瞬间变了脸色,立马将钱揣于袖中,紧接着猛地一推,把肖涟推坐在地,骂骂咧咧的声音随之响起:“哪来的花子,我们忠宁侯府也是你能进的?赶紧滚。” 肖涟跌坐在雪地中,倒也不疼,但煞是狼狈。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只见门后走出两人。 其中一人竟是那麻子脸,他见到门前立了一个人,还特意瞧瞧,但当他看到肖涟满脸雪水混灰尘的狼狈样子后,霎时没了兴趣。 他收回视线,热络地对着身边的人道了别:“表哥,你放心,下次我一定给你送来膏满黄肥的大螃蟹,不会再让你在侯爷面前难做的。” 肖涟心里思忖着,这位麻子脸看来就是刘麻子,身边那穿着深蓝衣服的人应该是刘麻子的表哥,刘管事。 刘管事面露不快:“知道我难做就上点心,下次不是大的我可不要了。” “一定一定,那表哥,路滑你别送了,我这就回去给你抓大螃蟹去。”刘麻子边说边下了台阶,走到车边。 “德行,滚吧。” “诶,我走了。” 刘麻子利落地上了马车,马车很快走远。 刘管事将视线转到肖涟身上,随即一脸嫌恶:“哪来的乞丐,见天上下雪了就想来我们忠宁侯府蹭吃蹭喝。老孙,赶他走,别脏了来客的眼。”说罢,他转过身,含胸在手上哈气:“这天,冻死人了。老孙,赶了这乞丐赶紧关门。” 门房得令,立刻行动起来,他双手往前扬了扬,像是在撵鸡:“听见没?我们管人的刘管事可是发话了,人家看不上你,你别想进我们侯府了,麻溜地赶紧滚!”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肖涟双手一伸:“我的钱呢?” “什么钱?谁看见你钱了。再说你一个乞丐,还能有钱?谁知道是不是偷了哪个人的钱?再磨叽我把你扭送到官府去!滚滚滚!” 那门房变得死皮赖脸又凶神恶煞,顺手抄了一根长木棍就要过来打肖涟。 肖涟虽气急,却也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暂时不宜硬碰硬,忙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好远,还听得见那门房张狂的笑声。 肖涟暗暗攥紧拳头。狗眼看人低,还对他打狗撵鸡的。人靠衣装马靠鞍是吧?成。 回程时,他刻意拐进了成衣铺一趟,出来就抱了几套衣服。 方才他换开一锭金子,给自己和白骄各买两套冬衣。眼下下雪,白骄又变成这副样子,没衣服换洗就是不方便。 他也不心疼花出去的银两,他也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买回母亲了。 那刘管事不是易于之辈,跟他讨要母亲估计还是被打出来的下场。忠勇侯不是催着他供上大螃蟹吗?那自己就给他大螃蟹。 肖涟可还记得白沙江的那一个月里,螃蟹是多疯狂地找自己送死。只要自己穿得光鲜亮丽,不愁今日花的钱赚不回来。 路滑,肖涟就没想着等天黑。 他很快回同善堂,借他们的水洗了脸后,拿着多扯的一条布将买的东西捆在身上,又拜别陈老大夫,随后就抱起兀自熟睡的小白骄,往城外走去。 白骄明明怕冷,当时负责帮他打理东西的蟹白竟忘了在画舫上装载些炭了。 但今日买的东西太多,因为不好搬运,他便没有再买炭,且让小白骄再将就一夜吧。 回去的时候,他不由得庆幸没有买炭。 因为路滑,他狠狠地又摔一跤。幸亏他眼疾手快,及时给白骄当了垫背,却他被腰间的排骨硌得不轻。 “今天是怎么回事?脚下像是没根似的,老是摔。”肖涟嘟囔着,艰难起身抱紧小白骄,之后走路的时候,提起一百二十个心认真看着前方脚下,生怕再摔着小白骄了。 也因此,他没看到自己怀中的小豆丁微微颤动着的睫毛。 肖涟很快带着小白骄回了画舫,此时还未天黑。 他把怀中一直抱着的小白骄抱到床榻上,使劲揉揉胳膊缓解酸痛感。而后从一路背着的包袱中取出买给小白骄的童衣,叠得齐齐整整地放在床头边,又为白骄掖掖被子,才转身忙起自己的事。 他蹑手蹑脚在画舫里走着,蚂蚁搬家似的把自己的东西规整一下,都拉到江辰住过的那间舱房里。 眼下画舫上三间舱房两个人,打地铺也着实不如在床上暖和,还要承担再被白骄砸在身上的风险,分开住才是正理。 整个过程中,肖涟不小心磕磕碰碰好几回,他每每屏息凝神,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小人,却毫无例外地发现小白骄仍睡得香甜。 他轻呼一口气,一时倒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 即使是把旧船上的东西都挪到画舫上,他也没多少家当,搬家工作很快做完。 肖涟下船,在岸边林间搜罗许多木柴,而后就近找一棵能暂避风雪的大树,在树下空地上取出食材和炊具,炖起排骨姜汤。 浓郁的肉香在四周弥漫,勾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肖涟正在火前忙活着,突然,他听到不远处画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童声出来:“你做的什么鬼东西?应该不是鱼汤。这么膻腥,是羊肉?” 肖涟转头看过去,只见小白骄将新买的冬衣罩在原本衣服外面,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活活一个小团子。 -- 第38页 肖涟稍显尴尬,衣服买得有点大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道:“衣服是不是买大了点?晚上脱下来我帮你改改。” 他自小是爷爷照顾的,爷爷却不会这等活计。他就向同为船家的牛婶学了点针线活。绣花那么精细的他不会,但基本缝补还能应付过来。 “没事,正好罩外面,暖和。”白骄往前抻抻手,使劲将小手露出来。方才袖子有些长,他两只手都被盖在袖子之下,动作起来不太方便。 不过,没几息,小手又被盖住了。 肖涟笑笑,朝他招手:“过来烤烤火,我帮你把袖子揙起来。” 第33章 小白骄下了船,来到肖涟身边,伸出双臂让肖涟帮忙揙袖口。 肖涟方才一直在侍弄柴火,手被弄得有些脏。他抓了一旁雪地上的雪搓干净手,才帮起小白骄。 肖涟做事的时候,余光却觉得小白骄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手中动作不停,却不由抬起头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小白骄面容有些严肃,他细细又打量肖涟一眼,问:“你今日是否霉运连连?我睡着后,都发生了什么?” 霉运连连?老是被人推推搡搡,自己也总是跌跌撞撞算不算? 集市上,忠宁侯府前,回来的路上,乃至方才挪移东西之时,他好像都挺倒霉的。 肖涟心里直打鼓,便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小白骄。 小白骄听罢,肉嘟嘟的小脸上一片肃然:“你这是死气加重,惹得周身气运走衰之兆。便是我不急着取走灵果,恐怕你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肖涟心里如遭雷击,他愣愣地看着小白骄嘴巴一张一合。那声音传到耳中,他却好似听不懂似的。 “那日我给你服食了增长元气的药,你应不会死于病重。今后,你要小心天灾人祸。” 半晌,肖涟才找回了神智,他双手紧紧握住小白骄的肩头,微微使力摇晃着他:“你不是说,我还有一年多寿命?现在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小白骄被他摇晃得厉害,却也不生气:“本应如此,可世间事瞬息万变,或许这姜城,你本不该来。”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矮下身涂抹于雪地之上,卜算一阵:“我为你测算了一回,生机在白沙镇。现在立刻回去的话,或许还能延寿一年,你可要回去?” 肖涟松开他,思忖片刻后,咬牙道:“我不回去,说好了办完事就要把灵果还你,好让你恢复。你现在这副样子,也是受我连累。再说了,能把母亲赎回来,不亏。” 白骄微微叹气,看来这小孩还真的打算淹死在黄河里,撞死在南墙上了。 “也罢,那你今后行事时注意一些,以免还没买回母亲就没了小命。老规矩,往后只要我醒着,你要离开我身边,就得告诉我要去哪里。我没醒,你也要留张纸条什么的。省得你不能死在我身边,叫我不能及时取出灵果。” “好。”肖涟蓦然转过脸去,捡起一根木柴,将火拨得更旺些:“锅里是野猪的排骨,我买了好几根,为你恢复一下元气。你放心,这膻腥味很快就能去除的。我用了姜,醋和酒,专门去怪味。外面天冷,你可进画舫等着,做好我叫你。等会儿若你不喜欢吃,我再给你炸点小黄鱼。” 火光映照在肖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白骄偷眼看了看他,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白骄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堵,道:“我才睡醒,穿得厚也不怕冻,就是有点饿。我就在这火堆前烤火,等着饭熟了吃第一口。” 肖涟没接话,二人一时无言。 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和动物的动静,很长时间里,只听见木柴哔哔剥剥的响声。 排骨上还有不少野猪肉,做好后,鲜美得叫人想把舌头也跟着吞吃下去。二人很快分吃了锅里的排骨和排骨汤。 肖涟吃得快得像是有人在跟他抢,白骄哑然失笑:“你吃那么快是想要被噎死吗?说了让你谨慎行事,又没人跟你抢。” 肖涟没听他的,三下五除二啃完骨头喝完汤,而后见白骄还没吃完,便起身边走边道:“你吃完,直接回房睡觉就成,我等会儿一并收拾。时间紧,我得赶紧抓螃蟹去。” 话刚说完,人已经走出好远。 要不要那么急?白骄方才听了肖涟转述的话,也明白他的打算。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冬天封江,螃蟹得冬眠,情况和当时红蟹泛滥之时截然不同。 那时有虾白帮肖涟,肖涟才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恐怕自己不出手是不行了。这不,肖涟选的捉螃蟹的地方就不对。 思及这里,白骄也迅速吃完饭,丢下碗就向肖涟捉螃蟹的江岸旁走过去。 肖涟是在浅滩间砸冰摸螃蟹的。螃蟹确实喜欢这种环境,按理说他没选错地方。只是现在封江,一点点砸冰摸蟹多麻烦。 这不,他也光着脚挽起袖子站在冷水里摸好一会儿了,一只螃蟹也没摸到。 这种方法得让他摸到什么时候?他要与侯府管事搭上话,收获太少可做不到。他又有多少时间? 白骄穿得暖和,并不想弄湿自己,就站在岸边大声问:“你就准备这么捉螃蟹?” 肖涟头也不抬地回:“螃蟹总在这种地方出没,这不是上次你教我的?那一月我摸到不少螃蟹。你别急,等会儿我摸完螃蟹就给你再炸点小黄鱼。” -- 第39页 想起肖涟炸的鱼,白骄不由得咂咂嘴。不过,正因为肖涟还要炸小黄鱼,才不能让他继续这样磨蹭。 “今时不同往日,你若仍按那法子,我明天也吃不到鱼。你先随我回画舫,我再教你一招。” 肖涟直起身看他,却见白骄小小的身子正朝画舫倾向岸边的宽木板走去。 眼下仍下着雪,木板上虚铺一层薄雪,正是最滑的时候。 肖涟有些担心他人小脚小的,会站不稳摔下木板,连忙几步走到岸边,拎起鞋子就朝白骄追去。 木板上,肖涟紧跟小白骄走,一边并拢脚趾扎向木板不叫自己滑倒,一边张开双臂想护着他。 白骄走得稳稳的,见状瞟他一眼,也没理他。短短几步路而已,他白骄可是白老大,怎么可能摔到水里去。 二人很快来到画舫上。 肖涟见小白骄站在靠船尾的船舷边,不由出声提醒:“白骄你别太靠边,小心落水。” “没事,你过来,看那里。” 肖涟把鞋就地丢在旁边的甲板上,来到白骄身边,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白骄所指正是画舫白日里所破开的冰面。 眼下气温很低,那破开的长通道已经又被一层新结的冰面封住,只是新冰还很薄,中间甚至不太承担得起雪层的重量,露出黑洞洞的江面。 “靠船的地方也属浅岸,你在这可轻松破开大片冰面。今日才彻底封江,螃蟹还没来得及冬眠,会自觉往裸露水面的地方去。你根本用不着赤脚下江。现在螃蟹爬得正慢,你就在船上,用平常捞鱼的带棍网兜一捞就能捞到。不信你按我说的做。” 肖涟看看小白骄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不免惊叹他见多识广。不过再一想,自己又被他三四岁的模样给蛊惑了。白骄可是白沙江的无冕之王,是神通广大的修仙者,来不得半分被轻看。 “谢谢你,外面还下着雪,天冷,你赶紧进舱房去。我这就按你的方法去捞螃蟹。”肖涟笑着把小白骄轻轻推到就近的舱房檐下,而后就有样学样捉起螃蟹来。 不愧是白老大教的因地制宜的法子。肖涟按着这个法子去捉蟹,几乎网网不落空,没一会儿就捉了满满一桶螃蟹,而且还有意外的惊喜。 片刻间,被破开的江面上就聚拢来密密麻麻的大小鱼。一条条张着鱼嘴挤到冰面上,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 这么多年,肖涟从未对大鱼如此唾手可得。 但他并未贪婪地一网打尽,只选了两条少刺的大鱼捞上来,预备给白骄做炸鱼块。 连捕上的螃蟹都被他择取一番,将母蟹和小点的螃蟹放生了。 兴许是即将寿尽,肖涟不愿意再过多杀生,哪怕是对鱼蟹。 现在他只需借着螃蟹搭上忠宁侯府,捕鱼卖钱对他来说,不仅不重要,更是浪费他仅有时间的无用功。 新方法捕蟹速度很快,肖涟统共花半个时辰就已收获满满两桶螃蟹,随后就收了摊。 这时天色刚擦黑,江面上徐徐吹起江风,夹杂着雪花,直吹得人骨寒。 白骄在檐下抱臂而立,一直关注着他这里,见状催道:“该炸小黄鱼了。” 肖涟满载而归,心里也被一股暖流撑得满满涨涨。 他将螃蟹拎到白骄身边,而后伸出双臂,注意着不让脏手碰到白骄,小心翼翼地抱抱那软软的小身体。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白骄。” 白骄小脸腾地涨红起来,他“啪”地打掉肖涟的胳膊,逃也似的走出包围圈,“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今天趁我睡着可没少把我抱来抱去。” 肖涟无奈笑笑:“带你去陈老大夫那儿,让他帮忙看顾你,不是怕你睡着会被别人抱走吗?你睡着,双手不使力,我也没办法背着你去。” 白骄听了这话,顿时气得瞪大眼睛:“笑话,我可是白老大,哪怕是睡着也睁眼,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我偷走?” “是是是,你是哪怕睡着也睁眼的白老大,没有被我摔了还没摔醒。”肖涟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微微使力把白骄往回推,“你身体还需要恢复,也看那么久了,赶紧进舱房暖和暖和,我这就给你炸大黄鱼去。” 白骄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着,却使劲扭头看着他,嚷着:“把我摔了?怎么摔的?为什么摔?看我睡着了趁机使坏?你还干了什么坏事?” “嗯,我什么坏事都干了。你进屋休息会儿,炸好鱼块我给你端过来。”肖涟一边嗯嗯啊啊地附和他,一边把他推进舱房内,顺手关上舱门。 第34章 炸鱼块一事肖涟驾轻就熟,自然花费不了太多时间。可等肖涟收拾好一切,端着炸好的鱼来到白骄舱房时,却发现他已闭眼睡下。 白骄蜷着小小的身子睡在被窝里,看起来只有一团小小的鼓包。 明天一定要买些炭回来,没有买炭火就是不方便,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估计是觉得冷,过大的冬衣被白骄搭在了被子上。 这冬衣是成套买的,外面的衣服大,想必内里的衣服也不会合身。 贴身衣物如果不合适,穿着就不舒服,会让人觉得空空荡荡总兜风。 肖涟把鱼块放在白骄床头桌子上,为他掖了掖被子,之后去母亲住过的房间又拿来一床被子为他盖上,吹熄烛火后,才拿着白骄未穿过的新冬衣,转身回到自己的舱房。 -- 第40页 月上中天,外面仍簌簌下着雪,时不时传来一声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江边,画舫中间的舱房中,一盏烛火摇曳着,明明灭灭,映照出仍在忙碌着的人影。 肖涟揉揉眼睛,放下手中衣物,走到装螃蟹的木桶边仔细检查一番,见那些螃蟹仍好端端地在木桶里你夹我我夹你的,才放下心。 接着他又挑了挑暗下去的烛芯,将火拨得更旺些,就转身坐回去,继续飞针走线。 得更快点,不管是帮白骄改制衣物,还是多捉些螃蟹,都得再快些。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次日,白骄一醒过来就发现新买的冬衣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摇摇头,但还是把柔软的小衣穿在身上。 真别说,凡间衣物虽不似法衣一般能大能小贴合身形,意外也很暖和。 肖涟端着温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小白骄穿着新衣,新奇地甩甩胳膊甩甩腿的小模样。尤其白骄这身冬衣上还缀有毛茸茸的白领子,衬得他宛如年画上的小金童。 肖涟的心顿时就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真好看啊,要是他也能再活几年,也会有个这样可爱的娃娃吧。 想什么呢? 肖涟甩甩头,把脑中不合时宜的思绪驱走,接着就把那盆温水送到白骄面前。 白骄伸出一双小手,让肖涟为他揙袖子,很是坦然。这家伙,一直都是金贵有人伺候的主。 肖涟笑笑,任劳任怨地帮他揙好袖子,顺便捉住那双小手帮他洗手。 可惜洗脸这件事小白老大不让别人代劳。 二人用过饭,收拾停当画舫的一应事务之后,就出发了。 雪已停,地上的雪几乎能埋住小白骄半个小腿肚。 肖涟背着一个小包袱,又用扁担担着那两桶螃蟹,在后面踩着小白骄的脚印。本意是能时时看着小白骄,在他要跌倒的时候好及时扶住。 可在又一次放下扁担把小白骄从隐藏的雪窝中捞出来后,肖涟变得哭笑不得,只好道:“我走前面吧,你沿着我的脚印走。” 小白骄脸有些红,可能是冻得,他固执地抬头迎向肖涟的脸,非要对方接受他的观点:“我跟你说,这是特殊情况。” “嗯,我知道。”是接连发生两三次的特殊情况。 肖涟眼看着小白骄被捋顺了毛,心满意足地让到一边等着自己先走。 他顺手担起扁担,小步走着,脸上噙起笑:“等会儿看见陈老大夫,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你要像你平常那样,太成熟的话,可能会把老爷子给吓过去。” 身后传来轻轻悄悄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清脆的童声:“我知道,这天这么冷,你要再说,我还回画舫去。” “可千万别,人家要是把你抱走了,我哭都没地方哭。不说就是了。” “你再说人家把我抱走的事,我现在就让你哭。” “不说了不说了……” 路滑,二人走好久才到同善堂。 这么远,白骄没少倒腾小短腿,一到同善堂就累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动弹了。 肖涟送了些新炸鱼块给陈老大夫,看着他和李庆真把小白骄当小孩子一样逗弄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但注意到小白骄应付着陈老大夫,却有着明显倦意的小脸,他还是心疼起来,道:“老先生,白骄大病初愈,还没太多精力。我要卖螃蟹,一时顾不上他,想再厚颜请你多看顾一二,让他睡个回笼觉。” “放心,你就把娃娃放在我这里,我保准把你儿子看顾得全须全尾的,成不?” “嗯?”儿子?小白骄瞬间抬起头,目光十分危险地看向肖涟。 肖涟一听这话就觉着不妙,连忙拜别陈老大夫,担起扁担就逃之夭夭了。 刚出了同善堂,肖涟就敛了笑。今日,他要去忠宁侯府。 肖涟多走几步路,临时雇佣一个赶着马车的车夫,“车把式,去忠宁侯府。我要办事,你等我出来。该给的钱不会少了你的。” 车夫高兴地应一声,等肖涟人货都到马车上,便道:“客官,坐稳了。”随后,一扬鞭抽在马身上,“驾!” 马车碾在厚厚的雪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肖涟打开包袱,在摇晃的马车上迅速脱下外衣,换上昨日新买价格不菲的冬衣,还带上配套的小帽,让人耳目一新。 既然人靠衣装马靠鞍,那从今天起,他就是因封江而客居姜城的外地商人——连霄。 纵雪厚路滑,马车车速也快于人足。没多久,肖涟就到了忠宁侯府。 一夜之间,忠宁侯府的门楼已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朱门紧紧闭着,门前空无一人,门前台阶上还没有脚印。 肖涟下了马车,让马夫在原地等他,就上前叫门去。 拍了没几下,他就听见门房老孙应声:“来了来了。”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房再次出现在肖涟面前,但显然他没再把肖涟当成叫花子,他甚至都没认出他。 门房上上下下打量肖涟一下,脸上顿时挂起笑:“这位客人面生,敢问你找谁?” 肖涟踱起方步,回忆起新身份,便用白骄的口吻道:“叫你们刘管事出来,我有个生意要和他谈谈。” “敢问客人贵姓?能问问是关于何方面?我好回话。” -- 第41页 “免贵姓连,螃蟹。”肖涟言简意赅地总结,好似门房不配他多费口舌。 “好嘞。”老孙一点也没生气,喊了传话的去叫人之后,反而更热情地招呼他,“天冷,要不客人先进来坐坐?” “我还有货。” “诶。”老孙见他不愿多说话,也不再开口,只在一旁走来走去搓手哈气,陪着肖涟一起等。每每与肖涟目光相碰,他还会自顾自嘿嘿笑两声。 看人下菜碟的家伙。肖涟想起昨日遭遇,根本不想与他多说半个字。 好在,刘管事很快就出来了。 刘管事穿得更为厚实些,虽然也有些冷,却不会像老孙一般小动作频出,显得稳重些。 “你是?”刘管事也上下打量肖涟一下,确认不认识这个所谓姓连的人,此时有些狐疑。 “我是连霄,因突然封江而客居姜城。听闻侯府刘管事收购螃蟹,我恰有一船螃蟹,便来与刘管事结这缘分。” “一船螃蟹?”刘管事咋舌,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热络得比老孙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忙躬身请肖涟进门,道:“倘若连公子真有一船螃蟹,那我们可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来,快请进。” 刘管事虽举止热情,心里却嘀咕,这天气,敢夸海口说有一船螃蟹?要证明是找他开涮,看他怎么收拾这人。客商?人生地不熟的他才好办。 “且慢,刘管事不先验验货吗?”肖涟抬手止住他。 “验货?” “随我来。” 肖涟径自走到马车旁,从车厢中取下那两桶挑拣过的螃蟹。 “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的螃蟹,个个都如它们一般。” 刘管事也随他来到桶边,闻言掀开桶盖,一见桶中那些生龙活虎斗来斗去的螃蟹,就猛吸一口气:“连公子的货,都如这般大小?” “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不欺客,侯府又势大,我还会骗你不成?”肖涟佯怒。 “哪里哪里,外面冷,免得怠慢稀客。连公子快请进,我们进屋详谈。”刘管家躬身邀请。 肖涟挥挥手,示意车夫在角落等他,随后,就随刘管家一同迈进忠宁侯府大门。 老孙眼皮子很活,忙颠颠跑过来,双手拎起两只桶,吭哧吭哧地把桶拎进去。 进了大门,自然有别的下人接手,老孙还有点恋恋不舍。 那个下人一把打掉老孙的手:“老孙你够了啊?各司其职,你就是个看门的。别整天看见穿得好的就想扒拉上去。” “切。”老孙翻了个白眼,不过倒没坚持,只老老实实回到门楼一旁的小房里,又裹上被子不动弹了。 “唉,越是穿得好的贵人,越没什么油水。这天冻死人,要是昨天那乞丐没冻死,再来上一回,我就能多喝碗酒了。” 这边,肖涟被刘管事引着路,来到后院。 “来,连公子莫嫌老哥寒酸,实在是我身份也上不了台面,没资格在前厅招待连公子。现在天冷,亭子好看却四处兜风。且来老哥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胃,捧着茶杯暖暖手。” “无妨,不拘这些虚礼。”肖涟摆摆手,显得很是随性。 “连公子稍侯,我着人将这两桶螃蟹送到旁边柴房。既然还有一船螃蟹,这些就先端上桌,叫侯爷高兴高兴。” “这是自然,刘管事轻便。” 说话间,二人已离柴房不远。间或有三两厨娘来往其间,见到刘管事就对他客气地道一声“刘管事”。 肖涟注意到,其中有一对母女行礼时,刘管家眼珠子顿时就盯在那粉装少女身上。那母亲很是紧张,行过礼后就扯着闺女快步进了柴房。 直到女子身影消失,刘管家视线才回到肖涟身上。 见肖涟看到自己的样子,他难得有些窘迫,尬笑两声:“男人本色嘛,哈哈。” 肖涟也装作了然,附和道:“刘管家眼光不错,那小娘子就是水灵。” 两人正要继续走,这时,肖涟却听见一声痛苦的□□从厨房传来:“水,我想喝水。” 那声音莫名熟悉,肖涟心里不知怎的,蓦地一沉,不由得驻足细听。 第35章 那声音却没有继续传出。 而后,反而是一声尖锐的妇女骂声:“你这老奴,吃里扒外欺瞒主子的货。我呸,还喝水,老老实实等着被发卖吧。” “娘,就给她一口水吧。要是把人折腾死了,侯爷怪罪下来就不好了。”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出。 “她做了那等事,侯爷不剥了她都不错了,还怪罪。再说了,我可没折腾她,她就是命贱活不下来,那也是她体质弱,可怨不得我。”妇女的语气很是刻薄。 “娘——” “好好好,要喂你去喂,我可不去。” “好。”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再传出。 相反,刘管事不停在肖涟眼前挥挥手,已经叫了肖涟好一会儿:“连公子,连公子?怎么好端端发起呆来?” 肖涟回过神,猛地抓住刘管事的手:“她是谁?那个柴房里的女人是谁?” “哪个?莫非连公子也看上彩灵了?”刘管事没生气,反倒嘿嘿一笑:“看上她倒好说,府中下人大都经了我的手买回来。只要连公子能把一船螃蟹都卖给侯府,那就是我的贵客。我要安排彩灵来伺候连公子,她哪敢不从。” -- 第42页 这话内话外不把下人当人看,肖涟心下鄙夷,脸上却没表现出来,道:“我是说那个喊着要喝水的。” 刘管事恍然大悟,“她不过是一个胆大包天偷侯爷东西的老奴罢了。侯爷大怒,吩咐把她关在柴房,还没说怎么处置。” “老奴?是侯府的老人?” “听侯爷说她从前伺候夫人。连公子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肖涟放下心来。那人若一直伺候夫人,应不是母亲。母亲可是伺候江辰的。 刘管事笑:“那没什么事咱们就先进屋商量商量?” “请。” 二人离开柴房处,继续朝刘管事的屋子走去。 一路上,又有不少下人向刘管事行礼。 肖涟若有所思地问:“刘管事管着这么多下人?” “哪里,我不过是负责府内买卖下人、采购物资一事罢了,他们总有求到我头上的时候。”刘管事口中这么说,却笑得一脸得意。 “刘老哥负责府内下人买卖?”肖涟听罢,立刻停下脚步。若能与之交好,岂不可以直接从他这里买下母亲? “不错。” “敢问刘老哥,可否通融让小弟买下侯府一位女子?” 哪知刘管事面露难色:“连老弟,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侯府有定例。府内人即使发卖出去,也要卖到外地去。连老弟是有钱人,应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若不把知根知底的下人发卖得远远的,保不准就有碎嘴子的中伤主家。” “真不成?”时间催得紧,肖涟有些急。 “大丈夫何患无妻?连老弟对一个低贱的婢女何必如此上心?连老弟要真的急,老哥今日就为你安排,叫彩灵好好陪你。”刘管事用胳膊轻杵肖涟一下,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来。 “刘老哥莫再拿小弟取笑。”肖涟脸色涨红,快步朝前走一步。这刘管事不接招,看来还得再磨磨。 当务之急是先定下与侯府的买卖,叫刘管事尝点甜头。在他嘴上抹点蜜,估计就好说话了。 二人进屋后,好好商谈了一番交货时间和价格上的事。刘管事被侯府宴席催着,急需大量膏满黄肥的大螃蟹,肖涟又刻意与之结交,都让这桩螃蟹买卖进行得很是顺利。 只是肖涟有心拖长交货时间,多点出入侯府的机会,就有意夸大了困难。二人最终商定,肖涟每天运送一马车螃蟹来侯府,侯府照单全收。 商谈好正事,肖涟拿到今日的货款,便再度与刘管事提起买侯府下人一事。 刘管事仍推三阻四:“连老弟,我也是做下人的,人微言轻,实在没法破坏侯府条例。此事要想成行,须得有主子发话。” 肖涟问他该当如何。 刘管事却句句提侯爷喜爱螃蟹,只说须在螃蟹上下功夫。话里话外还想探知肖涟底细,摸清楚他把螃蟹养得又多又好的秘诀。 