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之国》
第1章 醒来
“醒了,醒了!小舍人醒过来了!”
王宵猎一睁开眼睛,就见到面前一个汉子狂喜乱舞,向旁边的人大声喊着。听到喊声,好几个汉子围了过来,一起看着王宵猎,俱都欣喜异常。
正是初夏天气,天气不甚热,风吹在身上令人心旷神怡。旁边一棵大树,遮住了阳光。更远处的杂草野花中,扎了许多帐篷,帐篷间有人在走动。
王宵猎摇了摇头,过去未来许多事情涌上心头,一时间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自己本是千年之后的一个普通人,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来到了现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各种念头在心中浮起,包括这个年轻人的一些记忆碎片,一切都显得怪怪的。
最开始说话的人叫王忠,是王宵猎家的一个佃户。这种关系已有三代,两家好似一家人,关系非别人可比。此次出来,王宵猎的父亲王汝代特意带上了王忠,就是让他照顾王宵猎的。
见王宵猎虽不说话,脸色却慢慢平静下来,王忠急忙道:“好了,看来小舍人身子大好了!我去端一碗水来。想来小舍人是口渴了!”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人道:“小舍人昏迷了许多日子,如何一醒来就喝水?去烧一锅粥,里面放几颗红枣,吃了最补身子。”
这是杨审,在离王家不远的镇上开一家酒楼。王汝代起兵勤王的时候,带着他在军中,专门管后勤粮草。虽然爱占小便宜,做事却仔细。
王宵猎微一抬胳膊,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无奈地闭上眼睛。
王忠见了大急,忙上前问道:“小舍人是身子还不舒服么?昏迷了这么些日子,先好好歇一歇。”
王宵猎轻声道:“好。你们都去忙吧,我一个人静静。”
杨审道:“不碍事的。小舍人尽管安歇,我们就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吩咐起来方便。”
王宵猎懒得多说,闭上眼睛,轻靠在那里休息。一边养足力气,一边梳理着自己记忆中的信息。
此时正是建炎二年,金军攻破开封,康王赵构称帝的时候。去年金军再围开封府,朝廷下诏天下勤王。王宵猎的父亲王汝代丁忧在家,散尽家财,招集了八百余人到开封府勤王。可惜到了开封,朝廷竟然已经降了,命勤王军各自回乡。王汝代哪肯如此回去?带着部下一直在开封府附近。后来赵构称帝,王汝代带兵与金军打了一场,谁知竟搭上了性命。
想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自己现在以前的记忆并不完全,不过想起王汝代的刚烈,还是不免心生感慨。王汝代去世之后,属下拥立王宵猎为首领,一直在开封府附近,在各个势力之间周旋。去年宗泽到了开封府,开始整顿各义军,王宵猎等人也隶于宗泽之下。
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现在在哪里,将来要去干什么,王宵猎就记不太清了。好似是听说金军已经退了,宗泽指挥军队,尾随追击。
过了好一会,王宵猎觉得身体好一些了,才又睁开眼睛。
一直守在一边的王忠见了,大喜道:“小舍人觉得好些了吗?那里粥煮好了,且吃一碗。”
王宵猎只觉得肚子空荡荡的,点了点头。王忠急忙吩咐人,取了粥来。亲自端着,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到王宵猎嘴里。
喝了粥,王宵猎觉得身上有了力气,问王忠:“这里是什么地方?要到哪里去?”
王忠道:“回小舍人,旁边就是孝义镇,永安县治下。前些日子我们遇到要去西京追剿金军的丁一箭丁大郎,便合兵一处,随他来了这里。渡河时小舍人不小心落马,一时昏迷,到了今日。”
王宵猎听了,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个丁一箭,什么来路?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王忠道:“是小舍人忘了,怎么会没有听说过?他本名丁进,有众数万,现在是开封府都巡检,宗元帅帐下大将。此次进军,与韩统制一起,到西京来助翟太尉,夺洛阳城。”
王宵猎点了点头。韩统制就是韩世忠,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现在是赵构帐下统制。翟太尉就是京西北路都钤辖翟进,原是京西第一将。金军攻陷洛阳,翟进带领乡兵一直在周围作战。
此时已是四月,金军开始北撤避暑。宗泽便派韩世忠和丁进一起,到洛阳来助翟进。路上丁进遇到王宵猎的属下,他本是宗泽收拢的群盗,顺便裹挟了王宵猎等人,到了这里。
看了看周围,王宵猎问道:“永安距洛阳尚远,现在天色早,怎么就歇了?”
王忠道:“我们都是听丁大郎军令,也说不清楚。听人说,丁大郎因为畏惧金人兵强,到了这里便就裹足不前,哪个说得清?韩统制等人带兵前行,听说已经跟翟太尉合兵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觉得身子好了些,便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一边王忠见了,急忙道:“小舍人病得久了,好不容易醒来,要将养些日子。怎么这就起来!”
王宵猎道:“不妨事。我觉得已经大好了,身上并没有不妥的地方。”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快步跑来。到了跟前,左左右右看了看王宵猎一番,道:“小舍人在军中也有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昏迷,竟不知是这样一条好汉!”
见王宵猎不语,王忠急忙道:“这是丁巡检帐下大将余欢余提辖,小舍人还没有见过。”
王宵猎见余欢面上刺了“入伙”二字,虽被发丝遮掩,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丁进聚众起兵时的标记,又不好问,只是向余欢行礼。
见过了礼,余欢道:“听说小舍人醒了,都巡特意让我来看。若无大碍,请小舍人过去议事。”
王宵猎对自己隶丁进帐下的事情一切不知,也不知道丁进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心不去。只是寄人篱下,对方来请,又不好拒绝。想了一会,道:“提辖先行。我安排了这里的事情再去如何?”
“自是应该!”余欢倒不介意。“前方洛阳已经不远,事情紧急,小舍人快些来。”
余欢离去,王宵猎对王忠等人道:“自隶丁进帐下,我一切不知。我们被他裹挟而行,也不知道他是要真心抵抗金人,还是别有想法。此事似这般,着实有些难办。”
一边的杨审道:“小舍人只管自己拿主意,我等听命行事就好。”
话音刚落,一边一个面青无须的高大汉子道:“与金人作战是提着脑袋干的事,万不可大意。这个丁进,随了他有些日子,看起来不像个干大事的,小舍人小心。”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己在随丁进之前就已经昏迷了,前世的记忆中也没有这号人物,心中还真有些抵触。而且这个时候,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王宵猎有些迷迷糊糊。不过现在的形势非常紧急,王宵猎没办法,只能打起精神管事罢了。
想了又想,王宵猎对其余几人道:“曹智严和邵凌随我去见丁进。你们其余几人,看管好部伍,查清人数,不要出了漏子。”
几人拱手称是。
曹智严本是叶县清凉寺里的僧人,王汝代起兵时,正在附近化缘,便就蓄发从军。其身材高大,天生一副大骨骼,只是极瘦,人看起来有些怪异。据其自己说,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邵凌是新郑人,少有勇力,为人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勤王军过新郑时加入军中,深得王汝代的赏识。
除了王宵猎,王忠、杨审、曹智严、邵凌,还有刚才说话的解立农,就是王宵猎军中的头目了。此时军中还有三百余人,由他们率领。王忠随在王宵猎的身边,杨审管钱粮,曹智严、邵凌和解立农每人带一百人。这样的队伍此时在京东、京西极多,并不起眼。
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合计着此时的局势。
去年冬天,金军兵分三路南犯。完颜宗辅与完颜宗弼统东路军攻京东路,娄室和撒里喝统西路军进攻陕西,完颜宗翰则统中路军攻京西。东路陷青潍等州,西路破长安凤翔,中路则撗扫京西路。
此时金军有个习惯,冬天作战,到了夏天则退回北方。现在已经是四月,金兵开始北返。中路完颜宗翰烧西京洛阳,驱赶洛阳、襄阳、颖昌、汝、郑、均、房、唐、邓、陈、蔡之民于河北。实际上京西路的绝大部分城池都已经被金兵攻破,百姓被掳获,已成白地。
此时的中路军,只有完颜希尹率数千人断后。翟进、韩世忠和丁进等人,就是到洛阳,去进攻完颜希尹的。如果获胜,顺便收回被金兵放弃的洛阳城,也算是大功一件。三支军队中,丁进出身群盗,本就不被重视。王宵猎又是被其裹挟而来,对此战实际上无关紧要。
宗泽守东京,历史上无比重要的事件。在王宵猎的记忆中,关于此事的知识不少。但真正来到了这个时代,王宵猎才明白,真实的情况比历史的记忆,不知严酷了多少。
第2章 议事
丁进作为群盗,其手下有多少兵马没个确数。此次来西京洛阳,据他说带了战兵三千人。实际上依解立农等人的观察,最多只有一千余人,绝对到不了两千。
宗泽在东京开封府收拢的群盗,绝大多数都有这个特点。手下兵马,大口一张,没个确数。手中只有两三千人,就敢说兵马数万,甚至数十万。反正朝廷不发他们粮饷,由着他们信口胡吹。便如丁进,也吹自己有兵马数十万,做了开封府都巡检。实际上哪有这么多?数千人就了不起了。
这件事情让王宵猎觉得迷惑,有些手足无措。
依自己前世的知识,宗泽守开封府,殚精竭虑,属下义军百万,士气如虹。如果不是宋高宗赵构贪生怕死,不敢回守开封,对金军的战事绝不会如历史上那么被动。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应该到开封府,协助宗泽死守开封。只要整编了百万义军,金军何足为虑!
但现实告诉王宵猎,事情不是这样的。
百万义军,那是依着宗泽收拢的群盗报的数字。真有这么多人,开封府哪来的粮草养他们?真正有多少人,恐怕没有人说得清。就是义军首领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人相当于多少战兵?同样也说不清楚。但依王宵猎估计,哪怕是全部整编,能有三五万可战之兵已经了不起。
金军三路南侵,东攻京东路,西攻陕西路,中攻京西路,很明显把中间的开封府空了出来。宗泽所面对的,并不是金军主力。一直打来打去的郑州和滑州,只是金军偏师。偏师有多少人?依着金军来犯的习惯,五千人以上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开封府面对的金军,只怕只是两三千人规模。这两三千人,就与宗泽打得不可开交,郑州和滑州都是数得数失。
京城的百万义军,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按历史记忆,应该去开封府。但现实上,守开封府没有多大用处。至少是王宵猎这种人去没有多大用处。有用的是赵构去守开封府。真正痛下决心,以一国之力,与金军决一死战。其他人去,开封府是肯定守不住的,没有太大意义。
实际上此时的金军南侵,并没有占地的意图。金军南下,主要是为了抢掠财物人口。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捕捉南宋皇帝。不过此时的金军并不知道赵构在哪里,没有针对部署。
开封府已经被抢过了,城池残破,在金军眼里没有油水。三路南侵,恰恰把开封府避过。确切地说此次不是宗泽防守得力,守住开封,而是金军根本就没有把那里作为自己的目标。
历史知识与现实的差距,让王宵猎有些不知所措。
下了小山坡,便是一个小小村落。丁进的部队围着村子扎营,显得有些杂乱。
王宵猎进了村子,也没有守卫上来询问,任由他们向村里走去。到了村里,王宵猎觉得不妥,对邵凌道:“这里我们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丁都巡住在哪里。你寻个兵士问一问,不要找错了地方。”
邵凌称诺。见路边树下几个兵士正在晒太阳,便上前唱个诺,问他们丁进住处。几人抬头看了看王宵猎和曹智严,抬手指了指村中间的院落。
三人顺着村中土路,到了村中间的院落前。见有卫士在门前守着。王宵猎上前唱诺。道:“在下山上义军首领王宵猎,前来见丁都巡。都巡吩咐过的,且请与我通报一声。”
一个卫士进了院落。不多时,便就出来叉手道:“都巡正与众将议事,你们且进去。”
三人进了院子。正当中一间正房,里面坐了几个汉子,吵吵嚷嚷,声间吵杂。进了里面,王宵猎叉手道:“在下山上义军首领王宵猎,得都巡吩咐,前来相见议事。”
中间的一个汉子粗壮身材,面色黎黑。听了这话,抬头看着王宵猎,朗声道:“小舍人昏睡了好些日子,一直不得相见。今日醒来,不想竟是如此好汉!”
王宵猎身材长大,不过长得修长,躺着的时候看不出来。站起来,才看得出并不是身材瘦小。这些日子,丁进这些人一直不怎么瞧得上王宵猎,所以今日见了,都夸他是一条好汉。
在末位落座,曹智严和邵凌两人在身后站了。丁进介绍了在座的头目。除了余欢,还有马习、彭潭和石坚几人,多是丁进起兵时的伙伴。
吩咐士卒为王宵猎倒了酒,丁进道:“今日好运气,儿郎们寻了一只牛,宰了吃一餐。许多日子没有羊肉到嘴里,直淡出个鸟来!小舍人来得正好。”
王宵猎急忙拱手谢过。
此时最常见的肉类是羊肉,其次是猪肉,以及鸡肉等等。与后世不同,一般野味因为肉少,而且味道寡淡,并不怎么受欢迎。除此之外,物以稀为贵,此时野味并不难打,当然就不受重视。除非是那种特别稀少且味道好的,才是贵重之物。
当然,牛肉也是有的。不过多是在乡下店里,卖给没有钱的穷苦人家,稍有身份的人是不吃的。
王宵猎的记忆中,对于宋朝人最喜欢吃羊肉有许多故事,自己真正来到这个时代,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比如宋人贵羊肉贱猪肉,视猪肉为贱肉。后人就找出来许多的原因,比如养猪不骟,肉味腥臊。或者猪养于圈里,与羊相比不洁,所以有身份的人不吃。其实只是根据后世的情况编出来的说法,这个时代并不存在。猪当然是骟的,肉与羊肉相比并不便宜,各地不同。有的地方羊肉比猪肉贵,有的地方价钱相差无几,甚至猪肉比羊肉贵的地方也是有的。便如现在的开封府,金兵抢掠之后,物价腾贵,羊肉一斤八千文,猪肉则要六千文,相差不大。此时物流不便,羊肉与猪肉的价格差别,看各地的供需情况。
不只是猪羊肉,牛肉的传说更加离谱。农业社会的中国禁宰耕牛,后世误传为古人不吃牛肉,便出来许多解释。便如小说《水浒传》中,好汉们一到店里,往往就要来几斤牛肉。就有聪明的文人由此发挥开来,说官府不许吃牛肉,书里偏这样写,是要说明好汉们的造反精神。前世听到的时候,王宵猎还觉得这说法甚有道理,人家读书深。真正到这个时代了,才知道完全是凭空捏造。
中国只是禁宰耕牛,并没有禁吃牛肉。牛不宰杀,难道就不会死了?无非是吃的牛肉,是病牛死牛,味道不好罢了。此时一般的牛肉是有官府限价的,一斤二十文。而羊肉猪肉,一般是一斤一百文,甚至更多,牛肉便宜得多了。好汉们到了酒店里坐下,开口就要几斤牛肉来,无非是因为穷罢了。牛肉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肉,味道怎么做都不好,所以有钱人不吃。
官府一斤二十文的限价,针对的就是病牛死牛。换句话说,宰杀的牛,也要以这个价来卖,而且是官卖,配合禁宰耕牛的政策。所以才有民间偷宰耕牛,一斤百文,获利很多。
有这么多故事,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宋朝及以前,对于物价的记载不多,资料不全。而且由于交通不方便,各地的价格相差很大。再加上一些文人喜欢编故事,显得自己学识多么渊博。
建国之后,有了详细的统计年鉴,猪牛羊肉的价格就看得很清楚。建国之初禁宰耕牛,最便宜的肉就是牛肉,其次羊肉,最贵的是猪肉。随着农业发展,工业化进程的加快,相对更加适合于工业化饲养的猪肉价格下降。后来又有专门肉食的菜牛,牛肉的价格上来,基本与羊肉相同。到一九七八年左右,由于农业发展,新的猪品种育成,牛羊肉的价格才慢慢超过了猪肉价格。
后世猪肉价格远低于牛羊肉,是在工业社会,猪肉更加适合工业化饲养。其实其他国家,许多地方依然是牛羊肉便宜。新中国建立之前的社会,猪肉并不会比牛羊肉便宜多少。无非地区差别很大,各地的情况不同罢了。禁宰耕牛,又没有专门肉食的菜牛的情况下,牛肉必然是最便宜的。
以丁进的身份,今天是新鲜宰杀的牛肉,价钱与羊肉相同。在这个经过金兵劫掠,京西路几成白地的时候,能饱餐一顿牛肉,确实是王宵猎的口福。
与众人喝了一大口酒,只觉得酒味寡淡。王宵猎慢慢咂摸着酒味,看着几人估摸着形势。
放下酒碗,丁进朗声道:“前几日翟太尉袭金营,走漏风声,输了一场。他发文来,这两日要带我们再战金军,让我们急行。只是粮草不足,行不得,今日才到了永安县。也不知洛阳城的战事如何。”
彭潭瓮声道:“听说金军带了财宝人口北去,留了兀室断后。金兵凶悍,岂是容易打的?不如再等上几日,不定兀室就带兵北去了。那个时候,我们大军进洛阳,岂不快活!”
第3章 韩世忠
听了彭潭的话,丁进沉吟一会,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宗元帅军令,让我们大军进洛阳城,不得耽搁,有些不好办。”
王宵猎道:“金军大军北撤,兀室却不一定会走。西京洛阳城是要害之地,没有大军进攻,他留在洛阳又如何?洛阳近黄河,真要待不住,渡河而走也没有什么。”
丁进听了,笑着道:“小舍人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刚刚入夏,等一等总是好的。”
完颜希尹的女真名是兀室,作为金军大将,宋朝人大多都是知道的。
其实翟进早有军令给丁进,命他今日带兵到洛阳文家寺,与韩世忠等军一起与金军作战。丁进哪里肯去卖命?故意拖延,想避开这一场战事。如果宋军胜了,自己随后扫荡金军残兵,一样有功劳。如果宋军败了,那就更不用说了。早早带着兵马回开封府,只要有兵在手,自己依然是一时之雄。
王宵猎刚刚苏醒,与丁进不熟,对现在的局势也不清楚。只好闭嘴不言。
牛肉上来,几人喝酒吃肉,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酒喝得多了,丁进话越说越大,渐渐让王宵猎觉得不着边际。明明是带人在这里消极避战,在丁进嘴里说出来,却好似自己如何公忠体国。
太阳西斜,天气渐渐凉了。
丁进仰头饮了一碗酒,高声道:“今日我们一醉方休!明日早早派个儿郎,去洛阳城里探一探。若是金军北去,你们随我一起进城,立一场功劳!若是胜了,宗元帅面前自有我保举,你们升官发财!”