连霄说,螃蟹都是他家塘里养殖的。刘管事心知此事利大,便想探听一二。谁知这人嘴严,每每以家传秘诀不可外传为由婉拒。 逼得刘管事夸下海口:“侯爷最爱吃螃蟹。你若将此法献上,我可为你引荐一二。兴许你可当面向侯爷讨要那女人。” 肖涟不过是为取信刘管事信口胡诌,哪有什么秘传养蟹之法?若真能以养蟹之法换回母亲,他纵千难万难也会寻来。 闻听此言,他只好托辞兹事体大,须传书家翁商谈一二,作为缓兵之计。 肖涟急着回去向白骄询问是否有养蟹之法,便也不多停留,辞别刘管家后,拎着带来的两个空桶就上了门口等着他的马车。 谎言是一戳就破的。 为免露馅,肖涟回程时稍稍留意后方,果见马车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骑驴尾随。他就让车夫赶车快些,再绕些远路,没多久,就甩开了那跟踪的人。 肖涟趁这段时间在车上换下新买的冬衣,再度穿回旧衣,在离同善堂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提早给钱下车。 这下,侯府可没法再找到他。肖涟松了一口气。 可想起白骄,他心里又生起别的担忧。 他还记得今晨白骄被当成自己儿子时的愤怒小表情,眼下自己又想问他养蟹秘法,不逗他开心恐怕不成。 肖涟四周环视一下,当看到附近一个干果铺子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有了! 第36章 半晌,肖涟很从容地担着扁担进了同善堂。 果不其然,他刚一迈进门就看见白骄倒腾着小短腿如炮弹一般冲上前:“你可算回来了!” 肖涟以为他迫不及待要算账,忙道:“小心,桶里有给你买的好东西,别撞洒了。” 小白骄停下冲势,歪歪头问道:“你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呀?”声音软软糯糯,整个人乖乖的,就和普通三四岁孩子没什么两样。 肖涟还不太在状态,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说话?” 这时,陈老大夫走上前,矮下身要抱小白骄:“这么说话怎么了?小孩子不都这样说话的?来,小白骄,爷爷带你吃糕点。” 肖涟恍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或者说,在这里,他和白骄才是外人。 陈老大夫刚碰到小白骄的衣角,肖涟便见小白骄赶紧挪位置抱住自己的腿。 “怎么了?” 小白骄使劲仰起头看向肖涟,瘪瘪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我要回去吃你剥好的葵花籽。” -- 第43页 葵花籽?不是早被白骄嗑没了吗?白骄怎么这么说? 疑惑间,他看到小白骄对他使眼色,又见陈老大夫那殷勤过头的模样,才恍然大悟。肖涟忙放下肩头扁担,弯腰把小白骄抱起来。 肖涟一边摇晃着他,一边对陈老大夫道谢加告别:“孩子哭闹不懂事,老先生受累了。左边这个桶里有我刚买的炭,就给老先生留下烤火,也好叫屋子暖和起来。” 说话间,肖涟单手牢牢抱着小白骄,另一只手掀开那桶盖,桶里赫然是生火不出烟的银丝炭。 陈老大夫要推拒,肖涟却道:“老先生留下吧,兴许今后我还需要您看顾小白骄。他和你这儿的病人都体弱。屋里暖和起来,会好很多。” 李庆也在一旁撺掇陈老大夫收下,好不容易等陈老大夫点头,他就忙谢过肖涟,拿起那桶炭往屋后去了。 等他拿着空桶出来之时,肖涟正与陈老大夫告别。 陈老大夫虽舍不得小白骄,可收了肖涟的炭,也不好开口留人。 肖涟顺利地带着扁担、桶和白骄离开。 天冷,街上没什么人。刚出同善堂没多远,白骄就开始发难。 他跑到肖涟面前立定,不让肖涟走,道:“这半天可憋死我了,我跟你说,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些许,自保没问题。明日你若还来卖螃蟹,我就待在画舫里,哪都不去。” “真没关系?” “真没关系。还有你把炭都给人家了,咱们用什么?”小白骄想起船上的冷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个富甲一方的白老大,突然就变成吝啬鬼。 “托你的法子,昨天那些螃蟹卖了好价钱,我再给你买一桶回去。” 小白骄被顺了毛,突然想起肖涟进同善堂时说的话,就来到另一只桶边,边拉开桶盖边问:“你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肖涟没回应,就等他自己发现。 桶里赫然是白骄最爱的葵花籽,还有一些别的食材。 “这还差不多。”小白骄脸上绽开一丝笑,很快又收回去,不过显然气已消得差不多。 他把桶盖盖回去,伸出小手颐指气使:“好了,去买银丝炭,多买点,把船上烧得热烘烘的。” 二人乘马车出城回的画舫。 如今肖涟寿命无多,又已搭上侯府,自然不再心疼钱财这等身外之物,索性也花钱享受一番,叫白骄有空歇歇小短腿,叫自己能好好揉揉被扁担压疼的肩。 回程马车赶得没那么快,小白骄晃晃悠悠地再次睡着,到地方时都没醒。 肖涟把小白骄抱在怀中轻轻下了马车,拜托车把式帮忙卸货后,才掏出钱给他。 等看到车把式赶着车走远,他先回画舫把小白骄放到床上,之后才蚂蚁搬家地把买的东西都搬回画舫。 白骄是被排骨汤的香味馋醒的。他起身下床,发现炭盆已经升起来了,整个舱室暖烘烘的。炭盆上面支了个铁架子,正棚着一碗排骨汤保温。 白骄取下碗,捧着它走到外面时,见到的就是肖涟勤勤恳恳捞螃蟹的身影。 “说吧,今天你这么殷勤,又遇到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这么冷,但我已经日更一整个月啦啦啦,感觉自己好棒棒∩_∩追到这里的宝宝也好棒棒∩_∩ 这篇文章不出这个月会完结,为延续我和宝宝们的缘分,不知道我有木有荣幸求一波预收呀。 专栏同频文拜求预收: 《向日天写文,霉运退避》 文案: 向昊正对着太阳开得灿烂,突然就被一滴血汗点化成人形。 葵花精向昊从此变得幸运e——吃饭被水呛到,走路左脚绊右脚。 千年来,他靠写文赚来的钱全砸在了寻人上。 把这滴血汗还给那人,是他的执念。 千年后,文苑新来了一位同窗。 向昊心中若有所感,眯起眼睛危险地看向他—— 这人…… CP:腹黑傲娇小太阳葵花精攻X美强惨孤狼霉神受 第37章 肖涟转过头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转述了今日见闻,又询问白骄有没有养螃蟹的秘法。 白骄边吃边听着,也不插嘴。闻听此言,他三两下啃完最后一根排骨,把碗递给肖涟:“不够吃,下次多做点。还有,说你傻你还真傻给我看,你难道没看出那个刘管事其实在诈你?” “诈我?何以见得?他还指望我供螃蟹。”肖涟不解其意。 “你别忘了刘麻子也收螃蟹,人家可是表兄弟。要能从你这诈取养蟹之法,今后兄弟二人能赚不少。” 肖涟恍然,却有些哭笑不得:“即使被他骗走,于我也没什么妨碍。我只求借法子见到侯爷,向他买回母亲,之后我怕是要殒命,还管他们赚多少。” 白骄摇摇头:“即使真有那法子,你也见不到侯爷。” “为何?侯爷不是喜欢吃螃蟹?” 白骄笑起来,他笑肖涟傻:“你怕是没见过位高权重的人。这么跟你说,你是船夫,喜欢吃猪肉。你吃了那实诚小屠户的野猪肉,觉得好吃。那你会有学着把野猪喂成家猪的念头吗?” 肖涟哑然,谁会喜欢吃鸡蛋还去学学怎么喂鸡啊。 白骄一拍小手:“那侯爷会对喂螃蟹感兴趣?刘管事可不就是在诈你?” -- 第44页 肖涟本来还满心期待,听了这番话,他顿时失了力气,愣愣地坐在冰冷甲板上,看着小白骄,呆呆开口:“我没时间了,我得把母亲买回来,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小白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恨不得上前再给他一个脑瓜崩:“笨,买不回来你不会抢?” 肖涟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自己像劫法场一样把母亲救出来,结果被侯府下人团团围住痛打的画面。“可我打不过他们。” “知道你手无寸铁,谁让你抢了?你多等几天,等我身体恢复,我一出手,那不是手到擒来?” “真的?”白骄是神通广大的修仙者,他这个说法,叫肖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却又不太敢置信,不由得再问一遍。 “还不是吃你的葵花籽嘴软。说正事,现在我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你正好趁机多去侯府送几回螃蟹,好摸清楚侯府布防,摆设,来回路线。最重要的是你母亲住在哪里,常在哪出没,何时出府办事,何时落单。” 肖涟一听就觉得头大如斗。这么多信息,需要提前编多少瞎话,要套多少话。可为把母亲救回来,再难他也尽量做到。 “好,我探听好这些。不过白骄,那个……”肖涟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白骄眨眨眼。 “关于养螃蟹的法子……” “我没养过,不过倒可讲讲螃蟹一族喜欢怎样的环境。一则,水的深浅,螃蟹应该喜欢待在……”白骄一边回忆蟹白逗弄不知道多少代曾孙的样子,一边为肖涟瞎扯起来。 “哦——原来这样……”肖涟一边点头,一边飞速把他说的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次日,肖涟也早早起来,伺候好白骄洗漱饮食后,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个人在船上时,千万不要睡太沉。 小白骄头点得飞快,肖涟一到岸边,他就睡得昏天黑地。 要不是肖涟想起忘拿昨天默写下来的养蟹十八条,返回来拿的话,指不定等到白骄被人偷走时他都醒不过来。 肖涟无奈,只得让白骄在舱房里面顶好门,他确认从外面打不开后,才放下心来。 白骄一脸黑线:“我不是你儿子,你这么想养小孩子,就自己去生一个。” 第38章 不得不说,这话真戳肖涟心窝子,他没多少天好活了。 不过肖涟也知道白骄说话直了点,对自己却没什么可指摘的。 肖涟笑道:“真顶好门了?那我走了。” “走吧。”屋里传来白骄闷闷的童声,显然吃完饭又钻回被窝睡觉养伤去了。 肖涟心下一片柔软,转身担着扁担小心翼翼下了画舫。 今日没下雪,昨日的雪却没有化,地上依旧一片白,却多了不少鞋印车辙,不时见人摔个大马趴。 肖涟专挑没被踩过雪的边缘走,反走得稳稳当当,加之没有小白骄短腿拖累,走得倒比昨天快许多。 今日,他故技重施,再次踏入侯府大门。 二人交接完货物,都不想立刻分道扬镳。 刘管事就问:“连老弟,可已与令尊商量?” 肖涟道:“昨晚我已修书一封,托人带给家父,想必不日便有回音。侯爷德高望重,能与侯府合作,实在是连家之福。刘老哥莫心急,定会让你满意。” 说罢,不待刘管事回应,他四下里看一下,见没别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的一角:“刘老哥,小弟心诚意切,已将秘法写于纸上,待家父同意,我立刻将此法交予你。敢请刘老哥怜我寻人心切,叫我见见那位女子。” 养蟹秘法! 刘管事看着那露出的一角,眼光火热得要把那纸灼出个窟窿来。 他咽咽口水,忍下雀跃的心,故作爽朗地大笑:“老哥岂是不通人情之人,见一面自然可以。那女子是谁?老弟但说无妨。” 肖涟暗暗捏捏掌心,面上却一片云淡风轻:“不知刘老哥可能唤出江小侯爷身边的林娘来?” “她?她是你什么人?”谁料刘管事顿时警醒地看着肖涟,把肖涟看得心里直打鼓,下意识用谎话隐瞒真相。 “只是有幸与江小侯爷见过一面。当时林娘身边跟着个貌美女子,小弟一见倾心。听闻是林娘之女,便觉是侯府家生子,今日想得见一面。莫非有困难?” “我说谁呢,兄弟你是叫那刁妇骗了,她没女儿。那小女子约摸是那刁妇找来陪小主子玩乐的柳巷女子,兄弟你莫上心。”刘管事暗暗松一口气。 肖涟却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紧张:“哦?刘老哥口口声声刁妇,莫非林娘做什么惹主子不高兴了?我还想着找林娘再去寻那小女子回来。” “柴房那刁妇就是林娘。她早先伺候夫人,一朝惹怒夫人挨了骂,就猪油蒙心想报复。当年夫人怀了双生子,她就把其中一个抱走了。本来想扔水里淹死,后来这蛇蝎长了心眼,想把孩子喂熟了送回来,好给她一份泼天富贵。可惜血浓于水,小主子早就看出她的险恶用心,这不,一回来就禀告侯爷,揭发了她。” 刘管事骂得咬牙切齿,肖涟乍一听这消息,却觉得如当头棒喝。 各种思绪在他脑中转个不停,一会儿是母亲曾经的温柔相待,一会儿是母亲把他推到水里的狠毒。这会儿是林娘在画舫上的怯懦与受苦,那会儿是刘管事口口声声的咒骂。 -- 第45页 可最终那一切都消失,定格在肖涟脑海中的,只有林娘那双为护他周全而被烫伤的左手。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也不想再要任何别的。在他短暂的一生中,给他最初切身温暖的,就是林娘。不管林娘是不是他母亲,他生命最后一个愿望,都是护她周全,救她出来,还她自由。 打定主意,肖涟继续套话,便追问刘管事关于林娘的更多事。 刘管事却面露难色:“事情太久远,我不是当事人。这些都是那日侯爷震怒说出来的,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他像是被追问烦了,便道:“连老弟,主子的事,我一个下人不能多置喙。不过老弟放心,我会帮你问明白那女子是哪个花楼的。” 貌美女子全是肖涟杜撰,怎敢让刘管事去问,肖涟急忙阻止道:“算了,你别问她了,我听这一席话,只觉晦气。刘老哥也少掺和这事,省得给自己惹来不快。放心,只要家父同意,养蟹之法永远作数,小弟还想给连家找个好靠山。至于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哈哈哈。” 刘管事跟着笑起来。 二人商谈过,肖涟便起身告辞,刘管事非要相送。 二人快走到门口时,肖涟却见一矮壮男子背着一位红衣女子快步从不远处经过。 肖涟下意识打量一眼,只见女子打扮艳丽,衣衫裸.露而单薄,在寒冬里显得极为不合时宜。 匆匆一瞥,肖涟只觉此女子甚为眼熟,却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她,便多看了一眼。 见状,刘管事笑笑:“那是怡香楼的牡丹姑娘。不过连老弟可千万别动心。那位现在得侯爷亲近,连老弟可别因小失大。” “爱美之心,爱美之心。见到漂亮女子,总想多看两眼。” 肖涟打哈哈,心里却嘀咕。牡丹,是那天从春风楼逃出的牡丹!她怎么又到了怡香楼呢? 眼下他没别的办法,恐怕得去会会这个牡丹。不是说了,她得侯爷亲近。兴许她能知道些刘管事不知道或不愿意说的事。 那男子是怡香楼的龟奴,必背惯了人。二人没说几句话,那龟奴便背着牡丹不见了踪影。 肖涟忙与刘管家告别,便出侯府上马车,托辞回去有事,实则追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而去。 龟奴两条腿,终抵不过马的四条腿。没一会儿,马车就追上二人。 肖涟掀开一侧帘子,准备叫牡丹,牡丹却不经意转头与他视线对望。 牡丹诧异地眨眨眼,神色变了几变,之后好似下定决心似的,她悄悄伸手指指不远处一个幽深的胡同,朝他眨眨眼睛。 肖涟恍然,牡丹似乎也有话想对他说,便令车夫驾着马车带他先行一步。到地方后,他下了马车,静静等着牡丹到来。 第39章 不多时,巷口便出现那道红色的单薄身影。 牡丹不知是怎么与那龟奴说的,此时她一人前来。 等她走近,肖涟却见牡丹双膝一软,就跪在自己面前。 肖涟大惊,连忙上前想扶起她:“牡丹,你这是做什么?” 牡丹稍微躲开肖涟的手,固执地不肯起身。她微抬起脸,眼中含着泪:“恩公,牡丹并非故意,你原谅牡丹。” 肖涟不知发生什么,但却着实没被人跪过。他一见此情形就觉头大,连忙加重力气,把牡丹从雪地中扶起:“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本就没生过你的气。怎么了?你慢慢说。” 他以为牡丹在说当日她不告而别的事。 牡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看看不远处的车夫,似有所顾忌,微微拭泪道:“这里风大,恩公我们进马车谈。” 肖涟同意了。 车夫把车驶过来,而后远远站到一旁。 肖涟示意牡丹进马车避风,为避嫌他却转身坐在车夫位置。他微微转头,对着马车问:“怎么了?” 马车里,牡丹幽幽的声音传来:“世子,你终于还是回侯府了。可牡丹不是有意欺瞒侯爷,你要相信,我本意是为你好,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竟被牡丹认作侯府世子?直觉告诉肖涟,这里恐怕有些他不知道的事。他也没吭声,想听牡丹说出更多。 “世子?”兴许是肖涟没回话,牡丹看不见肖涟表情,心里有些打鼓。 “你说,我听着。” 车厢里,牡丹犹豫一下。可经历那天白沙江上的事后,她自认对肖涟还是有了解的。权衡利弊后,她张口:“自那日分别……” 肖涟一直没插嘴,他静静听牡丹说话,终是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牡丹那日走后,辗转来到姜城住下。在这里,她的孩子生了场大病,要花费不少钱。她手里只有白骄给的那锭金子。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个个都需要钱,她却没别的本事挣钱,只能坐吃山空。 她无奈,只好再度投身风尘。但这次她学了乖,提前与怡香楼鸨母告知孩子存在,商量好若将来孩子平安长大,她又没被赎身的话,就让孩子在这做个龟奴,也算给他一碗饭吃。母子二人就这样在怡香楼安顿下来。 她那日扒下肖涟肩头衣物,发现那花瓣胎记,觉得好看,也有样学样纹了一个上去,谁知怡香楼的酒客很吃这一套。牡丹虽新来,但模样俊,年龄又没那么大,并不门庭冷落。 那日江胥,也就是现在忠宁侯府的主人,也来这吃花酒。正是牡丹作陪。 -- 第46页 之所以说江胥是侯府主人,却不说他是侯爷,便不得不谈谈这忠宁侯爵位的来历。 这里属大梁。当年忠宁伯随开国皇帝打天下,居功至伟。可皇帝之后就卸磨杀驴,找由头收回功臣们手中兵权。 忠宁伯有感于功高震主,生怕会被赶尽杀绝,于是自请上交兵权。皇帝有感于其忠心,便将其提升为忠宁侯,只要忠宁侯府不犯滔天大罪,便永不剥夺爵位,以示皇恩浩荡。第一代忠宁侯恰巧只有一个女儿。皇帝特意网开一面,表示此等情况可惠及外孙。 眼下与当年极相似,老侯爷只有独女,便为独女榜下捉婿,捉的就是江胥。独女善妒,但江胥对夫人极好,从不纳妾。二人育有一子,取名江业。 老侯爷见赘婿疼独女,侯府又后继有人,立江业为世子后,就放心把侯府交给江胥。老侯爷走后,世人尊称江胥一声侯爷。但真正侯爷之位,还得等江业成年后继承。 忠宁侯没有实权,是只拿钱不干活的虚职。江业自小得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养成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不久前,江业被狐朋狗友撺掇着驯马,却不慎坠马而亡。 其母伤痛欲绝,竟也得急病去了。他们一去不打紧,却断送忠宁侯延续百年的根。 眼看侯府不日就要被收回,江胥一个赘婿没有回天之力。他苦闷难当,便来怡香楼喝花酒,来温柔乡找那解语花。 当时恰是牡丹服侍江胥,江胥喝得醉醺醺,吐出这许多话来。 谁料后来江胥看见牡丹肩头纹身后,便一把抓住牡丹,问牡丹从哪里学来。 牡丹便说是见白沙镇一男子身上有这胎记,觉着好看,就纹上了。 江胥听罢这话又哭又笑,脸色可怖。 牡丹还以为他是寻仇,思及肖涟对她有恩,又只是一介船夫,怎么也斗不过侯府。江胥追问此人外貌身份,她便含糊面貌,只说是许久前在白沙镇见过此男子,不知其身份,看面貌十几岁。 牡丹含糊其辞,以为能蒙混过关。 谁料,没多久江胥就找来一个有同样胎记的男子,找牡丹辨认是不是那人。 牡丹有心保肖涟,便认下这人。她被送回怡香楼后,还暗自庆幸自己保住恩人。 哪知没多久就传来消息,说江胥夫人当时生了双生子,偷孩子的恶妇已被找回。眼下侯府要办宴席大肆庆祝。 牡丹这才知她一念之差,竟损了恩人的富贵。 她本想说与江胥听,说自己认错了人。可再一想,封江后,她没法把恩公带来对质。若贸然改口,她只是一个风尘女子,这般戏弄侯府,将其颜面踩于脚下,简直不知死活。 看着生病的孩子,她终究胆小,没敢多嘴。 今日牡丹见肖涟衣衫富贵地出入侯府,以为肖涟听到风声来认祖归宗,便求他念在自己也是护他心切,全是阴差阳错,就求他饶了自己母子二人。 肖涟听完这一切,久久没有言语。他心里剧震。 若此话不假,他该是江胥之子,侯府世子,那江辰该是冒牌货。可他转念一想,便觉疑点重重。 父亲明知自己与林娘的存在。十六年前,他还与自己相认过。若牡丹的话为真相,父亲合该那时就把自己迎回侯府去。 若刘管事的话为真相,林娘偷自己准备赌一个富贵,自己那么小,林娘没把自己养熟,按理不该天天期盼见父亲。她该躲父亲还来不及,哪会想起父亲就暗自落泪。 此事另有隐情,定有人在撒谎。 侯府情势未明,所谓认祖归宗还是算了。这么久以来,父亲没给过他一天父爱,又是导致母子离散的元凶,他不会与之相认。 况且若他真能认祖归宗,等他一死,忠宁侯爵位同样会被收回。他虽与父亲没有感情,却没必要扰了他的富贵。 还是按原先计划来,等白骄恢复救出母亲。但牡丹今日所说并非没用。若事情败露,二人被侯府抓住,不得已时,这身份倒可作为护身符。 牡丹说完一切,就闭上眼睛等着肖涟审判,可肖涟久久不答。随着时间流逝,牡丹心里越来越沉。 莫非自己看错了人,恩公不肯原谅她?她一条贱命不值钱,可她还有孩子。 牡丹吓得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来到马车前再度跪下,抽噎着:“恩公,世子,我孩子还病着。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我护你心切才犯了错,又人微言轻胆子小,发发慈悲原谅我吧。我这就随你回侯府,揭发那假世子的嘴脸,帮你证实身份。” 肖涟心里想着事,没成想吓到了牡丹。他听着牡丹这些话,连忙跳下马车把她扶起:“你别害怕,我没怪你。我做了半辈子船夫,就不是享福的命。我没做世子的念头,请牡丹姑娘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此番我出入侯府也是为了别的事,你不必担忧侯爷找你麻烦。” 牡丹止住泪:“真的?” “真的,快擦擦眼泪。我一个粗人,可没有手帕递给你。”肖涟摊摊空空如也的手,很是无奈。 牡丹破涕为笑,她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沾沾眼角,道:“恩公不准备认祖归宗,我不好问理由。只是恩公出入侯府是做什么?没有世子身份,恩公恐怕身份低微些。我虽贫贱,却能见着侯爷。恩公若不嫌弃,我或许能够帮忙。” 肖涟有些意动,可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决定不做劳什子的世子,最好不与侯爷和江辰见面。只是这话倒提醒他:“那你下次再来侯府之前,可否帮忙通知一下我?” -- 第47页 这话……牡丹有些难堪。可她抬眼瞄瞄肖涟,见肖涟言辞恳切,并无半点看不起她的意思。 兴许恩公真有事才如此请求。牡丹点点头:“只是恩公,我到时如何与你联系?” “就请你着人告知同善堂的老大夫或者李庆,戏台要唱一出《杜十娘》。” “牡丹记下了。” 肖涟也问了牡丹知不知道林娘更多事,可她的说辞和刘管家一样,又言明这些都是侯爷告诉她的。 肖涟只得作罢。 之后,肖涟把今日所卖螃蟹钱全拿给牡丹,让她回去多给孩子抓些药。他又言明同善堂陈老大夫妙手仁心,也最爱孩子。她可以给自家孩子换个大夫。 牡丹感动不已,只道肖涟所说之事她全已记下。 二人分别前,肖涟建议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以免龟奴看见后牡丹难做。 牡丹初开始走几步回一下头。等快到巷口,她对着肖涟的方向长跪许久,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肖涟等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片刻,上车后换回旧衣衫,才重新唤来车夫赶车。 他已从侯府出来这般久,车夫又已等许久。这次肖涟没再让车夫绕路,只让他在同善堂前暂停一下。 肖涟进去拜托陈老大夫和李庆留意口信之后,赶紧回马车,直接让车夫加速回了江岸画舫处。 他记挂独自待在画舫的小白骄,没多留意四周。因此从同善堂出来时,他也没看到一旁墙角处,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第40章 那一闪而过的鬼祟身影正是刘麻子,他看着那远去的马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昨日,他去侯府送螃蟹,却被刘管事一通数落。 刘管事挑出一小半螃蟹摆在一边,只道这样小个的螃蟹难剥,还没几两肉,没法上侯府餐桌宴席,叫刘麻子原样拿回去。 刘麻子不服,这已是有心挑过的。 刘管事却说,一个养蟹人要供一船大螃蟹给侯府。 刘麻子看了那人送来的螃蟹后,直喊着此人要断自己财路。 刘管事却嘿嘿一笑,说他正哄骗那人的养蟹秘法,等秘法到手,好事不都是他们表兄弟二人的了? 刘麻子嘴上应得爽快,今天却一大早就跑到侯府前蹲守着。 若有养蟹秘法,养出的螃蟹个个都这般大,何愁没法发财?他既知了消息,当然先下手为强。 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他与那刘管事又只是表兄弟。若叫刘管事先哄得秘法,少不得要被占个大头去。 刘麻子才没这般傻。能一人独赚的钱,为何要分给两人? 这样想着,刘麻子抬头看看同善堂的牌匾,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肖涟回去时,小白骄仍睡着。 肖涟叫许久的门,小白骄才走过来打开画舫的门。他转过身,边回舱房边揉着眼睛问道:“今日怎样?有何进展?” 肖涟跟在他身后,事无巨细地讲了今日见闻以及自己的决定。 白骄打个哈欠,脱掉鞋子爬上床,道:“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多说。何时行动,叫我一声即可。即使我还未完全恢复,也不是没有办法。”届时虽要付出代价,但大睡一场就可恢复过来。 肖涟多感动,白骄又多吃了什么好吃的暂且不提。 之后几天,肖涟行动相当规律。 每出行必向白骄报备。 出门后,肖涟会先去同善堂踩踩点,看看牡丹有没有留口信。 然后他带着螃蟹从后门进入侯府——后门离刘管事住处更近。 刘管事已与后门看守的门房打了招呼,为免这么冷的天他还要迎来送往,着人通秉后,肖涟可乘车长驱直入,直接卸下螃蟹。 然后刘管事向肖涟催促秘法的回复,肖涟就以路途阻隔,他还未收到家父书信为由搪塞。 再然后肖涟就以各种理由央刘管事带他逛侯府,实则心中暗暗记路熟悉地形,以待回去凭记忆绘出地图。 没过几天,打探消息之事就已进行得七七八八。 事情准备得很顺利,只待白骄身体恢复或是牡丹口信送来。 这段时间,他已想好对策,即使白骄身体未愈,若有牡丹口信在,约摸此事也可成行。 世间安得万全法。但只要有七八成把握,此事便可一试,何况他还有疑似世子的身份做护身符。 但不知为何,最近肖涟总觉得周围有人影似的,停下动作细看细听又找不到人。 他心下担心,就问白骄。 白骄却道定是他老实一辈子,这是头一回想做亏心事,难免胡思乱想。真不安,到时候可把买林娘的钱留下,反正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肖涟找那人影几天都没找到,闻听此言,也觉得是幻觉。他心下稍安,便依例行事,等待时机。 对那若有若无的人影,他也不再留意。 可事实证明,二人着实是掉以轻心。 这天,肖涟事为本与往常没有不同。 可他换好装担着扁担正要出城时,突然想起画舫没了葵花籽,他便准备去干果铺再为白骄多买些。 那若有若无的人影又来了。 肖涟摇摇头,觉得是幻觉,便没多在意。他买了葵花籽后,预备再为白骄买些银丝炭。 这时,有人冷不丁在身后捂住了肖涟的口鼻。 -- 第48页 肖涟刚闻到那股异香,就没了力气,甚至来不及转头看看是谁在害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之际,肖涟仍浑身无力。他吃力转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正姿势别扭地躺在一辆静止的马车上。 肖涟用力挪好久也没挪下马车,他开口问有没有人,却等来一个他避之不及的人。 掀开门帘的那人满脸麻子,笑得一脸狰狞。不是刘麻子又是谁? “你要做什么?”见状,肖涟往后挪不动,有些恐慌地开口。 刘麻子嗑着葵花籽,往外面吐出皮,将剩余的葵花籽随手一扔,迈腿也上了马车。他来到肖涟身边,二话没说就开始翻查肖涟的袖口胸前。 半晌,他终于找到想找之物——白骄口述,肖涟默写下的所谓养蟹秘法。 刘麻子后退一步,掀开帘子对着光看着,好久,才从中认出一些识得的字。无他,他也大字不识几个。 “姓连的,你给我几遍,念几遍我就放了你。” 形势虽危急,肖涟也有些困窘。他只和归掌柜学了一段时间学文习算,并不识得所有字。 当日白骄口述他记录时,有些不会写的字,便用一些自创的标记表示。他能看懂,别人就不见得了。 不过,听刘麻子这话,恐怕他误打误撞还能以此自救呢。 “你说的是真话?我念几遍你就放了我?”肖涟将信将疑。 “自然,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捆你当然只为发财,还能劫色不成?” 肖涟放下心来,开始借着马车里昏暗的光辨认起纸上的字来。 半晌,他终于读完三遍,便抬头问刘麻子:“养蟹秘法你已知晓,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谁料刘麻子收起那张纸,竟张狂地笑起来。 肖涟心中顿觉不妙。 果然,刘麻子图穷匕见:“笑话,你也不打听打听,落我刘麻子手里的这么多人,有哪个囫囵回去?” “难不成你要杀人灭口?”肖涟闻听此言拼了命地向后挪。 “怎么会?你断我财路,没找补回来,我怎么可能杀你?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平白夺我供蟹之路,我便拿你养蟹秘法。至于我的损失,看你模样清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哈哈哈。” “你坏事做尽,就不怕风水轮流转,将来报应到自己身上?”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肖涟含恨骂道。 “什么是报应?这世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要把你往怡香楼一卖,自有老鸨护院治你。想给我报应,先从恩客手中活下来再说吧。” 言毕,见肖涟又开始咒骂,刘麻子索性一记手刀上去,生生把肖涟打晕过去。 马车轱辘开始转起来,刘麻子掩上帘子,朝怡香楼驶去。 一路上,有认识他的又见他如此出行,心知又有人要遭毒手,可看看自家人犬俱在,谁也没插嘴,只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只要不是自家人就好。 估计又是哪个犯到刘麻子手里的倒霉外地人,人离乡贱,哪怕死了也是活该。 马车在怡香楼停了没一会儿,就又重新行驶起来。 这次马车是驶向城外,车上少了一个大活人,就变得轻快许多。 刘麻子右手驾着马车,左手不时往嘴里塞一枚葵花籽。上下牙那么一嗑,再一磨,籽就与皮完全分开了。 “哈哈,真是神仙日子。” 刘麻子左手拍拍胸口,他就指望靠这养蟹秘法发财哩。不过卖人所得也够他喝几次花酒,断没有放弃之理。 这有钱人的钱,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只要有赚钱机会,就千万不能浪费。 前几日,他已打探好一切,知道这姓连的是外地人,就和自家娃娃住在江边画舫上。眼下姓连的已被卖给怡香楼。那画舫上没主,就只有一个三四岁娃娃和一船螃蟹。 他刘麻子正好全盘接手下来,将那娃娃也给卖了,而后将螃蟹卖给侯府,何乐而不为? 刘麻子越想越开心,不禁笑起来。眼下那画舫简直就像地上没主的金子,就等着他去拾,可得快点。 “驾。”鞭子狠狠落在马身上。拉车的马一吃痛,不由得加紧奔逃起来,却躲不开那如影随形的鞭子。 马车过处,车辙时深时浅,一路通往那无人的江岸去。 江岸边,画舫内,白骄正熟睡着,突然被一声巨大撞击声给震醒。 门外有人小声嘀咕:“奇了怪了,门没从外面锁着,莫非是从里面上着的?” 这声音很陌生,绝对不是肖涟或李庆什么的声音。白骄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看向门的方向。 门正被他用门闩堵着,除非把门卸下来,否则没人能从外面破门而入。 怎么回事?莫非真叫肖涟乌鸦嘴说中了?大白天真有贼想闯空门,把自己偷走? 而后就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门外有个男人喊着:“小娃娃,小娃娃?我是你刘叔,你父临时有事,让我过来帮他取一样东西。你开开门,让我进去。” 刘叔?白骄稍一想就知要么是刘管事,要么是刘麻子。敢骗到自己头上,真活腻歪了。 只是听这话中意思,莫不是肖涟有危险? -- 第49页 白骄试图运转一下灵力,虽然灵力只恢复一些,不够他飞天遁地,但用来打死一个宵小之辈倒绰绰有余。 他脆生生应一声:“诶,就来。” 而后他就掀开被子,利落脱下肖涟买给自己的冬衣,取出原先法衣穿上。 白骄活动一下四肢颈部。随着一阵骨骼摩擦的喀嚓声,原先的小豆丁竟逐渐拉伸成白老大的模样。 白骄下床,大踏步来到门前,打开门,之后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麻子的人,问:“刘麻子,敢问连霄让你帮忙取什么东西?” 第41章 竟不是那小娃娃! 乍见计划之外的高大男子出现在画舫上,刘麻子一阵慌乱,不由得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我……我是要帮他拿衣服的。对,拿衣服。他不慎落水,眼下发冷,就让我帮忙拿衣服换上,省得冻出病来。” 白骄冷笑一声:“落水?在哪落水?” 刘麻子胡乱指一个方向:“就在那边,距离有点远,你看不到。” “我看不到?白沙江就是落入一片树叶我都知道,你竟编出这样的瞎话骗我?”白骄神色一凛:“说!肖涟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 刘麻子哪敢承认,支支吾吾想不出说辞。 白骄内心急切,纵此时灵力不能支持他使用多久水镜术,也勉力使出来。 水镜在白骄眼前一闪而逝,他却已看清镜中那让他难以忍受的一切。 白骄当下气得怒发冲冠,大手钳住刘麻子的脖颈,将他举到船边又一下子掼入冰下,死按着不让他露出头,让刘麻子呛得连连喝好几口冰水。 “最后一次。肖涟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白骄揪起刘麻子的头发,将浑身是水的刘麻子揪出冰面。话到最后,竟字字句句都咬牙切齿起来。 刘麻子浑身湿透,衣服都没换下,就被白骄抓来当车夫。他哆哆嗦嗦地坐在车夫位置上,迎着凛冽寒风,奋力挥舞鞭子抽打在马身上。 马车正快速驶向怡香楼。 白骄坐在车里,一边手持冰锥抵在刘麻子腰窝,一边掀开车帘脸色凝重地观望着前方,口中不住地道:“快些,再快些。” 白骄不是不想一个缩地成寸来到肖涟身边,可体内灵力不允许。 他又没出过几次画舫,只好胁迫刘麻子快速赶往怡香楼,还警告胆敢绕路,刘麻子便死无葬身之地。 他没有说假话,若肖涟真有什么闪失,他绝不会让刘麻子逍遥下去。 可即使事后能把刘麻子千刀万剐,他也不愿肖涟有半点闪失。 白骄也不知为何会对肖涟如此在意。 肖涟只是一个阴差阳错吞了孕果的凡人,他也一直知道肖涟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一心救出母亲的小孩儿有可能遭受折辱,他就气得浑身发抖。光是想到肖涟会无助哭泣他都受不了。 条件所限,再心急,白骄也只能一边飞速赶往怡香楼,一边企盼一切还未发生。 肖涟再次醒来,还未来得及睁眼,便觉后颈一阵闷痛。他想伸手揉揉,却没力气做这个动作。 这是怎么了? 肖涟努力睁开酸涩的眼皮,入眼所见便是一副男子交.媾的画面。那画面露骨至极,不堪入目,正印在一张桌布上。 而他此刻正趴在这张桌子上。 肖涟使劲直起腰,挣扎着观察周围。 这是一间布置艳俗的房间。 肖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着大红锦被的大床。床帐上的画面随褶皱扭曲着,与桌布上的别无二致。 往近些,便是他正趴着的桌子。桌上摆一个瓷瓶,里面插着些盛放的梅花。 屋中有一股怪异的甜香,细闻却不是梅花香气。 肖涟被熏得头脑发昏,不由得想找到香气来源。 他勉力转过头,终于发现不远的案台上供着一尊欢喜佛。佛前有一个香炉,里面正燃着一根不知什么香。那异香显然就是这根香散发出的。 肖涟闻着这香气,头脑愈发昏沉,身下却燃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肖涟虽不知具体怎么来这里,却未忘记之前发生过什么,恐怕这就是刘麻子所说的怡香楼。 他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身上衣物已被换成一件很轻薄的纱衣。按理说,屋内这么冷,他合该冻得发抖。可却不然,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当,甚至想再除去几件好解了这股子热意。 除此之外,他倒并无别的不适。 可单单那股燥意便让他很是狼狈。他发现自己的手似有意识一般,正探向胸前衣襟。 不,不可以!肖涟咬咬下唇,让神智恢复些许清明。 他是肖涟,是没有几天好活,还需要救出母亲的肖涟。他不可以待在这里,趁着还没人发现他醒过来,他要走! 肖涟用手肘勉力支撑桌子,使劲想让自己站起来。可双腿绵软得像没骨头一样,他起半寸后,还是徒劳坐回去。 只半寸而已,肖涟却已累得满头大汗。他将脸贴在冰凉的桌布上,缓解体内那股一浪胜似一浪的热潮。 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像是一前一后的两人。 有人来了。 肖涟不想这么快叫人发现自己已经醒来,忙闭上双眼假寐。 那两人却未进到房间来,只在门口立定。 -- 第50页 肖涟紧张地听着。 第42章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起:“妈妈,他是我恩公,牡丹求你不要这样对他。” 竟是牡丹?也对,牡丹此时属于怡香楼。看样子,牡丹正为他跟怡香楼鸨母求情。 肖涟听着,虽不觉得她的恳求会有用,可依然觉得心中一暖。奈何这股暖意却牵动他体内那股燥热,叫他连忙咬住下唇,止住那快溢出口中的呻.吟。 “恩公?”那鸨母嗤笑一声:“牡丹,他是你恩公,我就不是你恩人?你可别忘了,在你儿子病得厉害时,谁收留了你!还有我怎么对待他了?双腿一开,往床上一躺,一夜过去也不会少胳膊掉腿,还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这么多年你不都这么过来?你出去看看,天底下哪有比这进账快的活计!” 话里意思实在难听至极,牡丹声音都发颤了:“妈妈!” “怎么?敢做倒不敢让人说?我告诉你,收留你那小崽子是我脑子被驴踢了才发善心。可我开妓院不能天天做慈善。你要不想我卖你恩公,可以。我告诉你,林员外最喜欢雏,今日是非要破一个的。你若真心疼恩公,就拿你儿子来换!” “妈妈!求你了,你真不能这样做。”屋外传来一声“扑通”声,像是牡丹跪在了地上。 肖涟听得不忍,却自身难保,也没法阻止这一切。 “你撒开我!林员外等会儿就来了,你挡着门了,快给我起来!” “求妈妈发发慈悲吧!”牡丹哭了起来。 “你起不起?我告诉你牡丹,你别以为侯爷看中你了,你就能在我面前撒野。人家可是堂堂侯府主子,不是你这样的人能肖想的。你再哭,若侯爷叫时,你肿着眼泡子,有的是人顶替你!” “对,侯爷!侯爷!”牡丹声音突然充满惊喜,她突然叫道:“妈妈,你可知道,我恩公……” “牡丹!不要说!”肖涟忍不下去了,眼看牡丹就要说出那事,他不由得沙哑着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还不到最后一步。肖涟虽脑子昏沉,可经历刘麻子一事后,他也长了个心眼。 若在这怡香楼里暴露身份,面对如此丑闻,侯爷会不会认自己是一说。鸨母差点把疑似世子的自己卖出去接客,本就狠狠得罪了侯府。一不做二不休,她直接杀人灭口隐瞒消息也极有可能。 “恩公!”牡丹又气又急:“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而后她顿了一顿:“妈妈,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保证只和恩公说话,什么也不做。” “牡丹!里面可燃了合欢香,你给我回自己房里去。”鸨母声音沉下来,语气中满是警告。 而后她扬声朝屋内道:“你既醒了,我就实话说,我不管你什么身份,怡香楼花钱把你买下来,就没有再平白放走的理由。……你别想逃走,我怡香楼里可都是护院,抓回来把你腿打断了,你还是得乖乖接客。 但只要你听话,乖乖给我赚钱,我怡香楼也能叫你好好过下去,哪天你赚够了还能赎身。……今夜你也不用怕,那合欢香里下的有药,保准叫你□□。” 鸨母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肖涟听不真切,体内那股无名火焰快把他的神智烧个精光。 那股燥意又来了,肖涟努力保持清醒,却徒劳。他浑身无力,咬唇咬不紧,掐手也掐不出印子。 眼看那平白作乱的双手都快把衣襟扒开了,肖涟不由得着急起来。 怎么办? 突然,那双手摸到一根若有若无的绳子,肖涟混沌的脑海刹那间就像被光照进来——是在那根白骄很儿戏地系在自己腰间的绳子! 当时自己刚被白骄从漩涡中救出,白骄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肖涟努力回忆。 “这根不拘泥于远近,只要这两年内,你有危险,咬破指尖滴于其上,我便会感觉到你的求救,快速来救你。” 白骄! 肖涟脑海中闪现出每次有难,白骄一次次出现的场景:捕蟹被螃蟹夹出血这样的小事,被春风楼打手打得吐血快死之际,被漩涡吞噬其中不能脱身之时,乃至封江后被迫滞留冰面…… 合欢香仍在散发着甜丝丝的异香。肖涟被熏得头脑越发昏沉,快要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却心心念念着白骄说过的承诺。 他抬起无力的手,试图咬出血,却只含出一手指唾.液来。 体内那股燥意也袭扰着他。他将脸贴在冰凉桌面上,急剧喘息着。双手也在桌面上摸索着,试图汲取更多凉意。慌乱中,挥舞着的右手不觉碰到冰冰凉的瓷瓶,这给他带来片刻清醒。 肖涟支起身子,愣愣地看着那插.着梅花的瓷瓶一会儿,终于想到该做什么。 “说过不让你流血,你怎么这般无用!不想活了找我!”想起白骄气急败坏的模样,肖涟虚弱地笑了。 白骄,这次我想活,可不可以找你? “啪!” 屋内传来一声什么碎裂的声音,屋外仍喋喋不休的鸨母顿时止住话音。 “什么东西碎了?你在搞什么?”屋内寂静无声,没人回答。 鸨母莫名担忧起来,可屋内燃有合欢香,她可不想进屋去。牡丹也已被鸨母强行赶回自己屋中去,此刻并不在门边。 得找个人探探路。思及这里,鸨母扭头朝不远处的一个护院喊:“你!过来一下。” -- 第51页 片刻后,门“砰”一声打开了,那护院抢先一步进去。鸨母跟在后面也掩住口鼻探头看了一眼,当下大惊失色:“赶紧再来个人,快把他抬出来!” 鸨母话音刚落,屋内就凭空出现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比抢先冲进去的护院还快一步来到肖涟身边,只随手一指,护院就倒下痛苦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攻受都没碰上面,我也没写脖子以下……醉了。 第43章 鸨母根本没看见男人怎么进去。最大问题是,她并不认识这个面色铁青,明显来者不善的男人。 “你是谁!” 她肥硕的躯体马不停蹄后退,大声喊着:“护院,护院!有人闹事,快拿下这人!” 白骄方才还在马车上疾驰,可他突然感到腰间有什么拽着他就朝一个方向拉。 他瞬间意识到,这是自己绑在肖涟腰间的那根引仙绳在起作用。 引仙绳非实非虚,却可短暂打通一个通道,凭借少量灵力或血液作媒介,即可将一人瞬移到天涯海角的另一端。 这实乃龙族紧急求助所用,白骄作为龙王二殿下,自然备有这等保命之物。 那日他一念之间将此绳捆于肖涟身上,此刻竟刚好适用。 可白骄没有半点愉快,只因能逼得肖涟想起来动用此绳,可见其情况绝对不妙。 果不其然,他顺应引仙绳力量来此处后,所见之景比水镜景象更让他心疼。 屋内弥漫着甜丝丝的异香,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梅花也四散着。 肖涟衣衫单薄,此刻正无力躺在冰凉地面上,右手臂正压着几片碎瓷片,洇染出几朵艳丽的血花。 “肖涟!”白骄大步来到肖涟身旁,将他扶起,让其半躺于自己怀中,开始动用已恢复的那些灵力为肖涟止血。 “白骄。”肖涟虚弱地看着他,浑身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他认出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正是白骄。 肖涟松一口气,笑了:“你来了。” 白骄见肖涟脸色不自然的潮红,忙将手搭在他额间,用仅剩灵力在他身上走了一圈。这一探查,很快白骄就发现肖涟中了药,要尽快驱除药性。 冰冰凉的大手为肖涟驱走不少燥热。肖涟不由抬起已止住血的右臂,拉住那双大手,轻轻将其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那随之而来的冰凉让他情不自禁喟叹。 白骄入手一片温热,心尖一颤,当下就缩回手。 这小孩儿,怕是被药弄糊涂了。 白骄有些犹豫地凭空变出一个小玉瓶。他此刻灵力仍空荡,若为肖涟驱除药性,他恐怕不得不服下此丹丸,可服下后…… 这边白骄在为肖涟疗伤止血。那边,鸨母已纠结起十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带刀护院,正朝门内缓缓逼来。 白骄低头看看情况糟糕得不宜多等的肖涟,微微叹气后,从那瓶中取出一枚丹丸就仰头吞下肚。 几乎瞬间,白骄额上就冒出汗。他咬咬牙,忍住周身经脉弥漫开来的剧痛。 龙族通体是宝,蕴含巨大能量。当龙族与敌人战至力竭时,若吞下此丹,可在短期内榨取体内四散的游离灵气,靠它背水一战。 但之后的恢复期,龙族会不省人事。 白骄不知为怀里小孩儿做到这种地步值不值,还没等他想明白,丹药就已下了肚,药力顷刻激发开来。 鸨母被十好几个护院围着,心中放心许多。她双手叉腰,命令护院们上去:“给我把他们拿下!” 白骄忍着剧痛,药力在他筋脉中游走,他心中极想爆发。 但他不想滥杀,闻听此言,并不想搭理这鸨母。 时间珍贵,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白骄右手正托着肖涟半身,左手一动,便使出一记龙虚手。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一个哀嚎由远及近传来,听着很是熟悉。 鸨母和护院们不由得朝那出声的方向看去。待那人撞破屋顶落到他们面前,他们吓得齐齐后退。 烟尘散尽后,他们才看清,此人竟是刘麻子! 刘麻子方才觉察到抵着他的冰锥消失,往后看一眼,见那人高马大的凶神已不在车厢。他先吓一跳,随后狂喜。他不知此人为何凭空消失,可这正好给了他逃走机会。 他被冻僵的手恢复了力气,他忙狂抽马鞭,调转车头就跑。可还没等他跑出五里路,空中一个大手虚影抓下,他就被凭空摄拿到这里。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今日那凶神。经此变故,他吓得肝胆俱裂。 可等刘麻子往旁边一看,发现正置身于怡香楼鸨母和护院前,他便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钱妈妈,救我!”身后就是那凶神,刘麻子拼命想起身跑到鸨母身后,可经那么一摔,他的腿好似没有了知觉。他顾不得多想,只得拼命爬着爬向鸨母。 鸨母见屋顶破个大洞,修起来都是钱,立时真情实意哀嚎起来:“我的屋顶!赔钱,不赔钱别想走!” 白骄已拦腰抱起昏昏沉沉的肖涟,闻听此言,他瞥鸨母一眼:“嗯?谁别想走?”语气里满是威胁。 鸨母因破财发热的头脑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眼前这凶神能从百里外凭空摄拿人,仅凭十几个护院,万万不能惹。 她顿时干笑着点头哈腰:“没什么,不用赔,大人好走,好走。” -- 第52页 白骄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怎会没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刘麻子撞坏你的屋顶,自然要赔。” 鸨母一身冷汗地堆笑:“自然,自然,大人你走后我就让他赔。” “何必走后?就现在!” 刘麻子见状嘴里发苦,可形势比人强,他为这鸨母不知送过多少人,落在鸨母手中比落在这凶神手里要强太多,当务之急是先送走这凶神。 “现在就赔,现在就赔。”刘麻子如蒙大赦,趴在地上左翻右滚,艰难找起身上东西来。由于不方便,各种东西散落一地。 白骄眼尖地发现一个粉色小珠子,这正是那日肖涟遭遇漩涡后,他赠予肖涟的改制避水珠。他双指一并,那珠子就来到肖涟面前,重新钻进肖涟怀中。 地上还有许多散落的葵花籽,经白沙江江水泡过,看样子并不好吃了。 见到这熟悉的葵花籽,白骄深吸一口气,想忍下怒气,可室内那甜丝丝的异香钻进白骄鼻中,让他更加火大。他闭眼,狠狠呼出几口浊气,压□□内勃发的杀意。 “这些都给你,钱妈妈,够了吧?”刘麻子趴在地上,悄悄把那张被水泡皱的养蟹秘法揣回怀里,而后将剩余钱财等东西都拢到一起,肉疼地推向钱妈妈的方向。 钱妈妈眼前一亮,连忙把这些都收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够了,够了。”她好似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看向白骄:“大爷,你看这么多,够了吧?” “远远不够。”白骄沙哑地开口。 “修一个屋顶最多也就……”鸨母反射性反驳,却在白骄目光中逐渐销声。 “不够赔他的。”白骄看看怀中昏昏沉沉的肖涟,而后抬头紧紧盯着鸨母道:“姓钱的,我把刘麻子卖给你。” “什么!”众人齐齐叫起来。 鸨母满脸难色,刘麻子在这姜城也能够着侯府之人,不好得罪。更何况这么多年他没少给她送来好货色。这是自断财路,怎么可以? “大爷,他满脸麻子,光看一眼就吃不下饭了,哪能往我这怡香楼里搁。” “是啊,我丑得满脸麻子。钱妈妈,你千万别要我。”刘麻子爬在地上,拉着鸨母裙摆哀求道。 “这笔生意你当真不做?”白骄眯起眼睛。 “实在是……”鸨母还想苦口婆心为刘麻子周旋,可下一刻,她突觉头皮一凉,眼前地面上就出现一坨她很眼熟的东西。 那黑黑的一坨上还插着她最爱的发簪,这不是她的头发又是什么?! 她眼睛瞪得像个铜铃,连忙去摸头顶,却只摸到毛茸茸还扎手的发茬。脸两边,几绺稍长的头发垂下,默默诉说发生了什么。 “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鸨母吓得腿一软,当时就跪在地上不住磕起头。“我这就买下刘麻子。今晚就给他开了。麻子脸没事,林员外就是喜欢雏,这刘麻子肯定是雏……” “姓钱的你敢!”刘麻子听了她这话,目眦欲裂。即使根本站不起来,他也抱着她的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鸨母吃痛,狠狠一脚揣在刘麻子身上,将他踹了老远。 而后她不敢抬头,又对着白骄跪下去,不住磕头求他息怒。 那凶神冷得结冰的话语传来:“我会回来,看你做不做得到。如若不然——” “做得到,做得到!今晚就做,今晚就做……” “哼!” 半晌,鸨母还在不住磕头。身后一直没敢往前冲的护院们小声提醒:“钱妈妈,那凶神走了。” 鸨母闻言,试探地抬头往前看,果见空无一人。 她大大呼出一口气,想站却腿软地站不起来,当下叫道:“一个个都没眼色,快扶我!” 两个离得最近的护院连忙冲上前扶起她:“钱妈妈,那人走了,咱们真要把刘麻子……” “当然!没听那人临走前说什么?不这么做,那人就要我的命!” “可刘管事……” “姓刘的算个屁,怡香楼也不是吃素的。”鸨母接过另一个护院捡起递来的那坨头发,不住抚摸着,是又心疼又愤恨。可她却不敢多骂一句那个削她头发的凶神,生怕那人去而复返。 白骄趁着丹药药力还在,一个缩地成寸便回到江边画舫上。 方才走前,他没来得及锁门,此时画舫门户洞开。白骄却庆幸不用再多此一举去开门。 他忍痛忍得冷汗涔涔,小心翼翼把肖涟放到床铺上后,本想一鼓作气为肖涟逼出体内药性,却没能忍住那股剧痛,生生跪在肖涟床前。 长久没人续炭,画舫内的炉火已经灭了,舱房内有些冷清。 肖涟因着这股凉意,短暂恢复些许清明。他刚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白骄忍痛忍得青筋直冒,把下唇都咬出血的景象。 “白骄,你怎么样了!”肖涟心神剧震,当下就拉着床幔,挣扎着要起身。 第44章 闻言,白骄看向肖涟,却见肖涟拉着床幔的染血右臂无力滑下,没法支撑重量,可他还是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 白骄艰难扯出一个笑,忍痛起身坐在肖涟床边,向他伸出手,正准备扶他起来,却听见他讶异开口:“白骄,你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白骄初开始有些懵,可他一看到伸向肖涟的手背上显现鳞片,就顿时明白肖涟在说什么了。 -- 第53页 而肖涟正好奇探查自己的眼睛,显然还未注意这一点。 “没什么,你看错了。”白骄含糊应声,伸出的右手却迅疾如风地并指点了肖涟身上几处。 肖涟顿时没了声响。 白骄轻轻吐出一口气。此时他的眼睛已完全变成竖瞳,连双手也变成龙爪模样。 他倒忘了吞丹丸后,龙族会不自觉变为原型。为今之计,只有等他恢复后,用灵力抹除肖涟记忆了。 体内快要将白骄爆体的灵力催促他赶快变为原型宣泄灵力。 白骄没敢多耽搁,感到画舫内的湿冷,他看向床上衣衫单薄的肖涟,虽没时间生火,却来得及为他盖床被子。 他忍痛起身,上身越过肖涟,取来内侧棉被,纵小心翼翼,龙爪尖锐的指甲还是不小心划破那柔软的表皮,剥出白花花的棉絮。 白骄匆忙将棉被展开覆于肖涟身上,又掖掖被子。这期间他不知在被子上戳出多少窟窿,却小心没碰破肖涟一层皮。 刚盖好棉被,白骄连龙尾都要出来了。可画舫内太小,显然没法塞下他的原型。 白骄转过身,跌跌撞撞向门外冲去。 岸边空无一人,只有林间不时传来的鸟鸣。 白骄刚出画舫,就化为十几丈长的白龙,自上而下猛地撞破画舫旁的冰面,钻入冰下不见踪影。 随着悠长的龙吟从江底传来,白沙江开始翻江倒海。 岸边鸟儿也被这古怪声音吓得扑棱棱飞离枝头,盘旋在天上不敢回巢。 良久,天上渐渐下起雪。雪势由小变大后,那龙吟声才渐渐低下去。 白骄湿淋淋的手臂伸出水面,扒上船舷,一使力便从江中一跃而起。细细看来,他胸颈处还有一大片龙鳞未隐去。 他仍记挂着为肖涟驱除体内药性,自然不敢让把灵气挥霍一空。那药只是凡物,留下的这些灵气想必已然够用。 事不宜迟,白骄已耽搁许久,还不知肖涟是何状态。 他先将灵力在周身运转一圈,法衣便干燥如初。而后他脚步未停,大跨步来到肖涟床边,却发现他正大汗淋漓地躺在棉絮翻飞的被褥间,脸色酡红,大睁双眼看向床帐。 肖涟竟已醒了,但这样子显然不妙。 白骄连忙来到肖涟身旁,掀开被子,在他身上点了几下。 几乎是刚解开穴道的刹那,肖涟就难耐地挥舞起染血的右臂,使劲扯开领口,捋起双袖,还抬腿想把被子全踢开。 明明画舫外还下着大雪,肖涟却是热极的模样。 “你怎么样了?肖涟。”白骄忙侧身坐在肖涟床边,左臂一伸,将他上半身扶起。 肖涟却好似没听到他说话一般,一双手恨不得把身上束缚全部撕碎,口中还呢喃着什么。 声音有些小,白骄耳力甚好,却听清了他在喊什么。 “白骄,救我……白骄……” 白骄心神一动,倾身看向肖涟,却发现他涣散的视线好似没聚焦到自己脸上,而是直直看向自己身后某处。 明明自己就在肖涟身边,肖涟却认不清自己,恐怕药性已全然发作。 这到底是什么药?竟如此猛烈? 白骄咬了咬牙,只削掉那鸨母的发顶还是太便宜她了,可当务之急是帮肖涟驱除药性。 事不宜迟,白骄左臂稍一用力,将肖涟上身扶近些,而后右手双指并拢,点向肖涟眉心。 乳白色的灵力从白骄指尖倾泻到肖涟血脉之中,在他周身游走,一点点追逐那早已四散开来的微末药粉。 人体精微。做此事,再谨慎小心都不为过。白骄闭上双眼,屏息凝神,以神识一点点探查这具躯体。 可肖涟神志不清,做的事却让他差点破功。 兴许是热极,肖涟挥舞双手,本能寻找冰凉物体。白骄刚从冰冷的江水中出来,恰是最好的降温之物。 龙鳞突然就被一片温热来回磨蹭着,要害处被人如此抵着,一股陌生的战栗从白骄天灵盖不打招呼地灌下,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白骄迅速睁开双眼看向肖涟,右臂抵住他眉心不动,左臂却缓缓抽开,将他放于枕上。 不知怎的,白骄竟是有些怕了。还是快些逼出药性,大睡过去才好。 白骄不敢再闭眼,他看向肖涟,想继续心无旁骛地输送灵力,却情不自禁被肖涟吸引住视线。 失去降温之物后,肖涟汗出得越发多,连鬓发都被汗水全然濡湿,整个人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可再一细看,他面色酡红,嘴中还不住呢喃,又好似一条快渴死的鱼。 白骄不敢再看肖涟的脸。往下,映入眼帘的却是代表孕果存于此人体内的红叶。不知何时,那叶子变得越发殷红夺目,鲜艳欲滴。 白骄心神一颤。他一直知道肖涟好看。