王宵猎与几个人一起道谢,心中却觉得怪怪的。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快步进来,叉手道:“都巡,村北来了一伙官军,说是韩统制属下。看他们丢盔卸甲的样子,必是吃了败仗。一个浑身插着箭,好似刺猬的厮鸟,在那里骂个不休。”
丁进听了,猛地长身而起,厉声道:“我是宗元帅属下京城都巡检,官军自该归我调遣!哪里来的贱坯,敢在我这里吼叫!你们随我出去,砍了他的脑袋!”
王宵猎不知道怎么回事,与余欢等人起身,跟在丁进身后,出了宅子。
村北一条小河,河边栽着几棵大柳树。远远就看见,河对面有一队宋军,旗帜不整,在那里指着这边骂骂咧咧。前边一个将领,身材高大,身上插满了箭,举刀痛骂。
丁进拽开大步,带着众人到了河边。刚要开口骂人,一眼认出了马上的人。不由一怔,道:“对岸不是韩统制?怎么这个样子?”
韩统制指着丁进,厉声道:“翟太尉军令早到你军中,今日三军会合文家寺,与金军战一场!你却逡巡不进,在这里坐观成败!可怜我与翟太尉两军,与金军战了一场,差点丢了性命!”
丁进沉声道:“我一路急行,实在赶不上了,有什么办法?”
王宵猎低声问身边的石坚:“前边的韩统制,不知道是哪一位?”
石坚道:“圣上身边的统制韩世忠,此番奉命与我们一起,来攻洛阳城。”
王宵猎虽然前边猜到,听了还是吃了一惊。韩世忠在后世的名声太大,不想在这里遇到。抬头看马上的韩世忠,身材伟岸,目光如电。身上插满了箭只,看着有些诡异,在那里骂个不休。
听了一会,王宵猎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翟进前些日子败了一场,得到韩世忠和丁进的增援后,决定与金军再战。原定今天,三军于文家寺会合。不想丁进避战,翟进和韩世忠大败。
看着韩世忠的样子,王宵猎心中嘀咕。他的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像个刺猬一样。前世读书的时候经常看到,说是某个将领一战中箭无数,事后却跟没事人一样。那时想不明白,弓箭怎么如此无用?今天看了韩世忠的样子,才明白怎么回事。
打仗的时候,将领都身穿铁甲,弓箭破甲并不容易。而且金军多用骑弓,弓力不强,把韩世忠射成刺猬一样,也奈何不了他。此时的将领,一般都要求力大无穷,是有现实需求的。
韩世忠在河对面骂个不休。丁进火气上来,与他隔河对骂,甚是难听。
不知过了多久,看看太阳西垂,韩世忠才带了人马,径直去了,不再理丁进。
众人回到了村里,各自落座。被韩世忠骂了一场,丁进一个人在那里郁郁寡欢。此次会战,丁进确实故意拖延,避过今日一场大战。虽然嘴上说的好,丁进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与金军作战。不过因此被骂,心里却觉得别扭。
余欢道:“都巡,韩统制已经撤回京师,不如我们也走吧。”
彭潭道:“我们奉宗元帅之命,来取洛阳城。一仗没打,就此回去,只怕不好。”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那里争论不休。有人说跟着韩世忠后边撤回去,有人要等一等,好歹面子上不要太难看。
丁进听得心烦,高声道:“不要吵了!金军今日胜了一场,想来去追翟太尉,不会到这里来。我们且再等上一两日,看看风头,再定行止!”
众人拱手称是。
经了此事,众人没了心情。又饮了几碗酒,不等天黑,王宵猎便带人回到小山上。
在树下坐定。杨审、王忠和解立农三人上前,问今日情形。
王宵猎道:“这个丁进,虽然我不熟悉,不过看今日的事情,不是个用心国事的。听韩统制话里的意思,翟太尉早有军令,让今日文家寺合兵。此事哪里听丁进提起过?结果丁进避战,翟太尉和韩统制又败了一场。看韩统制的意思,对丁进甚是恼怒。”
邵凌道:“金兵大军已经北撤,剩下的兵马不多。若有丁都巡相助,今日说不定就胜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金军在洛阳还有多少兵马,不过,以丁进兵力,纵然参战只怕也无法改变战局。他的可战之兵只有一千余人,大军之前又有什么用处?”
解立农道:“小舍人,翟太尉和韩统制兵马也不多。”
王宵猎悚然一惊。这是自己混乱的地方。依着前世的记忆,总觉得这种大战,动辄数十万人,一两千人有什么用?现在看来,哪有那么多人?看韩世忠所带,也不过一两千人而已。
完颜希尹的断后军队有多少人?宋军并没有确数。不过以翟进、韩世忠和丁进三军来攻,必然认为这三军是占优势的。依此推算,只怕完颜希尹也只有几千人而已。
想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今年一战,不说京东和陕西,仅京西一路,金军如入无人之地。特别是完颜银术可一路兵马,纵横十数州,所向无人可敌,向南一直打到襄阳府。他有多少人?不过五千到万人之间。现在的局势,比自己前世记忆严峻多了。
后世经常说起一句话,用来讥讽此时的宋朝。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自己前世听见,也觉得不可思议。宋朝大国,人口过亿,怎么可能挡不住一万金兵?然而现实是,就是挡不住。
去年金兵再攻开封,宋朝所有的野战军队几乎消耗殆尽。此时的宋朝,已无可战之兵。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是赵构兵马,约有三到五万人。不过这三五万人,论起战力,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一万金兵的。一万金军,此时可纵横天下,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这个问题非常复杂,王宵猎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他知道,这是事实。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丁都巡的意思,要在这里住上两日,看看洛阳到底如何。我们且随他一起等等,明白了情势,再定以后行止。”
解立农道:“今日翟太尉和韩统制已经败了,留下来又有何益?”
邵凌道:“金军北上避暑,说不定胜了一场也就撤了。纵然留下守军,也不足为虑。”
曹智严听了点头:“说的是。若用降将守洛阳,当不得事。”
这是金军经常做的事情。打下一处城池,抢了财富人口,便驱逐北上。而后随便派个降将镇守地方,并不放在心上。周围若是有得力兵马,重夺城池不难。
此时的宋金战争,不是典型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金朝立国不久,制度新立,国家大事经常也非常随便。金军南侵,最主要的目的是两个。一个是抢劫财富人口,再一个是捉拿宋朝皇帝。占领宋朝的土地兴趣不大。金人还不熟悉用税赋掠夺财富,同时人少,觉得统治不了如此广大的地区。
宋金战争的早期,河北、河东、京东、京西和陕西路的许多地方,都经过了多次异手。不是金军攻下之后宋朝夺回来,而是金军攻下之后又放弃了。再次南侵,金军又再次攻占。经过多次反复,反抗金军的力量彻底耗尽,最后成为金朝的土地。
对王宵猎来说,宋军的弱远超出他以前的认知,金军的强同样远远超过。活在这个时代,许多事情要重新认识,才能找到好的办法。
第4章 金军游骑
第二天一早,太阳未升,王忠便匆匆跑到王宵猎身边,焦急地道:“小舍人,快快醒来!山下的丁都巡正点起兵马,要回京城去了!”
王宵猎猛地站起。道:“昨日都巡还说要住两天,怎么突然就走!”
王忠叹口气:“小舍人,恕我直言,昨天都巡的话,说不定就是骗我们的。”
王宵猎想了想,道:“也未必是骗我们。或许都巡本来这样想,晚上几人一商量,又改变了主意也说不定。这个丁进不是做大事的,若是他们回京城,我们早早离了他最好。”
王忠急忙道:“如此是最好的。现在金军势强,哪个挡得住?我们早早回乡,另做打算。家中只有大姐,战乱的时候如何守得住?小舍人回家,就一切都好了。”
王汝代起兵勤王,王宵猎随行,家中只剩一个姐姐王青秀。王家虽然不是富贵人家,王汝代中进士之后为官多年,还是有些家产。太平年月倒也罢了,这种时候姐姐一人太过艰难。
不过现在的王宵猎,到底不是一个月前的王宵猎了。与家相比,国事更加重要。
叹了一口气,王宵猎道:“现在手下数百人,岂能够什么都随着自己心意?再者说了,金军不断南来,山河破碎,百姓艰难,更不能袖手旁观。”
王忠连连摇头:“朝中多少大臣,都是人中龙凤,国事还不是如此?新皇已经登基,文武辅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寻常百姓,只要过日子就好。”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道:“你去把其他人叫醒,等候吩咐。丁进走了,我们也要想一想去处。数百人,总要有个吃饭的地方。”
山下的小村里,丁进装束整齐,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
余欢走过来,叉手道:“都巡,我们就这样走了,山上的王小舍人怎么办?”
丁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随他们去。来洛阳本是作战,多一个人总是好的,才带上他。现在不打仗了,自然各奔前程。他手下数百人,要吃许多粮食呢!”
余欢听了,有些为难:“若是如此,传出去只怕有损都巡威名。以后怎么会有人来投奔?”
“戚,我丁一箭是什么人,还有人不知道?这个年月,只要有吃的不会饿了肚子,手中有兵不受人欺负,天下英雄自然就来了!”
丁进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慢慢踱回了房里。只剩下余欢,在那里出神。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进来。叉手道:“将军,探马说在河对岸发现了金军游骑,在那里窥我们阵势。看他们样子,莫不是要来攻我们!”
余欢吓了一跳,急忙道:“速去报都巡!”
丁进刚刚进了房里,还没有坐下,就得了金兵到来的消息。急匆匆出来,见余欢还站在那里,急忙问道:“不想金兵来得这样快!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余欢道:“都巡且不要慌。我们数千人,也未必就怕了金人。还是派人出去,看看来的金兵有多少才好。若是人多,我们便早早退回京城。若是人少,我们打一仗,捞些功劳回京不是更好?”
丁进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按余欢说的,派了几人去探金兵虚实。
太阳初升,掩在天边的云层里面,有些惨白。西方的天空上,还挂着一轮残月。
王宵猎站在山顶上,看山下的丁进部队结束整齐,却并没有行动。
邵凌过来。王宵猎道:“不是说丁都巡要带兵回京?怎么太阳都升起来,还不动身?”
邵凌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有金兵追来了。想来是昨日韩统制兵败,金军尾随追来。不过来的金兵不多,丁都巡正与诸将商议,是打是退。”
王宵猎听了,皱了皱眉头:“这种大事,怎么没有让我们去商议?”
邵凌摇了摇头:“小舍人,今日丁都巡要走,也没有跟我们说。只怕是丁都巡见不需要与金兵作战了,嫌我们吃他的军粮,就此分开了。”
王宵猎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山下。
邵凌说的没错。丁进本来就不是朝廷官军,与王宵猎只是暂时合兵而已。如果王宵猎不醒来,说不定丁进就把这支军队吞并了。现在有王宵猎,又不去洛阳,自然是早早分开的好。丁进所部,只有不足两千人,想吞并王宵猎这几百人并不容易。
过了一会,邵凌叉手道:“小舍人,若是丁都巡与金兵作战,我们该当如何?”
王宵猎想了想道:“阵前交兵,最要紧的是万众一心。既是丁都巡有意与我军分开,我们就不要热脸去凑他的冷屁股了。吩咐将士,紧守营垒,看他们与金军作战就好。”
邵凌沉默了一会,道:“丁都巡与金人交战,必然是看准了金兵人少,有可乘之机。若是如此,我们不如也上前捞些功劳。”
王宵猎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何必去占那种便宜。与金军作战,有的是机会。再者说了,战时最怕混乱。如果丁都巡带兵作战时,我们突然上去,只怕冲乱他的阵势。”
说完,王宵猎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又道:“时候不早了。去唤其余几人来,我们商量一下。”
丁进与几位将领站在小院里,焦躁异常。自己躲过了昨天战事,正要回京的时候,没想到又有金兵追来,着实恼人。翟进和韩世忠俱是名将,昨天尚且输了,自己如何是对手?
一个士卒快步进来,到了丁进面前叉手:“都巡,看清楚了!来的是金军游骑,只有五十人!想来他们是追韩统制,误撞到我们这里来!”
丁进听了长出一口气。只有五十人,那就不必当一回事了。
一边的马习道:“这些金兵在干什么?有没有过河?”
士卒道:“没有过河。想来他们看这里兵马众多,自知不是对手,只在河对面观望。”
马习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对丁进道:“都巡,这些金兵送到口边,正是天降下来的功劳!翟太尉和韩统制昨天输了一场,若是我们今天胜了——”
丁进听了,猛地抬起头来:“你是说,我们过河去击金军?”
马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边的彭潭道:“马将军说的是。只有五十金兵,被我们撞上,不是天送我们的功劳?昨日韩统制到我们这里,骂个不休,显是心里怨恨我们。若是今日胜了,回到东京城,再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丁进搓着手,转了几圈,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自己近两千人,对五十金兵,说起来是占尽了上风。不过,宋与金交兵,战绩实在有些难看。而且河对岸五十人,谁知后面有没有金军大队?一旦被金兵缠住,后面大股金兵赶来,可就危险了。
见丁进犹疑不定,马习道:“都巡,这是天送的功劳。若是不抓住,以后必然后悔!”
彭潭也道:“昨日韩世忠那厮嘴脸难看,此番回京城必然不好过。若是我们今日立些功劳,正好可以堵别人的嘴!若是放过,何日再能碰到这种好机会!”
丁进听了,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你们既是如此说,那便干了!余欢,你带人从上游渡河,堵这些金人后路!我们渡河把金人杀散,不要让他们跑了!来的是游骑,后面必有金人大队。我们应当速战速决,切不可恋战!”
几人一起叉手应诺。余欢先告辞去准备。
村北小河对岸,一队金兵勒马,看着河对岸的小村庄。小河不宽,只要伐几棵树,就可以做架桥出来,渡河而过。只是看村庄里的宋军不少,一众金人一时犹豫。
首领兀颜手搭凉棚,看了一会,道:“对面的旗帜,不是昨日与我们交战的宋军。算了,宋军既已退走,不必穷追。我们在河这边歇息一番,若是这些宋军不过河,便就回去。”
身边几人一起称是。
这一小队金兵是尾随韩世忠而来,确认韩世忠退走。此时已入夏,金人要渡黄河北返,不想再扩大战事了。当然,不是如此,韩世忠也不会到洛阳来。
派了几人监视河对面。一众金人下马,聚在几棵大树荫下歇息。
太阳慢慢爬得高了,天气开始热起来。金兵或站或坐,显得有些悠闲。对面虽然有大队宋军,这些金兵却不信他们敢过河。自侵宋以来,宋军早被打破了胆,哪个敢来主动迎战?
正在这时,一个游骑飞一般奔来。到了近前,马上骑士下马,急道:“不好,上游宋军过河了!”
兀颜从地上猛地蹦了起来,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有多少人过河?”
游骑道:“约有三百人。看他们的样子,是要绕击我们后路!”
兀颜点了点头。上前几步,看着小河对面的村子。村里的宋军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列队。与先前要离去的样子不同,像是要渡河而来。
低头想了一会,兀颜道:“这些宋人甚是狡诈。上游到我们后路,村里渡河而来,前后夹击,甚是难缠。大军即将北返,我们没有必要与他们纠缠。不如整齐队伍,把上游过河的宋军杀散,走了算了。”
第5章 一触即溃
丁进顶盔戴甲,上了马,提着枪,心里七上八下。金军昨日大败翟进和韩世忠,新胜之后,士气正旺。自己现在进攻,着实是拿不准。仅仅只是河对岸的五十人倒也罢了,怕只怕他们身后有大部队。自己一旦走不急,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马习在马上手举钢刀,对丁进道:“都巡,余欢已经带人过河了!我们不能久等!”
丁进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准备过河!昨日翟太尉新败,我们不可恋战。过河之后,立即把对面的金兵围起来,斩杀之后,转身回京城!若是走得迟了,金兵大军赶来,就害死众人!”
一众将领高声称是。
马习当先。呼啸一声,带着扎好的木桥,当先向村北小河冲去。
小山丘上,王宵猎手搭凉棚,看着山下的动静。见冯习当先向河边冲去,点头道:“丁都巡还是有章法。先派余欢过河绕后路,这边再渡河强攻,金兵如何抵挡?”
邵凌道:“小舍人说的是。金人都是骑兵,若是正面渡河,走了反倒追之不及。”
一边解立农道:“若我是对面金人,就不恋战。点起所有兵马,直冲过河去的余欢。余欢不过三百人而已,未必能留得下金人。”
邵凌点了点头:“当是如此了。看对面金人正在集结,想来是要去攻余欢。”
王宵猎注视着山下情势,也觉得如此。丁进近两千兵马,一旦与金兵混战起来,五十金兵根本无还手之力。还是要趁丁进大军未过河的机会,直冲余欢,准备撤退才好。
河对岸,兀颜上马,看着手下集结到自己的周围。高声道:“上游有两三百宋军过河,想要绕击我们后路。不消说了,儿郎随我杀过去。杀散他们,等桓端郎君到来。大军到了,我们再追杀宋军!”
一众金人齐声称是。
正在这时,马习已带人到了河边。众人一声呼喊,把扎好的木排推倒,就搭了一排桥出来。这条小河不宽,马跃可过。木排放倒河面,登时成了坦途。
兀颜正要带兵去冲余欢。听见喝声,回头一看,见马习带着数百宋军正在渡河。马习一马当先,手里舞着双刀,大声呼喝。
见宋军阵形散乱,兀颜道:“这些宋人委实可恶!儿郎们,结好阵形,且随我去杀一阵!我们人少战人多,最怕混战!都不可走散了,依命行事!”