可这是第一回,他觉得肖涟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一股陌生暖流激荡在白骄体内,他感觉整条龙都不好了。 正在白骄不知看向何处之时,他却突觉眼前昏暗片刻——这是灵力快难以为继的征兆。肖涟口中也适时急喘几下,呼出些微粉色血雾。 本如坐针毡的白骄松了一口气,就快大功告成。 至于肖涟失去的血在所难免。那药粉尘极小,必须以血承载着逼出,眼下不是心疼先天灵气的时候。 龙鳞一片片隐没,白骄眼前时明时暗,心知需要加快进度,他便压榨所剩无几的灵力,试图将肖涟体内残留的药性快速逼出。 -- 第54页 越来越多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竟也给舱室带来一丝腥甜的香气。 白骄下意识屏息,谁知这时,颈间姻缘坠上,那根一直装成普通红绳的红线发出红光,连着肖涟颈间那残留的红线灵气也红得发亮。 白骄下意识抬起左手捂住眼,等他适应过来,再次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昏黑。再去催动灵气,体内却空空荡荡。 丹药激发的灵力用尽了。思及后果,白骄顿觉不妙。他挣扎起身,要回到自己舱房,却浑身无力,眼看要摔下。 他忙伸出双臂想撑住自己,手下却一片温热,好似按住了肖涟什么地方。 失去视觉后,白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感。空气中的腥甜味灌进肺腑,肖涟的呼唤激荡双耳。 下一刻,白骄只觉颈间一重,就被带得往下坠去。 一只明显干惯粗活的手摸上那根正发出红光的红线,白骄的心被那掌心粗糙的纹路摩挲得痒痒的。 “白骄,救我……”肖涟还在呼唤那个虚空中的自己。 快走啊,快走。心底有无数声音催促白骄赶紧离开。 可他的双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身下主动摸索着,最终如愿以偿地摸到那濡湿的发,那滚烫柔软的脸颊。 被冰凉再度驱散燥意,肖涟情不自禁喟叹一声。 白骄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败给你了。你就好好活,一直陪着我吧。” 深吸一口气,他俯下身去。 画舫外,扑簌簌地下着大雪。有那不畏寒的鸟儿窝在温暖的巢中,不时清鸣几声。 画舫内,木床吱呀吱呀地乱叫着,竟也不嫌闹腾,带动画舫也在浅岸中一荡一荡,震碎船边薄冰。 寒冬大雪,平添春意。 清晨,冬日暖阳透过窗洒在肖涟脸上,照得他眼睛有些发热。 肖涟睁开双眼,下一刻,就发现自己正被一条精壮胳膊搂住。而这胳膊的主人白骄正躺在他身旁,睡得正熟,脸和他挨得非常近,呼吸相闻。 肖涟一惊,猛一使力,下意识想推开白骄禁锢住他的胳膊。让他意外的是,那胳膊竟一推就开,不复那日画舫上让他怎么也推不开,不得不上嘴咬的光景。 不管怎样,能推开就是好的。 肖涟可不想接着保持这样的姿势,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想下床,却被浑身酸痛扯得低低痛呼起来。 身下,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腿也绵软无力得好似不属于自己。 往前看,被子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肖涟伸手按了按发涨的脑袋,使劲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 片刻后,记忆回笼。 肖涟记得中药后,他浑身热意地被白骄从怡香楼抱回画舫。而后他见白骄很痛苦,又见其双瞳似有异样,想起身知道白骄怎么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竟全然不记得。 可他并不痴傻,思及前情后果,看着眼前一切,回画舫后的事昭然若揭。 此事终是两人之事,怨不得一人。 他对救了他的白骄提不起心思去愤恨,除了有些懊恼,此刻他只想快快逃开。 肖涟睡在靠墙的里处,他伸出双臂,悄无声息地从床头床尾和被下搜罗到四散的衣物,而后起身,顾不得套上身,便快速站起,弯腰小心从白骄身上跨过去。 动作有些大,稍稍撕裂伤处,他痛得轻“嘶”了一声。 话音刚出口,肖涟便抿住双唇,小心转眼看向身后的白骄。 第45章 白骄睡得安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肖涟连忙下地,抱起衣服,拎起鞋子,往左右舱房看一眼,纵浑身酸痛,可还是快速赤脚来到林娘住过的那间空舱房。 穿戴齐整后,肖涟不无尴尬。可无论发生什么,日子总得接着过,哪怕他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也是如此。 肚子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叫起来。 他一拍脑袋,暗暗后悔为何没顺带把炊具什么的带出来。但他此刻饥肠辘辘,不得不冒险重回舱房一次。 白骄,应该没醒吧?算了,醒了也没什么,都是男人。 肖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舱房,轻而快速地拿起炊具食材,想一下子全拿走。可欲速则不达,匆忙间,一只木碗掉到地上,很不听话地发出一声响。 肖涟猛地闭眼,缩起脖子,半晌没动弹,只屏气凝神听着室内动静。 很好,没有任何声音。肖涟这才缓缓转头瞄一眼那人,那人并未动弹。 他心中松快许多。 这回,他小心拿起所有东西,忍痛蹑手蹑脚地下了船。 大地银装素裹,显然昨天肖涟错过一场大雪。此时天已放晴,雪未化,可他前几日趁着天好捡回的木柴却湿了小半。 可用的柴不多,但幸而他慌忙间拿的有米,这些干柴烧一锅米粥倒绰绰有余。 纵心慌意乱,却不耽误肖涟淘米升火。 木柴哔哔剥剥地响着,昨夜那些零碎片段时不时窜到肖涟脑海,生动而失真。 那人真的是自己?白骄竟也会…… 肖涟坐在火堆前,呆愣愣地看向火苗,只觉得脸颊被火苗烤得快熟透。他随手抓来一把干净的雪,在发烫的脸上搓搓,才觉得没那么热。 肖涟机械地拨弄火堆,柴少了就添柴,添多了就把余烬掏得空心一些。 -- 第55页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白骄。 水汽开始啪嗒啪嗒地顶起锅盖,米香味逐渐弥漫至四周。肖涟却仿若还未听到,未闻到,未看见。 直到溢出的米粥浇在一根木柴上,木柴滋地散发出一股白烟,他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收拾残局,脑中也逐渐清明。 自己就好像这根快要燃尽的木柴一般,没有几天发热发亮的日子。白骄却是修长生的修仙者。两人相遇本就是阴差阳错,实为孽缘。 昨日只是白骄心急想救他,他又迷了心窍,两人才会有那等交集。可日头已出来,他不能再如昨日那般神智不清。 自己是肖涟,是没有几天好活的肖涟,不趁着最后的光阴去打探消息救出母亲,居然有时间做这小女儿姿态。 肖涟耻笑自己一番,随即摇摇头,将脑中乱糟糟的一团扔在一旁,决心不再多思。 而后,他好似真的没事人一般,和往常一般,又开始一日的忙碌。 肖涟盛出一碗米,一边吹一边趁热扒完饭,而后很自然地进了自己的舱房拿出炭盆和银丝炭,利用未燃尽的木柴升起炭盆。 之后他将炭盆小心端到舱房内,在其上支起架子,之后直接将锅坐在架子上,为白骄温着饭。 熄灭火焰,刷好碗,再收拾一番后,他就和往常一样,破冰捉起螃蟹来。 逮螃蟹依旧很轻易,肖涟眉间却有着挥不散的愁绪。 昨日刘麻子的那一番行径,直接打乱他原本的计划。 白骄是个惹不得的性子,他把自己救回,不知对刘麻子一干人做了什么,但总归不会是捧着供着。 白骄的反击虽一定解气,可刘麻子与刘管事是表兄弟,不知这一番动荡后,螃蟹买卖会有何变故。 他没有责怪白骄的意思,白骄又救他一次,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若那刘管事从此拒收螃蟹,或非要为刘麻子报仇,救出母亲一事便不可能善了。 肖涟一边挑拣着合适大小的螃蟹,一边摇摇头。算了,事成不是想出来的。与其在此左猜右猜,倒不如再送一回螃蟹,在姜城内打听打听,白骄昨日后来做了什么,看看事情可还有转机。 打定主意后,肖涟身体虽仍不适,可行动越发快了。原定计划兴许不太适合,稍有变化便牵一发动全身,这都需要时间应对。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没有时间给他用来扭扭捏捏。 等会儿他预备进城一趟。 每出行必报备是白骄给他定下的规矩,他得进去看看白骄醒来没。 两桶螃蟹很快捕捞完毕,肖涟将桶盖盖好,擦干手,转身进了自己的舱房。白骄竟还没起,肖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 他转身去找纸币,预备写下纸条,给白骄留个信。 可磨墨时,他忽然想到,昨日他曾见白骄一脸痛苦地跪在床前,忍痛忍得青筋直冒,把下唇都咬出了血。 肖涟心里突然有些不放心。他停下手,转身走到床边,轻轻推推白骄的肩,唤道:“白骄,白骄?”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肖涟加大力气和声音:“白骄!醒醒!” 白骄依然一动不动。 肖涟心中不妙的感觉越发强烈,见怎么也叫不起白骄,他想起上回夜里的情形,顿时狠下心,矮下身子,对着白骄的左手狠狠咬了一口。 肖涟期待的熟悉怒吼并未响起。 他缓缓松口,深深看一眼床上毫无动静的白骄,转头就冲出画舫。 白骄状况不对,得去看大夫。 肖涟拖着酸痛的身子,忙跑到城门附近叫一辆马车过来。 画舫距离城门有段距离,这一来一回,肖涟不知遭多少罪。没马车,就不方便。 肖涟不是不可以背着白骄看病,但两条腿的人,哪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车。 马车很快就到岸边,肖涟却突然想起什么。他让车夫在岸边先等候片刻,而后独自一人回画舫。 白骄此刻还赤着身子,紧闭双眼躺在床上。肖涟不小心看了白骄一眼,旋即扭过头,四处寻了白骄衣物,转身忍着那股羞意为白骄这个大男人穿起衣服来。 穿衣过程中,不免有身体接触和磕磕碰碰,等到为白骄穿戴整齐,他早已热得大汗淋漓,脸红冒烟。 第46章 肖涟将两桶螃蟹用扁担担到门口,又将其余该带的东西带上,才吃力地把白骄背到门口,锁了门,喊车夫过来搭把手。 马车很快跑动起来,很快把二人拉到同善堂。 陈老大夫与肖涟相熟,妙手回春又德高望重,又不只专于小儿杂症,实乃为白骄治疗的不二人选。 只是,肖涟关心则乱,倒忘了一点。 陈老大夫看着躺在床上的白骄,很诧异地问:“这是小白骄的谁,竟与他如此相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若小白骄长大,恐怕也是这般俊朗模样。 肖涟有些哑然。思及在陈老大夫眼中,自己是小白骄亲父,又想起曾编造的那莫须有的夫人,脱口又是一个瞎话:“这是白骄的舅舅,肖齐。” 语毕,肖涟着实有些尴尬。一个谎话,需要无数谎话来圆。 陈老大夫却信了,他点点头,捋一把胡子,评判道:“果然外甥仿舅。像,真是太像了。” 肖涟尴尬一笑,忙转移话题:“老先生快看看肖齐的情况吧。” -- 第56页 陈老大夫没多言,捉起白骄手腕,开始把脉。 肖涟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他看诊。 半晌,陈老大夫放下手腕,看向肖涟,又道:“像,真是太像了。” 肖涟本来还一脸期待地想听到白骄情况,却又听陈老大夫评判二人容貌。 他急了:“老先生,脸可以慢慢看,可肖齐究竟什么病,你倒是说说。” 闻言,陈老大夫瞪他一下:“谁说二人面貌了?我是说二人之病。我方才把脉,发觉肖齐与小白骄那日的脉象甚为相似。病因也甚为相像,都是力竭脱力之相——累病的。” 言毕,他很不满地看向肖涟,问:“你究竟是何营生?竟将舅甥二人接连累病。我倒问你,肖齐此前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肖涟不禁想起昨日白骄所做之事,顿时涨红一张脸。 他有些讷讷:“就……也没做什么。” 陈老大夫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见他实在惭愧,似有意悔改,便道:“你若真在意二人,就不要让二人做那劳累之事,也不用天天为看诊往我这跑。” 肖涟低下头,“嗯”了一声。他着实有些羞赧,但见陈老大夫说白骄只是累着了,想着如上回一般,多睡会儿就好了,他也有些放心。 谁料陈老大夫又想起什么似的,狐疑地看向床上的白骄,思索片刻后,竟又捉起白骄之手号起脉来。 见陈老大夫眉头越皱越紧,且久久不言,肖涟又悬起心。陈老大夫刚一放下手,他就赶忙问道:“如何?可有什么问题?” “还不能判断,但好似也不是简单劳累。我此前在古医书上见过类似医案,那人也好似只是劳累,但偏偏大睡三月不醒。医书所载脉象与肖齐的极为相似。” “这怎么办?”肖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把攥紧陈老大夫的手,求道:“老先生,求你一定尽心。” “嘶——”陈老先生忙掰开他的手,使劲甩甩被攥疼的手,埋怨道:“年纪轻轻的,一点也不沉稳。使那么大劲做什么?既然送来,就是我的病人,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看诊,费什么话?” 陈老大夫一扬声:“李庆,去翻书柜,把最下一层那本最破的医书拿给我。” “诶——”李庆远远应一声。 肖涟焦虑地等着,心始终静不下来,不由得走来走去。 陈老大夫被他晃得头晕:“小白骄他爹,你别晃了。得,也不知你家什么营生。你也坐下,我给你把把脉,看你是否也有这毛病。” 肖涟依言坐下,将右手手腕伸出。 谁知刚一露出手腕,陈老大夫好似看到什么,竟一把捉住他右臂,将袖子往上捋好高。 肖涟看向自己的手臂,其上布着些许青青紫紫,手腕上还有勒痕。 他闪电般收回右臂放下袖子。勒痕是刘麻子捆出来的,至于青紫,恐怕是…… “发生了什么?你这是被谁打了?”李庆已取回陈老大夫所需医书,见肖涟模样凄惨,忙问。 “没什么,我没什么事。”肖涟眼神飘忽。 但见了那勒痕,他却想起什么,忙问陈老大夫:“敢问老先生这里可有迷药蒙汗药?” “你要这做什么?莫非你也要欺男霸女?”陈老大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是不是,”肖涟忙摆手,他见陈老大夫一脸嫌恶,心知不说实话恐怕得不到,只好如实道来:“昨日我被一痞子用迷药迷倒,这勒痕就是他绑出来的。后来我得了贵人相助才得以逃出。我手无缚鸡之力,若今后与那痞子再遇,难免吃亏。便想着,若我也随身带着迷药,也算能争取点逃跑时间。” “你说的痞子,可是一脸麻子?”李庆问道。 “是——怎么,你们也知道他?”肖涟装傻。 “嘁,刘麻子,欺瞒乡里,坑害外乡人,谁人不知。那日他突然闯上门来,非得买迷药。我恐他继续做伤天害理之事,不想卖给他。谁料他使劲踹我一脚,硬生生把药抢走。我疼了好几天。”李庆一脸愤愤。 “李庆,给他拿一包迷药过来。算了,三包。”陈老大夫开口。 “好!”李庆立刻转身去拿,边拿边咒骂道:“刘麻子伤天害理,真希望他赶紧去死。你下次要是能逮着机会,千万别放过他。” 谈话间,陈老大夫已翻看起医书来。 肖涟接过迷药,没再多话,生怕扰了陈老大夫思索。 陈老大夫不时对照医书问肖涟些白骄的问题,肖涟隐瞒下那些不好对外人言的东西后,其余都尽量作答。 陈老大夫倒也没追根究底。 最后,他合上医书,下了断语:“恐怕肖齐的情况与医案如出一辙,会昏迷许久。你白日可将他留在同善堂,我会好好看顾。待到天色将黑,你再将他接走。” 肖涟还想问个明白。 陈老大夫只说:“此症还需多方求证,但非急症。你就把肖齐放在同善堂,暂且宽心去做你的事。” 肖涟不是医者,再急也没办法,但陈老大夫他还是信得过的。既然陈老大夫都这样说,他也只好深深看了一眼白骄,为其掖好被子,转身就准备担起扁担再入侯府,探探刘管事的态度。 可出了同善堂后,还没等他担着扁担找到马车,就听李庆追出来,在他身后喊:“白兄,等一下。” -- 第57页 肖涟转过身,往前迎几步,便见李庆跑到身旁,弯腰气喘吁吁:“白兄,那个口信来了。方才有一个人说什么,戏台要唱一出《杜十娘》。对了,他还留下一封信。喏,就是这张。” 说罢,李庆便递出一封尤带香风的书信来。 肖涟接过信,同李庆就近寻一个不碍人走路的地方待着。 信一展开,肖涟就被牡丹娟秀的字迹惊住。牡丹竟有着一手好字,比他这半路出家的可写得好多了。 兴许牡丹也知他不见得认识多少字,可能要拜托人看信,因此用词平易,亦并未详提昨日之事。 肖涟纵有一些字不认得,但通读下来,也知大意。他很快被信中内容吸引住心神。 牡丹口中,肖涟是被那日白沙江上神通广大的异人救走的。异人走前,将刘麻子卖予怡香楼,又齐整削掉怡香楼鸨母发顶。 此举虽解气,可牡丹免不了担心中药的肖涟后来是否安全,是否遭人报复。因此,她就托了怡香楼一个信得过的人送来此信。且在信中告知肖涟如何寻找此人,盼望回信。 肖涟快速阅毕,便问李庆那送信之人此时何在。 李庆说那人送信后便已离开。 肖涟打消立刻回信的念头。他思及信中内容,想起李庆与刘麻子有冲突,若听闻刘麻子的下场,一定很开心。 果然,李庆一听刘麻子落得和被他害过的人一个下场,乐得一蹦三尺高。他还兴致冲冲地跟肖涟打听细节,可惜牡丹信中并未提及更多内容,肖涟自然不知。 李庆顿时不想和他多说,匆匆与肖涟告别后,便快步离开——显然是去找知情人打听内幕去了。 肖涟被他这么撂在角落里,只摇摇头,便重新担起扁担寻觅车夫。 待到换好装,肖涟在摇晃的马车上很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白骄所为,不得不说大快人心。只是刘麻子因自己被卖到怡香楼,刘管事作为其表兄弟,是否会因而生恨,报复自己? 还是说,会因为自己身后有异人相助,而不敢如何? 此事无解。 白骄如今昏迷未醒,按陈老大夫的话,上个有同样症状的人可昏睡了三月之久。 他曾被白骄断言活不过这个冬天,恐怕是等不到白骄醒来了。他也没有更多时间从头布置。 开弓没有回头箭,纵然难测,此事他也必须独自去做。 若未发生昨日之事,牡丹去侯府之时,侯府防守定不如平常严密,可给他可乘之机,让他救出母亲——他本是如此打算的。 而今形势未明,他只希望刘管事那没有太大变故。 至于今日机会,放弃也罢。 马车很快来到忠宁侯府,这回,肖涟未敢从后门长驱直入,而是选择扣开大门。 门房老孙还是那般点头哈腰的模样,与此前面对客商连霄的模样并无不同。 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肖涟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扣门后,直接托辞天冷回到马车旁等人去通秉。 若刘管事二话不说便发难,他也好逃之夭夭。 侯府大门处,刘管事很快便出现了。 第47章 地上有积雪,刘管事却一路小跑着出来。下台阶时,还急得差点摔倒。 刘管事周围并无打手护卫之类的下人,但他来到马车旁的速度太快,肖涟不免有些紧张。 谁料,刘管事上来就点头哈腰道:“连老弟,你昨日没事吧?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直接驱车从后门进来?也累得连老弟在这儿好等。” 这态度有意思。 肖涟眯起眼睛,想想刘管事的为人,佯怒道:“我家大哥好不容易把我救回,还不是怕你想帮刘麻子报复,也一包迷药上来,再把我卖回那怡香楼去。”言毕,他对着身后马车拱拱手,好似车里有人。 果然,刘管事见他如此言行,吓得不轻。他来到马车旁,也不敢再走近,“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马车旁。 而后他膝行几步,哀求道:“连家大哥,我一直对连霄兄弟以礼相待。那天杀的刘麻子和我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方亲戚。你千万慧眼识人,莫把他的所做所为怪到我头上。” 马车里并无声音传来。 肖涟适时敲敲马车外壁,对着马车的方向求道:“大哥你看,我都说了,刘老哥和刘麻子不是一路人。” 马车中似有什么悉悉索索地响动,乍一听好似是人的衣料摩擦。但不管怎样,连家大哥总算是有回音。 刘管事伸手拉拉肖涟,想让他再多求自家大哥几句。 肖涟却不再多说,反倒回身拉起刘管事,宽慰道:“我大哥也是明事人。家父派他将正经养蟹秘方送来,正是想与侯府结缘。只是我昨日遭难,那刘麻子又碰巧是你表亲。大哥他还以为此事是刘老哥你授意夺我秘方,这才心中不忿。” 听罢,刘管事连连哀求此事与他无关,求连家大哥千万公断。 但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子虚乌有的“连家大哥”原谅。 最后,肖涟只得无奈道:“看来大哥气得不轻,这样,我回去再劝劝他。秘方一事暂缓,反正离侯府寿宴还有好几天,此事不急。我改日照旧送螃蟹,刘老哥也莫慌。” 言毕,不顾刘管事连连留客,肖涟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跑动起来,刘管事追出好几步,肖涟掀开一侧窗帘,朝他摆摆手:“刘老哥,天冷,不用送了。” -- 第58页 而后,肖涟放下一侧车帘,却只觉身后贴身布料一片濡湿,竟已冷汗涔涔。 今日刘管事的担忧害怕不似作伪,想必这临时想出的“空车计”还是奏效了。 他今日扯白骄的虎皮大旗可镇住刘管事,但真到救出母亲那天,若白骄仍昏迷,他只能孤军奋战。 肖涟仰头靠在马车后壁,看着车顶,思索届时如何行事。 这时,马车一个颠簸,竟将一个木桶的桶盖掀掉。 螃蟹们依旧在桶里你夹我我夹你的,不让对方出去。螃蟹壳不时彼此碰撞,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看着这一幕,肖涟笑了。 他捡起桶盖,重新将木桶盖住,继续陷入冥思。 今日空车计奏效,待到行事那日,或许他可故技重施,来个“空府计”。 先前所思,牡丹去侯府之日,侯府防备应不会那么森严。可那种松懈也是有限的。 如何让侯府多数人心神浮动,他好浑水摸鱼呢? 肖涟闭上眼睛,眼睛不自觉转动。 他只能利用现有的人事物等条件,来改变现状。自来到这姜城,他经历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那些人说过什么话…… 马车戛然而止,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句:“客官,同善堂到了。” 同善堂……同善堂有什么人,同善堂的人说过什么话…… 肖涟猛地睁开眼睛:“有了!” 他猛地掀开车帘,问那车夫:“车把式,你这马车多少两银子?” 回到同善堂,肖涟向陈老大夫借了纸笔,略加思索,就提笔给牡丹回信。 此后,他上了门口等着他的马车,将那信快速送到牡丹提过的传信人处,再度上马车离开。 这辆马车已被他买下来,原先车夫暂时受雇,将在接下来几天教会他驾车。 刘管事既已被刘麻子的下场吓破胆,他也不用再分心做什么掩饰。有辆马车,会方便许多。 肖涟夜以继日地跟那车夫学会了如何驾车。 此后他每日行踪便是早晨赶车将白骄送往同善堂,而后去往忠宁侯府送蟹。 天色将黑,他就赶车把白骄带回画舫,将其背到原先舱房安置好,再去捕捞次日要送的螃蟹。 白骄昏睡后,肖涟日子和以前没太多变化。甚至每每送完螃蟹,他都会去听戏。 这几日,姜城本地唯一的戏班突然有事做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富人有那闲钱,竟包了场子请百姓们听戏。 戏台就搭在忠宁侯府不远处的空地上,只要天上不下雪,便唱那《杜十娘》。 天太冷,江上的冰都冻得能走人,捕鱼捞蟹难得很。 百姓们没事做,不少人拖家带口搬着马扎凑这难得不要钱的乐子。 前面人头攒动,把戏台围得密不透风,叫人挤不进去。 虽说挤挤暖和,肖涟却不稀罕。他站在自己新买的马车上饶有兴味地看戏,边看边学着白骄嗑葵花籽。 还真别说,葵花籽就是好吃。 肖涟站得高,视野好,只有坐在自家父亲颈间的小孩子挡挡他视线,遇上这种情况,他挪挪马车就好。大多时候,没人挡得住他听戏。 可每每去侯府送螃蟹时,肖涟却总说被自家大哥管着,不能在大冷天在外瞎跑,也听不了几场戏。 无他,刘管事看不了几场戏。 肖涟要在他面前说自己几乎场场不落,那不是活生生地炫耀? 刘管事愤愤:“也不知是哪个员外郎有钱没处花选的破地方。要么就选近些,要么干脆选远些,非得不远不近叫人刚好听个响。一句话听不清几个字,偶尔腔调高声,也能叫人听清一两句。偏惹得下人们人心浮动,不好好干活,想去凑凑热闹。” 肖涟笑道:“下人是下人,刘老哥你又不用这般拘泥于规矩,不是随时可以出去听戏?” 刘管事更气了:“唱戏的慢慢腾腾咿咿呀呀,半天才一句,也不是听一耳朵就能听全的。我因准备宴席事务繁多,不好搁那儿听个尽兴。听个一半,倒不如不听,叫人总猜那后续,勾得人心痒痒的。” 言毕,刘管事又开始嘟囔不知哪个员外郎多事。 肖涟口中附和,出了侯府就笑了。 他就是那个多事的“员外郎”。 那日李庆传口信之时,不过下意识嘟囔一句“好久没听戏了。这人报信也不知报明白些。戏台搭在哪里?何时唱杜十娘?白兄你可知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肖涟当初与牡丹定下口头之约,不过是他突然想起江辰昏沉中唱戏的场景。可若将计就计,来一场大戏,勾得侯府之人无心正事,不是更方便他浑水摸鱼? 是以,才有此前之景。 没几天,戏才唱一半,戏台却撤了。 有人问戏班子怎么回事。 班主说:“给钱办事,大冷的天,那人就给了前几回的钱,总不好叫人挨着饿唱戏。” 几个有点闲钱的被勾得心痒痒,一番商量后想找戏班子接着唱下去。 班主却赔着笑:“对不住了各位大爷,得讲个先来后到。忠宁侯府出钱,让我这十几号人先去侯府唱一出,几位大爷且等个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可没人想为听戏得罪忠宁侯府,只得作罢。 可却挡不住众人骂那起头富人,既然请人听戏,为何不好事做到底。 -- 第59页 被骂的肖大富人没掉一块肉,那日去信后,此事多亏牡丹助力,他并未对忠宁侯府请戏班一事惊讶。 肖涟来到侯府,想打听那戏何时开场。 刘管事越发得意:“还是忠宁侯府厚道。侯爷找回世子后心情大好,这不,看下人们无心干活,也没打骂,反而把戏台搬进侯府,叫我们也能听个过瘾。世子干脆发话,不当值的可在一旁听戏。你都不知道,下人们别提多服气世子,我也服气。要是早点找回世子就好了。” 肖涟笑笑,问:“敢问刘老哥,这侯府何时开戏?小弟被大哥拘着,此前也没法听戏。正巧戏台搬到侯府,如若刘老哥行方便,我想趁着送螃蟹多逗留一二,也能听完这台戏。” “方便,方便!”刘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 问了侯府开戏时间,又被刘管事带着去看了眼正搭建着的戏台,肖涟笑着与刘管事道别。 而后,他驾着马车,来到同善堂时,陈老大夫正为其他病人看病。 白骄已被喂了药,兀自昏睡着。 床单是新换的,很干净。 这几日,陈老大夫照看白骄不遗余力。在同善堂养病,倒也不算辱没白老大。 天色擦黑,肖涟驾着马车将白骄带回画舫。他先捞最后一回螃蟹,而后熬米粥,以及熬药。 肖涟先扒完饭,又一勺勺将米粥喂进白骄口中。 白骄没有什么知觉,喂饭倒还能吞咽。一碗喂下来,也就临了擦擦嘴的事。 喂药甚至比喂米粥更容易。 肖涟伺候过病重的爷爷和李叔,没见过比白骄更听话的病人。若将白骄交给同善堂,想必也不会给陈老大夫带来太多麻烦。 肖涟又舀出一勺药汤,轻轻吹吹,送到白骄唇边。白骄听话咽下去。 这本没什么问题。 可烛火突然跳动一下,画舫中明明灭灭。有一瞬间,肖涟竟觉得白骄蝶翼般的睫毛轻轻翕动一下,叫他不下心手一颤,撒了点药汁出来。 第48章 肖涟忙将药碗放到一旁,拿起白布巾想帮白骄擦拭。转头看,这一个耽搁,那药汁已经流到白骄颈中了。 肖涟有些为难地看看白骄的脸,那睡颜依旧,和以往几天并无什么变化。兴许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垂下眸子,小心扒开白骄领子,为他擦起来。 随着肖涟动作,一个红线坠子掉出来——是陪伴他十余年的那个坠子。 肖涟有些出神,他已找到母亲。这个坠子,他怕是不再需要。想起白骄曾两度向自己讨要它,他拾起坠子,轻轻放回白骄胸前。 喂完药,肖涟将白骄塞到被窝中,为他掖好被子。随后加了炭火,熄灭烛火,而后就关门回到自己舱房内。 白骄始终未醒,搬来搬去的,让他睡在原先靠船头的舱房更为方便。 肖涟早将那日的一片狼藉收拾好,重新换了被子,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那日一切都好似幻梦般不真实。 唯一真实的是,明日,肖涟会去侯府。即使事实证明此行莽撞,若有不测,他也已想好白骄的去处。 肖涟只遗憾一点,此行未卜,白骄却不知何时醒来。 如有可能,他想亲口对白骄再说一声……谢谢。 怕是不能了。 次日,肖涟早早起床收拾好一切,就驾车将白骄送到同善堂。 接下来他并未像往常一般,在上午就把螃蟹送到忠宁侯府,而是静静坐在白骄床边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午饭他难得下了一次馆子,吃的是最爱又难得吃到一次的肉饺子。 半下午,肖涟好似才想起今日需要送螃蟹。 他拿起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塞在白骄枕下,深深地看白骄一眼,就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开了。 肖涟来到侯府后门时,将将傍晚,他在门外都能听见侯府里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来。 看守后门的门房正屏息凝神地听着,见肖涟来,他也没通秉,向肖涟打个招呼,就用板子搭成个长坡,供马车长驱直入。 后门很快关上,肖涟的心却猛地提起来。 若白骄在,他可以去抢,可今日只有肖涟一人,他是要做回小贼的。 接下来的路,却顺得有些不可思议。 相比着以往景象,今日侯府很是空荡,许久才见一人急匆匆闪过。 肖涟驾车,几乎是长驱直入就来到柴房附近。 柴房外并无人走动,只听见一阵“呜呜”声传来,听起来像有女人被堵着嘴巴,从嗓子中艰难发出的声音。 一定是林娘! 肖涟忙想进屋去,可下一刻,柴房内又传来新的女声。 “叫叫叫,一天到晚就知道叫。又没饿过你,真是贱人屎尿多。”短暂停顿后,那妇人声音道:“说!又想干嘛?还是喝水?” 一个女声有气无力地道:“水——” “水水水,来给你水……嘿,缸里的水,干净得很。你不是要水?怎么不喝?我看你是诚心找茬是吧。” “冷……” “有冷水就不错了,怎么,你还想让我再给你烧热?你别给我唧唧歪歪没事找事。好不容易有好戏看,她们都看戏去了,就留我一个人看着你,我心里火气大得很呢。” “冷——” “冷是吧,假模假样,我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冷。” -- 第60页 “哗啦”一声后,肖涟听见林娘不住喊冷。 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门帘进了柴房。 刚一进去,肖涟便发现柴房内只有彩灵娘和林娘二人。 彩灵娘正弯腰对着柴垛骂骂咧咧,手里还拿着一只碗。 而林娘却满面湿透,她手脚被捆着,嘴也被抹布重新塞住了,此刻她正胡乱地蹭着旁边的叶子抹脸上的水。 一听见有人进屋,林娘忙使劲扭着往那玉米杆堆中钻,直待钻得叫人看不见,才停下不住发抖。 看到那不停微颤的玉米叶,肖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为免被彩灵娘发现,他将拳头缩在袖中。 彩灵娘也听到身后有人来,见是肖涟,她客气打了个招呼:“连公子来了,刁奴不懂事,我正教训她,叫你看笑话了。不过这里是柴房,敢问连公子有何事?” “我来此送螃蟹,却不见刘管事,敢问大娘可知他在何处?”肖涟勉强笑道。 “自是去看戏去了。正精彩着,府里你找不见几个人。要不是要看着这个老货,我也去了。” 肖涟同仇敌忾:“真不容易,其余人都去看戏,竟留你一人忙活。没见彩灵,她可是也去看戏了?” “自然,要不是顶她的工,今日本该我去看戏。谁让她是我女儿。”彩灵娘笑得一脸无奈。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娘你对彩灵真好。” “她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应该的。” 肖涟又应了句,之后就托辞去找刘管事送蟹,告辞离开。 他驾着车在路上稍微绕几下,见侯府确实人少,才稍微放下心,钻进马车中好一会儿才出来。 彩灵娘正在灶前忙活着切肉切菜,手中刀快得很。她还想着忙快点,等会儿等她们回来,她干够了活儿,好脱身去听个戏尾巴。 没料到,方才刚告别的连公子又来了。他一进门就捂着肚子大喘着气,直叫着“大娘”。 彩灵娘皱了皱眉,有点嫌他耽误干活,可还是边切菜边应道:“怎么了连公子?” “方才我去找刘管事,见彩灵好似晕倒了,周围一群人围着。刘管事正抱着她,想找郎中呢。我一想你是彩灵她娘……” 没等肖涟说完,彩灵娘就吓得差点没切到手。 不知是被这话还是差点切到手的事吓住了,她一身冷汗。 彩灵娘慌忙把刀往砧板上一丢,就用满手菜汁的手去拉肖涟:“在哪里?姓刘的不知道找几个女的抬?非得坏了彩灵名声,我不会让他如意的。” 肖涟抽出手,拍拍她的背,安抚道:“大娘别慌,我有马车,我带你去。” 他边说边推着彩灵娘往前走,而彩灵娘心急如焚,自是比他快半步。 “连公子,马车呢?你可得……唔!” 说话间,肖涟趁彩灵娘不备,拿出早已攥在手中的倒了迷药的布巾,捂上其口鼻,瞬间放倒了她。 彩灵娘沉重的身躯倒下来,肖涟慌忙接住。 他将其往里拖拖,先抓一把灶下的草木灰,抹在其脸上,又洒在其衣服上一些。 他又从柴垛中扒出不知何时已经昏迷过去的林娘,解开林娘手脚上的绳子,转而捆住彩灵娘手脚。 之后解了彩灵娘身上的围裙,塞在其口中,使其不能呼救。 最后,他艰难地把彩灵娘塞到柴垛中盖住大半,顶替本该出现在那里的林娘。 这一番布置,除了柴垛更鼓些,乍眼一看,柴房和林娘在时没什么不同。 希望能稍微迷惑一下别人,拖延更多时间吧。 肖涟没耽搁,收拾完这一切,先探头确认外面没人出没,就弯腰抱起林娘。 林娘本来就很瘦,这一个月的磋磨,让她抱起来就像是一把骨头。她穿得很单薄,热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肖涟双臂,让他顿觉不妙。 低头看看,林娘紧闭双眼,脸色酡红。伸手一试,额头热得烫手。 肖涟抿抿唇,快步把她抱到马车上,塞在充当座椅的长木板下,木板旁垂下的棉垫刚好掩着那处。 这是肖涟想好的藏身之地,为了塞下人,他还找木匠稍微改了。 但为迷惑人,改造也不能动太多。那里依旧空间有限,只薄铺一层棉垫。 肖涟只想快些平安脱身,再把林娘搬出,垫得厚实些。眼下却顾不得这么多。 做好一切,肖涟把马车赶得飞快,想快速脱逃。 可谁料,经过一段石子路时,路途实在颠簸。 林娘在马车里受不得颠,竟生生颠醒了。 “停……停车!” 林娘这么叫着,肖涟无法继续前进,只好将马车一拐,拐到一旁不起眼处停下。 幸亏此时周围无人,否则…… 停车后,未待肖涟进车与林娘说话,她便跌跌撞撞掀起马车门帘,想要下车。 她脸红得不自然,面色很是差劲。她一见车夫是肖涟,似有诧异想开口,可还未开口,就捂住嘴,挣扎着挥开肖涟去扶她的手,几乎是坠下了马车。 肖涟忙也下马车来到她身边,想看她怎么样。 林娘却立刻扭头,来到一旁蹲下吐起来。 见状,肖涟往周围看一下,确认暂时安全后,他便来到林娘身边,虽犹疑却也坚定地在林娘身旁一同蹲下,小心伸手拍拍她的背。 “大娘,你没事吧?” -- 第61页 闻言,林娘短暂停了吐,看他一眼,本想回话,可似是呕意又涌上,她又捂住嘴吐起来。 片刻后,林娘才算暂时能交谈。 她依旧捂住肚子,转头有气无力地问肖涟:“你是那个船夫小哥儿?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在你车上?” 许是实在虚弱,她的声音细如蚊讷。 时间紧迫,肖涟如何解释太多?况且他又不知从何说起。闻言,只能稍作解释,以打消她的顾虑,让她配合好,和仍算是陌生人的自己一起走。 “是,我是那个船夫,我此来是要救你。大娘你别问那么多,若舒坦了,我们就上马车,大娘你先忍着藏在板子下面,发生什么也别出声。车里有褥子,等出侯府我重新给你铺开。你好点没?我们快上车吧,省得来人,你我都走不了。” 谁知林娘听罢他的话,却摆摆手:“小哥儿,我还有事要做,我不能现在就走。” 肖涟有些急:“什么事?有什么会比命重要?我们先出府,之后慢慢来。”声音小声又急切。 侯府之内,他也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此刻他只想离开,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林娘没回答,只是定定看他一会儿,虽虚弱,可目光却充满审视和打量。 肖涟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扭过头,道:“大娘,我们先走吧。” 谁知,却听见身边林娘冷不丁问一句:“萍水相逢,小哥儿为何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十万字了!这是一种突破,撒花! 接下来狗血预警,但请记住我的文名,嗯。 _(:з」∠)_ 第49章 为何?因为你是我娘。 肖涟垂下眼帘,而后笑着看她:“因为我烂好心。大娘不是知道吗?当时在白沙镇,只有我愿意送你们来姜城。” “我不信,世上没有这么傻的人,愿意冒着危险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林娘往后闪一下,还往四周左右看看。 肖涟看着她戒备的面容,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但他不想再耽搁,见林娘不信自己,他只好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道:“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娘。她和你年龄相仿,手上也有一块疤,是炸东西时烫伤的。不过,我们后来失散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 林娘闻言,脸色放缓,戒备也少了些许。她看向左手,眼中闪过一丝柔情。而后又看向肖涟,面色有些复杂。 肖涟见此言好似有效,忙道:“大娘,快随我上车吧,迟则生变。” 谁料,林娘却突然捂住肚子哀哀叫痛。 她很是为难和难堪地道:“小哥儿,我肚子突然疼起来了。” 肖涟站起身,有些手脚无措地看看林娘,又看看周围,问:“怎么会这么突然?这可怎么是好?” 姑且不论别的,他也不知道附近的茅房啊。 “上吐就容易下泄,小哥儿不知道吗?” “可我不知道哪里有茅房。”当初熟悉地形的时候,怎会想到会有这一环? “无妨,我知道。”林娘捂着肚子,艰难站了起来,蹲得有些久,她好似腿有些麻,便轻轻跺起脚。 随着她的动作,肖涟却见有什么从她怀中滚了下来。 林娘看见这一幕,面色有些紧张,想弯腰,却慢了一步。 肖涟已快一步捡起——那是一根火折子。他顺手递给林娘。 林娘小心接过,重新塞进怀里。 而后,她指指远处一个小院,道:“那里有茅房,我去上个茅房也没什么稀奇的。况且现在人少,不容易遇见认识我的人,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肖涟总怕出意外。想了想,他从怀中拿出那方捂晕彩灵娘的布巾,又将剩余的一个迷药包递给林娘,道:“这是迷药,大娘你若不小心引人怀疑,可用它捂人口鼻或者撒到人前,快速脱逃。” 林娘有些意外,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她连忙接过这些东西,小心揣在怀中,对着肖涟道:“多谢小哥,我走了。” “且慢,我可用马车载你过去。”肖涟看路途有些远,忙道。 “不必,马车太大,反而更容易引人注目,小哥儿在这里等就好,我尽量快去快回。” 肖涟细想,确实也如此,只好对林娘道:“我就在这里等你,大娘你一定要小心。” 林娘闻言,深深地看他一眼,笑道:“我会小心的。你们也一定会母子重逢的。” 肖涟勉强笑笑。 林娘不再言语,她往前走几步,而后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顿了一下,转身进了马车。 林娘很快就出来了。 出来之时,她已理过头发衣服——毕竟原先的面貌实在过于狼狈,会让人一见就觉得不对劲。 肖涟帮她稍微做了最后修整,帮她擦了脸上明显的污迹,又从她发间拿下几片细碎玉米叶。 林娘小幅度地笑笑,又转身看看四周,便低头离开。 肖涟一直焦急地注意着观察四周是否来人,又看着她远去的单薄背影,见她初开始捂着肚子,腿脚还有些别扭,后来便越走越快,最后甚至不顾还正起热,小跑起来。 没多久,她来到一个墙边,衣摆一闪就不见了。 几乎是林娘身影刚一消失,肖涟就开始担心。 林娘还起着热,会不会体力不支昏倒在那里? -- 第62页 她会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然后被人抓起来? 无解。 肖涟很焦急地注视那个方向,希望林娘快些回来。 可不知为何,肖涟自觉已过好久,却仍未看见林娘身影出现在那个转角。 肖涟有些待不住了,他想去看看。 可他未曾听见有什么喊打喊杀的大动静传来。 若擅自去了,会不会反而招致别人注意? 算了,还是去吧,在这里,他实在放心不下,到了附近,还可以快速接应林娘。 肖涟刚一打定主意,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似是有什么人在说话。 他心里猛地一紧,忙快步走到马车旁,闪身坐上车夫位置,抽了马一鞭子,便驾起车想扭转马车方向。 谁料这片刻功夫,那人影已经出现在他视线中。 竟是世子江辰和几个随从模样的人。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肖涟有些慌张,却强自镇定下来。而今之计,只有见招拆招,不能轻举妄动。 江辰显然也看到肖涟,并且认出了他。 只是,让肖涟奇怪的是,江辰那瞬间圆睁的眼和哆嗦的唇让他显得比自己还要震惊。 “姓肖的,你怎么在侯府?” 江辰皱紧眉头,他一见肖涟,就不由想起落水后被酒擦掉的“胎记”,以及那声半夜的咳嗽,莫非这小船夫是来揭发自己的?! 肖涟不过是一介船夫而已,哪个不开眼的把他放进侯府了? 听到江辰的称呼,肖涟下意识紧张一瞬。 在侯府,自己的对外身份是连霄,可不是“姓肖的”。 他立刻看向江辰身后几位随从。没想到他们听了江辰的话,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肖涟细看一下,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几位随从,当下明白,这几人怕是总跟着江辰,并不识得“连霄”。 这就好办了,先把江辰糊弄过去再说。 肖涟连连弯腰点头,无奈地搓搓手,一脸局促:“小侯爷也知当日送你过来时就封江了。我没法及时折转回去,来这后又总得有个营生。刚巧碰上侯府宴席,不就来供货了?对了,还未恭喜小侯爷认祖归宗,幸亏没耽误小侯爷行程。” 来到侯府后,下人们都称江辰“世子”,肖涟这一番“小侯爷”“小侯爷”的叫,让江辰得意不少。 他细细打量肖涟一番,见其还是船上那番老实土气模样。哪怕得知自己是侯府世子,也连马屁都拍不好,倒信了几分肖涟的说辞。 谅这小船夫也没那么眼明心亮,能发现真相。 江辰哼了一声,脸色稍霁,问道:“你给侯府供货?什么货?” 肖涟赔着笑,稍显落寞:“小侯爷知道我就是个小船夫,除了螃蟹、鱼这样的水产,还能有什么买卖可以和侯府做?” 言毕,肖涟掀开马车车帘。 江辰凑头看过去,大眼一扫,见里面确实有两个木桶——是画舫上那两个木桶不假。 小船夫又钻进去打开其中一个桶的桶盖,抓出一个什么,凑到他面前让他瞧。 那只螃蟹的大钳子都快怼到江辰脸上了! 扑面的腥气让江辰很是不适。他忙捂住鼻子,扭过头,右手去格肖涟胳膊。 一旁随从见状上前拉开肖涟:“拿着螃蟹往哪儿杵呢?” 肖涟愣怔一下,退后稍许,边道着对不住,边进马车将螃蟹又塞进木桶。 见确有螃蟹,江辰信了几分肖涟的说辞,但他却仍觉得有疑点:肖涟既是来送螃蟹,为何出现在这里?这里可不是一个送螃蟹的该逗留的地方。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 肖涟稍一思索,便捂着肚子道:“昨天好不容易吃上点好的,没舍得吃完。结果中午我吃了那隔夜饭,行经这里胃中翻滚,实在忍不住,才停了车。” 说罢,他很不好意思地指指地上方才林娘吐出的那摊东西。 江辰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顿时捂住鼻子,脸皱成一团,往后退好几步,离得远远的。 几个仆从也随他后退,仿佛肖涟身上带有瘟疫似的,纷纷捂住口鼻。 纵捂住嘴,却也止不住他们的咒骂:“不识好歹的东西,敢拿秽物去脏世子的眼!”他们纷纷对江辰道:“世子身份尊贵,而今祭祖日临近,千万别沾染上晦气。” “对不住了小侯爷,可那股劲太猛,我忍不住。”肖涟捂着腹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江辰此时已换了香帕捂住口鼻。他心心念念继承侯府,今日却有可能因着肖涟染上晦气。 他冲肖涟不耐烦地快速轻挥另一只手,像在驱赶苍蝇,道:“吐完赶紧送螃蟹去。之后赶紧滚,别再来了。侯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肖涟总归是个潜在威胁,之后就找个机会让负责采买的人拒收他的货。 还有那个知道他底细的林娘,暂且留着她的命。待到腊八宴席,利用完就赶紧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肖涟却很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还难耐地夹紧大腿,小幅跺着脚:“小侯爷,我肚子突然痛如刀绞,敢问哪有茅房。” 江辰一指:“真是懒人屎尿多。那里有,赶紧滚。” 正是林娘去的方向。 一旁仆从忙小声提醒:“使不得!世子,那里挨着库房,放的都是贵重之物。” -- 第63页 库房?肖涟见状,顿觉不妙。若那里等闲去不得,林娘这么久没回来…… 他脑中急转,忙弯腰捂着肚子“哎呦”起来。他七扭八扭,表情难耐:“小侯爷,我真快忍不住了。若再不去,我只能就地了。” 江辰本来还有些犹豫,一听这话,他的嫌恶快要突破天际。 他眼一瞪:“这是我的侯府,你敢!快滚,拉完去送螃蟹,之后立马走人,这辈子都别来侯府了!” 之后,他实在难以忍受这污秽之地,忙在仆从们的催促下转身离开。 肖涟对着几人离开的方向赔着笑:“就去,就去!” 说罢,他转身上了马车。 初开始他还回头看看江辰会不会杀个回马枪,见其确实已走,立刻驾车冲向林娘离开的方向。 方才他们说,这里挨着库房,林娘她…… 第50章 马车很快,几乎没给肖涟思索的机会,他就注意到转角那里的一个衣摆。谁在那里? 但是肖涟并未停下。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快到转角之时,肖涟放缓马车,准备转弯。 谁料,藏身那里的人竟是林娘! 她应是看到江辰才停在这里。但她待在这儿多久了?可有人看到她? 肖涟的思绪只在一瞬间。 “别转弯,慢点,伸手拉我上车!”林娘焦急地小声喊道。 肖涟下意识执行这个命令。 林娘动作极快地钻进长木板下的空间内,之后把两只木桶拉近身边,又拉下棉垫彻底掩住自己。 肖涟抽空扭头看见这一幕,又见林娘身上并无什么受伤痕迹,才稍稍放下心。 但不知为何,方才拉林娘上车时,他竟闻到她身上有股什么烧焦的味道。 那味道不似柴房的烟火气,乍一闻却也闻不出究竟。 只是它却让肖涟想起被他捆在柴房里的彩灵娘,和方才叫破自己身份的江辰。 自己这个小计谋其实冒了很大风险,几乎破绽百出。 拖得越久,越有可能出事。 他不能再耽搁半分了。 想到这里,肖涟把马车赶得飞快。但在遇见难走的路时也会注意着减缓点速度,省得颠坏林娘,再出什么变故。 毕竟尽管再急,也欲速则不达。 快来到侯府后门时,肖涟尽管心里叫嚣着冲出去,却还是强忍着再次降下速度。 他就像往常一样,显得很是从容地驾车来到这里。 看守后门的门房见是他,一边铺长板,一边还笑着打招呼:“连公子,怎么没留下来听戏?” “今日送得晚,家人催得紧,得赶紧回去。”肖涟若无其事地笑笑。 门房不疑有他:“也是,改明儿来早点再听也不迟。戏还得唱几天。” 长板终于铺好,门房注视着肖涟的马车缓慢通过后门。 他对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喊了声“好走”,之后像往常一样没多想,只关上门,细细听起那隐约的戏腔来。 肖涟刚出侯府还慢慢悠悠,一听到侯府后门关闭的声音,他立马加快了速度。 他也没有立刻为林娘铺上防震的褥子。 此刻虽说已经出了侯府,但距离仍然太近,依然不安全,一切起码等跑过侯府长长的院墙再说。 只是他刚将侯府撇在身后,就听见身后隐隐有声音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听到这个动静,街上的行人顿时乱了起来。 肖涟忙看向那个方向。 他远远望去,只见侯府里有处地方浓烟滚滚,烟气正向四周弥漫。 不知为何,肖涟突然就想起那根遗落的火折子,和林娘身上那股不寻常的烟气。 他扭头转向马车的方向,脱口问道:“大娘,你方才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马车里传来林娘一声轻笑:“小哥儿,你确定要我现在说?周围都是人,他们追出来谁都别想走了。” 这话不假,肖涟虽也担心侯府里出大事,却不敢再过多耽搁。 “驾!”肖涟专心致志地一边把马车赶得飞快,一边观察路况,省得冲撞行人。 他还绕了几个弯,若有追兵,可略做迷惑。 等到远离侯府,他才在一个无人小巷停下,钻进马车。 马车里有平常为白骄准备的厚褥子。 肖涟三两下铺好褥子,才唤林娘:“大娘,出来吧,还有段路,外面有褥子,你躺着不硌人。等会儿我若停车,你还悄悄钻进去,省得有意外。” 林娘依言爬出那狭小空间,翻身坐在褥子上,锤锤胳膊揉揉腿。这段逃命路,她窝憋得不行。 肖涟心里记挂着侯府大火,没忍住又问一遍林娘方才做了什么。 林娘抬眼看他一眼,道:“哦,不过是倒两桶灯油,把库房里的布匹画卷什么的点了。只可惜那里灯油有点少。” 她说得好似做饭少了柴火,很是轻描淡写,肖涟却被话中意思惊得张口结舌。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盘旋:林娘为什么这么做?她怎么做到?火折子怎么来?自己担心她遇险给的迷药是否充当了帮凶?侯府损失可大?有没有人伤亡…… “大娘怎么做到的?”他喃喃开口,却只问出这句话。 林娘嘴角轻挑,目光有些阴冷:“若你心怀仇恨,筹谋多年,你也能做到。况且这算什么?不过是一把火烧了那厮的财物,我还嫌不够。” -- 第64页 这还不够?肖涟无言以对。 “大娘和侯府究竟什么仇怨?” 十六年不见,母亲为何变成这般模样?那把火,若有无辜之人伤亡可怎么办? 看着林娘暗含恨意的双眼,肖涟有些脊背发冷。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侯府方向,却只能看见一旁的冰冷墙壁。 谁料,林娘却闭口不言。 她看着肖涟的动作,冷不丁问道:“莫非小哥儿想回侯府救火?” “不,不回。” 肖涟嘴里发苦,怎么可能? 事已至此,回侯府不是自投罗网?母亲又怎么办?她做下这番事,若还逗留于姜城,会极为危险。 况且侯府那么多人可救火,他另有事可做。 林娘追问:“那小哥儿准备去哪里?” 第51章 “白沙镇。” “如今封江,你怎么回去?” 肖涟闻言下意识摸摸胸前位置,答非所问:“大娘只管放心随我走,我已安排好。此行只要我活着,就会护好你。” 肖涟重新在车夫位置坐好,重新拿起鞭子:“大娘坐好扶稳了。侯府现在是救火心切,恐怕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追捕我们,得快点了。” 见林娘坐稳了,肖涟把马车赶得飞快。之后,他在同善堂门口停下马车。 现在是傍晚,同善堂没什么病人出入。 他回身顺手敲敲马车外壁,提醒林娘藏起来,才一个翻身下去,大步走进同善堂。 陈老大夫正坐在初见时那张案台后翻查医案,见是他,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板着脸:“这么晚,等会儿城门就关了。我以为你不管肖齐了,想吃霸王药。” “怎会。”肖涟笑笑,而后他肃然朝陈老大夫长揖道:“老先生,我此来所为辞行。我会把肖齐接走回家好好将养,今后我怕是不会再来。这些日子打扰良多,多谢老先生和李庆照顾。” 陈老大夫“哼”一声,扭头示意李庆把肖涟扶起,道:“看来我也见不着小白骄喽。” 肖涟扭头看看身后白骄躺着的方向,又扭转回头,看着陈老大夫道:“若他愿意,还会有相见之日。” 陈老大夫道:“还是免了,我可不想再看到你把他俩累病。走吧,我开医馆,从不盼人回来。恕不远送。”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身,走到案台前站定。 肖涟又行一礼,而后才走到白骄床旁。 这边,陈老大夫叫来李庆,耳语一番,道:“去吧。” 李庆依言走过来,对肖涟道:“主家有事,我来帮你。” 肖涟转头看向陈老大夫的方向,只见他正朝向里屋走去。 肖涟忙叫住他:“老先生,方才我听闻侯府走水,火势不小,恐怕有人伤亡。老先生若不急,就先去看看吧。” 陈老大夫并未回头,闻言挥挥手:“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药箱,你们先抬着肖齐。” 肖涟这才放下心看向白骄,却见李庆双手已抱住白骄腋下,正准备帮忙抬白骄。 他稍有些不习惯,平常都是他抬上半身,能让李庆少使点力,但这也没什么。他随后就和李庆把白骄弄到了看似空无一人的马车里。 时间赶着,不容肖涟说更多话。做好这一切,他欲与二人告辞。 谁料,陈老大夫却急匆匆地追出同善堂的门。 他将几张泛着药香的纸递给肖涟,道:“这是肖齐的医案,还有我根据他的病情查的东西。你回去赶紧寻一个好大夫给他瞧瞧。我活一辈子没见过这古怪病,不过查的这些倒还能用上。” 肖涟拿着那几张纸,心里暖暖的,他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陈老大夫一句话挡了回去:“城门快关了,赶紧走,一路顺风。救人救火,我没空多磨叽。” 而后他朝李庆招招手:“快回来,再拿点东西就赶紧走。” 肖涟拿着手里沉甸甸的医案,想起行事前放在白骄枕下的那封信。他笑笑,又道一声珍重,便转身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赶车离开。 那信是他用来安排后事的——若自己没及时回来,便请陈老大夫照看肖齐一冬,待到开春解冻,劳烦他派个可信之人将肖齐送到白沙镇芳华楼去,找肖齐的手下刘掌柜。随信还附有一张百两银票。 只卖螃蟹自然换不来这么多钱,况且肖涟还买了一辆马车,又请几天戏班。 这钱实则他那日为白骄穿衣时,从白骄衣服里掉出来的。 虽取之于白骄,又用之于白骄,肖涟也总觉得这样不太好,好似又欠了白骄什么。 可他总觉得欠白骄的恐怕早已还不清,他也不知该怎么还。 既如此,不妨先拿这钱对陈老大夫聊表感恩和歉意。 方才他让陈老大夫去侯府救人,一是生怕有人因自己救母亲而伤亡,二是想让陈老大夫和自己撇开干系。 毕竟他连日出入同善堂,有心人若查,不难发现这点。自己走后,若侯府迁怒,恐怕会祸及家住姜城的陈老大夫。姑且让老先生先对侯府有恩,届时侯府便没了对他发难的立场。 希望陈老先生一切顺利吧。 但赶紧把白骄送回白沙镇,使纵火的林娘远离侯府追捕,这才是他更该考虑的。 即使林娘此番行事和记忆中给他温暖的母亲出入很大,谁让他就是认定了这个母亲? -- 第65页 说他帮亲不帮理也好,说他自私也好。身为将死之人,肖涟没时间管太多。 等他死后,地府自会审判他的一生。 不知何时,离城门已不远。 肖涟甩开脑袋里繁杂的思绪,将马车赶得缓慢些。 此时临近关城门的时候,赶着出城的人很多,肖涟纵再急,也做不出扬鞭践踏行人的事,只得随人群龟速前行。 守门士兵例行检查着要出城的人和车马,不时收点男人的小钱,占点女人的便宜,然后痛快放行。 肖涟也早早准备好贿赂守城士兵的铜板。 时间越来越晚,城门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紧张。 他悄悄敲敲身后马车,小声道:“快出城了,躺好。” 好巧不巧,再两位就要挨着肖涟,守城小将却挥手喊道:“时辰到,关城门!”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没出城的都叫嚷起来。 肖涟也急了,城门还开着,他却不敢驾车直冲,毕竟城墙上站有带弓箭的士兵,若直冲,难保不会被射得肠穿肚烂。 他快步下车,从怀中掏出剩下所有钱,大概有两三两碎银,全捧到小将面前,求道:“求大人了,我车中有病人,大夫开药方说必须尽快出城采一样草药,尽快服下,不然就药石罔顾。大人看,这是大夫给他的医案。”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那沓医案,举到小将面前:“求大人抬抬手,让城门关慢点,把我放出去吧。” 小将不识得多少字,却可认出那是医案,无他,纸上浓浓的药味也只有药房医案才能散发出。 当然,别人都给几文铜板,肖涟却是几两银子,这才最为重要。 不过,大家都看着,小将还是得意思意思检查下马车。 他掀开马车车帘,见马车里有个躺着的男人,便对肖涟的说辞更信几分。不过那两只木桶也随之进入视野,他顺嘴问道:“桶里是什么?” “桶里是螃蟹。”肖涟忙爬进马车拎出其中一只桶,赔笑道:“大冷的天,大人们受苦了。这桶螃蟹就给大人们填填五脏庙。” 小将更满意了,他可知道忠宁侯最喜欢吃螃蟹,这一桶…… 他看向正关门的士兵,痛快一挥手,道:“事出有因,人命关天。城门慢关,放行!” 肖涟连连弯腰点头,高兴地上了马车,快速通过缓慢掩着的城门。 他走后,城门很快就掩上了。 至于肖涟之前的那人,见状也学着叫嚷妻子生产,他要赶回去。 