自金人兴起,先灭辽,再破宋,几乎未尝一败。此时士气正旺。五十人战宋军,所有人都还是信心满满。听了兀颜的话,一起称是。
马习跨马过河,行过几十步。猛然一抬头,却见前方的金兵并没有离去。结成一个楔形,掉转了马头,突然向自己冲了过来。心中一惊,急忙停住了马。
金兵本来就离河不远。顷刻之间,两军就离得近了。
兀颜当先,看前方宋军已不足百步。一声大喝,拿了弓起来,搭上了箭。脚下一催,那马如同风一般向前。转眼之间,就离得近了。
马习还没有看清,就听见“叮”的一声,自己胸前一阵巨震。低头一看,一枝箭插在了自己的铁甲上面。好在金人弓力不强,铁甲又是得自宋军官兵的,箭并没有透甲。
暗道声侥幸,马习心里害怕起来。本来看金军人少,想着混战之中必有便宜。没想到金人的动作如此迅速,而且如此悍勇,竟然反冲了过来。
兀颜见一箭没有把宋将射死,没有丝毫犹豫。连珠弓发,把马习身边的几个小卒射倒。
金军骑兵多,善骑射,不过弓力不强。一般金兵用七斗力弓,甚至有用五斗力,比不得宋军。宋军即使骑弓,也用九斗力,步弓更强。不过金兵的箭很有特色,特别长,特别重。软弓重箭,金兵的射程不远,特殊情况下更是几乎是贴着脸射箭。
军队的武器,是与军队的作战方式相适应的。不讲体系,单纯讲武器会造成混乱。真正的女真兵虽然几乎全是骑兵,但同时强调重甲,强调坚韧。两军交战,往往循环往复,数十回合方分出胜负。箭的射程不远,势大力沉,与他们的作战方式相适应,与宋军不同。
对于金军的战法,宋军非常不适应。以前与辽军和西夏军作战,往往一两个回合就定胜负,很少长时间苦战。而对于金军来说,几十个回合都习以为常。到了现在,宋军的主力几乎全灭,新组织起来的军队又缺少作战经验,正是金军最盛的时候。
金军骑兵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连珠箭发。转眼之间,河岸就倒下了五六十个宋军士卒。
马习见自己身边的人几乎死光,身上又中了几箭,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向来路退去。
兀颜也没有料到宋军竟然如此不中用。自己只是射了几轮箭,还没出力厮杀,宋军竟然退了。
其实被射倒的宋军,真正没了性命的没有多少人,大多数人只是受伤而已。面对金军的骑兵,越是逃跑,死的人越多。不过丁进手下这些人,真正的军人没有几个,大多是市井游手之人。他们面对比自己差的军队,或者面对老百姓时,往往穷凶极恶。面对比自己强的军队时,又不堪一击。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才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见河对面的宋军也开始后退,兀颜一抖马缰,飞一般地冲上前去。到了马习身后,抽出马上的狼牙棒来,一棒打在他后心。马习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跌下马去。
一众金兵一声欢呼,呐喊着冲上来。随在兀颜身后,直向宋军冲去。
山上王宵猎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过河的马习怎么如此无用?一个照面,就被金军冲过河来!”
一边的邵凌张着嘴巴,过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小舍人,不只是马习不中用。你看,村里的丁进兵马,已经乱了。丁进那厮竟然拨马逃了!是他们都不中用才对!”
王宵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近两千兵马,对五十金兵,闭着眼都能打赢,怎么会这样?本来马习兵败,只要丁进稳住,一千多人据村而守,金兵就是神仙,也没有办法。现在丁进一逃,他手下的兵马跟着就乱了。人人都想逃命,乱哄哄地都向村外去。
一边的曹智严道:“小舍人,若是金兵真打败了丁进,我们该如何?”
王宵猎回过神,想了想,断然道:“无论如何,我不相信金兵真强到了那种地步!五十游骑,能败两千兵马?这种事怎么可能!丁进带兵无方,我们断不会如此!”
解立农沉声道:“小舍人说的是!眼前一战,若不是马习一心立功,不等后续就过河,金兵岂能一击得手?不是丁进举止失措,兵马怎么会乱?有例子在眼前,我们断然不会重蹈覆辙!”
王忠看了看几个人的神情,小声道:“小舍人,莫不是想与金兵作战?丁都巡大军已退,我们只有三百多人,怎么是金人对手?都巡两千人都退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自金兵南来,其实没有几场恶战。数年战事,只有太原城下顿足。然而朝廷救太原,如添油般,把军兵耗得干净。其余地方,只怕大多都是如此。不是金兵有多强,而是面对的宋军实在太弱。两军相对,金人只要射上几箭,宋军便就四散而逃。”
说到这里,王宵猎转身,看着几人道:“家父散尽家财,起兵勤王,守我汉家江山。今日我们数百兵马,对五十金人,岂能不战而退!山下的丁进无用,这一仗就由我们来打!”
邵凌、曹智严、解立农一起叉手:“听小舍人军令!”
看着众人,王宵猎点了点头。沉声道:“两军交战,最忌散漫!你们都看到了,山下一战,如果马习过河之后立即结阵,如果马习败后丁进据村而守,只要他们小心仔细一些,绝不可能败!金兵正在追丁进,没有注意我们山上兵马。等他们出村后,我们立即下山,据住村庄,断了这些金兵的退路!这五十人是游骑,后边必然还有大军,不可恋战!只要你们谨记山下的教训,胜了这一场,我们再寻去路!”
一众将领轰然称诺。只有杨审和王忠两人面面相觑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王宵猎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战,虽然兵力占优,形势占优,明面上一切都占优,但结果如何,实在难说得紧。此时金兵的战斗力,远超出自己以前的预计。手下这些义军,真正战力也难说得很。而且金兵都是骑兵,进可攻,不利时可逃跑,自己这些人又有什么办法?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从云层里出来,把云层抹上金边,光芒万丈。远处看去,洛河如一条玉带般,闪着银光。
丁进的马已经出了村子,没命地向东京方向逃去。手下兵马大乱,闹哄哄地跟在后面跑。追赶的五十金兵距离慢慢拉大,把溃兵围住,高声呼喝。丁进两千大军,一个照面,就被金军五十游骑击溃。
第6章 设伏
邵凌、曹智严和解立农三人正在整顿部伍,分成三队,每队约百人。剩下五六十人,算作是王宵猎的卫队。这些乡间组织起来的勤王兵,绝大多数没有甲胄。只有十几个小头目,穿着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来的盔甲,样式五花八门。
王宵猎深吸了一口气,面容严肃。
自己三百余人,对战五十金兵,哪怕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却不敢丝毫怠慢。不说双方战力的巨大差距,金兵全部都是骑兵,就足以抵消人数的不足了。
看了看四周,王宵猎对几人道:“金人全是骑兵,若战事不利,抽身退走,我们一点办法没有。今日要想全胜,当精选地形才好。下面的小村子,东边临两京大道,北边是小河,正利我们。等金兵追丁进出了村子,我们下去,在大道上列阵。金兵回转,我们在大道上挡住他们。只要把金军逼进村子里来,有房屋阻隔,他们的骑兵周旋不开,我们才好作战。”
解立农看着山下的战事,沉吟道:“看适才的战事,大道上挡住金兵可不容易。金兵用箭,且都骑马,远远就把本军的阵形射乱了。阵形一乱,有再多兵马又有什么用?”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低头不语。
从刚才战事,王宵猎也看出了战事的关键。丁进兵败,除了指挥失误,手下兵马不习战事,面对的又是金军骑兵,确实办法不多。马习渡河,如果正常结起阵来,金军退走而已。一个照面打败马习,是金军也没有预料到的。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这些金军游骑,只靠骑射厉害。若是正面厮杀,倒不怕他。等他们追丁进离得远了,我们便杀下山去,在大道上列阵。金人来攻,只要我们守住大道,把他们逼到旁边村子来,便就大功告成。几个人打一人,不信奈何不了他们!”
邵凌叉手道:“小舍人,我们军中缺少盔甲,守大道只怕不易。金人用箭,骑马来去如风。箭矢射到身上,儿郎们如何能够坚持得住?”
这也是王宵猎头痛的事情。以前不知道盔甲在战阵上有如此大的用处,今日见了,才知道有甲无甲完全就是两支军队。金兵的弓并不强,将士着甲,很难射穿。但不着甲的军队就完全不一样了。不要说王宵猎手下并不是强兵劲旅,就是真正强兵,未交手阵中就伤亡惨重,仗也不好打。
邵凌三人去整顿部伍,鼓舞军中士气。王宵猎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山下,狡尽脑汁。
山下金军追着丁进的部队,不多时已经看不见影子。
王宵猎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叫过邵凌、曹智严和解立农三人,王宵猎道:“我想了又想,以二三百步兵对金军的五十游骑,若无奇计,想胜着实不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以主力二百人在大道,前方多设拒马。金人的箭不能及远,有两三道拒马,他们便就没有办法了。其余人马在村中设伏,等金军退到村中来,一起杀出。如此才是万全之计。”
几人沉默一会。解立农道:“小舍人,若金兵不死攻大道,若不退到村中,我们诸多布置就全没了用处。这五十人看起来是游骑,金军大队应离此不远。如果金人不来攻,反倒是后边大军来了,我们这数百人就死无丧身之地了。”
王宵猎听了,一时没有说话。
太阳升到了空中,周围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一轮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看上去晃人眼睛。天气突然间就热了起来,王宵猎觉得浑身烦躁。山下丁进的部队已经去远,就连追在后面的金军也开始变得模糊。突然之间天地变得静悄悄的,让人有些恍惚。
想了一会,王宵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得不错,这一战本来就不是必胜。洛阳官军大败,我们几百义军又能当得了什么事?只是山下只有数十金兵,若在中原之地纵横,如入无人之地,心中气实在是难平!这一仗,只管尽人事听天命,若是今日金军不来,明日我们便再寻去路!”
见王宵猎心意已决,三人拱手应诺。
坐在松树下,王宵猎看着四周,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从自己醒来,立即就是丁进派人相邀,紧接着韩世忠到来,韩世忠一走金兵就到了,没有一点空闲的时间。到了这个时候,王宵猎才有时间,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这一切。
靖康之乱,金兵入汴,北宋灭亡,这个时间的历史对于后世的人来说,是比较熟悉的。中国数千年历史,败得如此混乱而且窝囊的时候实在不多。正常来说,金兵南下之前宋朝还远远没有到末世。虽然有方腊之乱,但宋朝国力仍在,被兴起没多久的金朝攻灭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王宵猎的历史并没有多好,但对于这个时代,一些大的事件还是有印象。
现在是建炎二年,赵构已经即位,宋朝纷乱的局势开始有稳定下来的迹象。不过王宵猎知道,宋朝真要立稳脚跟,具备跟金朝对抗的实力还要十几年。十几年中发生的事情,王宵猎只是杂七杂八记住一些碎片。最关键的是王宵猎记得岳飞,绍兴十年北伐的时候,宋朝才真正让金人认真对待宋军。
十几年,自己该做些什么,王宵猎有些迷茫。起兵投靠赵构?王宵猎摇头。岳飞被冤杀,中国人恶心了一千年,痛惜了一千年,自己难道会去做第二个岳飞?不可能的事情。
可不去投靠朝廷,又该怎么做呢?王宵猎摇了摇头,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今天的事情,许多都超出了王宵猎前世学到的历史知识,也让他格外谨慎。
金兵的战力,不管是山下的游骑,还是正在北撤的三路金军,都远超出了王宵猎的认识。以前学过的历史,知道金军轻易灭了北宋。但金军到底有多强,宋军到底有多弱,并没有清醒的认识。实际上南下灭宋的女真人并没有多少,十几万军队就是高估。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前世觉得这是个笑话,现在却知道,这真不是笑话。在太原一战失败之后,宋军面对近万女真人,确实是打不过的。今年三路金军攻宋,京东路和陕西路不说,进攻京西路的完颜银术可实际上只有几千人,破十数州在京西路转了一个圈,未逢一败。
如此大的帝国,怎么会如此窝囊?一时之间,王宵猎说不清楚,但却知道这是事实。最少在这个时候,宋军是无力与金军正面作战的。自己也是一样,哪怕面对五十金军游骑,也要慎之又慎。
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王宵猎觉得心中烦躁。这种局面,自己前世并不陌生。
国家之间正规军的较量,远不是仅靠人数就能比较出谁优谁劣来的。历史上的事情说不清楚,日军侵华却离王宵猎前世相隔的时间并不远。当时的中国军队,要几倍于日军才有指挥官敢说一句有必胜的把握?王宵猎摇了摇头。两倍?三倍?甚至是十倍?实际上只要日军整体没有被打乱,没人敢说的。
这个年代,宋军面对金军,并不比当时的国军面对日军强到哪里去。具体原因是什么,王宵猎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面对金军,不可有半分侥幸。
一边邵凌、曹智严和解立农正在指挥军士,分别砍伐树木,制作拒马。没有拒马,不能与金军真正地隔开,众人实在没有信心,这些召集来的义军能有与金人一战的勇气。
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王宵猎揉了揉额头。两世为人,现在有许多事情,自己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想明白。一切的一切,必须先把这一仗打赢,自己才有余力去思考。
一边的王忠和杨审两人,各自袖着手,看着一众士卒忙忙碌碌,忧心忡忡。
看了一会,王忠叹了口气:“丁都巡何许人也?宗元帅亲命的京师都巡检,身份尊贵,手下数千兵马。适才大家看得清楚,面对数十金军,一个照面便就大败亏输!我们又如何是这些金人的对手?唉,小舍人不知厉害,非要跟金人战一场,这可如何是好?”
杨审道:“也不必过于担心。若是我们打不过,无非跟丁都巡一样,撒腿跑就是了。”
王忠摇了摇头:“说的容易!金军都是骑兵,我们如何跑得过!这数百人,是官人起兵时从家乡带出来的。将来有一日回乡,如何跟乡亲交待!”
说完,一边摇着头,一边不断地叹气。
王宵猎家里不是什么大户。到了父亲王汝代年轻的时候,还只是有二百余亩地的小地主。除了自己家耕种百余亩,其余地都租给王忠家耕种。好在王汝代争气,两次进京,中了进士,从此之后发家。在王忠眼里,王宵猎就跟自己家人一样,跟其他人不同。
第7章 穷追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在人身上,不由觉得燥热。
王宵猎手拄长枪,站在众人的前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身后的兵士等了一两个时辰,已经口干舌燥,许多人都有些站不住了。只是前边的王宵猎不动,众人也不敢动。
解立农舔了舔嘴唇,小声对王宵猎道:“小舍人,天近正午,金人还不返来,想来今日是不会回来了。他们尾随丁进,不定就占了巩县,在那里歇息。”
王宵猎道:“我们做了诸多准备,不能半途而废!不管怎样,要等到天黑。金人不回返,明日便找小路,我们回汝州去,再做打算。”
解立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此时的习惯是一日两餐,中午并不吃饭。一众兵士站在大路中间,不觉得饿,只是时间久了,都有些站不住。他们原本多是汝州乡户,随着王汝代勤王,既没有正规的军事训练,也没有经过什么样的正经战事,哪里习惯这些?只是前边王宵猎一动不动,只好强自忍住。
其实王宵猎哪里知道该怎么打仗?只是按照前世书本上、电影电视上杂七杂八看来的内容,加上自己的想法,在这里列阵。
金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样列阵,什么样的强军也很难坚持下来。正常来说,王宵猎应该派出侦骑,随时掌握金军动静。这里列阵的军队只是占住位置,并不需要着甲持兵械。有了动静,再根据主将的军令,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王宵猎觉得有些头晕。自己凭着一股热血,兵士准备好之后,第一个站到了队伍前头。却不想金军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两个时辰过去,有些挺不住了。
看看太阳划过天中,王宵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支撑不住了。正想吩咐众人,解散队形休息一下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一边的解立农猛地抬头,大喝一声:“小舍人,金人来了!”
王宵猎打起精神,抬头看着东边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除了金兵很难见到马了。王宵猎手紧紧握住长枪,不由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自己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到了这一刻。
随着马蹄声,五匹快马风一般地从大道上过来。到了王宵猎阵形前的百步之外,停了下来。王宵猎看得清楚,马上正是金军游骑。
五人在路上住马,看着前方沉默一会,才有人道:“真是作怪!我们追前面的宋军,怎么后边又有人出来?几个月来,这附近来去几次,纵有头硬的宋人也在山上,哪里敢下来?”
另一个人道:“谁知道哪里来的?不定是跟前几日的宋军一起从开封府过来的。不去管他,我们回去报告首领。实在不行绕路便了。”
前面的人道:“这里是两京大道。哪里是那么好绕的?”
几个人说了一会,便就拨转马头转了回去。虽然前边宋军拦路,倒并不惊慌。
看着五个金人返了回去,王宵猎道:“怎么回事?莫不是金人见我们堵住了大道,不来了?”