但他拿不出肖涟那么多钱。 守城小将一顿抢白:“你妻子生,又不是你生!老实点,城门一关,非大事不得擅出。明日再出城。” 小将又转头,对着身后那些没能出城的人扬声:“听到没?城门一关,非大事不得擅出。通通散了,给我明日出城。” 而后,他便将那桶螃蟹拎回城楼。 今日已晚,明日换个好看点的桶再送去侯府。忠宁侯虽没有实权,钱却不少。 可谁料半个时辰后,小将就被几个全副武装的骑马之人叫了门。 听闻是侯府之人,他还有些讶异,螃蟹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那为首之人的话却让他吓破了胆——侯府库房今日突起大火,那送蟹人竟是元凶! 小将看向那装满螃蟹的木桶,顿时觉得那螃蟹比刚出锅的还烫手。 不过,他下令再度打开城门时,却下意识思索了一下。 库房被烧,忠宁侯府可还有钱办宴席?那这烫手螃蟹,要不就自己吃了暖暖胃? 肖涟刚出城门便彻底让马放开了速度跑。 林娘也不用再在那狭小空间窝憋下去。她就坐在厚实褥子上,帮肖涟看顾白骄,省得转弯什么的时候,白骄会撞到马车车壁。 有她帮忙,肖涟自然没有后顾之忧。 一到画舫附近,肖涟就招呼林娘帮忙将马车上的白骄和别的东西都搬到画舫上。 至于马车就不管了,画舫没有那么多空间。 而后,他就用粗实棍子,沿着捕蟹洞的边缘使劲敲打坚冰,试图扩大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昨日肖涟已做好此事,但天冷,洞竟然又封上了。 虽说把新结的冰敲碎容易一些,却也费时费力。 林娘见他这番举动,有些不明就里,却也知他不会找死,便也有样学样拿了旁的棍子帮起忙。 只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当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和零星火把显现时,那洞口居然还是比画舫略小。 肖涟从未这般后悔过,若是当初这画舫再小点那该多好。 第52章 肖涟越发疯狂地用力敲击着冰面,却快不上来人抵达的速度。 很快,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就下马准备上船来捉拿肖林二人。 肖涟可不敢让他们上来。船上只有一个病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将死之人,又哪是这帮人的对手? “大娘,你赶紧进画舫,顶住门,千万别出来。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肖涟忙对林娘道。 林娘看了他一眼,无言照做了。 肖涟停下敲击,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了那样东西。 最前面那人一见肖涟这个动作,便警惕了起来。但当他看见肖涟拿出了一枚粉色的小珠子,他先是傻眼,而后都笑出了眼泪:“刚想夸你还有点骨气,你那这玩意儿出来干嘛?可别跟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死前还想打扮一下。” -- 第66页 其余人也是笑得捧腹,不过笑归笑,他们却没停下脚步,没人觉得肖涟这个小船夫还能做出什么反抗。 肖涟没有搭理他们,他只是将避水珠虔诚地捧在掌心,闭上双眼,使劲回想白沙镇的渡口。 “你只要使劲去想一个水里的目的地或者目标物,它便能灵活快速地带着你去那个地方。只是它是被你的念力驱动,受你凡体所限,只能使用一次,中途也不可改变方向。” “这避水珠虽被我临时改得很是鸡肋,但是对你这样的凡人来说,若运用得当,它或许可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肖涟丝毫没有怀疑白骄的话,即使那群人见他似乎放弃抵抗了,已经争先恐后走上那从岸边通往画舫的宽木板,他仍然紧闭着双眼。 眼看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就要踏上画舫甲板去捉肖涟了,就在这时,画舫却招呼不打一个地包裹上一个透明的罩子。 那人突然就被透明罩给弹得向后砸去。在他身后紧跟的几人也被他冲击得连连往下掉,一时间,摔到浅水中的有,碰巧摔到冰上把大片的冰砸烂的也有。 肖涟睁开了眼。见破开的冰面又大了些,他不是不开心。 只是画舫此时搁浅在浅水中,还需要些力量帮他推一下画舫。 肖涟看了看周围,拿起木棍小心戳向透明壁,却见木棍像是穿过光壁似的,既可无碍地移动,又不会破坏透明壁的完整。 这就好办了。 肖涟试探性地用力地朝着浅岸拄着木棍,而后感到画舫往水中挪了不少。他大喜,接着如法炮制。 只是那些追兵还未完成任务,又怎会善罢甘休? 当下就有人去捉肖涟的长棍,试图把木棍那端的肖涟拉出来。 肖涟自然明白他们的打算,慌忙收回木棍,不敢再伸出。 那些人却不知肖涟为何做这般举动,哪怕船入了水,整个白沙江也封了江。 众所周知,船行水上,船随水动,眼下这冰又不会动。 肖涟绝对跑不了,这古怪的透明罩子看着新奇,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东西罢了。 而且它看着只有薄薄一层,想必并不坚固,还能硬过自己手中的刀不成?砍烂这乌龟壳就是。 几人顿时骂骂咧咧地上手砍了起来。 恶狠狠地砍一下,透明壁猛一晃,刀被狠狠弹飞一次,画舫也猛一晃,肖涟就站在甲板上,跟着一晃荡。 肖涟忙蹲下身止住晃,他双臂交叠搂住自己,将头埋在臂间,肩膀一耸一耸,看样子很是害怕。 几人一看有戏,即使手被震得发麻,也兢兢业业地砍了起来。 那碰撞声掩盖了画舫挪动的声音,显然几人没意识到。 肖涟害怕自己笑出来,便一直没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渐渐起疑,他们都砍累了,为何这看似一戳就破的罩子却好像仍然完整无损? 有人问了出来,却没人能解答,几人停下动作,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看向肖涟。 肖涟艰难站起来,缓了好久腿才不那么麻。他没回答几人,只是默默闭上了眼。 几息后,几人只觉透明壁晃荡的幅度比之前大多了,他们害怕有什么古怪,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却见画舫好似正缓缓往江里去,往水下沉! 怎么回事?! “不好,我们哥几个被这小子耍了!” “快拦住他!” 只可惜,几人纷纷下水去拉透明壁,那圆球却光滑得抓不住,这大冷的天,又没人敢完全下到水中从那端去阻拦。 最后,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肖涟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看着整个透明壁包裹着画舫,完全沉没在水里,而后快速消失不见。 “怎么办?侯爷还等着我们拎回这俩人的头。” “追!” “怎么追?” “当然是骑马了,要不你也学这小子,从冰下走?” “对了,我们兄弟几个得商量好,不管追不追得上,坚决不能说是我们把他们推下水的。” “你当我们傻!” 白沙江下,避水球开始越来越快,后来渐渐变得十分平稳,在甲板上走,如履平地。 肖涟走到画舫的门前,笑意忍不住,他敲门道:“大娘,我们安全了,打开门吧。”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林娘和白骄。 几乎是瞬间,门内就传来拉开门闩的声音。 林娘打开门,看了看肖涟的身影,可转瞬就被肖涟身后的景象吸引住了。 她往外走去,肖涟慌忙侧身拦住她,请她稍等。 而后肖涟跌跌撞撞地进舱房,点燃几间舱房内的烛火,之后,又提了一个灯笼走出来。 现在本身就快到夜晚了,避水珠在冰层的水下穿行着,厚厚的冰挡了有限的光,叫人看不太清周围,只能看见有限的距离。 林娘若想看清水下的景色,还是提个灯笼更方便。 避水球穿行极快,叫人只能看见周围快速闪过一些黑影——那是大点的鱼,小的根本不会留下残影。偶尔还有一些荧光一闪而过,应该是水母。 灯笼的光投向周围,也引来一些游得快的鱼跟着避水球,打眼一看,黑压压一片。偶尔能听见一些倒霉的大鱼撞击在避水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娘看着这常人难得一见的景象,久久没回神。 -- 第67页 肖涟忍不住笑着看向她,想分享死里逃生的喜悦,却没在她脸上看见一丝笑模样。 怎么回事? 肖涟不禁问道:“大娘,我们逃出来了,你不开心?” 林娘没有转头看他,反而提着灯笼上前几步,试探性地伸出左手摸了摸那层透明的壁。 几乎是瞬间,她那带着烫疤的左手就穿出去大半个手掌。 她慌忙缩回手。 可紧接着,她又再次小心地把手伸出去,停留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肖涟忍不住走上前去,把她往回拉了拉。 “大娘,危险!这是避水球,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却可以出去。” 林娘被他拉回去,离透明壁远远的,灯笼的光照到的范围更小了一些。 林娘看不清周围,便转而看向自己的左手,那手湿淋淋的,带着冰水的寒意。 她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颤。 肖涟一直看着她,见状笑道:“大娘,水下冷,我去给你把之前放凉的开水热一下。你也进屋吧,要是想看,明日日头出来看得清些,也更好看。” 林娘从刚才看见水下之景时就一直沉默着,听了这话却冷不丁地问了句:“江水冷吗?” 肖涟有些惊讶地看她,而后笑道:“自然是冷的,大娘你刚才不是感受到了?” 林娘看了看他,又转身走到一旁,指着一旁黑压压的鱼群问道:“人吃鱼,那鱼吃人吗?” 肖涟惊讶她为何会问这话,但这叫他想起自己小时什么都不懂时,曾问过林娘的那些傻话。 母亲这是高兴得傻了吧? 不过,肖涟却很开心,他想了想,道:“小鱼不吃,听说有特别大的鱼可以把人吞进腹中。水里还有一些有毒的东西,可以杀死人。” 想到这里,他很正经地对林娘道:“水里很危险,所以大娘,你千万不要再伸手出去了。” 林娘默然,她垂下了拎着灯笼的手,火光照不到她的脸,肖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他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微微推着林娘,道:“大娘,外面冷,进屋暖和暖和吧。” 林娘小幅度地摆了摆肩,躲开肖涟的手,道:“没事,我瞧着稀奇,想再看会儿。你进屋去吧。” 肖涟只好道:“那大娘,我进屋给你烧热水去,等会儿给你暖暖胃。” “好。” 肖涟推门进了舱房,找到他提前准备好的木柴和绒柴火,开始重新引火。 水下冷,要想安稳度过今晚,还得生银丝炭取暖。 初开始,不免有些烟,肖涟不时用干净的袖子抹抹呛出的泪,等到生好火盆分给各舱室,再将铁架子支起来,温上凉开水时,却真的变得有些难过。 等水热还得好一会儿,肖涟下意识走到白骄的舱房。 白骄并不知自己度过的惊魂半日,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间,深深地睡着,睡得很安静。 肖涟坐在白骄床边,默默看着白骄的睡颜半晌,终是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我最后一个愿望达成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白骄?” 第53章 看着白骄的睡颜渐渐模糊,肖涟伸手擦擦泪,却又笑了。 “白骄,你不是一直说我一个愿望接一个?你再不醒过来拿走你的灵果,我怕我死前又会有什么新的愿望啊。” “希望你赶紧醒过来,算不算新的愿望?这一路走来,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死前能再见你一面吗?我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 “母亲烧了侯府的库房,侯府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总有一天会追来,但那个时候我怕我已经死了。我也只是一个船夫而已,我管不了她啦。” “你要是醒过来……算了,我不好意思再求你太多。你能不能把我埋在爷爷身边,帮我为爷爷换换墓碑啊?我当时没钱,新换的墓碑恐怕耐不得虫蛀。” “你说夏白、谢白、归总账,还有你的那些别的手下会不会怪我啊?你好好的一个白老大,全须全尾地跟着我出来,受了这么多罪,却昏迷不醒着回去。白骄,你能不能快点醒来啊,我有点害怕。” 肖涟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床上的白骄却置若罔闻,只兀自沉睡着,一副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的样子。 肖涟有些怀念他的起床气,怀念竹楼里那个曾经睡得一脸印子的坏脾气白老大。 画舫在水下行进着,炭火还没着旺,舱房内格外的冷。 肖涟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白骄,想了想,又寻了白骄的大氅帮他盖上。 为白骄掖被子的时候,他眼尖地发现有什么东西从白骄怀中探出一个头——像是一张纸。 肖涟心里咯噔一下,捏住了那个角把它抽出来了。 竟是他此前塞在同善堂白骄枕下的那个信封! 他想起临行时陈老大夫曾和李庆耳语一番,也顿时明白了为何李庆会反常地去抬白骄上半身。 信封已经被打开过了。肖涟打开信封,里面信与银票俱在。 姜城的一切历历在目,肖涟怔怔地出神,他突然想起自己回到同善堂时老先生那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这银票老先生不要,那还是物归原主吧。 “银票还你。” 肖涟扒开白骄右手,将银票折好放在他手心,而后帮他握住。松手,那手却无力摊开。 -- 第68页 肖涟再帮他合上,松手,那手再摊开。肖涟神经质地来回好几次。 他猛地捧住白骄冰凉的右手,弯腰将脸埋在了白骄手中。 肖涟蓦地发出一声悲鸣:“白骄,我快死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啊?我想和你说说话……这辈子好难啊,下辈子,能不能过得幸福一点?” 无人应答。 良久,舱房内暖和了起来,白骄的手也暖和了起来。 肖涟放下手,将白骄的手塞回被中。 他起身,打了凉水洗洗脸,而后去照了照镜子。 镜中的人眼睛有些红,但是眼下火光昏暗,倒也看不得太清。 肖涟稍稍松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而后去试温着的热水。 水温温的,喝着正好。 他盛了一杯热茶,又用盘子摆了些准备好的柿饼。 深呼一口气,肖涟走到门旁,推门而出:“大娘,来,吃柿饼。” 甲板上,林娘又一手提着灯笼,站到了透明壁前,将另一只手伸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肖涟有些哭笑不得地端着东西来到她身边,又说了一次。 林娘大梦初醒般回过头,见了肖涟端的东西后,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很难以言说的表情。似有怀念,又好似带着些别的。 肖涟将水杯递给林娘,从林娘手中接过那盏灯笼,又将盘子往前伸了伸,示意她吃柿饼。 林娘缓缓伸手拿了一个柿饼,翻来覆去观察半晌,才小心地塞入口中,小口咀嚼品味起来。 肖涟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三岁那年,母亲给人洗衣服,偶然得了几个柿子,便做过柿饼给他吃。对于拮据的他们来说,这是难得的零嘴。 当时他很喜欢,央着还想吃。 母亲只说,来年再有,再给他做。 后来便是十六年的阔别。 此前准备一切时,他想到母亲会随着他一起回白沙镇,下意识就买了好些柿饼。 此刻看着林娘的表现,或许她也不是没有动容。 只是,当年她又为何…… 林娘吃了一个柿子后,又拿起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肖涟被她这番举动打乱了思绪,忙劝道:“大娘,也喝点热水暖暖胃吧。柿饼凉,别吃太急,还有很多。” 林娘看了看右手的水杯,一仰头便将它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又递给肖涟,问:“小哥儿,有酒吗?酒更能暖胃。” 肖涟一手灯笼一手盘子,见状只好将灯笼小心放在地上,转而接过那水杯:“有是有,不过是凉的。那大娘等一下,我去温一下酒。” “不用温了,直接拿过来吧。再冷的酒也能暖胃。”林娘坚持。 肖涟只好将那盘柿饼也小心放到地上,转身去拿酒。 饶是如此,肖涟也花了点时间稍微温了一下酒,而后才拿着酒葫芦走到甲板上。 却见林娘竟是席地坐在冰凉的甲板上,正看着透明壁外的世界吃着柿饼。而盘中柿饼,竟一个也不剩了。 “大娘你这是做什么?地上那么凉,快起来。” 肖涟忙来到她身边,伸手想把她拉起来。 林娘却摇了摇头,只接过肖涟手中的酒葫芦,拔开酒塞就开始灌酒。 肖涟见她这个样子,无端升起一股担心,他想了想,只好也跟着坐在地上。 刚一坐下,一股透骨的凉意就透过衣料传到了他体内,直叫他一个激灵。 不过,稍过会儿,倒也不觉得多凉了。 林娘没看他,兀自喝着酒。 她灌得有些猛,肖涟很是担心她,便伸手想劝她别喝那么猛。 林娘摆了摆手,稍微侧过身子,继续喝。 肖涟担心她喝醉,只好没话找话,想让她别喝了:“大娘,眼下侯府一定是暴跳如雷,后面还有追兵。大娘准备去哪里?今后准备怎么办?” “哪里也不去,不怎么办。”林娘继续灌酒。 这叫什么话! 肖涟急道:“好不容易脱离侯府的魔掌,你总得活下去,既如此,又怎么能毫无成算?” 林娘终于停下了喝酒的动作,她扭头看向肖涟,笑道:“活下去?我好多年前就不想活了。” 她的眼神很是混沌,脸上也挂着诡异的红,显然是有些醉意。 肖涟扶额:“活着多难能可贵,大娘别开玩笑!” 林娘转过脸去,身体前倾,伸出胳膊将剩余的酒来回洒在了面前的甲板上。 肖涟眼神一凛,这俨然是祭奠的动作。 母亲在祭奠谁? 第54章 肖涟有些犹豫,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大娘,你这是在祭奠谁?” 林娘醉眼朦胧地看了看他,却答非所问:“在侯府时,我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说你一直在找你失散的娘亲?你还说我和你娘很像?” 肖涟有些怔住,当时为了取信母亲,让她放心跟自己走,他确实说过这话。 如今他性命无多,不欲与母亲相认,眼下还是承认了这说法为好。 他微微垂眸:“是,我娘手上也有块烫疤,是炸东西时烫到的。” 林娘闻言将自己的左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笑了:“那年我儿子差点掉进火盆,我为护着他,被烫得皮开肉绽,这疤就是这么来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调皮。” -- 第69页 她的眼神很是悠远,似是在回忆什么美妙的事,渐渐染上了笑意。 肖涟也蓦然想起幼时的事,当时他闻到皮肉烧灼的味道,被吓得直哭。 母亲生怕他被吓出个好歹,就把他护在怀里,忍痛不住地从他的头摸到脚,嘴里还念念有词:“胡撸胡撸毛,吓不着。” 肖涟抿了抿嘴,声音低哑:“疼吗?” “过了那么多年,早就不疼了,就是怪丑的。”林娘又看了看那只手,而后随意地垂下了。 她看向肖涟,贪婪地审视着他的模样,道:“说起来,你和我儿子的眼睛很像。他要是没死,估计也如你一般大了。” 肖涟闻言,狼狈地扭过头去,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空间,没让林娘看到自己的表情。 林娘倒没强求,她打了个酒嗝,而后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你坐过来一点,我给你讲个故事。小时候,我儿子不好好睡觉,最喜欢听我讲故事了。” 肖涟保持着自己僵硬的转向,却悄然向林娘的方向挪了挪。 母亲的故事,他已经十六年没听过了。如无意外,二人到了白沙镇就会分道扬镳。这恐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听母亲讲故事了。 林娘眼神迷离地看向远方的虚空,缓缓开口:“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跟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啊,从前有座山…… 肖涟听到这熟悉的开头,便觉得再一次受骗了。幼时,很多时候母亲浆洗衣服一天,实在是困得很,面对自己的央求,就拿这个故事来敷衍自己。 可是,即使是再被骗一次,也是好的。 多少次,他在梦里听到母亲熟悉的故事,醒来却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 “……山上有个尼姑庵,尼姑庵里有个小尼姑。她自小就被庵主捡回来,养在尼姑庵,自然也成了小尼姑……” 肖涟兀自沉浸在思绪中,却突然发现,故事变了,而这熟悉的背景,却让他不禁打起精神来,莫非这是母亲的故事? 那时自己小,母亲的故事,他知道得并没有多清楚。他只知道,母亲曾经出家,而后还俗了。 林娘还在娓娓道来,肖涟聚精会神地听着,渐渐地听懂了这个故事。 …… 小尼姑就这样无病无灾地长到了十七岁,出落得越发水灵。 庵主很护着她,很少让她去应付一些男香客。 直到这一天,她去捡柴回来,却在尼姑庵附近发现一个腿受伤的书生。 小尼姑可怜他,就将他捡回去了。 书生醒来,说赶考途中遭遇贼人,艰难逃出一条命,浑身盘缠却没了,央着小尼姑暂时收留自己。 小尼姑就很愁,尼庵没留宿过男人啊。 可看书生不良于行,她实在怜悯,就壮着胆子去求庵主。 庵主疼她,禁不住她苦苦哀求,就把书生留下了,但很防备他。 书生留在尼庵最角落的房间养伤,初开始伤得重,等闲不出来,也算与众尼相安无事。 只是人活着就得吃饭。 庵主不想让众尼与他打交道,就让小尼姑每日给他送饭。 一来二去,小尼姑和书生熟悉起来。 书生相貌俊美,谈吐不俗,见多识广,人又风趣擅言。 小尼姑爱上他,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幸而,书生也说他爱上了小尼姑。 他爱她美貌,爱她单纯,爱她良善,爱她是救命恩人。 花前月下,蜜语甜言。 月黑风高,交颈缠绵。 小尼姑躺在书生怀中,轻轻将他的长发绕于指尖。 可惜她是个尼姑,不能与他结发。 书生却道,待他金榜题名,官袍加身,他会给尼姑庵捐许多银钱,权当聘礼。 他会求庵主让小尼姑还俗,要八抬大轿迎娶她做结发妻子。 小尼姑笑得很是开心。 书生却紧接着长叹,可惜他盘缠尽失,只能等下次科举了。 小尼姑跟着发愁,可书生先前的话提醒了她。 她没银两,可每日却有香客来布施。 她大可先取银两供书生赶考,等他回来娶自己,再数倍还回。 庵主疼她,应不会与她多计较。 不告而取是为偷。 书生是读圣贤书的。 小尼姑将盘缠给书生,只说是多年积攒。 书生喜出望外。 他有了盘缠,腿伤也已痊愈,便立即辞行,说要为她搏一个前程。 小尼姑担忧音信阻隔,送给他一对信鸽中的一只,依依挥别。 可等她回到尼姑庵,却对上了众尼愤怒的双眼。 银两非庵主独有,她护不住小尼姑。 缺衣少食,脏活累活,诋毁谩骂。 她只对众人说,他会回来的。 小尼姑捧着剩下那只信鸽,一边等,一边不住写信鼓励书生。 可她等啊等,没等来一封回信,只等来逐渐隆起的小腹。 尼庵乃清净之地,怎会容纳这等腌臜事。 众尼赶她走。 庵主纵失望,却帮她说话。 她道,一介女子,身怀六甲,此时赶小尼姑就是要她死,且等她生子后再赶不迟。 众尼怒火暂熄,等着看她生下什么孽种。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个男孩。 -- 第70页 庵主漏夜前来,只道若摔死这个孩子,她可向众尼求情,让小尼姑留下。 小尼姑看着怀中拼死生下的孩子,看着他与其父肖似的眼睛,终未忍心。 庵主失望地看着她,没再说话。 小尼姑就这么被赶出生活十八年的尼姑庵。 …… 听到这里,肖涟手一紧,他竟不知当年还有这段往事。 若母亲当年将自己摔死,或许就不会过今后的苦日子了。 自己的性命本身就是母亲给的。 即使母亲后来将他推入江中,也是因着母亲的慈悲,他又侥幸活了三年。 更别说,后来他又阴差阳错地活了十六年,受到爷爷的疼爱,白骄的种种照顾。 这人世一遭,本就是赚的。 肖涟忍下眼中的湿意,拼命地说服自己不要去怪母亲。 林娘并不知肖涟所想,她停了片刻,似是也陷入了回忆中,回忆曾经的庵中生活,烂漫年华。 但肖涟即使不怪她,却仍想弄明白母亲为何将自己推入江中。 他轻声唤:“大娘?” 林娘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头看了看他,接着似是意识到自己只讲了一半,便笑道:“人老了,记性不好了,我这就接着讲。” …… 小尼姑执迷不悔地等着书生。 或许是他今年不第,不好意思回来。 科举三年一度,大可等下次。 她一封封去信给书生,让他别灰心,先回来,三年后再考。 告诉他自己担心他偏激,生怕他做傻事。 告诉他孩子身上有个好看的胎记,长牙了,会爬了,会走了。 还告诉他孩子两岁了,会叫父亲了。 一封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可她看着信鸽空无一物的腿,却欣慰他起码还活着。 这三年,她不敢离尼姑庵太远,生怕书生回来找不见她。 小尼姑总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日子很是清贫。 三年过去,科举又过了,书生还是没回来。 小尼姑坐不住了。 她去信说要去找他。 没想到这次她却得到了回音。 这是封诀别信,书生让她别等,另寻人嫁了。 小尼姑将信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 她还是带着孩子踏上了找书生的路。 她想要一个说法。 行经一处,小尼姑偶知此地有一见多识广的异人,便请那人看这封信。 那人说,这纸张为某地带特有,用墨亦有讲究。 小尼姑再次启程,并去信问书生,他是不是在这地带。 书生回信问她在哪,他要见她。 小尼姑看了看最近的镇子,回信说,就在那个镇中最大的酒楼相见。 几天后,她在酒楼包厢,等来一身华服锦袍的书生。 书生精气神比当时那清俊贫苦之人好了许多。 他不耐烦地重申,信中都说了,二人一刀两断,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小尼姑含泪问为什么。 书生很是嫌弃地看着她变得粗糙的双手和脸,说她长得不好看,说自己三年前考中,后被高官榜下捉婿,不仅得了个如花美眷,夫人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过够了贫贱日子,这一切,若和小尼姑在一起都得不到。 小尼姑闻言拉过儿子,说她也为他生了个儿子。 书生只看一眼,便道这不是自己儿子。 他骂尼姑淫.贱,身处尼庵却不知廉耻地勾引他,多年未见,这孩子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孽种。 小尼姑气得浑身发抖,她扯开孩子衣服,指着胎记让书生看。 她又指着孩子,说有如此酷似他的眼,怎么不是他的孩子。 书生却道,这胎记是不祥之兆,无论如何,别想让他养野种。 说罢,书生转身离开。 第55章 小尼姑做不来苦苦哀求的模样。 她无力跌坐在椅上,面前就是酒壶。她大口喝酒,放声大哭。 孩子被她吓得也哭了起来。 她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不到任何声音。 因为和书生的孽缘,她被赶出尼姑庵,这个她活了十八年的家。 她为书生艰难产子,全力抚养孩子。 她艰难谋生,双手粗糙皲裂,面容憔悴。 却只换来斩钉截铁的诀别信和诛心的羞辱痛骂。 她这一生,真的很可笑。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她越喝越醉,哭着哭反而笑了。 她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朝外走去。 孩子跟在她身后,不停唤母亲。 她却听不见。 小尼姑踉踉跄跄走到江边,跌坐在那里。 她看着一眼看不到对岸的水流,恨不得跳下去。 可江风吹过,使她混沌的头脑短暂清醒。 凭什么?该死的是导致她悲惨人生的元凶,那个书生! 他在哪? 她要去找他。 她用力站起,却腿脚发软,又跌坐回去,整个人摔得头昏脑涨。 她酒意上涌,大吐特吐起来。 一个手出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转头看向那手的主人,却迷失在那熟悉的眼眸里。 四年前这双眼曾无数次看着她笑。 -- 第71页 四年来她无数次梦到这双眼,而后哭着醒来。 她正要去找这双眼的主人,此刻他却送到她面前。 不知道哪来的力,她狠狠抓住那手,狠狠把那双眼推到水里。 看着扑腾的水花淹没那双眼,她笑得很开心。 醉意上涌,她又吐起来,吐完就睡得昏天黑地…… 灯笼里的烛火不够暖和,肖涟感觉越发冷了。 他双臂环膝,将头埋进双臂之间,却也止不住那股冷意。 他猛地抬起头,道:“这里太冷了,大娘你等我一下,我去端炭盆。” 没等林娘回话,他起身,跌跌撞撞回屋,良久才端着炭盆出来。 林娘抬眼看他。 他却没看向林娘,只是将炭盆放在二人中间,他坐得稍远了一些。 炭盆散发的热意稍稍驱散了那股寒冷。 林娘哈了哈手,张嘴却满是酒气。 她将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火:“就是挺冷的,小哥儿你还想听吗?” “想。” 再度醒来,小尼姑酒劲完全过去。 她见自己躺在江边,有点摸不清头脑。 但孩子不在身边,她一边下意识去唤,一边使劲回想孩子去哪了。 突然,她怔楞转头看向波涛汹涌的江水。 那双手小得不自然,怎会是书生的? 被她亲手推进江中的,是她的亲生孩子啊! 她放声大哭,对着江水使劲喊孩子的名字。 她捶胸顿足,她以头抢地,她五内俱焚,悔恨自己喝醉,恨不得马上死掉。 她真这样做了。 她一步步走到江中,从浅岸走到深水。 她走到江水把她浮起,走到脚不能挨地。 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她呼吸不过来,却本能求生。 她扑腾了许久的水花,竟又挣扎回江岸。 她趴在地上,使劲咳着。 江风吹过,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唾弃自己虚伪,她依旧恨不得死掉。 可从心底更深处升腾的想法让她暂时打消寻思的念头。 她恨毒了自己,更恨毒了书生。 书生害她失去一切。 她必须复仇! 可她找不见仇人。 书生再度杳无音信。 小尼姑按捺几乎喷薄而出的怨恨,写了一封信。 她说深爱书生,说不介意没名分,只希望能跟着书生。 她还说孩子很想念书生,多少次在梦中喊着父亲,哭着醒来。 这次,她的信鸽没回来。 十六年来,后悔折磨得她五内俱焚,怨恨支撑她活下去。 她一直在那种信纸流传的区域辗转,不放过哪怕一丁点消息。 她也一直托人寄信给庵主,妄图得到谅解,从未得到回音。 “那大娘又是如何到姜城走了这一遭的呢?” 肖涟转身看向林娘。 林娘听了这话,抬眼看他,只见炭盆的光照在肖涟脸上,让他的眼睛越发像记忆中的那个孩子的。 她怔怔地抬手摸向肖涟的脸,肖涟闪躲了一下。 这炭盆好碍事啊。 林娘觉得自己离他有些远,就想用手撑着,挪得离肖涟更近一些,想看得更清楚。 “小心!”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她差点按到火盆里的手,她听到船夫小哥儿又说了一遍:“小心。虽然你孩子不在了,你也应该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他会担心的。” 话中满是关心,可林娘却被这话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自己的孩子已经被自己亲手推到了江中,自己刚刚又在想什么呢? 林娘苦笑一声,低下头去,沙哑着声音道:“我来姜城,是因为江胥的一封信。” 第56章 “信中说,他被逼娶了个妒妇。 那妒妇发现我的信,说如果江胥不与我诀别,便要派人杀死我们母子二人。 当年他与我诀别,实乃被逼无奈。 他说,十六年来,他身为忠宁侯府赘婿,没有半点颜面和自由。连着那个骄纵的孩子他也不喜欢。 他无时无刻不思念我们母子二人,却生怕一旦联系,会给我们招致灾祸。 眼下妒妇所生的儿子坠马而死,那妒妇也随之而去,他终于可以把我们母子接去团聚。 可十六年不见,他失去我的音讯,只得多方探查。 他哀求庵主辗转知道我住址,还打探得知有同样胎记的孩子曾在白沙镇出现过。 他很激动,想立刻把我们接去。可人多口杂,他身为赘婿,没法那么自由地出入侯府。 而且他还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既可补偿我们母子,又可报复导致我们一家离散的侯府。 只要我谎称是他夫人的婢女,证实我的孩子是所谓双生子中的另一个,我的孩子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侯府爵位。 他也可为这十六年的缺席亏欠稍作弥补。 随信还附有大笔盘缠。” “接到信后,我用那笔钱精挑细选一个戏子。人品越差越好,画工越像越好,演技越真越好。 我要让这个戏子假扮双重身份。 为免穿帮,我又带他去白沙镇熟悉了一下地形,沿路串好了口供。 谁知却差点滞留在白沙镇,直到我遇上了小哥儿你。” 林娘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涟,道:“而后的事,小哥儿你知道。” -- 第72页 但她却没管肖涟的反应,自顾自地又说开了。 “我将计就计来到了姜城,却还是低估了他的下三滥。 我和假江辰进入侯府后,江胥出尔反尔,并未如约行事,反而将我关押在柴房。 他以假江辰性命威胁我必须在腊八祭祖日那天,在宾客前承认偷双生子的罪行。这是威逼。 其后他又利诱我说,这是为我的孩子好,只要我这么做了,我的孩子从此在世人眼中就是真正的侯爷世子。 腊八后,他亦会找人代替我畏罪自杀,然后放我走。 他以为我还像当年那般好骗,以为拿捏住假江辰,就拿捏得住我。可这个假江辰不过是一个戏子,死活与我何干? 我也知道,这戏子巴不得我死,只要我一死,便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了。 但我什么都不说,我假意信江胥的话,老老实实待在柴房中,也不逃跑。 他为稳住我,自然得给我假意规划腊八那天的逃生路。 从看到地图上库房的那天起,我便伺机藏起那支火折子。 我冷眼看他巧言善辩,冷眼看侯府众人都被他恶奴偷子的故事洗脑。 我巴不得大家都信这说辞。这样,等我一把火烧掉库房,这两个贱人还是所谓父子,还得彼此折磨。 那戏子哪知道父慈子孝?侯府烧了库房,哪还有滔天的富贵? 戏子继承侯府后,会巴不得江胥死。 江胥若还想过富贵日子,就得巴着那个戏子。 你说这方法妙不妙? 他最爱钱权,就让他钱权尽失。 他污蔑我的孩子是野种,那就让他养一个真正的野种。 笑死我了……” 林娘说罢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都笑出了泪:“十六年了,我终于报完仇了。” 肖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无声流下泪。 “小哥儿你哭什么?”林娘打了个酒嗝,奇怪地看着肖涟,道:“我花了十六年,终于得偿所愿,为我和儿子报完仇。你见证了我报仇的过程,还听了这么多,难道不该为我高兴?” 她的脸越发红了,眼睛里也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显然是酒劲有些上来了。 肖涟忍不住问道:“大娘,如今你得偿所愿了,你真的高兴?” 林娘道:“我怎么不高兴?我当然高兴了。哈哈哈……” 肖涟没接话,静静地看着她笑。 林娘笑得无比夸张,可渐渐地,她的笑声越来越干,逐渐带上了哭腔。 “辰儿,娘给你报仇了,你高兴吗?”林娘站起身,往前走几步,对着透明壁外的世界大喊。 “你一定也很高兴吧?娘也很高兴。” 肖涟看着她满面通红,状若癫狂的模样,不禁嘴里发苦。 可知道你这么多年过得这样痛苦,辰儿一点也不高兴,娘。 “我这里好冷啊。你在外面的水里冷不冷?地府冷不冷?娘烧的衣服你有没有收到?对了,我今天吃了好多柿饼,特别甜,娘拿给你吃。” 林娘转头看向盘子,见盘子里空无一物,不禁怔了一下。 她甩甩脑袋,反应了一会儿后,才看向肖涟,求道:“小哥儿,还有柿饼吗?辰儿想吃。” 娘,还有柿饼吗?辰儿想吃。 乖,来年再有,再给辰儿做柿饼。 言犹在耳。肖涟痛苦地闭上双眼,道:“还有很多。大娘,前面危险,你往后面来点。我这就去拿柿饼。” 他揽着林娘的双肩,将她往后面拉了拉,让她站在炭盆旁取暖。 而后就端起地上的空盘子急匆匆地回舱房拿柿饼。 肖涟很快出来了。 他出来时,林娘还在那儿对着透明壁絮絮叨叨。 “看来我还得沏壶茶,给你解解酒。” 林娘看着装满柿饼的盘子,醉意朦胧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她抬头看肖涟,笑得很是开怀:“谢谢小哥儿的柿饼,辰儿最喜欢吃了。” 肖涟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地别过脸去,转身几乎是逃向舱房。 而在他身后,林娘那魔咒般的喃喃声却久未飘散:“辰儿你看到了吗?娘给你带了柿饼,你想吃的柿饼。” 第57章 肖涟没有喝茶的习惯,但画舫上却备有茶叶,那是白骄在白沙镇惯常喝的,来到姜城后,他爱上了吃各种小零食,倒是把茶叶束之高阁。 因此,肖涟为找到茶叶,倒花了不少时间去翻箱倒柜。 也正是这段时间,让肖涟被林娘那番话激起的沸腾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自己是不久于人世的肖涟,若与母亲相认,不过是让她再失去自己一次,那对母亲来说,该是何等的打击。 时间能抹平一切伤痛,母亲报了仇后,应该很快会释然。 况且二人已经阔别十六年,见面不相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以辰儿的身份面对母亲。 姑且就这样,他惟愿作为一个陌生人,再陪她最后一程。 找到茶叶后,肖涟捏了不少茶叶放进茶壶里,想冲一壶浓茶给林娘解酒。 他没什么茶技,但也知道茶叶冲好还得一段时间。 趁着这段时间,他找了笔墨和信纸,提笔开始给白骄写起信来。 好像虱子多了不怕痒似的,他又要厚颜请白骄醒来后,对母亲稍稍照顾一二,帮其躲避追兵了。 -- 第73页 犹记阴差阳错的初遇,竹楼与画舫间的陪伴,一次次被他救下帮扶,还有那日怡香楼的求援与之后的…… 自己与白骄之间怕是早已搅和成了一笔烂账,哪怕来世都没法理清了。 肖涟垂眸,继续提笔:……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来生,结草衔环。 写完最后一个字,肖涟将笔放下,将墨迹吹干,将信折好装入信封,之后便将信封放在离白骄床不远的桌上。 白骄依旧昏睡着,不知何时醒来。 肖涟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唤了一声:“白骄。” 床上的人懒得搭理他,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他。 肖涟轻叹一声,起身便倒了一杯沏好的浓茶,而后走向甲板,预备端给林娘。 甲板上,林娘本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柿饼伸出避水球外,要给她口中的辰儿吃。 可整个人醉意上涌,脚步蹒跚,也忘了脚下被她洒下的酒液,竟一时不察,踩在上面,滑向了透明壁! 刚出房门,便见到这一幕,肖涟几乎魂飞天外,端着的杯子霎时离手。 他脱口而出:“娘!”还未等杯子落地,肖涟便整个人扑向她。 杯子终于摔在甲板上,四分五裂。肖涟脚勾着一旁的木板,大半个身子出了避水球,总算险险抓住了林娘一只袖子。 避水球依然全速行进着,大鱼紧追不舍,见避水球处出来一个东西,它们一哄而散,片刻后,又在不远处聚集在一起。 林娘一脚踏空,随后整个人就落入冷水中。 冰冷的水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睛,也便看不到这一幕。 只是她周身突然被冰水包围,酒意被吓得顿时去了八分,也下意识屏息挣扎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股大力抓住了她。 那只手的主人好似也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摸索着。 方才那声唤林娘听到了,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不想死。 她连忙向着那拉扯的方向摸索过去。 肖涟终于握住林娘的手,紧接着,他的眼睛也能稍微适应周围了。 他睁开眼,看着林娘惊恐的脸,也看见周围的鱼。 幸而,没有吃人的鱼。 避水球前进着,周围急剧的水流冲刷着肖涟,让他单单是保持平衡都很难。 他却不肯放弃抓紧林娘的手。 肖涟想跟林娘说,娘,别害怕,我拉你回来。 可他半身在水中,说不了话,只好给林娘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后浑身使力,将她往避水球里拖。 林娘也睁圆眼睛祈求地看着他,死死抓住他。 只是,当肖涟往后使劲拉林娘时,好似有什么把林娘往水中拖。 他顿时急起来,莫非是有什么鱼? 可他与林娘都是凡人,短短几息功夫,就已经憋得胸腔都要爆炸,哪里经得起意外耽搁? 肖涟目光急剧逡巡起来,却只见船身上的一个钩子挂住了林娘衣服。 这种钩子,因有时候需要两船对接才装上,用以挂上铁索,可以铺设木板。 平日里小小一个,不耽误行船,不显山不露水。 谁料,竟是这小东西碍了大事。 肖涟眼前阵阵发昏,肺中空气也几乎告罄,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扯,想扯烂林娘衣服,拉她上来。 可冬衣厚实,那钩子竟钩得异常结实。 肖涟几乎绝望了,他看向林娘,示意她看那个钩子,祈求她去解开衣服。 林娘比肖涟更早一步入水,此刻情况比之肖涟只差不好。 她看到了肖涟示意。 可她一是够不到,二是实在没有力气做到这点。 林娘视野时明时暗,肖涟憋得几乎青紫的脸也显现在她面前。 看着肖涟急得都快哭了的样子,林娘反倒笑了。 她伸出另一只原本扒着外壁的手伸向肖涟,像是要去摸他的脸。下一刻,却缓缓地覆上二人紧握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去掰。 整个过程,肖涟一直看着,他攥紧手,拼命摇头,想让林娘停下。 可他却只见林娘释然地笑笑,张嘴无声地叫了一声:辰儿。 两人渐渐分开,林娘的指尖终于消失在肖涟手中。 肖涟的手蓦地一空,他只见林娘被水冲得猛地后撤,最后被钩子钩在船外。 鱼群正虎视眈眈地渐渐接近她。 肖涟深深地看了一眼,而后猛然使力,回到甲板上。 他大口喘着气,边喘边咳,对着舱房大喊着“白骄”。 无人应答。 肖涟见此情况,刚缓过气,便不再叫了。 他没有多耽搁,立刻抓了一旁的杯子碎片塞在胸前,而后找一根长绳一端固定,另一端捆上腰间,再然后,他抓起一根棍子插在腰间,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跳出避水球。 体内空气有限,肖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快速游到紧闭双眼的林娘身旁,一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拿出瓷片,几下割断林娘衣角,便将瓷片重新塞回原处。 之后,他拉着绳子想进去避水球,谁料却被拒之门外。 肖涟一急,抱着林娘往冰面去,抽出腰间棍子便开始砸。 可避水球快速行进着,冰面又厚重,往往刚砸出一个细小的裂缝,他便被带得又换一个位置。 急得肖涟用瓷片割断与避水球连接的绳子,用断绳将母亲捆在身上,而后使劲用棍子对着头顶冰面的一处猛烈敲击。 -- 第74页 胸腔里空气越来越少,他越来越没力气,击打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下意识想让避水球回来,可白骄的话言犹在耳:“……只是,这避水珠是被你的念力驱动的,受你的凡体所限,只能供你使用一次,且中途不可改变方向。” 肖涟却不死心,闭上双眼想试一下。 几息后,一股极其陌生的热意在他腹间碰撞,他被带得陷入一种奇妙情境中,竟真的好像感受到避水球的位置所在,渐渐的,他周身竟隐约有了一个避水球的轮廓。 可正当它要形成,肖涟却突然感受到,若是自己这个避水球形成,画舫处的那个便会消失。 肖涟脑海中闪过白骄各种模样:清醒时,白骄是能控水能飞天遁地的修仙者;昏迷时,却和睡着的凡人并无两样。 看着怀中紧闭双眼的林娘,肖涟苦笑。 若是苟且偷生,不见得能救起母亲,且会害死白骄。 他想起了自己信中那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来生,结草衔环”。 来生太过虚幻,今世之缘,便今世了结了吧。 他放弃了召回避水球。 可肖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而不作为。 体内空气渐渐告罄,肖涟索性用头用力去撞上方的冰块。 可这冰层好硬啊,怎么都撞不开。撞得头好疼,身体也好冷。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尝到了血的味道。 血?白骄说过什么来着? “灵果已融在你血液里。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流血,像个瓷娃娃似的。” “说过不让你流血,你怎么这般无用!不想活了找我!” 血里有灵果,白骄不让他流血。 肖涟浑浑噩噩地捂了捂额头,却止不住血。 过往的一切开始走马观花地出现在肖涟脑海,他竟有些诡异的幸福。 曾经他脚趾出血,白骄都会出现。 这次流了这么多血,白骄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来救自己? 算了,不想了。因为辰儿头好疼,肺里也好疼。 肖涟紧紧抱住林娘。 母亲怀抱真暖和啊。即使白骄不来,或许和母亲死在一起也不错。 白骄此刻仍旧深陷在那场大梦中,未曾醒来。 梦里满是那天的旖旎片段。 肖涟大汗淋漓地躺在他的怀里,满脸绯红地看着他。 肖涟与他交颈缠绵。 肖涟受了疼,突然去砸他的胸膛。 凡人的拳头去砸一个皮糙肉厚的龙族,就像挠痒痒似的。 白骄还有点心疼肖涟会不会手疼。他吻了吻肖涟的手,轻声问:“疼吗?” 而后陷入更深的幻梦中。 画舫内,红线使劲跳动着,用其上的安神果去砸白骄锁骨,可白骄却没有醒来。 几息之后,红线好似跳累了,不再跳,反而开始收缩。 白骄颈间逐渐产生勒痕,越勒越紧,而后红线猛一松。 红线发出红光,再度收紧,放松。 白骄皱起眉,眼皮动了动。 幻梦中,肖涟受了疼,难耐地搂着白骄的脖子,却突然变掌为爪,越掐越紧。 白骄有些难受,却也没太在意,只当他在跟自己闹小脾气。 肖涟的动作对龙族来说,无伤大雅。 白骄并不计较。 可肖涟见他没反应,却突然反手掐向了自己的脖子,掐得呼吸困难。 白骄慌了:“肖涟,我错了,我轻点,你别再掐了。” 可肖涟不听。 白骄慌得紧,急得团团转。他去掰肖涟的手,怎么也掰不开。 肖涟脸色变得青紫,口中突然流出血。 白骄去擦,可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 好多血,红彤彤的一片,彻底淹没了肖涟。 白骄大喊着“不”,满头大汗地醒来。 却见自己就在画舫床上,红线发出红光,正死死勒着他。 这梦太不详。 肖涟呢?他在哪? 第58章 白骄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突见桌上有一封信,他一伸手便将其摄拿过来,两眼看完。 之后,他眉头皱得死紧,迅速罩好法衣,边呼唤着肖涟边使水镜去探。 几乎是水镜中的画面刚一出现,白骄就骇得魂飞天外,忙催动引仙绳,瞬间来到肖涟处,立刻将他与林娘抱到避水球外。 避水球并未例外地也阻隔了白骄。 面对这种状况,白骄信手毁去原先避水球,新动用了一颗,重新包裹住画舫。 白骄迅速将二人放到甲板上。他使劲掰开肖涟紧紧抱着林娘的手,一使灵力,捆住二人的绳子应声而断。 肖涟已经没有呼吸了,白骄却不肯放弃。 他使劲按压肖涟胸腔,给他渡气,渡灵力,给他喂灵丹妙药。 可是都没用。 肖涟毫无反应,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魂魄。浑身死气,只有腹间那一缕先天之气。 白骄颓然坐到甲板上。人没了,要孕果还有什么用? 他木木地去探看林娘,果不其然,也是浑身死气。 他转过视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刚从美梦中醒来,却不得不接受这么残酷的现实。 他睡前还决定让肖涟踏上修炼之路,成为自己的道侣,陪伴自己这漫长的一生,结果醒来却发现永远失去了肖涟。 -- 第75页 白骄看着肖涟了无生机的躯体,小心翼翼抱起他,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肖涟,灵果已融在你血液里。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流血,像个瓷娃娃似的。” “肖涟,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白骄轻轻摸摸肖涟额上的伤,那里已不再流血。 他蹭蹭肖涟冰冷的脸颊,苦笑道:“孕果五百年成熟一次,可天上地下,只一个你。你没了,我还要孕果做什么?” 白骄的手轻轻移向肖涟腹间,那里的先天之气像在讽刺他。 只是当他真的盯着肖涟的腹间去看时,却陡然睁大眼睛。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快速将耳朵贴到肖涟腹间。 下一瞬,他好似听到了什么似的,变得又悲又喜。 当下,白骄就化为白龙原型,将肖林二人握在爪间,小心捧到胸前,一路风驰电掣地疾飞到父王的龙宫之中。 那个身影直冲龙宫而来,飞得又实在太快,以至于都惊动了守卫龙宫的虾兵蟹将。 他们实在看不清那残影究竟是何人,生怕是敌袭,慌忙在第一时间启动最高等的防护罩,同时向龙宫内递了警报。 谁料,那身影竟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龙宫内部,直直冲龙王的寝宫飞去,叫众海族既是惊讶又是骇然。 龙王不在,龙后法力高强,应是可以抵挡的。只是,若是惊动了龙后出手,事后免不了吃挂落。 不能让龙后觉得自己没作为。 众海族纷纷集结,朝着龙宫进发。 谁料,还没等他们走出多少步,竟收到了龙后的命令:来人是二殿下,无事。大家稍安勿躁,各回各位,各司其职。 众海族面面相觑。 二殿下回个家而已,怎么这么猴急?这速度,得是燃烧了精血才有的逃命速度吧。 只是,既然龙后说了无事,那他们听命就是。 龙宫内,白骄对着还在状况外的龙后连珠炮似的问道:“母后,记载我们龙族族谱的玉牒在哪?父王在吗?我们仙界之人的认定道侣是否可入仙籍不受地府管辖?” 龙母打量了小儿子一眼,问道:“你父王有事,怎么,有什么不能跟母后说?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一点也不沉稳,变成人形说清楚。” 白骄闻言,只好轻轻俯身,小心松开龙爪将肖林二人放到地上,而后变为人形,指着肖涟道:“这是儿子的人族道侣。”又指着林娘道:“按人间说法,这是儿子岳母。” 龙后看着肖涟,很是震惊,他体内居然留存着先天之气,而且腹内竟然孕育了一个小龙。只是,他与旁边女子都是浑身死气,是离魂不久之兆。 龙后慌忙用灵力包裹二人,放到寒玉床上,紧急蕴养起来。 而后她一个巴掌糊上白骄后脑勺:“你这不肖子,怎么照顾道侣的?一下子还差点死了仨。你就不知道用引仙绳找我?再晚点,我孙子也没了。” 白骄被扇得很懵,只是他确实急得忘了这一茬,对母后破天荒的动手,他也无话可说。 他有些垂头丧气,还有些急地道:“母后,你晚点再教训我。玉牒在哪?我得赶紧去地府捞肖涟。他又不是罪大恶极的恶鬼,再晚点他就要投胎了。” 龙后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手一翻,便拿出玉牒,将之递给白骄,道:“逼出你心头血,回想他模样,将其名字用灵力刻在你名字后面。” 白骄依言照做,而后他指着林娘问道:“那我岳母?” 龙后没好气地道:“你当地府管着人妖鬼三界生死轮回,是泥捏的?你想让谁活谁就活?能让道侣生死不受地府管辖,是靠多少万年前仙界前辈争取。你才一千多岁,还轮不到你说话。无论什么时候,龙族只能凭实力说话,知道吗?” 白骄默然,他可于人界横行,可在长生的仙佛神三界内,却着实太过年轻。待到将肖涟带回之后,他定当…… 只是此行注定没法挽回林娘的性命,不知肖涟会不会怪他。 算了,事情只有去做才会知道结果。 肖涟很快便会转生,确实也不容他再耽搁。 白骄将刻有肖涟的那页玉牒刻进神识深处,又拜托了母后帮忙照看好他们,他去去就来,就闭眼倒下。 龙后虽气他,可却也挥手帮白骄撕开界壁,顺手放他入地府。 而后她不忍心皮糙肉厚的白骄直直摔到地上,也凭空用灵力将白骄的离魂之躯托到寒玉床之上,细心照看起来。 白骄魂魄轻飘飘地进入冥界。 这是他首次来到地府,以往他作为仙界龙族,无需与地府打交道。 他不知怎么去往执掌轮回的轮回盘。 但他却知道,周围这些蒙昧的人妖鬼,都要去往轮回盘。 他随手拉过身旁一个老妪,试着问路。 可是老妪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机械迈步。 白骄无奈,他看看一旁蝶妖魂魄,发现它明明有翅膀,却也只能龟速朝同一个方向慢慢爬。 白骄顿时知晓该如何去轮回盘。 他非死魂,倒不用像别的魂魄一般龟速前进,便快速腾空而起,朝那方向飞去。 一路上,白骄飞过成千上万魂魄头顶,目光一直在魂魄中逡巡,妄图找到肖涟,可却未见肖涟行踪。 -- 第76页 莫非自己来晚,肖涟已转生? 他有些急切,又往前飞一阵,却见那些魂魄来到一个地方后,竟自发列为两列,缓缓向前走着:人魂入人列,妖魂入妖列。 还有受足刑罚,不时从地底爬出的恶鬼,入最左侧鬼列。 从左到右,是鬼、人、妖三列。列与列之间以一种白骄无法穿过的透明光壁阻隔。 白骄思忖,肖涟乃是人魂,他大可入人列,将肖涟拽回。 他几步来到人列处,试图融入进去,谁料,却被人列拒之门外。 他不死心,又试几回,无论如何进入不了其中,终于得知此路不通。 白骄只得看看一旁的另外两列。 鬼列内都是穷凶极恶的人妖被判处十八层地狱后,受尽刑罚后终得投胎机会的恶鬼。 至于妖列中,便是寿尽的各种妖。什么蝶妖,狐妖,花妖,树妖,还有一些别的本体奇奇怪怪的妖。 当看到妖列中的一个蛇妖时,白骄瞳孔缩了缩。 当年龙族与凤族因战力极强,举族被仙界承认,才跳出生死轮回。 其实,不知多少年以前,龙族也是妖族一员。 白骄试着往妖列走了走,这次虽不知为何耗费一些时间,他倒也顺利进入妖列中。 妖列的妖也是慢慢腾腾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白骄却等不及了。 他腾空而起,很容易就能从一些花妖猫妖这样的小型妖头上飞过。 可面对一些大型妖,比如象妖时,他想插队就得稍费点时间。 整个过程中,白骄一直注意着一旁被自己路过的人列中的人魂,想找肖涟,可惜一直没找到。 他越发急切起来,可却不敢一掠而过,以免错过了肖涟。 正在这时,妖列右侧却凭空出现一道光壁。 白骄被这一幕吸引了视线,他看过去,却发现一个手拿念珠的佛陀快速从大后面几步来到白骄处,又几步走到大前方,畅通无阻。 这时,他才看到光壁上写着“仙佛神”三个大字。 !!! 自己竟是走错了路! 他当时便想回转,重新择路。谁料妖列里只容往前,不容往后。 他试着横穿,却死活打不穿那光壁,始终不得章法。 况且没多时,一旁的光壁便消失不见。 万般无奈,白骄只好继续走下去。 幸而他一直注意着一旁人列,又过一段时间,他终于在一旁人列处,发现了肖涟。 若不是那死心眼的红线灵气还残留在肖涟颈间,不时发着光,他就要与肖涟擦肩而过了。 一见到肖涟,白骄就惊喜地停下了插队的步伐,开始一直跟着肖涟龟速往前挪。 只是肖涟显得很是蒙昧,与白骄先前看到的那个老妪一般,死气沉沉,混混沌沌。与周遭魂灵并无区别。 白骄焦急地拍打着两列间的光壁,试图引起肖涟注意,却得不到他哪怕一个转头。 第59章 多次尝试无果,白骄只好老老实实和肖涟保持着同步调,一同前进。 他打算遇到地府官员,再亮明身份带肖涟走。 只是既然找到了肖涟,林娘呢? 白骄往前眺望一下。果不其然,他在目光尽头找到林娘身影。 不远处,就是庞大的轮回盘。 轮回盘一直缓慢转动着,每转一圈,便从鬼、人、妖三列各取一个魂魄,等到这圈转完,便再吐出三个灵魂来。 白骄稍稍观察一会儿,发现出来的灵魂按理会被投入到六列中:分别是鬼、人、妖,以及仙、佛、神六列。 只是仙、佛、神这三列上,目前还空无一魂。 这是自然,进入此三界,便修得了长生,从此不受地府管辖,不用再受轮回之苦。人妖千千万,这样幸运之人万不取一。 轮回盘有其判定法则。 可能是从人列进入,而后被投入妖列。 又或许是从人列进入,其后由于穷凶极恶被投入鬼列。 又或者前世是人,来世还是人,只是命格不同了。 颠倒来回,玩魂弄魄。 还有一种情况。便如方才那佛陀。他出轮回盘后,竟来到了人列中。 白骄对此曾有耳闻,便是所谓仙佛神下凡历练,游戏红尘;红尘一遭,磨练心智;又或许是去普度众生。 如同一场游戏般,一世结束,他们会更好地回到原本轨迹上活着。 长生,有时候意味着无聊,意味着若做过错事,有漫长余生去悔恨。 是以有时候,长生也是一种折磨,能折磨得人自爆。 