解立农道:“这五个人看起来是他们的侦骑,想来回去报信了。小舍人不需着急,这里是两京之间的大道,金人躲不开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多事情自己其实是不懂的,打仗便是如此。虽然随着父亲出来,转战多时,但这支队伍其实从来没有经过正经的战事。王宵猎在队伍里,既没有战争经验,也没有人教过他。
正常行军,怎么会没有侦骑?大军出征,前边还有前锋呢。像丁进那种队伍,能够拢住不让士卒散了就是本事,才不会注意这些。这些金军,哪怕是游骑,前面还是派了侦骑。
五人回去不多久,就听见大道上蹄声隆隆。漫天黄沙中,五十金军游骑出现在视野里。
王宵猎舔了舔嘴唇,握紧长枪,看了看四周。
阵形中的士卒早已经疲惫不堪,只是看着金人来了,才又强打起精神。自己不远处,是军中仅有的十几匹马。因为王宵猎和头目大多在这里,马也就拴在这里了。
阵形前边数十步外,是新斩树木造的拒马。看起来虽然简陋,应该足够挡住金军了。
清晨五十金军只放了几轮箭,就冲散了丁进两千大军,王宵猎记忆深刻。要防御骑兵,最简单有效的就是拒马了。旁边山上有森林,砍了树来,两头削尖,几根捆在一起,就做成拒马。金军要来,必须把这几排拒马搬开。
下了马的金军还可怕吗?王宵猎冷笑。宋军再不济,上前群殴难道不会?没了马匹带来的灵活的闪转腾挪,金兵并不可怕。
兀颜手提马缰,看着前边的拒马,拒马后面的宋军军阵,不由皱起眉头。金人的弓箭射程不远,拒马和军阵之间几十步的距离,就足够挡住了。没了马匹,没了弓箭,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士卒道:“郎君,天色不早了,我们又何必与宋人拼命?找个地方等到天黑,我们乘夜色绕过去就是。大军已经北返,我们不可在此多耽搁。”
兀颜道:“这里是两京大道,想要绕过去可不容易。我们地理不熟,一个不小心,反落入宋人的陷井里,那可如何是好?看眼前的宋人,不知是哪里来的乡兵,身上连甲胄也都没有,不必怕他们。”
旁边士卒随声附和:“郎君说的是。不必怕他们!就是下马,也能把他们杀散了!”
兀颜点了点头:“不错。先搜索旁边村里,看有没有宋人的伏兵。若是没有,派人下马把前边的拒马搬开,把这些人杀散就是!”
一众金兵哄然叫好。当下分出十几人,向旁边村里而去。
那边王宵猎看见,不由叫声不好。自己本想在大道上列阵,把金人逼进村里,不想金人先进村里去搜查,这可如何是好?一时间踌躇不定。
正在这时,就听村子里面响起几声鼓,乱糟糟地厮杀起来。
曹智严率百人埋伏在村子里,早已等得心焦。一见金人进村,哪里还忍得住?响几声鼓,手中挥着一把大马,带着手下杀了出来。
十几骑金军迅速退出了村子,与其余金兵聚在一起。兀颜大声道:“这些宋人甚是奸滑!在外面列阵,却在村里设伏!若不是我们进村打探,倒着了他们的道!”
说完,一勒马缰,挥手道:“我们兵少,宋人又早早设伏,此地不可久留!儿郎们,随我且退出十里外,再想办法!”
一众金人应诺,高声呼喝。分出一二十人在后,看住宋军,缓缓向来路退去。
王宵猎看见,只觉得口干舌燥,脑子嗡嗡直响。自己费尽心机,自以为做了万全准备,却不想让金人从容退去,如何甘心?一时间血气涌上来,猛地提起手中长枪,厉声道:“不过五十个蛮夷杂兵,在我中原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今日让你们走了,还有何面目做人!”
说完,提着长枪,快步走到旁边拴着的马旁。解开马缰,翻身上马,猛地一催,向前冲去。
旁边的解立农和邵凌吓了一跳。来不及说什么,带了身边的几个亲信随从,急奔过去解了剩下的几匹马,紧跟王宵猎身后。
兀颜听见动静,回身一看,宋军中一骑绕过拒马,直向自己冲来。在后面,还有十几骑。不由展颜一笑,取了自己的弓下来,道:“直娘贼,这几个宋人送上门来!且看我一箭结果前面这厮的性命!”
说完,张弓搭箭,射向王宵猎。
王宵猎灵魂往来千年,一切都太突然,到现在脑子都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许多事情,根本不是深思熟虑的。一千年后的世界,宋朝被刚刚立国的金人打败,是莫大耻辱。王宵猎本能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历史上的人一样,应该带人拿起刀来,与金人一刀一枪真正较量。以宋朝之大,有什么样的理由不如金人?
凭借着自己记忆中半桶水的知识,布置了包围圈。结果金人看了一眼就走,王宵猎如何能够接受得了?不管不顾,提枪就追了出去。
绕过拒马,王宵猎正要催马急赶。突然之间,觉得胸前剧痛。低头一看,就见一支金人的箭插在自己的盔甲上,正在那里摇动。愣了一下,只觉得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邵凌从后面赶来。大喝一声:“小舍人,金人的箭着实厉害!不可赶得太急!”
王宵猎一下清醒过来。低头看那箭,并没有洞穿盔甲,只是挂在自己身上而已。心中大定,摇手高声道:“今日与金兵狭路相逢,惟有舍命一搏!两军相逢勇者胜!你们随我上前,把金人留住。曹智严在后,召集兵马,速速赶来!”
见王宵猎当先催马向金人赶去,邵凌和解立农无奈,只好答应。挥马冲到路口,正有些茫然无措的曹智严,听了高声唱一个大诺。
第8章 一击即中
金兵退走并不急,急了也难保持队形。王宵猎本就离得不远,催马急行,眨眼就赶上。
兀颜见一箭没有把王宵猎射倒,并不着急。金人的箭本就力小,宋军穿了铁甲,这是常事。见王宵猎风一样赶来,一声冷笑,把狼牙棒拿在手里。对一边的金人道:“宋军只有这十几匹马,先结果了他们再走!只是小心了,不要被他们拖住!”
说完,挥起狼牙棒,钢牙一咬,看准了来的王宵猎。
王宵猎两眼充血,头脑中空荡荡的,只是盯死了前边后退的金军。见一个军官手举狼牙棒,拨转马头正对自己。只觉头脑发热,挺起手中长枪直刺过去。
兀颜一声大喝,手中狼牙棒一转,贴着刺来的长枪,就想带到一边。不想王宵猎力大,这一枪又是尽力刺来,竟然没有带动。正在错愕间,兀颜就觉得肋部一凉。
王宵猎不等招式用老,猛地回枪。高高举起,一枪杆砸在兀颜的肩头上。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兀颜已经肋部中一枪,被砸落马下。一众金兵魂飞天外,忙举起弓箭,尽力向王宵猎射来。
此时的王宵猎脑子并不清醒,不管不顾,一枪刺在了兀颜喉部。
后边邵凌和解立农先见王宵猎神勇,刺金兵首领于马下。紧接着就见金兵乱箭齐发,箭矢像飞蝗一样落在王宵猎身上。一齐大喝,带着十几个亲信杀了上来。
王宵猎只听得身上叮叮乱响,浑身剧痛,顷刻间也不知道中了几箭。知道穿着铁甲,大部分箭伤不到自己。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痛,并不慌乱。
邵凌和解立农两人到了王宵猎身旁,急忙问道:“小舍人,有没有受伤?”
王宵猎摇头:“没有!你们上前,把那些金人都留下来!后边曹智严很快带人上来!”
首领被刺于马下,剩下的金人并不敢跑。金军的军纪森严,首领被杀,全队都要受牵连,甚至有性命之忧。放了一轮箭,见王宵猎还在马上无甚大碍,后边的宋军又杀上来。当下大喝一声,五十人举起各种各样的短兵,大喝着杀了上来。
邵凌和解立严两人紧紧围住王宵猎,带了十几个亲信,在那里苦苦支撑。
两军短兵相接,一时不分上下,在大道上胶着。
王宵猎慢慢清醒过来,甩了甩脑袋,看了看四周的战况。双方杀到一起,金兵并没有太大优势。五十人对宋军十几人,不过旗鼓相当而已。心中慢慢明白,其实金兵的战力并没有想象的强。
除了开封府、中山府等少数几场围城战,宋军面对金军大部分是溃败。真正顽强抵抗,金军往往也没有办法。就是重兵围困,慢慢把孤军作战的宋军困死。两军的战斗力,其实相差不大。问题是有组织的宋军数量非常少,而且不相互配合,这几年已经被金军打掉了。
现在的金军很强,但宋朝的窘境,大多还是因为自己的军队不能打造成的。
游骑的长处是往来如风,进退自如,并不擅长苦战。只是因为首领兀颜被王宵猎一战击杀,他们走不了,形成相持。
看了看地上兀颜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挂着的十几枝箭,王宵猎这才有些后怕。这个年代到底要怎么打仗,其实自己是不知道的。只是凭着一腔热血,不管不顾冲了上来。自己身上的铁甲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甚是精良,金兵的箭竟然射不穿。而那个金兵首领,看起来凶神恶煞,打起来其实不中用。
此时曹智严已经带人上来,把金兵团团围住。
王宵猎击毙了金军首领,手下士气高涨,很快就占据上风。金军本是游骑,弓力不强,带的又是短兵,没有长武器,真打起来哪是宋军对手?如果是金军大队,当然有重骑,也有强弓,不是这个样子。
几百人把五十金军围在中间,盏茶之间,就全部挑落马下。
曹智严提着长刀,大踏步来到王宵猎的马前,叉手道:“小舍人,金人已经全部就擒,应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王宵猎呼了一口气:“全部绑了!等我们退回开封,宗元帅面前领赏!”
一边的解立农听了低声道:“小舍人,金人狡诈。此去开封府数百里路,只怕要出意外!”
王宵猎愣了一下,道:“那该如何?”
“不如杀却!”解立农非常坚定。“朝廷论功行赏,也只是要首级,何曾要活!”
王宵猎听了,一时不说话。提枪上阵杀人一回事,杀俘虏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前世的习惯,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优待俘虏,缴枪不杀之类。要杀俘?这如何下决心?
邵凌道:“小舍人,还是全杀了的好。这些金人,自入中原以来,哪个不是两手血腥?即使俘虏回去,也只能杀头?不然又该如何安置?”
王宵猎听了,想了好一会。邵凌说得对,是自己被前世经验所误了。金兵入中原,哪个是慈眉善目的?一路杀来,不知多少人因为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前世的时候,如果说还有官兵是被迫参加战争打仗,除了战场上,没有多少血债。金兵却不同,几乎每个都是两手血债累累。
沉默一会,王宵猎道:“若是杀了,朝廷如何分得出金人首级?”
解立农道:“小舍人不必担心。金人剃发结辨,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对于朝廷来说,金人的首级,断然不会看错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先把他们绑了,我们回村子里去。纵然要杀,也要明正典刑!”
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王宵猎有些不信。金人跟汉人是有差别,但没那么大。如果仅凭首级,就必然会有人杀良冒功。朝廷真能分辨?
其实说能够完全分得清清楚楚,自然是夸大了。但女真人跟汉人的差别非常明显,对于见多识广的人来说,错的时候非常少。此时义军无数,杀良冒功的人却非常少,也是事实。
一众人应诺,簇拥着王宵猎,向道小村走去。
上午的时候金兵几箭就杀散了丁进,到了下午就被自己全歼,此时全军沸腾。一众人欢呼,吵吵闹闹回师。不再去山上,径直到了丁进曾经驻扎过的村子。
金军所到之处,财产抢光,牲畜杀光,人口掳掠走,老弱病残一个不留。京西之地,此时空无一人的村子不知道多少。这处小村子也是。除了房屋,早已经空无一人。
王宵猎到了丁进住过的房子,当中坐下。看着外面欢天喜地的手下,一时有些茫然。
现在想来,这一仗,战前的计划就有些不知所谓。真正开打,若不是王宵猎一时热血上头,好死不死把兀颜斩落马下,只怕也是白忙一场。现在胜了,接下来要怎么办,王宵猎不知道。
正在这时,杨审和王忠两人抢进门来。快步上前,围着王宵猎左看右看。
王宵猎奇怪地问:“你们看什么?”
王忠道:“适才听人讲,此战小舍人如天神下凡般。一下冲上前,就把那个金人将领斩了,这才大胜!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哪里敢想能如此!”
王宵猎想了想,道:“只是今日运气好罢了。再者,其实说金人善战,也未必见得。只要我们敢上去作战,未必就处了下风。”
仔细想想,王宵猎觉得就是这个道理。说金人善战,大多时候其实还是宋军不敢战。一是官兵确实懦弱,再就是宋朝组织问题。真正交战的往往孤军奋战,纵然占得一时上风,却无援兵,早晚还是会被金兵消灭掉。几年时间,仗越打越差。
真说起来,宋朝军队的兵员素质比金人好,人数比金兵多,兵器也不差,为什么会输?大部分的原因,都要归结于宋朝朝廷上去。
杨审叹口气:“小舍人年纪尚轻,做事不知厉害。我听人说,你一个人冲在前面,被金兵不知射了多少箭。是你命好,穿了这件铁甲,不曾受伤。若是一个不小心,身上中了箭,这仗就不用打了。这数百人,都是我们乡亲招来,小舍人一出事,可就堪忧。”
王宵猎点了点头:“我自然晓得,你们不必担心。今日确实命好,不曾负伤,以后自会小心。”
这些金军游骑的箭法是强,大多数的箭都射到了王宵猎身上,全被铁甲挡住了。若是他们不管不顾乱箭射来,不知哪里中上几箭也是寻常。王宵猎倒不在意,打仗受伤算得了什么?只要保住命在,就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这就是此时战争与后世热兵器不同的地方。要做将领就要身高体壮,能冲能杀。做了将领,上阵就有铁甲,完善的防护,想死没那么容易。在此基础上足智多谋,就是罕见的有勇有谋的良将。
这一仗,虽然计划不完善,打得乱七八糟。但王宵猎的运气足够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借且这一仗,许多事情他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走。
第9章 明正典刑
太阳落下山去了,众人在村里点了不知多少火把,各自狂欢。
中间的房子里,王宵猎居中坐着,两边是王忠、杨审、邵凌、解立农和曹智严。
举起碗来,王宵猎道:“这几个月来,我们辗转流离,饥一顿饱一顿。今天大胜一场,欲庆功也没有酒水。军中剩下的,只有这一坛水酒。我们一人饮两碗,剩下的送出去,让士卒们喝吧。”
杨审道:“小舍人,只一坛酒,你们尽情喝就是。外面士卒不用管他们。”
王宵猎摇了摇头:“带兵的人,应该爱兵如子,与他们共甘苦。哪里能只顾自己享乐?我们饮罢这一碗,再倒一碗,剩下的拿出去吧。不够喝,就每人尝尝味道。”
邵凌三人一起叉手称是。举起碗来,一饮而尽。
放下碗,各自又倒满。剩下的酒,王宵猎让杨审拿出去,让士卒闻一闻味道也是好的。
喝了一口酒,王宵猎道:“昨日听来的韩统制讲,文家寺一战大败亏输,他带兵回开封了。想来翟太尉也不会留在洛阳,多半已经南下。我们的去处,只有开封府了。”
邵凌道:“宗元帅在开封,召集豪杰,正要渡河北上。我们胜了这一仗,与从前不同。此去开封府必得宗元帅赏识!小舍人,你谋个一官半职,也可以告慰官人。”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接话。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知道的。宗泽虽然殚精竭虑,耗尽心力,但朝中终究无人帮他。金人北退之后,渡河北上收复故土是可行的。只要上下一心,整修城池,能挡住秋天再来的金军就可以。可现在赵构身边,哪个能有这决心?他们躲金人还生怕跑得近了。
说到底,此时南来的金兵并没有吞并宋朝领土的打算。许多金朝的掌权者觉得,宋朝太大,金人太少,占了地方也管不过来。往往是秋冬南侵,到了夏天就放弃占的地方,回到北方。
赵构此时如果有决心,组织得力,京东、京西、陕西、河东,大部分的地方都可以收复。当然,金兵最大的目标就是赵构。只要他能够挡得住金军,收复领土并不是难事。哪怕是能够与金兵相持,让金兵退回以前辽朝领土,重回以前局面,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北宋变成了南宋,北方领土完全丢失,甚至臣服于金朝,历史上的局面大部分的原因都是赵构自己造成的。从陕西到京东沿海,十几年时间,义军不知多少。没有宋朝支持,最终被金军消灭。这些地方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许多地方都成了无人区。战争中金人的胃口不断增大,再也喂不饱他们了。
对于王宵猎来说,此时的选择很多。可以去开封府,投奔宗泽。虽然宗泽会失败,他终究是此时的大宋朝廷,有临时行事之权,比去投奔赵构强多了。也可以选易守难攻的地方,自己自立为王,赵构难道还能够不承认不成?也可以南下,去投奔洛阳南部山中的翟进所部。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先父兴义军,本就是到开封府勤王。我们还是去开封府,随着宗元帅效力吧。以后如何,以后再说。”
几人一起叉手称是。
宗泽是这个时代标志性的人物,代表了一个时代。王宵猎也想去看一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宗泽的身边,虽然有很多丁进这样的不成器人物,但也有许多真正的英雄。
国破家亡的时候,从来都不缺少英雄。大多数时候,不是人民不够英勇,作战不够坚决,而是统治者不能坚定决心,把人民组织起来。国家灭亡,大部分的责任都应该是统治者的,而不是人民的。
喝了一会酒,王忠道:“今日一战,杀了二十余金人,还有二十多人绑在外面。小舍人说要取了他们的首级,不如现在动手。等到明天,只怕夜长梦多。”
王宵猎摇头:“夜晚杀人,成何体统!我们不是强盗,要杀他们,也要明正典刑!”
其他人都叉手称是,不再提此事。
今天一战,金人一退,王宵猎单骑挺枪上前。而且一个照面,就把金人首领挑落马下。在众人的眼里,王宵猎不再只是他们的小舍人,而是真正他们的首领。王宵猎的话,也与以前不同。
直闹到夜深,众人才纷纷退去,各自安歇。现在已是四月,天气暖了,随便将就一夜就是。
王宵猎躺在床上,看着月光从窗口洒进来,铺在地上,斑斑驳驳。门外的树影摇来摇去,伴着不断的虫鸣。门外传来卫士的鼾声,如雷鸣般。
这一天的事情,仿若一场大梦,王宵猎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清醒过来。过去发生了什么?将来要怎么办才好?王宵猎一直都理不清楚。
今天一时上头,金兵退了自己挺枪上前,说到底冒险了一些。不过,王宵猎并不后悔。正是这一战让自己明白,其实战场上刀枪相对,并没有以前想的可怕。而作为统军的人,在这个时代,没有上阵拼杀的勇气,是远远不够的。
猛将必拔于卒伍,这话是有道理的。一支军队,作为元帅,作为指挥者,并不需要上阵杀敌。但作为将领,作为直接带兵的人,不能上阵大有问题。两军相接,一有不利,将领先跑了,这种仗怎么打?宋朝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破开封之后,金朝的兵锋所指,无不望风披靡。打了十几年,宋朝反而打出十几支军队来,有的甚至金朝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了。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当然有很多。但其中一条,军队中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滥竽充数的将领,临阵脱逃的现象很少见了,肯定是原因之一。
自己手下三百余人,如果不能上阵杀敌,就很难有大作为。只有自己足够勇猛,能够带着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打出一片天地。
想到这里,王宵猎捏了捏自己胳膊,这具身体,看着不起眼,想不到却是猛将的材料。本来就身躯长大,再加上力大无穷,一般人不是自己对手。有了这身体,才有展现脑力的机会。
将来要怎么做?说实话,王宵猎还是没想明白。开封府要去,来到了这个时代,不去见一见宗泽的话,自己一辈子都会遗憾。现在是建炎二年,按照王宵猎的记忆,宗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以后应该怎么做呢?王宵猎只知道一件事,自己绝不会去投赵构。其他的,慢慢再想吧。
第二天一早,吃罢早饭,王宵猎命人把金兵俘虏押到自己住处前的空地上。
走到二十多个金兵俘虏面前,王宵猎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这里是中原故土,你们是北方来的胡人,容不得你们!自你们女真人南下,这中原繁华之地,成了一片焦土!这里离西京洛阳不远,往日何等富庶,人口何等密集!到了今日,却数十里不见人烟!你们说,你们该不该杀?!”
一个金兵啐了一口:“你们汉人,就是罗里罗嗦这么多废话!我们被打败了,只是一个死字!今日落在你的手里,只管砍了这头颅去就是了!”
王宵猎一时怔住。看其他的人,神情都跟说话的人类似。没想到,这些金人倒是硬气。道:“说的是,对你们来说,我是有些罗嗦了。不过,不是我们汉人喜欢罗嗦,而是我们汉人,做事要讲道理。纵然要杀你们,也要说清楚,为什么要杀。纵然你们不懂,话还是要说的。否则,汉人跟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胡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金人冷笑:“汉人懦弱,便就是因为这许多废话!”
“懦弱吗?”王宵猎摇了摇头。“每当有异族踏上这中原锦绣地,都以为自己英明神武,汉人懦弱如鸡。但几千年来,这里终究还是汉人的土地。懦弱?也只有你们脑袋里空空如也,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词语来了。看你样子,这些废话也不必多说,说了你也不懂。今日杀你们,不是你们战场上杀人,而是战后烧抢掳掠,杀人无数!杀人当被人杀之!今日这里没有官府,不能详细剖说明白,我便暂代其权,在这里对你们明正典刑!”
说到这里,王宵猎举起手来,厉声道:“杀!”
一边解立农高声唱诺。带了几个手持大刀的士卒出来,把金兵俘虏押到路中间。抬起一脚,把面前的金人踹倒,一刀砍了脑袋下来。
眨眼之间,二十多金兵就全被砍了脑袋。几个士卒收拾一番,把首级装起来,准备带走。这是王宵猎战功的凭证,可不能随便扔了。
自金兵南来,宋军在战场上砍的金人首级很少。就是有斩获,大多都是女真的仆从军,真正的女真人少之又少。这五十个金兵游骑,其实也不全都是女真人,不过王宵猎没必要分明白。
抬头看了看天,王宵猎对众人道:“趁着天色尚早,收拾一下,准备起程!今日我们到巩县,在那里安歇!巩县终究是大县,到那里补充些军粮。”
第10章 巩县
巩县是两京驿路要冲。从开封府西来,到了这里分两路。一路北向孟州,过黄河去河东。一路西来到河南府。以前太平时节,驿路上车马如龙,旁边洛河里白帆如云。
天近傍晚,王宵猎带着手下,到了巩县城外。
看着残破的城墙,洞开的城门,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仿佛鬼域一般。沉默一会,王宵猎道:“巩县大县,附近最是繁华。又是两京驿路要冲,城近洛河,每日里不知多少人经过这里。怎么今天一个人都看不到,成了这样一片死地?”
杨审叹口气:“小舍人,这附近的城池金兵往来数次,杀人如麻。哪里还有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金兵的破坏,比自己以前的想象严重多了。这一带的人倒是不至于全部被杀光,但人口损失非常大。有的逃入山区,有的惨死,还有的被金人掳掠北上。越是州县城池,越是没有人。没有几十年,这里难再见繁华。
实际上,历史上义军、宋军与金军、伪齐在中原进行了十几年拉锯。加上金人有意把这一带的人口北迁,出现了大量无人区。直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宋金议和,才慢慢恢复。
一提马缰,王宵猎正要入城。邵凌道:“城中情形如何,一切未知。小舍人且等一等,我带几个士卒进去,先看看情形如何。”
王宵猎点了点头。倒是自己大意,城中情况未知,怎么就带大军入城?
邵凌带了十几个士卒,进入城内不多久,就又出了城来。到王宵猎面前叉手:“小舍人,城里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百姓都已逃散,只有几十户人家,看起来冷清了些。”
王宵猎点了点头:“再是冷清,总比我们在外边强。大军一起进城,今夜城里安歇!”
众人称诺。
刚进城门,就见十几个人迎了出来。到了王宵猎军前,一起跪下。
王宵猎吓了一跳,忙问身边的邵凌:“这些是什么人?这是干什么?”
邵凌道:“小舍人,城里现在只有几十户百姓。这些是他们推举出来的,来迎大军入城。”
王宵猎道:“让他们起来吧。对了,让其中说话有份量的,晚上都来见我。”
这些人前来相迎,本来应该准备酒肉,有酒肉才能犒军。只是现在的巩县城里,想找点肉吃实在太难。待要煮饭,王宵猎来得又太急,等不到饭熟。
到了县衙前,王宵猎看这衙门的大门都早已不知去向,窗户大多坏了,摇了摇头。去年冬天这城里就没了秩序,就连衙门也被拆得差不多了。
进了县衙,回去换了衣服,王宵猎重回到前厅。
王忠上前道:“小舍人,城里的父老都等在外面,不知要不要他们进来?”
王宵猎道:“让他们进来。我们这几天,幸赖有丁进接济,还能够吃得上饭。再筹不到粮,可要饿肚子了。这里虽然破败,多少能筹些军粮。”
不多时,进来六个人。到了堂下行礼。
王宵猎吩咐他们起身,在旁边设了座让他们坐了,上了茶来。
请了茶,王宵猎道:“在下王宵猎,汝州人氏。金人围开封府的时候,家父起兵勤王,召集了这些人马。前些日子,有京城丁都巡得宗元帅军令,与韩统制一起带兵攻洛阳,我便随着他到了这里。”
一个中年员外听了,拱手道:“今日确实有军兵过了巩县,说是京城丁都巡。听说他们后边有金兵追赶,没有入城,径直去了。”
王宵猎点头:“想来是了。今日清早,一伙金兵赶上我们,丁都巡退走。”
那员外道:“后边的金兵并没有追到城里来,大家都没有见到金人。本来还以为,是那个丁都巡瞎说的,只是不敢打仗吧。”
王宵猎道:“怎么会有假?午后那些金军又回去了,正遇到我等。幸手下兄弟用命,把他们一网成擒!正取了他们的首级,要去开封府领赏呢。”
听了这话,下面一片惊呼。坐在两侧的几个员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先前那个员外才拱手道:“将军此话当真?这两年来,金人到处纵横,无人可挡!若是将军立了如此大功,实在是未有之事。”
王宵猎笑笑:“这如何做得假?金人首级都在军中带着,要去开封府见宗元帅。”
员外以手加额:“许多日子,终于听说一场胜仗!不瞒将军,自金兵南下,我们这些人都是死中求活而已。巩县城里,往日多么繁华,现在又有几户人家!小的原来在这里码头做生意,有一家酒楼,还有两间质铺,端的是好日子。不过一两年间,家产荡然无存,家人零落,今日只是等死而已。”
其余几位员外一起称是。他们留在这里,有的是躲得好,有的是跑得快,还有的含羞忍辱,才留了命下来。运气不好的,没被金人杀了,也被金人掳走。对于金人,每个人都恨得牙痒痒的。突然听说王宵猎竟然打了胜仗,无不喜出望外。
感叹了一会,先前的员外道:“既是有如此大功,我们地方自应该备个庆功宴。只是巩县数次遭战火,城里委实没有什么吃食。将军且等一等,我们派几个人出城,好歹采买些。”
王宵猎奇道:“难道城里没有,出城还能买到?”
员外无奈地摊手:“现在这个年月,但凡有一点办法,哪个住在城里?那些偏远地方,金人也去不得,好坏有些东西。我们大家凑一凑,总能凑些钱出来,不能亏待了将军就是。”
王宵猎道:“酒肉不说,最要紧的是粮食。我们从开封来,与金人打了一仗,军中缺粮。此去开封府还有数百里,地方都已经残破,没有粮食可是难办。”
几个员外低声商量了几句,道:“我们派人四处看看,尽量去凑就是了。”
金兵来攻,当然是县城市镇这些热闹地方。偏远的山区之类,金兵也跑不了那么远。战火之后,反而是原来偏僻的地方聚集了人口,同样也聚集了物资。没有本地人帮忙,像王宵猎这种外地军队,想找到可不容易。这里的百姓着实是被金人欺得苦了,听说王宵猎打了胜仗,俱都欢喜,愿意帮忙。
第11章 犒军
月上中天,夜里的凉风起来了。只是眼看就是夏天,风吹在脸上,并不寒冷。
王宵猎站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还是有一些迷茫。到了开封府又能怎么样呢?想守住开封,后边的两淮、两湖就必须安稳。要是没有稳固后方,开封又怎么守得住?可现在的局势,天下大乱,这些根本就无从说起。
赵构不能尽快稳定下来,开封府是守不住的。金兵能攻破一次,再破一次何能?
如果宗泽去世,自己又该去何方?轻叹了一口气,王宵猎在院子里徘徊。
县衙前的空地上,战了几堆篝火。百姓们围着篝火欢笑,议论着今天王宵猎的大胜。军中有好事的把金人首级拿出来,摆在篝火旁。百姓纷纷上前观看,看见了重啐一口。
城里的粮草不多,米集中起来煮了几锅粥,让兵士们填填肚子。
正在这时,城门外传来鼓声,还伴随着人的欢呼声。在这声音里,几个身影飞一般地从城门飞奔进来,口中高喊:“酒肉来了!为将军贺!”
王宵猎听见外面吵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带了几个亲兵,快步出了门。
王忠急忙上前,喜道:“小舍人,城里的人买了酒肉来,说要给我们庆功呢!苦了这些日子,今日终于可以饱腹!”
王宵猎抬眼看去,就见从城门那里来了一群人,慢慢走近,在篝火中渐渐清晰。前边几个大汉,抬了三缸酒。后边几个人每人提对鸡,又有几人抬了一只羊,后边的就看不清楚。在他们的旁边,有几人抬着鼓,不停地敲着。
王忠道:“真是好热闹!只以为京西路今年遭了战火,人烟稀少。不想还能如此!”
王宵猎道:“纵然金人再是凶恶,百姓又如何能够一下子死光?无非是大多逃到山里,等金人退去罢了。这些人住得必然偏远,今日特意入城庆祝,着实不容易。”
正在这时,杨审带了几个员外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到王宵猎面前行礼:“小舍人,新来的三位是城外的杜员外、杨员外和柳员外。他们听说我们大胜,特意备了酒肉,到城里庆贺。”
三个员外上前,一起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道:“自金兵南来,中原生灵涂炭。家父兴义兵,本就为了保家卫国。遇到金兵,自该舍力拼杀。今日一胜也是天幸。诸位犒赏酒肉,甚是感激!”
柳员外道:“这几年来,只听闻朝廷处处战败,金人逞凶。将军神武,一战立此大功,我们百姓听了自然欣喜。只是地方屡遭战火,物资不丰,聊备些酒肉,不要嫌弃。听闻将军军中粮草不丰,我们地方凑了凑,运了五十石粮来。虽然不多,勉强也能支撑到开封府了。”
王宵猎听了大喜。酒肉还没有什么,粮食却重要。巩县这里凑不到,只能沿路凑粮。现在地方乱糟糟的,不是哪里都跟巩县一样好说话。
当下吩咐士卒,搬了几张大桌子出来,摆在县衙前。
倒了酒,王宵猎道:“难得相聚,大家且饮酒。今日拼了一醉。明日我便带军入开封府,再回这里不知要几时了。自奉宗元帅军令西来,吃了无数的苦头。今日胜了一场,不负这一路。”
柳员外道:“多少日子,只有将军胜这一场,我们百姓也都心中欢喜。这些百姓,哪个不是受够了金人的苦?将军胜了,把金人赶走,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王宵猎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明白,如果不是自己到来,这些人只怕一辈子都见不到把金兵赶走的日子。不管有多少人,有怎样美好的愿望,有多少不甘,实际上自从金兵破了中原,宋朝就难再有重回这里的日子了。现在这些百姓还有地方躲,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终究躲不过去。
自王汝代起兵以来,这支军队到了开封府,就碰到朝廷解散义军。接着就是开封府陷落,在周围辗转流离,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今天打了胜仗,又有百姓劳军,每个人都兴奋异常,只管喝酒吃肉。
饮了几碗酒,王宵猎就借口身体不适,回到了住处休息。自己是这三百余人的首领,必须时时保持警醒,不敢有丝毫大意。虽然金兵北去,按说去开封应该一路平安,但谁知道呢。
外边众人欢呼狂饮,彻夜不散。这些日子过得苦,好不容易有酒有肉,哪里肯放过。白天过赢了的时候,并不觉得如何。没想到到了地方,百姓会如此敬重自己。
王宵猎靠在床上,看着窗户洒进来的月光,也是迟迟睡不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去了开封府,其他人,包括宗泽会怎么看自己?会如何安排?等到宗泽去世,会由什么人来接任?又会发生什么?守不住开封府,自己又该去哪里?
看得出来,哪怕是现在,宋朝其实还是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抵抗金朝。剩下的地盘,也足够大军腾挪。但没有强大的组织,全国一盘散沙,又在金兵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王宵猎静静想着记忆中的历史,陷入沉思。
可以说,北宋灭亡,很大程度上是被徽宗、钦宗父子,还有当时的朝廷大臣自己坑的。宋朝并不缺少人力、物力,也不缺少抵抗的武将、军队,但这支军队却一直不能打。又由于战略失误,一点一点被金军分次吞掉。到了现在,朝廷更是一团乱麻,组织无从谈起。
有如此实力,赵构却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金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说明了他的无能。而如此无能的君主,经过十几年之后,还能稳定下来,与金朝南北对峙,又说明了实力雄厚。
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奇怪。在这样奇怪的时间,王宵猎该怎么做,必须要想清楚。
投靠赵构是不可能的。想想历史上的岳飞,就知道那是一条绝路。纵然能够留住性命,也要交出兵权,遗憾终生。但这个时候赵室未失人心,也是事实。赵构哪怕再是无能,只要不投降,全国无论军民还是忠心于他。纵观历史上,不说这个时代的大将,就连民间义军,也很少反宋的。
要想与金抗衡,最重要的是要把朝野力量组织起来,让人力、物力转化为军事力量。但不追随宋室的话,又很难得到人民支持。追随宋室,则皇帝自己就不会让你成功。
这是两难。对王宵猎来说,他就要在这两难中找出一条路来,开创不一样的历史。
第12章 血战
“小舍人,金军攻来了!”
天还没有亮,负责夜间防卫的邵凌风一般地冲进王宵猎房里。
王宵猎猛地从床上直起腰来,问道:“哪里来的金军?打到哪里了?”
邵凌道:“金军应该是从洛阳城附近来的。昨天我们灭了游骑,想来有大军在后,他们跟着我们追到了巩县。昨夜因为出去买酒肉,四个城门只关了三个,东城门一直开着。天还没亮,金军便就从东城门进来。弟兄们正与金军血战,把他们赶出城去!”
王宵猎下了床,提起身旁的盔甲,手忙脚乱地穿上。由于不熟练,一直穿不整齐。
邵凌上前,帮着王宵猎整理好。
盔甲是一定要穿的。昨天上过战阵,王宵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穿了盔甲,受伤十次,也未必有一次能危及性命。不穿盔甲,可能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穿了盔甲,出来提了长枪和腰刀,王宵猎对邵凌道:“你随着我,带兵把金人赶出城去!”
此时县衙外面,解立农已经带兵与金人在城门处战到一起。曹智严则把剩下的人全部都叫醒,集合起来。昨夜很多人都喝醉了,此时迷迷糊糊。
出了大门,几个员外立即围上来。
柳员外上前,看着王宵猎,颤抖着问道:“将军,金人来了,我们该如何?”
王宵猎沉声道:“你们都留在县衙。如果我们无用,全部在外面跟金人拼光了,都死了,你们只好听天由命!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与金人血战到底!”
说完,挥手把曹智严叫过来,厉声道:“告诉兵士们,今日生死存亡,只在一瞬!他们还不清醒过来,只能等金人来砍脑袋!”
转过身,举起手中长枪,高声道:“今日与我并肩血战者,没者不忘!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者杀无赦!战阵之上,拼的就是一个勇字!当不当得起这个勇字,就看今日!”
看着东倒西歪的将士,王宵猎目光如刀。虽然不知道有多少金人攻来,但只要赶不出去,自己这些人就再无活路。自己既没有打仗的经难,也没有带兵的经验,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要敢拼敢杀。只有先把命豁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回过身,王宵猎长吸了一口气。挂好腰刀,举起长枪,高喝一声,向城门处的金军冲去。
曹智严转身对集合的士卒道:“金军已经入城,再容不得半点拖沓!好儿郎,就与我们一起把金人赶出去!赶不出去,今日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抽出腰刀,厉声道:“随我上前!杀!”