白骄才一千多岁,还未曾到这个境地。只是若是此行救不回肖涟,难保不会用余生去悔恨。 若救不回肖涟,肖涟便要再受一次轮回之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均是折磨。肖涟短短此生,活着多难。下一世哪怕他投身帝王家,也躲不开这些折磨。 白骄不知自己赋予肖涟长生是对还是错,但他万分想让肖涟陪着自己漫长的一生。 后悔与否今后再说,此刻姑且凭心而做。 白骄机械走着,思绪也翻转着,竟忘了时间流逝,等到他回过神来,却见林娘竟已过轮回盘,来到了妖列。 这意味着,林娘转世会变为一个妖。 而他与肖涟,竟也不知不觉走到轮回盘之前,却不见周遭有地府官员。 -- 第77页 怎么办?主事的在哪? 眼看肖涟已同其他魂魄一般,木然踏上人列轮回盘。白骄怕有什么意外,不得已跟着踏进去。 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莫非地府官员就在里面操纵轮回盘? 刚入轮回盘,白骄就发现周围的世界一片漆黑和虚无,轮回盘上只有他自己。 白骄站在轮回盘上,往四周环视。 地府官员呢?去哪了? 他正要去喊,一些陆陆续续出现的金字突然悬空立在白骄前方,吸引了他的视线。 白骄一看就笑了,地府真是胆子大了啊,还真敢审判自己。只见金字上书: “经查平生作为,此子七宗罪所犯六宗: 一、待人肆意狂傲,所犯傲慢罪; 二、履因伴侣吃醋,所犯妒忌罪; 三、易怒泄愤,所犯愤怒罪; 四、嗜睡怠工,所犯懒惰罪; 五、凡坠于所属地之财物,均占为己有,所犯贪婪罪; 六、常吃海味,不为果腹,所犯贪食罪。” 对于这六条罪名,白骄看一条笑一条。 所谓傲慢罪,他秉性如此,却未曾真的害过人性命。哪怕是对他看不惯的江辰,他也未曾真正如何。 妒忌罪又谈何而来,因为下意识想独占肖涟,对于牡丹等女人们警惕不是应该的吗?虽然他当时并未明了自己的心意。 有关愤怒罪,对于刘麻子和一众严重伤害肖涟之人,他又何曾取其狗命? 懒惰罪?可笑。嗜睡是因先天魂魄不稳;所谓怠工,事情都让他做了,他手下岂不是都要和西北风了?再说他又不是没有掌管大方向。 贪婪罪?难道对于沉船遇难之人,难道要用船上的财物给那人陪葬吗?白沙江流域乃是他的属地,坠江之物本身就该是他的。 贪食罪?他可是龙族啊,不吃海味是要让他吃山珍吗?再说有钱还非得吃糠咽菜?没这个道理。 白骄脸上挂起了冷笑。地府所需要的是羔羊一样的老好人。所谓的七美德七宗罪,虽有道理,但也不过是愚民之策,方便地府管辖众魂灵罢了。 虽说修十世老好人可去往佛国,得长生,可此事难于上青天。 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如果命好,投身大富之家,不缺衣少食,有人伺候倒很好。若命不好,活着便已经很难了。 不过是让人对来生抱有一丝缥缈的希望罢了。让人为了来生,忍受现世的苦难而不吭声。 不若修道法,去寻一缕成仙契机,只图此生。君不见,仙界比佛国拥挤太多。 让肖涟去修道法,他从旁给予功法及天材地宝以提携,是他原本的打算。 而今虽经此剧变,所幸仙界前辈争取到权益,能让肖涟直接入仙籍。 他身为仙界一员,也并不受之有愧。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也有为后人出力的时候。 白骄思绪翻转,金字却未等他,陆续显现。他回神接着看,待看到接下来的文字时,他难得有些红脸,对地府的审判也没那么抗拒了。 “此子唯一美德为贞洁,对伴侣从一而终,未触不贞罪。” 咳咳,他活了一千多年,只对肖涟动过心。若说他不贞,他可要闹了。这轮回盘看来还有点眼力见。 只是,轮回盘处竟也没有一个地府的官员吗?他倒要看看这轮回盘该怎么审判自己这个不归地府管的龙族。 白骄老神在在地抱臂看着那金字继续显现。 “经审判,此子为生死簿第……” 果不其然,那金字竟卡了好一会儿,才显现出字来。“经查,生死簿上查无此妖,属异常情况,移交上三界司处理。” 最后一个字显现出来之时,白骄便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轮回盘之外的一处房间内。 这个房间虽处于冥界,却和人间的屋舍无太大不同,左右不过是材料不同。 烛火用的是冥火,建屋用的是各种妖人骨头罢了。 至于杯盘纸笔,亦各有讲究。 屋内有一桌,几椅。还有一个笑容可掬的黑袍地府人迎上来,请白骄就坐。 白骄终于看见了地府官员,可毕竟是初见,该说的场面话还是得说,便道:“我乃白玉龙宫二殿下,白骄。不知阁下是?” 那黑袍忙道:“原来是二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敢当阁下一称,在下不过是地府一小吏,专为初步接待贵客而来,稍后若我职权不够,还有更高一级的人来帮忙分忧。二殿下大可说明来意,在下乐意效劳。若阁下只为历练,可行专道,在下即可办理。” 既如此,白骄也不多客套地道:“我此行不为历练,而是来找我的道侣。” 黑袍略一思忖,道:“今日上三界只有两人出现,一为凰仙、一为佛陀。二人均已下凡历练。不知二殿下道侣是哪位?我可捏造一个合适身份,助二殿下追随历练。” 白骄摇摇头:“我的道侣是人界之人,谁料我打了个盹,人就被地府给勾走了。数万年前可是约定好,仙界之人的道侣亦可入仙籍,不受地府管辖。不信请看,这里是我龙宫的玉牒。” 说罢,白骄便双目如炬,将神识中二人那页的玉牒影投于一旁骨墙之上。 黑袍一看,便拱手道:“此乃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望二殿下海涵。不过,兹事体大,非在下职权范围之内,容在下禀报一二。请稍等。” -- 第78页 言毕,黑袍便发了一个传信骨符过去,片刻后,另一个白袍使者便凭空出现在这个骨屋之内了。 黑袍向二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白袍看起来比黑袍更威严一些,像人间那种看起来很是一板一眼的官员,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他对着白骄一拱手,道:“在下乃上三界姻缘司之人,见过二殿下。兹事体大,不知二殿下可否将玉牒再次幻化出,容我一观?” 白骄依言照做。 那白袍看到玉牒上崭新的印记,不禁眯起眼睛,之后便启用了一枚通音符。 片刻后,通音符闪烁起来,白骄听到自家母后的声音传过来:“老白,又多少年过去了,别像当年那么死板,那人不仅是我未过门的半儿,还是我孙子的另一个爹。” 话音里句句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白袍僵硬地笑笑,跟龙后很是自然地对话几句,也算相谈甚欢。 待到通音符的光芒黯淡下来,白袍显得比方才初见之时柔和很多,他对白骄道:“二殿下,敢问你的人界道侣姓甚名谁?几时寿尽?” 白骄听到“寿尽”二字时,心中微痛,他垂眸道:“肖涟,年十九,乃白沙镇一介船夫。方才与我同上轮回盘之人便是。” 白袍了然,见他点点头,而后瞬间消失。 不过两息工夫,他便携了肖涟重新出现在原地。 白骄见是肖涟,刚要开心,只是见到肖涟的情况之时,他面上却有些难看:“敢问阁下,我道侣为何仍是这般模样?” 第60章 白袍并不多言,只是手一挥,肖涟颈间顿时出现一个枷锁样的东西。 而后白袍将一道光芒打入那枷锁,那枷锁便消失了。 几乎是下一刻,肖涟便眨了几下眼,脸上的表情不复浑浑噩噩,变得逐渐生动起来。 没多时,白骄终于看见自己的倒影出现在肖涟眼睛里。 肖涟看到白骄后,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当他看到周围的骨屋冥火后,几乎是瞬间,双目便染上悲哀的颜色。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冰冷而让人窒息的水下,他记得自己放弃召回避水球,而后无论如何也没法撞开冰面,最后只能抱着林娘失去所有意识的事。 周围绝非人世之景,难道他试图召回避水球的举动还是害了昏迷的白骄吗? 是不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肖涟忍不住颤抖地将手伸向白骄的脸:“你也死了?我不是故意要召回避水球。我当时只是呼吸不过来,忍不住试一下,发现有可能危及还昏睡着的你,就放弃了。谁知道还是害死了你。” 语毕,他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又低头,想收回手。 谁料手却被白骄一把捉住了。 从此言中,不难猜出当时发生事情的冰山一角。白骄心里很是难受,若他早日明白自己心意,早日说明原身,没那么多隐瞒,肖涟也不用做此等牺牲。 他可是龙族啊,在水中昏睡而已,又如何会危及生命? 肖涟将生的希望给了他,自己却窒息在水中,这样的行为却让他很心里暖暖的,却又阵阵抽疼。 白骄将肖涟冰冷的手贴上自己胸前,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我还活着。答应我,下一次若碰到这样的情况,你不用考虑我,只需保全你自己。” 感受到白骄的心跳,肖涟瞬间收回手。他看向一边,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墙壁上白惨惨的骨头。 白骄还活着,他没有害死白骄,他觉得自己都高兴得要哭了。 可是他鼻子发酸,眼里却没有泪。 他已经死了,和母亲死在一起,又哪还有下一次呢? 若说将这句话兑现在来世,喝了孟婆汤之后,他还能记得白骄和这句话吗? 怕是不能。 肖涟闭了闭眼,没有回应白骄,没做出那等做不到的承诺。 他只是看向白骄,道:“林娘是不是也死了?我能不能再看母亲一眼?” 白骄顿时有些心虚,此行,他注定救不回林娘了,肖涟会不会怪他? 可他还是看向一旁的白袍,无声请求。 白袍微微叹了一口气,顿时消失在原地,半晌之后,便携林娘重新出现,而后如法炮制,使林娘恢复了神智。 林娘刚恢复,一看见肖涟和周围布置,便露出了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 她来回摩挲着肖涟的手,崩溃地道:“辰儿。娘十六年前害死你一次,十六年后又害死你一次。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啊?娘死了就是死了,早就该死了,你何苦来救?” 林娘说着说着,双膝一软就对着肖涟跪了下去,而后开始扇起自己的脸来:“害死儿子两次,像我这么蠢的人,十六年前就该淹死在江里,我复什么仇啊。” 她痛哭失声,却哭不出来泪。 肖涟早在她跪下之际就试图将她拉起,可林娘并不起身。无奈之下,肖涟只好也对着林娘跪了下去。 他一把将林娘搂在怀中,不住地轻拍她的背,轻声哄她。 “娘,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刚出生时,你若摔死我,便不必过这十九年的颠沛生活。可你心软,含辛茹苦养活了我。 我三岁那年,你只是醉酒,亦非有意为之。我因缘际会之下,得了爷爷收留我养大我。分别的这十六年来,反而是你受苦比较多。 -- 第79页 今年重逢之际,我便已经得知自己寿命无多,能在死前再听你讲一次故事,和你一起吃柿饼,后来还能和你死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 娘,辰儿真的没有怪过你……” 肖涟一直轻声细语地哄着林娘。 林娘泣不成声,好一阵才缓过来,她揉了揉眼,打了个哭嗝,道:“辰儿,你知不知道我多希望你还活着。” 肖涟终于拉起了她:“这辈子恩恩怨怨说不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下辈子我们母子俩重新活,好好活。” 白骄一直等着二人情绪平复下来,可听到这里,他自己倒不淡定了。 要知道,林娘下一世可是被判到妖列了。 怎么说呢?妖界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界,与人界共存于世。 妖隐匿于人群中,可修炼成人。 妖死入冥界。 妖可为神,如人首蛇身的女娲。 妖可为仙,如龙凤两族便举族被仙界承认。 妖可为佛,如斗战胜佛。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机缘对一个妖来说都至关重要。 花草树木鱼虫飞鸟皆可成妖,哪怕是一块石头,天长日久也可萌生灵智。 是以,妖的数量其实比人都多,但鲜少有妖有机缘能变得更强大,活得更自由。 鸡鸭鹅牛犬马,都为妖身,当妖力低微灵智未开之时,便是人与妖的口粮。短短一生,谈何七美德?即使重入轮回,仍得频繁转生,频繁死亡。 艰难活下来,机缘到了,灵智稍开,被承认为妖。他们懵懂无知,妖力低微,一旦作恶,或单纯只是暴露行踪,便被人界僧道捕杀,又没有自保之力。 或避世潜心修炼百千年,待修出人身,或可有自保之力。只要入不了仙神佛上三界,便仍逃不开生死轮回。比如龟青等一众海族,他们还算幸运的,在白骄手下,正修长生。 幸运入那上三界之妖,与人相比,更是寥寥。 林娘下一世为妖,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轮回盘已判,她投身妖界已是板上钉钉。 当下,白骄也只能在其生身及机缘之上稍作帮扶了。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白袍:“阁下,林娘为何来世被判为妖?” 林娘和肖涟听了这话,不由得紧张起来。 来世竟是妖吗?他们对妖并没有什么概念。但异闻奇谈里,妖怪鲜少有好下场的。 什么妖怪吸人阳气被道士收了,什么妖怪报恩结果被人掏出妖丹以驻颜,什么妖怪要想修炼就得吃小孩,挖心…… 林娘此生是犯了什么错,才会被打入妖界? 白袍看了看几人,而后袍袖一挥,白骄见过的那种金字便浮现于空中了。 上面亦是对林娘的审判。 看了金字之后,几人不禁沉默。 原来,林娘在侯府库房所纵的那把火,烧死了一个救火的下人。 林娘苦笑一声,伸手捂住了脸,不再看那金字:“报应啊。天道轮回,屡试不爽。” 肖涟内心中,情与理天人交战。他想安慰母亲,可那条人命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得伸手,不住地拍着林娘后背。 白骄虽讶于自己昏睡后,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可眼下显然不是问询此事的时机。 林娘总归是他此世岳母,其转生在即,为了肖涟,他有更该做的事。 白骄稍一拱手:“敢问林娘转世后为何妖?” 第61章 白袍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二殿下莫急,我们还是先坐下,慢慢谈吧。” 白骄恍然,几人竟谈到此时还未落座。他先是同邀白袍坐下,而后也招呼了肖涟和林娘各自入座。 白袍施施然坐在椅上,食指轻轻敲击椅子右侧的扶手,他道:“被轮回盘判为妖的太多太多,分到具体品类时,相对很是随意。” 这话很耐琢磨,但白骄没耐心跟他打官腔:“总有一个范围,敢问阁下,林娘可能在哪几种妖间随意?” 白袍闻言,看似一板一眼的脸上却扯出了笑,他道:“既然二殿下都开口了,其实也可以不那么随意。” 随后,白袍对着林娘出言问道:“眼下有四种可供你选。来世你是想做猫、蛇、鹦鹉,还是树木?寿限越长,越有可能等到机缘。” 林娘沉默了半晌。 白骄暗暗思忖几种选择。 猫寿最高二十,蛇寿最高三十,鹦鹉可寿百年,树木百年起步。 猫大多受限于人,寿命最短,机缘不多;蛇寿虽亦短,可蛇亦可居于水下,且有化龙机会,虽机会渺茫,但终究是条路,他最易插手;鹦鹉寿长,可口吐人言,可更加受限于人,没什么自保能力,能折于幼童之手,非良策;树木虽寿命绵长,可易遭人砍伐,一旦扎根便鲜少换地方,便只能守株待兔,寄希望于撞上缥缈的机缘,一般最难成仙。 不过以上选择,只要有贵人相助,情况便不同了。 人界不是有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林娘选择蛇,他最省事。可若她选别的,也不过是多忙活一阵的事。 林娘显然不知白骄心中所想,她对这些也并不明了。 她来回看了白袍与肖涟几次,而后像是打定主意,便求白袍:“官爷,我能做一棵树吗?一棵柿树。” -- 第80页 闻言,肖涟猛地攥紧拳头,看向林娘。 白袍倒笑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白骄一眼:“自然可以,只是我先前已说明,寿限越长,越有可能等到机缘。树木中,松柏寿千年以上,寿命长达万年的亦有。你为何想做一棵柿树呢?” 林娘垂眸低声道:“若做一棵柿树,可不动声色,不困于情。今生我罪孽深重,来生若有人因柿子果腹,或可稍作弥补。”她抬头看了看肖涟,接着道:“况且,柿饼很好吃,我还欠着辰儿的柿饼。” 白骄听到林娘的糟糕选择后,本想扶额,可等他听完这段理由,却沉默了。 既是为了肖涟,那他届时受些累,也算不得什么。 肖涟听了这番话,内心不免暖意与苦涩交织。 世人都愿三世夫妻,恐怕少有来世还做夫妻的。恐怕母子二人也难再续缘分。 他难免对自己来世也忐忑起来。 母亲转生为妖,他会转生成什么? 肖涟看向白袍,犹豫地问出这句话。 谁料,白袍却道:“你恐怕没有来世了。” “什么?”闻言,肖涟与林娘俱是心神剧震。 林娘起身,上前几步就要跪在白袍面前。 “官爷,那火是我放的,人是因我而死,不关辰儿的事啊。官爷我求求你,你把我和辰儿的命换一下,我也不要投胎了,来世让辰儿去做树,求你了。” 白袍却早在她要屈膝之时就并指施了法力,林娘并未真跪下去。 他上前扶住林娘,要将她重新扶到椅前。 肖涟忙上前接过她,让她重新落座,低低安慰。 不过刚才那话显然歧义太大,白袍补充道:“你们误会了。”而后他看向白骄:“还是由二殿下来讲比较好。” 肖林二人的目光顿时投向白骄。 白骄被这目光注视得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毕竟道侣一事是他自己做主,并未与肖涟真正商量。 他回忆与肖涟的相识相知相守,能从一针一线、一饭一食体会到肖涟心中有他,从肖涟舍身救他也可看出自己在肖涟心中分量很重,更别说那阴差阳错的一夜,还有别的点点滴滴。 只是这些都是他体察出的。真正说起来,肖涟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暗示明示。 肖涟会同意吗?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说了就知道了。 白骄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他轻咳一声,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却紧紧盯着肖涟的反应:“初见时,我说我是修仙者,其实我属仙界。仙界之人的道侣,也就是人间所说的配偶,可自动升入仙籍,从此生死不受地府管辖。不受生死轮回之苦,可享一世长生。” 做我道侣这么享福,肖涟应该会很高兴吧? 语毕,他紧紧盯着肖涟的表情。 可惜肖涟听了此话,双目微微睁大,可却没有什么惊喜之意,反而稍带疑惑。 “可你我并非此等关系啊。” 林娘也睁大了眼,此话让她一时脑袋转不过来,可捋清楚白骄的意思后,她很不敢置信地来回看着二人,道:“配偶夫妻,三媒六聘,这是只有男女之间才有的事。辰儿是男娃,莫非……” 林娘来回扫视白骄的脸,很是不解地小声道:“明明也是个男娃啊,连喉结都有。” 声音虽小,可房间不大,其余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袍轻咳一声。 肖涟也被她这话弄得有些尴尬,忙小声地叫了一声“娘——” 白骄没接林娘这话,他也没法接。 但方才肖涟否认二人关系着实让他出乎意料,他气急败坏地道:“你当我是什么风流浪子了?你又把你当什么了。若不是心中有彼此,那天怎会……?” 肖涟听了这话,不免想起曾经那些残存的记忆。他眼神不自觉飘忽起来,脸上也有些发热。 白骄见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反倒蛮横起来:“我们怎么不是道侣关系?你的大名在我龙宫玉牒上,你敢不承认?你腹中有我的孩子,你敢不承认?你心中必定有我,你敢不承认?” 肖涟被这一连串的敢不承认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只是,他方才是不是听错了?自己明明是男子,腹中又怎会有孩子? 他忙摆摆手,停下白骄的追问,而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间,很不敢置信地问白骄:“你方才说什么?我的这里有孩子?我可是男人啊。” “我曾说过那灵果对繁育后代有大用,你可还记得?那是我族孕果。” 肖涟震惊之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里竟有一个孩子?一个自己的孩子。 看着肖涟的动作,白骄没说孩子其实是在他人间躯体中。且由于肖涟死亡,孩子正处于危险之中,正由母后精心保着。 与肖涟共处这么久,他知道肖涟心软顾家。若这么说,他绝对能把肖涟留下来。 可若说了,按肖涟锯嘴葫芦一般只做不说的性子,他怕是难以得知肖涟心中有没有自己。 相比着要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他白骄更想要一个与他交心相伴的道侣啊。 白骄沉默,林娘却不依了。 她快步来到肖涟身前,伸出双臂在前面护着,双眼狠狠地瞪着白骄,活像一只护犊的老母鸡。 她看向白骄,言语中却是在和肖涟说话:“辰儿,男子之身孕子,闻所未闻。此事若是他胁迫你,你大可拒了。你也别记挂娘转世成什么妖,就是不做那柿树,娘也不希望你受委屈。” -- 第81页 听了这话,白骄有些急,他深知林娘对肖涟的影响,可不能让她再乱说了。 “肖涟,我哪有胁迫过你?相处那么久,你敢说,你心中没有我一点位置?” 肖涟低着头,仍怔怔地看着小腹,并未回答。 白骄见他这种反应,很是无奈。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白袍,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况且你已上我族玉牒,反悔也来不及了。” 谁料,一旁看够戏的白袍却轻笑一声:“其实不然,此姻缘牵扯两界,上了玉牒只是单方面,肖涟仍有选择机会。” 这叫什么话,莫非地府敢不放人?白骄气得瞪他。 白袍见他这种反应,却笑道:“二殿下,你别太心急,听我细说。” 而后他便扫视了几人,道:“仙界有漫长今生,却无来世。千年前曾有仙君苦恋一凡人,单方面给那人安上了道侣名分,将其抬为仙籍。那人却心中另有所属,后来亦随着凡间爱人去了。自爆仙身,消散于天地间。仙君接受不了,频频来我地府去找那人来世,可那人又哪还有什么来世?千年间,他闹得地府鸡犬不宁。” 白袍伸手指了指上方,对白骄道:“上面耳提面命,再遇类似姻缘,必须得两情相悦方可办理。即使最终肖涟选择转生,二殿下若有心,大可寻其来世。” 白骄面色阴沉:“可等肖涟喝了孟婆汤之后,来世他将没有今生的任何记忆,还是我的肖涟吗?” 白袍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袍袖一挥,而后,之前众人看过的那种金字再度显现在空中。 “肖涟,这是你今世判词及来世去向,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是否要转世。” 作者有话要说:  祝宝宝们即将到来的2 0年都健健康康开心快乐呀,当然我也要这样。叉个腰.jpg 第62章 言毕,白袍一挥手,一柱馨香便袅袅升起。 他朝林娘伸出了手:“走吧,孟婆汤不能放得太凉,你的转世不能再拖了。” 林娘看了那金字一眼,却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最后看了肖涟一眼,万分不舍地道:“辰儿,你要看清楚自己的心。无论怎么选,只要你高兴,娘都支持你。” 肖涟站起身看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唤了一声“娘”。 白袍没有再多停留,几乎是一瞬间,便携着林娘消失了。 骨屋内,只余下白骄与肖涟二人,还有那浮空的金字。 这是自己一生的盖棺定论啊。 肖涟缓缓走到金字前,轻轻缓缓地念了出来。 “经查平生所为,此子七宗罪一罪未犯,言行甚符七美德: 一、谦逊,正视尊人而不自视甚高; 二、宽容,被遗弃与被冒犯而不怨怼; 三、温和,鲜少被愤怒冲昏头脑; 四、勤奋,勤勤恳恳而不惫懒; 五、慷慨,多次仗义疏财; 六、节制,捕鱼谋生而不为大肆敛财,多次放生; 七、贞洁,对伴侣从一而终。” 肖涟念到这里,却感觉身后有人一把搂住了他的腰。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被人以掌虚虚捂住了。 他不自觉地紧张一下,可在感到身后那人熟悉的身体之时,他却渐渐放松下来,并未挣扎。 耳边响起了白骄的声音:“你看到了吗?轮回盘也承认你是我的伴侣。你怎么敢不承认呢?” 肖涟却答非所问,他眨了眨眼睛,问:“金字后面写的是什么?” 耳边的声音恶劣地道:“后面是历数你过错的,你可要听?” “嗯。” “后面说你恶劣至极,欠东西不还,犯了七宗大罪。一、欠了白骄灵果未还;二、欠了白骄引仙绳未还;三、欠了白骄避水球未还;四、欠了白骄一个道侣未还;五、欠了白骄孩子的另一个爹未还;六,欠了白骄食宿费未还。” 肖涟听得哭笑不得,可心里却又有些酸酸涨涨,耳朵也有些痒痒的。 “这第七宗,可就罪大恶极了,居然还欠了白骄一颗心未还。” 话音刚落,肖涟就感到自己的左耳被人轻轻咬住了。 白骄耳语着,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调戏肖涟的耳朵:“我告诉你肖涟,你我这一辈子还没两清。你算算,你欠我的东西可不止你信上说的那些。你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想赖账到来世。我可是白老大,从来不让赊账。我还非要你肉偿,知道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一次不够。”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耳边是白骄的轻声絮语,肖涟身躯禁不止微颤。 而他面前是从白骄指缝间偷偷溜过来的文字。 三世好人换得来生诞于书香之家,半生为官,敦亲睦邻。父母健在,夫妻恩爱,儿女环膝。 来世,竟是这般幸福的吗? 他几乎都要心动了。 可那样幸福的自己,还能不能记得今世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 来世的他不会划船,不会捕鱼捞蟹。不记得给爷爷扫墓换碑,不记得去寻一棵想给自己柿饼吃的柿树。 他也不会记得在白沙镇有一个白老大,不记得白老大会不忍心他哪怕脚趾流血,不记得有这么一个能因欠债追他追到地府的白老大,不记得有一个能将他的愿望当做自己愿望来实现的白老大。 -- 第82页 他垂下眼帘,即使看不到,却也下意识抚了抚腹部。 况且,这里还有一个他的亲生骨血,若他转世了,这个孩子还能活下去吗?即便是白骄神通广大保下了这孩子。这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怨他? 白骄被肖涟的手触碰到,只愣了一瞬便将手与肖涟的十指相扣。 那柱香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竟燃得这般快。可肖涟久不言语,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他还是不想失去肖涟。 要不,还是把孩子的事说明白,先把肖涟拐回去再说。人间先成婚,后相守相爱的夫妻不知凡几,肖涟这性子,指望他瞬间开窍也不太现实。 白骄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正要说出这话,肖涟却一把拉下了捂着眼睛的那只手。 糟了,眼前就是金字判词,不能让肖涟看到! 虽然哪怕是十世好人他都觉得没多好,肖涟也只是三世好人而已。可万一呢?万一肖涟心动了…… 白骄猛地伸手,在金字前升起白雾。 谁料肖涟连看都没看那金字一眼,反而与他面对面,并未松开紧扣的十指。 肖涟张口就要说话,白骄怕他说的是拒绝,忙张口连珠炮似的道:“我不管,你不准拒绝,你是月老红线帮我找到的道侣。你要是拆了我的姻缘,来世我就跟过去,哪怕是男扮女装我也得进你家门。” 肖涟哭笑不得,听听这说的什么话,话本看多了吧。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抵住白骄乱说胡话的嘴,而后将紧扣的十指松开,又捉住白骄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 “我想给他一个家。” 看着白骄怔住的傻傻表情,肖涟笑意到达眼底:“我想和你一起,给他一个家。白老大,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