巩县没有瓮城,进了城门就是一片民房,现在多成了废墟。正对城门的大路上,解立农拿了一把腰刀,带了百余士卒,正与金兵血战。有金兵绕过战场,想从后边包抄。正赶上赶来的王宵猎和邵凌。
王宵猎一枪把从路旁钻出的金兵刺倒,对邵凌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金兵赶出去。赶出去后封了城门,再慢慢收拾城内的这些。你去与曹智严挑五十人出来,稍后与我一起向前!”
邵凌应诺,拉住赶过来的曹智严,一起挑选人手。
王宵猎长枪连刺,挑翻几个冲在前头的金兵,到了解立农身前。对他道:“金军来得太猛,这样死守总是难守住。你这里再坚守一刻,稍后我带人反冲过去。只有把金人攻来的势头阻遏住,才有胜机!”
解立农紧咬牙关,点了点头。他的脸色本就发青,此时更是如乌云一般。
不多时,邵凌和曹智严挑选了人,慢慢逼上来。
王宵猎对邵凌道:“你与我一起带这五十人直冲上前,其余二人在这里坚守!记住,我们一旦开始冲锋,那就只知向前,不得后退!不管发生什么,不到城门处绝不回头!敢违军令者,杀无赦!”
邵凌高声唱诺。收了腰刀,从旁边的士卒手中取了一把大斧。
这样的混战当中,哪怕是腰刀,主要的用处还是刺,劈砍很不方便。长枪则太长,并不好用。不过王宵猎今日白天一战以后,好似开了窍一般,长枪竟然用得得心应手。邵凌则是天生神力,大斧兼有钝器的特点,可砸可砍,比腰刀顺手多了。
看着城门的金兵涌进来的越来越多,王宵猎大喝一声:“杀——”
带着邵凌和五十士卒,直向人群最密的地方杀去。
越过解立农等人,直面金军人群。王宵猎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一般,一伸一缩,已经挑翻了冲上来的金兵。旁边邵凌护住王宵猎侧翼,手中大斧下去,就砸出一片血光。
连出几枪,王宵猎心中杂念尽去。目光中的一切甚至有些模糊,手中的长枪却沉稳无比。一刺一收之间,几乎每次都毙人性命。脚下步伐丝毫不乱,不急不徐,带人向前压了过去。
金军作战并不讲究迅猛冲杀,而是极有韧性,特别适合苦战。一波不行再来一波,连绵不绝。王宵猎不管,带着人只是向前冲。哪怕身后有剩下的金兵,也交给解立农等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城门封住。封住了城门,才有胜利的希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城门已经近在眼前。看着门道里挤满的金兵,王宵猎牙关紧咬,手中长枪只管刺过去。正在这时,突然一枝狼牙箭越过人群,正插在王宵猎肩头。
这一箭非寻常金人的箭可比,势大力沉。王宵猎能够感觉得到,甲被射穿了,甚至可能伤到了自己的骨头。自己的右臂,中了这一箭后,一下变得无力起来。
身边的邵凌吓了一跳,手中大斧挥舞,暂时把王宵猎保护起来。
王宵猎沉声道:“中了一箭,我还死不了!带人只管上前,把城门夺回来!”
邵凌应诺,舞着大斧到了王宵猎身前。一斧下去,把金人的兵器砸开。
大部分的士兵,其实只是普通人。真正战阵之上勇猛冲杀,而且力大势沉的人,并没有多少。邵凌天生神力,大斧下去,基本无人阻挡。这一下发狠,金兵的势头立即弱了。
王宵猎看看身后,带的五十人已经伤亡了接近一半,只有三十人左右了。不过攻势不减,紧紧跟住了自己和邵凌。这些乡间义军,最需要的就是要有人带领他们。只要有人冲在前头,便就能死命上前。
回过头来,王宵猎看门洞前一个金军将领。手中一把弓,看着比其余人的弓大得多。正在那里弯弓搭箭,准备向自己这里射来。
轻轻摸了摸肩头,就见那人的箭如流星一般向自己面门飞来。王宵猎一声大喝,手中长枪猛地把箭扫落。大踏步上前,一枪把邵凌前面的金兵刺倒。
只是几个眨眼间,王宵猎和邵凌两人便就逼到了门洞旁。
门洞里面金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被反攻出来的宋军气势所逼,乱成了一团。
此时前面敌军太多,王宵猎的长枪有些不好用了。刺倒一个,旁边就挤过三四人来,再不似先前那般从容。反倒是邵凌的大斧威力无比,一斧下去,便就倒地数人。
王宵猎对邵凌道:“把金兵赶出去,关上城门!”
高声呼喝中,踏着满地尸体鲜血,宋军硬生生把金军挤到了城门之外。
看着缓缓关闭的城门,王宵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攻过来的这条路,其实并没有多远,不过三五十步而已。路上的尸体也并不多,不足百具,其中有不少是自己属下。但在自己感觉里,却觉得这路比登天还难,觉得杀了千百人。然而实际上,却只是一步杀一人。
轻轻点了点长枪,看着城中剩下依然在顽抗的金兵。王宵猎沉声道:“邵凌,上城墙守城!曹智严带人,上前帮着把解立农把剩下的金兵结果了!最好抓几个活的,问问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第13章 大军围城
站在城墙上,迎着清晨的微风,王宵猎看着外面的金军,面色沉重。
正在扎营的金军,粗略看起来有七八百人。他们显然来得匆忙,辎重都没有带齐。
七八百人,对城中王宵猎三百多人,已经足够了。自从金兵入中原,除了少数城池坚守,金兵所到之处,往往望风披靡。不少地方,甚至金兵向城上射几箭,城池就降了。这个时候,几百里内只有开封府宗泽的军队,还有洛阳南部翟进的部队,都是新败之后,王宵猎连援军都等不来。
邵凌走过来,对王宵猎道:“小舍人,我们昨日杀的金兵,想来就是这支部队的游骑。”
王宵猎点了点头:“想来是了。看到韩统制败退,他们派游骑尾随追来,不想败在了我们手里。说起来,我们打仗还是太少了,这些事情想不明白。五十游骑,后边必有大军。我们胜了之后,怎么敢这么慢慢悠悠?若是一路急行,今日过了氾水,金人想来就不会追了。”
邵凌道:“小舍人说的是。现在金人围了城池,我们又该如何?”
看着天边的朝阳,王宵猎沉默了一会。道:“这个局面,我们又能如何?两军相逢勇者胜!现在我们没有退路,只能与金兵以命相搏!只要稍有犹豫,就是死路一条!”
邵凌不语。过了一会,才道:“我们只有三百余人,城中粮草不多,能守到几时?”
王宵猎道:“现在已是四月,金兵又能在外面围多久?只要我们能守七八日,他们就该退了。”
如果现在是秋天,遇到这种局面,王宵猎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惟一的出路,大概就是尽量早地逃出去。金兵不断聚集,却没有援军,不逃又能怎么样呢?
好在现在是初夏,金军即将北返。只要自己坚持几天,应该就会安全了。
问题是,守七八天又谈何容易?邵凌不语,王宵猎心中也没底。
见金军没有立即进攻的迹象,王宵猎下了城墙,回到县衙。
解立农见了礼,道:“今日凌晨一战,城中斩杀金人七十三人。还有六个活的,只是却问不出什么话来。小舍人,不如全部斩了算了。”
王宵猎道:“这些金人如此命硬?已经被俘,还问不出话来!”
解立农忙摇头:“倒不是他们不说,只是他们说的女真话,不会说汉话。既不知道我们在问他们什么,说的什么我们也听不懂。”
王宵猎愣了一下,道:“金人南来,听说并没有多少不会说汉话的生女真。依你所说,今日城中抓获的,岂不是生女真?抓了六个,就全部如此,外面是什么人的军队?”
解立农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依小舍人所说,外面的人想来身份不简单。”
王宵猎想了想,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金兵南下,真正不懂汉话的生女真是不多的。大多是对汉人熟悉的熟女真,还有很大一部分投降的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甚至还有汉人。女真人虽然立国不长,但认为他们军队组织混乱是不对的,而且赏罚分明。随着他们灭辽之后,占的地盘越来越多,加入金军的其他民族的人也越来越多。大部分伪军的战斗力自然不行,但真正金军中的其他民族人,战斗力却不可小视。
不管是女真人,还是后来的蒙古人,在初起的时候,确实能够吸引其他民族的人。与对面的敌人相比,他们往往不计较出身,有功则赏,而且非常大方。这是事实,不能抹煞。
送了早饭过来,王宵猎让解立农坐下,与自己一起用。
用罢早饭,王宵猎道:“金军大兵围,我们又没有援军,现在极是凶险。好在已是四月,金人必然北返,我们只要守上些日子就好。你去安排一下,命士卒轮番休息,不能过于劳累。巩县终究是县城,城池不大。只要金兵不攻得急,城上有一百余人就好。你们三人,一人守城,一人休息,另一人带着手下在城中帮忙,作为后备。攻得急了,就上城去。”
解立农应诺,告退出去。
王忠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盏茶给王宵猎。看着解立农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小舍人,听说外面的金人不少,我们该如何做?看今日早晨一战,来的金兵可比昨天的凶恶多了。”
王宵猎道:“来的金人确实不少。不过我们据城而守,金人也又能如何?你不必过多操心此事,帮着杨审一起,让军中粮草不缺。只要不缺粮,金人又不能长久围城,并没有大碍。”
听了这话,王忠半信半疑。好在这两天王宵猎勇猛,若是以前,他早就吓得手忙脚乱了。
送走了王忠,王宵猎又叫了杨审过来,让他妥善安排城中的几位员外。还有城中的百姓,先统一组织起来,让他们准备滚木礌石,帮着搬到城上去。
王宵猎的军队是义军,军中的器械储备不足。刀枪能够备齐已是难得,弓弩不多,箭枝更少,守城只能靠滚木礌石。好在看外面的金军,并没有携带攻城器械。
一切安排罢了,王宵猎一个人坐在房里,仔细想着现在的局势。
来的金军,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追韩世忠的。如果没有王宵猎杀了他们的游骑,可能追到永安就退回去了。到了四月,洛阳附近的天气开始热了,金兵急着北返。韩世忠的两千多人可不是丁进的部队可比,追他的金军应该不少。
应该怎么办?王宵猎紧锁眉头。跟别人说是一回事,自己想的又是一回事。
王宵猎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明白,这一仗很不容易打。金人确实不擅长攻城,但王宵猎所部难道就擅长守城了?昨天到今天凌晨,两场大胜,全靠着王宵猎不顾生死,冲在前头杀敌才赢了。守城总不能还是如此。金兵来攻,王宵猎再勇,也只能带人在城上死守。
想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自己的属下本是义军,没法跟正规军比。自己冲杀在前,可以鼓舞士气战斗。一旦没有领头的了,军心也就散了。
打仗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回事,靠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军队就是蒸不熟煮不烂砸不扁锤不死的强军。这口气散了,再强的军队,也就成了一盘散沙。
要想打赢这一仗,王宵猎必须吊住自己军中的这一口气。这口气在,来多少金军,最终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气没了,就一切都没了。
第14章 守中有攻
一直到中午时分,金军都没有攻城。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能临时制作。
王宵猎在城中巡视一圈,看居民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开始在军队的指挥下制做守城器具,心才放了下来。只要人心不乱,金军要短时间攻破巩县并不容易。
回到住处,饮了一盏茶。正在这时,守在城墙上的解立农匆匆进来,道:“小舍人,外面金人来了援军!看他们的样子,正在到处伐树,想来要攻城!”
“来了多少援军?”王宵猎猛地站起来。
解立农道:“看起来有一千余人。加上原来的七八百人,要两千人了。”
王宵猎不敢怠慢,道:“走,到城墙上看一看。对了,叫上邵凌和曹智严,一起想办法。”
四人到了城墙上面,举目看去,就见城外新来的金军正安营扎寨。看他们的样子,比早上到的金军多了许多。巩县正在洛河边上,城池附近树木不多。许多金军从远处砍了树木,正向城下运。
看了外面情景,四人都面色沉重。
两千金军已经是支大部队了。不要说王宵猎三百余义军,朝廷的正规军也难挡其锋。今年金军大举南侵,进攻开封府的,就只有两三千偏师。宗泽在开封府的军队号称百万,与进攻滑州的这两三千金人不过旗鼓相当,滑州数得数失。
这么多的金军当然不是冲着王宵猎来的,而是追赶韩世忠的。韩世忠是赵构身边的统制,所部是真正的宋朝正规军。能够全部吃掉,对金军来说也是大胜。
阴沉着脸,解立农道:“真是倒霉!我们若是不吃掉他们的五十游骑,这些军队不会来。为了一场小胜,却惹来如此强敌!”
曹智严道:“嘴边的肥肉,岂有不吃的道理!谁知后边有大军?只是我们运气不好罢了。”
王宵猎道:“这一年我们四处流离,正经的仗没有打过,对于战阵实在不懂。而且周围现在到底敌情如何,我们又如何知道?现在金军围城,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死死守住。”
解立农叹了口气:“我们只有三百余人,守城器具不足,想守住谈何容易!”
这个年代,攻城的办法并不多。虽然理论上,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五花八门,但威胁真正大的却不多。金军来得匆忙,没有器械,攻城并不容易。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说到底,如果金军盯住了我们,一定要攻破城池,很难守住。好在现在已是夏天,金军将要北返,不会围城多少日子。只要守住几天,金人就该走了。”
曹智严道:“就是不知道金军能围多久。若只是三四天,守住并不困难。若要十天半月,不说金军破城,我们的粮草就不足了。”
这是现实问题,王宵猎没头苍蝇一样撞到这里,先前并没有准备。现在的军粮,还是因为前边打了胜仗,百姓自愿送来的。时间一久,不用敌人攻,自己就先饿死了。
从城墙上下来,王宵猎心情沉重,觉得有些烦躁。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路,实在太难走了些。一来就碰到丁进两千多人被五十金军击溃,后来不是自己突然神勇,那五十游骑也没有办法。好不容易打了一场胜仗,接着就碰到如此强敌。
金军的战斗力没有必要高估,但也绝不能低估。不过一二十年间,女真人崛起,灭掉了曾经的霸主契丹人的辽朝,接着南下攻破了开封府,几乎未逢一败。这个时候,两千余金军,在中原几乎就可以到处纵横,能阻挡他们的不多。
宗泽守开封,与金军的战事主要在两个地方。一是北边的滑州,再就是开封西边的郑州。滑州只是金军偏师,双方打个平手。郑州则根本无法阻挡金人。只是金军攻下之后放弃,宋军起事,重新收复回来而已。金军一旦重新打回来,根本守不住。
叹了口气,王宵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前世的时候,以为此时的宋金战事,应该都是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大会战。不说别的,流传最广的岳飞故事,哪一战不是几十万人?真正来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只要一方兵力过万人,就是影响整个战局的大战了。数千人,已经是非常可观的力量。
自己能不能守住巩县?王宵猎不敢细想。如果守不住,就是死路一条,一切都完了。
回到住处,王宵猎坐在位子上,一个人思索。
金兵攻城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不怕死,一波一波冲上城来。只要突破一点,城就难守住了。金兵并没有特别突出的攻城器械,甚至就连宋军都不如。但金军作战勇猛,纪律严明,这一点,这个时代极少有军队比得上。不只是宋军打不过金军,实际上周边各国,此时都不是金军的对手。
该怎么办?想了许久,王宵猎猛地抬起头来。从昨天对金军游骑,到今天清晨对攻入城中的来的金军,自己胜利靠的什么?是人多?是兵强?实际上都不是。靠的是自己勇猛无畏。金军猛打猛冲,自己要比他们更加勇猛。手下的官兵还做不到,那就靠自己。
想到这里,王宵猎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是啊,不是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就容易把这一点忘记掉。总觉得自己跨越千年而来,就应该珍惜生命,不能够涉险地。凭什么?这个国破家亡的时候,不能够在战场上敢拼敢杀,说其他的有什么用?
两军相逢勇者胜。这话其实太过绝对,但却非常有道理。对于某一场战斗来说,对于战争中的某一个人,或者某一支军队来说,胜负不是谁更勇敢来决定的。但对整个国家来说,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军队是否勇敢。更加勇敢,团结一心,是军队能打胜仗的关键。
怎么让军队更加团结,更加勇敢,是个大题目,是国家大政,不是此时王宵猎需要考虑的。他只要让自己这三百多人,能够团结起来,与自己一起勇往直前,就迈出了第一步。
思索良久,王宵猎命人把邵凌、解立农和曹智严叫来。
三人落座。王宵猎道:“守城的关键,是不能只死守城池。攻中必有守,守中必有攻!我们要守住巩县,只靠死守城墙是远远不够的。虽然金人攻城器械不足,我们守城的器械同样不足,时间久了,怎么能够守住?金人来攻城,我们也要勇于杀出城去,打乱金人部署!我决定,今天晚上出城,把金人今天制造的器械烧了!出去的人不必多,五十人左右足够。如何安排,大家商量一下。”
第15章 反击
已过夜半,月亮落下山了。天上繁星闪耀,如同一颗颗宝石般。
王宵猎站在城墙上,看外面的金营一片静悄悄。偶尔有巡逻的士卒身影显出来,懒洋洋的。
看了一会,王宵猎对解立农和曹智严道:“我与邵凌一起出城,你们则谨守城池。我们从东城门出城,向南一圈从西城门入城。解立农城守东边城墙,曹智严守西边的城墙。记住,我们出城后,立即关闭东城门。等到我们到了西城门外,再开城门。”
解立农和曹智严两人一起称诺。
王宵猎一拍城墙:“现在已过夜半,金人安睡,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不可误了!”
说完,快步下了城墙。
邵凌带了五十士卒已等在那里。见到王宵猎过来,忙叉手唱诺。
王宵猎道:“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不再罗嗦。昨天灭了金人五十游骑,得了些马匹,现在正好用上。每人左臂绑白布为记,出城之后,紧随我和邵凌身后。杀入金营,用带的引火之物,先把金人今日制作的攻城器械烧了。不必恋战,从西城门回来!”
众人一起叉手称是。
王宵猎重重点了点头。提起长枪,背上插了铁锏,翻身上马。
铁锏是此时流行的兵器,威力巨大。特别是面对着甲的敌人时,可以造成巨大伤害。宋军除了带长兵器外,特别喜欢带铁锏作为短兵器。
众人上马,解立农带人上前静悄悄打开了城门。
王宵猎一提马缰,带着邵凌和五十部下,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金军营垒离着城墙不足一里之地,顷刻之间就到。宋军出城之后没有发出声音,直到金军营前才被发现。听见金军凄厉的号角声,王宵猎大喝一声,当先踏进金营。
手中长枪一伸,王宵猎把迎上来的金军刺倒,带着手下向堆攻城器具和木材的地方冲去。
金军猝不及防,一时军营中乱哄哄的,一时组织不起反攻的军队。王宵猎带人冲到了金军堆放攻城器具的地方,自己手持长枪,带着一部分人巡逻。邵凌则带人下马,用备好的引火之物,就放起火来。
木料都是新鲜的,不容易引燃。宋军只能尽力点燃一点,燃起来之后,就再难扑灭了。
看着军营里有军队开始列阵,王宵猎高声道:“时间到了,不可在这里逗留!走!”
说完,一带马缰,绕过金军聚集之处,向南边奔去。
见宋军并没有立即回城,金军哪里肯放过他们?一时间乱糟糟的,有几百人跟在身后。
跑出数百步,王宵猎带住马缰。回过身来,见追上来的金军队形不整,绵延成一条长龙。冲在最前面的,只有几十人而已。手举长枪,厉声道:“冲杀一阵!吓破了金狗的胆,再回去不迟!”
邵凌应诺,带着五十人随在王宵猎的身后,风一般地杀了回来。
匆促之间,许多金军的鞍辔都不整齐,更没有指挥。宋军突然转头杀了过来,登时乱作一团。
王宵猎催马上前,连出几枪,刺几人于马下。一时之间宋军士气大涨,高声呼喝,与追来的金军杀在一起。最前边的几十金骑,眨眼间就全部落马。
战场上杀人,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呼吸间的事。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实在难得一逢。宋军本就是有备而来,此时士气正盛。再加上金军匆促之间准备不足,一时间被杀得七零八落。
盏杀时间,王宵猎看后边金军越来越多。再战斗下去,只怕就会被缠住。不再恋战,一声高喝,带着众人继续向南杀去。
此时前边已经有整顿好的金军,在将领带领下王宵猎杀来。
看对方人并不多,王宵猎不躲闪,带着人马直冲过去。此时正是深夜,虽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数步之外的情形还是看不清楚的。金军只是朝着人嘶马乱的地方奔来,将领也无法有效指挥,王宵猎并不怕与他们对战。只要不是大军围上来,举着火把灯笼,金军就拿自己没有办法。
不多时,王宵猎与前边围堵的金军迎头撞在一起。黑影里王宵猎一枪冲来的金军刺落,抽出肩后的铁锏来,一锏砸在旁边金军的脑袋上。
邵凌紧随王宵猎身旁,一枪把另一个金军刺倒。
臂上绑白布,是王宵猎从前世记忆中学来的办法,此时倒是好用。这白布哪怕只是增加了几步可以看到的距离,也是巨大优势。宋军一直紧紧地聚在一起,在金营中往来冲杀。
一两刻钟时间,王宵猎就带人到了西城门外。
一拨马头,看着追上来的金军。王宵猎对邵凌道:“正是夜深时候,金军突然遇袭,准备不足。纵然追来,也无指挥。我们回过头,再冲杀一阵如何?今夜一战,让金军知道厉害!”
邵凌应诺。紧随王宵猎身后,向追来的金军冲去。
宋军突然回头,让金军吓了一跳。冲在最前面的将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王宵猎一枪刺倒。
王宵猎收起长枪,抽了铁锏出来。一路急驰,见人就是一锏,紧接着飞驰而过。片刻之间,就敲了十几个人的脑袋。见后边的金军多了起来,王宵猎住马。收了铁锏,紧握长枪,猛地连出几枪,把追上来的几个金兵全部刺倒,一声大喝。
金军被王宵猎气势所压,竟然全部住了马,双方一时僵持在那里。
见金军不再进攻,沉默了一会,王宵猎突然大笑。道:“女真人纵横无敌,原来不过如此!你们只管围在这里!爷爷每天出来杀上半个时辰,看看你们经得住几次!”
大笑声中,收了长枪,带着邵凌和五十士卒,大摇大摆向城门退去。一众金军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是好,眼睁睁地看着宋军退走。
进了城门,王宵猎见金兵并没有追来。吩咐曹智严重关了城门,一起到县衙聚集。
到了县衙前面,灯火通明。王宵猎这才发现,包括自己在内,五十人全部都是浑身浴血,有的面目都看不清楚了。今天这一战,前所未有,实在酣畅淋漓。
从马上下来,王宵猎对邵凌道:“这一战去了胸中恶气,也是值了!”
邵凌笑道:“小舍人说的是。虽然因为金人新伐的木头,我看并没有完全烧起来。但我们这一番冲杀,也足够吓破他们的胆子!从今往后,看他们还睡得着!”
解立农和曹智严两人赶来,一看王宵猎等人,先吓了一跳。每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很多人甚至蓬头垢面,还以为吃了多少苦。上前仔细看,才发现是被别人溅身上的血。
曹智严道:“适才外面杀声震天,黑夜里又看不清楚,着实为小舍人担心。”
王宵猎笑道:“今日我们从东杀到西,我毫发无损。这且不说,带出去了五十人,又带回来了五十人,一个人都不少。这番大胜,却是比昨天还痛快!”
曹智严和解立农称是。吩咐人来,帮王宵猎等人收拾一番。
其实一场拼杀,看起来动静很大,真正杀死的金人未必有多少。王宵猎冲在最前面,杀人最多,战果也就十几人。其他人随在后边,杀的就更少了。战果能过百人,就是不得了的大胜。
此战突然,不说战果,对金军的震撼却是极大。本来金军以为,巩县城再是难攻,只要他们死死地围住,就能逼得宋军投降。如果夜里宋军出击,金军就难了。
第16章 再次出击
第二天晚上,王宵猎站在城头,看外面金营灯火通明,金人列阵而守。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曹智严道:“昨天吃了一次亏,今晚金人就精明许多。看他们的样子,难道就不睡了吗?”
曹智严道:“白天金人攻了几次城,晚上不睡,如何吃得消?只要过上几天,只怕就要退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攻城不能狂攻,守城最忌死守。这样吧,今夜你在这里守城。看着城外,金军一旦放松警惕,便就去叫醒我们。现在金军防守森严,我们就先去歇息。出城其实杀伤不了多少金军,最要紧的是不让他们休息。”
曹智严叉手称诺。
王宵猎回到县衙里,见解立农已穿盔带甲,在院子里等着。道:“不要心急。适才上城墙看,外面金营里灯火通明,金军士卒都装整齐,不是出城的时候。你与众人都先歇息,金人松懈了,曹智严自会来叫我们。那个时候再准备,一切都来得及。”
解立农有些泄气,叉手唱诺。
昨夜大胜,对军心士气是极大鼓舞。特别是一阵冲杀,未伤亡一人,人人振奋。今夜轮到解立农出城,曹智严守城,邵凌则作为后备。解立农早早等着,就想出城如昨夜邵凌一般。
回到住处,王宵猎和衣躺到床上,一时之间睡不着。
许多事情一旦想开了,便就豁然开朗。守城最重要的不是城高池深,而是要有敢战的勇气。仅仅靠死守,再大的城池,也是守不住的。守中必须有攻,不让城外的敌军有丝毫的喘息时间。用城墙把自己围起来,不就是做这个用的?城中守军有隐蔽性的优势,掌握着进攻的主动权,岂能不好好利用?
王宵猎最大的倚仗,是时间。现在已经是四月,进入夏天,金军待不住了。最多半月,少则五六天之内,金军必须北返。王宵猎这支小部队,没有什么战略价值,金军不会一直耗在这里。
只要自己鼓起勇气,与金军拼上几天,他们又能怎么样呢?这个时候,宋军所缺少的,不就是与金军血战到底的勇气吗?只有敢与敌人针锋相对,后边的组织、训练、体制、指挥等等才有落脚之地。不敢打,说其他的有什么用处?
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曹智严才急急进来。叫醒王宵猎,道:“小舍人,金人正在烧火做饭。看他们坚持了一夜,有些乏了。只是,现在马上天就要亮了,不好出城吧!”
王宵猎道:“怕什么天亮?我们又不是与金人舍命相搏,只是扰乱他们而已。晚上一夜平安,想来金人也以为太平一天。我们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出城去再搏杀一次!”
说完,命人去叫醒解立农,自己急忙着盔。
不多时,王宵猎出来,见解立农已经带了五十人站在院子里。休息了一夜,人人精神饱满。
王宵猎高声道:“昨夜金军彻夜未眠,现在正烧火做饭。我们出西城门,一路冲杀,再从东城门回来。记住,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金人必然提高了警惕。进了金营之后,万不可贪功,急急回来。只要让金人不得安宁,我们就达到了目的。”
解立农道:“上次小舍人杀了一圈,回来一人未伤。看起来,我们突然出城,金人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既是如此,何不杀个痛快?只要几天时间,金人就不敢围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可这样想。上次一人未伤,是出乎金人意料之外。经了一次,金人必会做出适当防范。军营里面别立一军,只要我们出城,立即上来缠住,又有何难?只要我们陷入苦战,那就回不来了。两千金军,想靠着这样的出城搏杀,把他们杀退,异想天开了。”
说完,一声令下,与选出来的士卒一起上马。
此时天尚未亮,东方刚刚露出一缕鱼肚白。凌晨的风吹在脸上,让人心旷神怡。
一出城门,王宵猎便就急催跨下马,直向金营冲去。只是片刻之间,就冲到了金营寨口。
此时金兵正在烧火做饭,听见马蹄声传来,急急忙忙上马。
进了金营,王宵猎见除了望楼上的金兵,其余人都快速集中到军营后部,在那里猎阵。
“直娘贼,金人也学得精了!”
骂了一句,王宵猎拨马就带队向旁边冲去。路上遇到躲闪不及的金兵,一枪挑倒,并不恋战。
后边解立农见前路空荡,不由有些失望。上次他在城楼望见,金营里面杀声震天,不想轮到自己来了,金兵却一味躲避。这样空跑一趟,如何能够立功。
连过数座军营,金兵都不上前接战,只是迅速集结。转到了东城门外,迎头就撞上集结好的大队金军。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集结十分匆忙,许多士卒的盔甲不齐。
王宵猎心中明白,这是金军针对自己的策略。宋军初入金营的时候,金人不上来拦截,只是快速集结,同时飞报其他的军营。等自己转了一圈,后边的军队就集结起来了。只要集结起来的金军把自己等人拦住,后边的军队就可以赶来,那时想跑可就难了。
见金军冲上前来,王宵猎一声大喝,手中长枪毒蛇一般,连抢两人下来。而后抽出铁锏,把其余几人打下马去。旁边的解立农高声喝叫,手中铁锏飞舞,本人可以近身。
连杀数十金人,把金军的势头遏止住。王宵猎高声道:“今日已经够了!回城!”
说完,拨转马头,带着部下飞速向营外而去。解立农手持铁锏,在最后头押住队伍,恶狠狠地看着金军。一时之间,金军竟没有冲上来。
正要拨马回城,突然一箭从金军射来。那箭如流星一般,根本躲闪不及,就插在了解立农身上。
解立农只觉得胸口剧震,疼痛无比。低头一看,有鲜血从盔甲里面渗出来。知道射箭的是金军中的神射手。抬起头来,持铁锏看着金军,双目如铜铃,凶神恶煞一般。
正在这时,第二箭又射过来。这次解立农看得清楚,一锏把箭拨落,猛喝一声冲上前去。两个金兵上来,左右包夹解立农。解立农铁锏连挥,把攻上来的两个金军打掉。
经此一停,金军已经反应过来,大队压上来。解立农见那神射手已躲到后边,没有办法,只有啐了一口。拨转马头,跟上了前边已经撤退的大队。
这一切如同电光火石。等到金军完全反应过来,王宵猎带人已经到了城下。
看着宋军入城,城门缓缓关上,追上来的金军在城外大骂。
城头的邵凌看了道:“今天小舍人危险许多,竟被金军衔尾追来了。城上箭枝不多,如果他们追到了城门前,一时还真不好办。”
这样战法,本来不被金军追来。到了城门前,城上的军队可以放箭,把敌军隔绝在外。但王宵猎的部队不是正规军,手中弓弩不多。金兵追来了,办法并不多。
金兵缓退去,邵凌从城头下来。就看见下面王宵猎站在解立农身前,一个士卒慢慢替他脱盔甲。到了近前,才发现解立农胸前中箭,头上汗珠直流。
快步上前,邵凌道:“怎么?中了金人的箭?”
解立农恨恨地道:“临回来的时候,突然中了一箭。放箭的人力大,射穿了盔血!”
王宵猎道:“这必是金军中擅射的人。前两日我也中了一箭,莫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他虽然能射穿盔甲,入肉却不太深。你脱下甲看一看,若是伤不重,将养两日就好了。”
王宵猎看了解立农伤势,箭射得不深,应该只是破皮,没有伤到骨头。这样的皮外伤,并不会伤及性命。不过解立农伤在胸口,还是要受些苦楚。
把箭尾剪掉,盔甲脱下来。王宵猎看了箭头道:“必是一个人了。看你这箭,与前两天射我的一模一样。这人用的不是穿甲箭,如若不然,你今天可就危险了。”
解立农点了点头:“想来是金军中神射手,不然怎么有如此强弓!”
王宵猎道:“也未必是神射手。若是神射手,如何不用穿甲箭?想必是个将领,天生神力,用的弓比一般人的强罢了。今日你未伤骨,一会用了药,将养两天就好。”
安顿了解立农,王宵猎心中有些不安。军中有用强弓的将领是正常的,没有才不正常。不过金军中有这样的人,自己以后再出城。危险就大了许多。这两次没有造成重伤,下次呢?而且自己明显就是军中首领,金军要射,自然会首先射自己。
战阵之上,一不小心就会有性命之忧。哪怕穿了盔甲,敌人还有破甲的兵器。打仗除了勇猛,除了胆大心细,还是要靠一点运气。
自己的运气怎么样呢?王宵猎摇摇头。这只有天知道了。不过,在这个时候,王宵猎不能坠了自己的士气,必须勇猛直前。一个首领,熬不过前头的日子,一支军队的精气神就会大受影响。
第17章 援军
已经四天了。王宵猎每天都带兵出去,骚扰金军。不过分寸把握得很好,金军一集结,立即带兵回来。除了死伤八个士卒,再没有将领受伤。
每当金军制作了攻城器具,就被宋军破坏。围城四日,并没有猛烈攻城。如此城中的百姓慢慢放下心来,不再害怕,为王宵猎所部准备物资越来越从容。
第五日傍晚时分,城外的金军开始用饭,城中也松懈下来。王宵猎巡视一圈,下了城墙,正要回县衙用饭。突然,城上的邵凌高呼:“小舍人,快来看,外面莫不是来了援军?”
王宵猎听了,急急登上城墙。就见城南的山地里,有宋军的旗帜,动来动去。
看了一会,王宵猎道:“是不是援军不知道,必是有宋军到了左近。看他们的样子,不知道要跟我们说什么。你这里举杆旗,也向他们摇,示意我们知道他们来了。”
邵凌领命。命士卒举起自己的旗来,向那边摇晃。摇的什么意思,那就没人知道了。
王宵猎看见,突然想起,如果军中有旗语,此时还是有用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应该规定一套旗语在军中推广开来。再有这种事情,双方就可以及时联系。
看了一会,见那边的旗帜隐去,邵凌也就命士卒收起旗来。
王宵猎道:“只看见旗子摇来摇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样吧,你这里小心谨慎,时时注意着那边。如果有消息,及时报我。我们看见了,金营中的金军必然也看见了。不出意外,金军会派兵去驱赶。如果有机会,我们要及时帮他们才好。”
邵凌叉手称是。王宵猎下了城墙,自去县衙休息。
金军是突然到来的,并没有带攻城器具。日日被王宵猎骚扰,攻城没有成效,已有去意。此时如果来援军,这一战可能王宵猎就赢了。
冷兵器时代守城,除了城高池深,各种城墙上的防守手段,最重要的就是敢战。如果死死被围在城里,时间长了,城池终究是要陷落。只有敢打敢冲,不断地出城骚扰敌人,特别是提前破坏敌军制作的各种攻城器具,才是最有效的。城池不只是防止敌人攻进来,更重要的是很好的进攻基地。城外敌人做什么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城中做什么城外却看不到。
十年之后,陈规守德安府,把自己的经验写成一本《守城录》,特别强调了这点。只是王宵猎不知道这些,不过却看得出来,守城不能死守。
到了夜半,王宵猎穿好盔甲,在县衙前整顿兵马。这几天每天出城,不过时间并不固定,金军想尽办法,依然拿王宵猎没办法。今天晚上,王宵猎准备夜半出城。
正在这时,守城的解立农急匆匆进来。叉手道:“小舍人,城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援军。属将命人放下绳去,让他缒上城来,正在衙门外!”
王宵猎一听,急忙道:“速速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条大汉从外面进来。看见王宵猎,急忙下拜。
王宵猎见此人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见过他。问道:“你是城外援军派来?姓甚名谁?外面来的是哪里的援军?”
那人道:“小的名为乔研,原是京城丁都巡属下将领,前些日子见过小舍人的——”
王宵猎听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看你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来。”
乔研道:“小人只见过小舍人一面,自是如此。前些日子,丁都巡在永安的时候,突遇金军,便派了余欢余提辖过河绕击金军。不想余提辖带军过了河,丁都巡便就被金军杀散了。没有办法,这些日子余提辖带着我们,一直在周围飘零。近日听闻小舍人在巩县,遇到金军围攻,便来投奔。”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很显然,余欢不可能是现在才听说此事。想来当日丁进被杀散,余欢带人已经过河,反而带着军队保存下来。丁进已无从追起,便就带队在附近转悠。王宵猎在巩县城里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守巩县,杀得金军焦头烂额,早已经传遍四周。
经过了四五天时间,金军急着北撤。任谁都看得出来,王宵猎此战守住了巩县。这样一场大胜,未来王宵猎前途不可限量。余欢已经无处可去,又没有自立的勇气,便来投奔。
巩县看似被金军围住,实际上并非是死城。只要金军退走,王宵猎就是守城功臣。在这个宋军节节败退的时刻,有这样一场大功在身,对宋朝军民是莫大鼓舞。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余提辖派你来,不知带了什么话?”
乔研道:“回小舍人,提辖看金军围的日子久了,城中必然缺粮。在附近征了些军粮,愿意送进城来,助小舍人守城。城外准备好了,单等小舍人接应。”
王宵猎道:“如何接应?”
乔研道:“本来只要小舍人定计,我带出城去就好。只是最近金营每夜都被小舍人袭营,城中出去不易。提辖便就定下,只要小舍人带兵袭营,他便从城南进城来。”
王宵猎想了想道:“如此也好。今夜便就出西门,从城南门回来。几天来,都是东西两门进出,今次城门回来,金兵反而想不到。余欢做好准备,进城来不难。”
此时围城,并不能把城池围成铁桶,没有丝毫破绽。金军只有两千人,更加做不到。只是少数几人的话,不管是从城中出去,还是从城外进城,金军都很难拦住。
如果王宵猎出城袭营,余欢从城外配合,金军没有准备的话,是拦不住的。金军已经动摇,城中有了援军,他们更加没有继续围城的意愿。
吩咐人带了乔研下去休息。王宵猎命人把邵凌和曹智研叫来,一起商量。
说了余欢来援的消息,王宵猎道:“金军已经围城五日,我们粮草确实不多了。余欢带了粮来,正是城中所需。今夜我们出城之后,他从城南来,金军想阻挡可不容易。只是一点,我们与余欢已经是多日未见,这些日子他做了什么,一切不知。说句难听的,如果他投降了金人,来赚我们城池,有些难办。”
解立农点头:“小舍人说的是。依我所见,不能轻信他人。不如把来的这个乔研一刀砍了,只推说他死在金营里,哪个知道?我们守了这些日子,金军也该退了。”
王宵猎摇头:“怎么能够这么做?若是余欢真地带兵来援,我们就错杀好人。”
解立农道:“纵然错杀,又能如何?我们这些日子每日里出城拼杀,岂是容易的事!如果余欢真是来赚城,我们这些日子辛苦,不就白费?”
王宵猎不语,只是摇头。
解立农说的并不过分。这个时候,宋朝基本没有统一的朝廷指挥。各支部队,首要的任务就是保全自己。只要怀疑,就可以杀人了。王宵猎做了,说不定还会有人夸他谨慎呢。
只是王宵猎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这次杀错了人,以后怎么还会有人跟随自己?心中怀疑,只要做好准备就行了。容不下人,怎么能够发展壮大?
过了一会,王宵猎问邵凌:“依你看来,我们该当如何?”
邵凌道:“我们一进巩县,金军跟着就来了。这必是从洛阳城里追韩统制的兵马。想现在金军能派出多少人来?城外两千人,周围必然没有金军。余欢有何降金的道理?只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就好。”
王宵猎点点头。又问曹智严:“你觉得该当如何?”
曹智严道:“余欢是我们看着过河的。金军追丁进的时候,他哪里能够赶上?接着金军就都来追我们了,哪里有余力对付余欢!依我看来,不必多想,把他们接进城来就是!”
王宵猎点了点,一时沉默不语。自己是这支军队的首领,首要的任务,就是保证安全。曹智严说的有道理,自己却不能如此简单。一时大意,就可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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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会合
白天余欢到来,金军必然也看见了。王宵猎和解立农带兵出城西门后,战斗尤其激烈。连续几日被袭营,金军早就有了准备。只是宋军入金营后,只在边缘骚扰,从来不深入,金军也没有太多办法。不过现在一到了晚上,金军都有做好准备的部队,不像前几日了。
战不多时,就听见南边山上喊杀震天。余欢带着兵马冲下山来。
王宵猎勒住马缰,对解立农道:“余欢下山了。我们不必在此恋战,去城南!”
说完,带着军队出了金营,向城南而去。
金军早已经习惯。见王宵猎走了,急急忙忙在东城门外集结军队,等他转到那里。由于城南来的宋军不明情况,金军没有用力阻拦,任他们到了巩县城下。
王宵猎和解立农到了南城门外,看余欢已经带人下山。王宵猎对解立农道:“你前去见余欢,与他一起入城。我带兵马掩护后路,免得金人骚扰。”
解立农唱诺,催马向余欢部而去。
到了近前,解立农暗中观察余欢所带的部队。果然是前些日子丁进所部。两军在一起多少日子,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心中不由一松。
余欢见到解立农来,急忙打马上前:“提辖,怎么不见小舍人?”
解立农道:“小舍人在后,免得金人骚扰。你与我一起进城,稍后再见小舍人。”
余欢称是,与解立农一起进城。见解立农与自己并马而行,觉得奇怪,只是没有说什么。
一进城门,曹智严便就上来。命人牵了余欢的马,道:“我们先一起进县衙,你的兵马尽管在城门这里驻扎。等到小舍人回来,再做定夺!”
说完,便就与解立农一起,一左一右夹着向县衙去了。只剩下余欢的兵马,在那里不知所以。旁边都是王宵猎的手下,阵容严整,也不敢乱来。
王宵猎进了城,看了看城门后边的余欢兵马。道:“客人远来辛苦,怎么让他们在这里?速速准备酒肉!给他们每人一碗酒,一块肉,吃饱喝足了早早歇下!”
一边的人应诺。上前领着余欢的人,向城中走去。到了县衙前面的空地,让他们放下刀枪,准备喝酒吃肉。空地旁边的王宵猎兵马,依然虎视眈眈。
王宵猎见没有异样,才下马进了县衙。
余欢见到王宵猎进来,急忙上前叉手唱诺。道:“先前不知小舍人如此英雄,多有慢待,小舍人见谅!这些日子,小舍人守巩县,京西路都知道你的大名!在下特来投奔!”
王宵猎道:“你我都是老相识,何必客气。如今洛阳周围没有朝廷兵马,我们正该互相提携!”
说完,拉了余欢的手,进了县衙里。分宾主落座,吩咐上了茶来。
请了茶,王宵猎才道:“那一日你过河迎敌,结果丁都巡却被金军击溃,再无音讯。不知这些日子在哪里厮混?可曾遇到金兵?”
余欢道:“金军都去追丁都巡了,我过河之后倒是无人理睬,去了皇陵附近。蹉跎些日子,听闻小舍人正在巩县守城,便来投奔。这一带的金军,除了洛阳城里,都集中到了这里,我倒是没有遇到。”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那一日丁进被金军杀散,王宵猎却没有跟着逃跑。余欢远远看见,没有管王宵猎,自己走了。说起来两人还有一些矛盾,只是现在不追究罢了。
又喝了一会茶,士卒来报,说酒肉已经准备好了。
王宵猎起身,对余欢道:“你们远道而来,我备些酒肉款待。走,我们边吃边说。——对了,你军中的首领,也一起叫来。”
余欢应诺。与解立农一起到了外面,把军中的小首领都叫出来,一起到里面饮酒。
王宵猎冷眼旁观,已经看出来了余欢并无异样。今夜进城的,确实就是那一天过河去的人。而且与前些日子不同,此次余欢见王宵猎,客气了许多。不管让他干什么,都没有异议。
对于王宵猎来说,自从丁进被杀散,自己就再没有见过宋朝军队。自己的印象里,还是那个手下只有几百人的义军小首领。却不知道,杀那五十金军游骑倒也罢了,反正没人看到,这些日子守巩县,却震动了整个京西路。今年金军十数州纵横,未逢一败,却不想最后碰到了王宵猎。
有了王宵猎在巩县的成功,本已退回洛阳南部的翟进,正整顿兵马想再攻洛阳。东边的郑州今年两次被金军攻破,前天又有人再次举兵,重夺郑州。就连开封府的宗泽,都知道有王宵猎这号人物。此时的京西路,由于王宵猎守住巩县,正风起云涌。
把余欢手下的小头目都叫进衙门,王宵猎的心才放下来。今夜的安排,是余欢进城时,解立农和曹智严紧紧盯住他。一有异动,立即把余欢擒下。进城之后,城门附近埋伏了大部分兵马。直到此时,王宵猎才悄悄吩咐,让准备对付余欢的人散了。
酒肉上来,王宵猎敬了两碗酒。看着余欢,略带些酒意道:“提辖今日入城,我们可都是加了小心的。我不过三百余人,一切都瞒不过提辖。”
余欢奇道:“小舍人担心什么?是怕我们带的粮不够吗?”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瞒你,是怕你投了金人,来赚我的城池。”
余欢一怔,过了一会才道:“原来如此!小舍人,我自是大宋子民,岂会去投金狗!”
王宵猎叹了口气:“话是如此说。可我担着手下三百余人,还有城中百姓的性命,不敢有丝毫疏忽啊!自金兵南来,投金的还少吗?”
余欢沉默一会,才道:“小舍人说的是。”
金军攻下城池之后并不驻扎,纵横千里兵力也没有分散。舍弃城池的时候,金军会随便选个人,或者官员,或者豪强,或者就是宋军的军官,作为守将。这些守将怎么做,金军也不过问。最典型的便如东边的郑州,金军攻下后,便就选了个军官做知州。没有多久,就有官员带领百姓,把城池夺回来。完颜银术可在京西路转了一圈后,再到郑州,又把城攻下来。如此已经两次。
(昨天缺的明天补上,不好意思。)
第19章 神射手
第二日休息一天。到了傍晚,用饭的时候,王宵猎对余欢道:“提辖,今夜随我出城,到金营里走一遭可好?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这种机会以后可是难得。”
余欢沉默一会,才叉手道:“听小舍人吩咐!”
王宵猎点头:“两军交战,最重要的就是敢战能战。先要敢战,才能战!不与金人交手,怎么能够打金人呢?不过,敢战不是头脑一热就冲上去,而是要计划周详。这些日子金军围城,我们每夜都出城闯金营,从来没有失手。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不贪功。金营外面走一圈,及就回来。”
余欢道:“先前听说小舍人多次闯金营,从来没有失手。原来如此。”
王宵猎道:“为什么这样做?最主要的目的,是把金人白天制作的器械破坏掉。没有器械,金人怎么攻城?所以出城之后,最重要的不是杀伤多少,而是去烧器械。”
余欢道:“若是如此,金人只要在器械周围布置伏兵,岂不是要遭殃?”
王宵猎摇了摇头:“器械都是堆在营寨之外,不然不方便。金人若是布置伏兵,我们在城头早就看见了,怎么会去闯?我们守城,城外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金人却不知我们底细,这是根本。”
余欢听了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以前倒是没有听说过。现在听王宵猎讲,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王宵猎跟余欢说这些,是打消他心中疑虑,让他安心跟着自己。自己的军队太少,有壮大的机会不要错过。跟着自己出去,见识一下跟金军交战到底什么样子,对余欢是好事。
过了半夜,王宵猎对解立农道:“昨天余欢带人进城,金兵也都看到了。今天要格外不同,让金人知道城里有了援军。我带余欢和邵凌一起出东门,你和曹智严出西门,从南门回城。记住,千万不要深入金营,不可以被金军缠住。天气一天热过一天,金军待不了多久,不可出意外。”
几人一起称诺。
出了东城门,王宵猎与邵凌带着余欢,以及五十士卒,直向金营冲去。五十士卒中,有二十人是从余欢营中选出。他们第一次闯金营,都格外精神,心中也有些紧张。
五六天的时候,金军习惯了宋军闯营。知道宋军不会深入,靠近城门的地方留些哨卫,大军多休息于营寨深处。反正宋军就是闹一阵就回去,懒得以死相搏。
冲进金营,王宵猎一枪把金军的卫士刺倒。见周围没有什么士卒,对余欢道:“闯得多了,金营外面也不布置军队安歇。我们放把火便走,让金人知道厉害。”
余欢道:“那边金营里并没有大部迎出来,我们何不深入些?多杀一些金人。”
王宵猎摇头:“我们是闯营,最怕的是被金军绊住。一旦深入,到处都是金军,怎么走得脱?”
余欢有些不信。只是王宵猎坚持,不好说什么。
士卒到处放火,正要走的时候,一扭头看见金营里杀出来一名将领。余欢道:“出城一趟,没杀几个金人,着实气闷!那边来个金将,看我一箭要他性命!”
说完,取下雕弓。弯弓搭箭,向那个金将就是一箭。
一听风声,王宵猎就知道余欢的弓不简单。不由高声称赞。
箭到人倒。冲出来的金将被一箭正射中咽喉,仰面而倒。
王宵猎赞道:“射的好箭!不知道提辖竟有如此神力,一手好弓!”
余欢小心把弓收起来,道:“这弓是我在开封府时收来,说原是一名将领的,非寻常可比。我原是乡里弓箭手,自小练习,射得才准。”
王宵猎听了连连点头。自己打了这许多日子仗,除了前几日的那个金将射了自己一箭,又射了解立农一箭,再没见过一个善射的。没想到余欢是个神射手,有这一手本事。
不在金营多待。王宵猎带着邵凌和余欢,一起转到南门,跟解立农等人陆续进了城。
回到县衙落座,王宵猎道:“没有想到余提辖善射,今日才知道厉害!我们进了金营,正要回转的时候,突然出来一个金将。余提辖拿弓在手,一箭就射穿那人咽喉,端的凌厉非常!”
邵凌、解立农和曹知严听了,一起恭喜余欢。
军队之中,善射的人当然很多。不过王宵猎等人不是正规军,纵然天生有这才华,不经过练习怎么能成神射手?金军大部已经北返,外面围城的是断后部队,没有什么重要人物。不然怎么会这么多日子让王宵猎来去自如。军中有足够的神射手,晚上把王宵猎的人堵住,几十人就足以让他们回不来。
金军北返,带着大量抢来的金银财宝、女人、奴隶。这个时候在外围断后的军队,在金军中的地位本来不高。王宵猎所面对的,本来就不是金军精锐。
今日见了余欢射箭,王宵猎才知道这个时代精兵强将的厉害。自己军中三百余人,就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物。如果有一两百这样的射手,会是什么样子?一两千人的军队,也轻易会被射崩溃吧。
神射手首先要求力大,能拉得开强弓。此时的猛将,都是能够开强弓的。天生力大,还要经过练习之后,才能够射得远,射得准。
两军对阵,离着同样的距离。一方的箭软弱无力,无法破甲。另一方势大力沉,箭箭穿甲,这仗就不用打了。这个时候当兵打仗,需要身体素质过硬,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这种身体素质差距,很不容易弥补,与后世热兵器不同。
金军并不以善射出名,但他们穿重甲。真正两军对阵的时候,精锐重甲层层叠叠而来,跟后世的坦克冲锋一般,一般军队抵挡不住。能够穿重甲,身体素质当然就不会差了。
喝了两碗酒,王宵猎心中感叹,自己的军队还是太弱了。在四月天气,面对这样的金军,守城五六天,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以前的军队不是做不到,而是将领先怯了。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有真正的强军,又是什么景象?便如余欢这种射手,有数百人,就是巨大的威胁。再有数千身高体壮的勇士,组成强军冲锋,简直是不敢想。
人的身体素质,大约还是平均分布的。某些地方的人高大一些,某些地方低矮一些,这是平常的事情。但只要有足够大的人口基数,总能选出精兵强将来。有了身体素质打底,再加上充足的训练,才能有精兵强将。便如现在军中,除了自己,邵凌、解立农和曹智严,也都是天生神力。但没有经过训练,还是无法与真正的强军相比。
什么时候,才会有自己的地盘,足够的人口,选出合格的兵将来?
(这两天事情多,明天再补更吧。大家见谅。)
第20章 枪杆子里出政权
“退了!退了!金人退了!”
城墙上面,宋军高声呼喊,尽情宣泄心中的快意。苦战了七天,金军终于退了。
王宵猎站在城楼上,看着退去的金军,一时间五味杂陈。守了这些日子,每日里胸口好似都压了块大石般,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到夜里,还要带兵出城骚扰,日子着实不好过。自己是首领,这些难处没法说给别人听,还得随时鼓舞他们的士气。
有许多次,王宵猎都幻想过金军退去是什么样子。今天金军真地退了,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解立农走上前来,道:“小舍人,要不要跟在后面,看看金军有没有真地退走,退到了哪里?”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当然是要的。一会你与余欢一起,带五十人出城。远远地跟着金人就好,不要离得近了惹出事来。一有异动,立即回城来报告。”
解立农应诺,与余欢一起去准备。
金兵退去,包围一解,其实王宵猎可以不管那么多。大军围城,不是顷刻间能完成的。哪怕是金军去而复来,王宵猎也可以带人轻松退走。只是守了这么些日子,王宵猎何必如丧家之犬般,匆匆忙忙离去呢?等到金兵退远,一切都安排妥当,大大方走岂不是好。
城中已经一片欢腾。百姓们载歌载舞,庆祝守城战的胜利。王宵猎从城上下来,处处欢呼。
走过人群,到了县衙门前,王宵猎轻出了一口气。
此次与前些日子杀五十金军游骑不同,那时候没有观众。最后胜利了,连声欢呼都没有。战乱之后的巩县城里虽然百姓不多,几百人闹起来,还是很热闹的。看着欢庆的人群,王宵猎感到由衷的喜悦。在金军南侵的日子里,这种喜悦真地不多。
进了县衙,杨审过来道:“小舍人,打退了金人,百姓们执意要庆贺一番。只是城中虽有粮,但酒肉却没有了。适才柳员外几个人说,欲要派几个人出城去,买些酒肉回来。”
王宵猎道:“若是有卖的地方,我派人去就好。军中没有钱,员外们出些钱,军中派人去。”
杨审笑着摇头:“小舍人,这一带金军来去几次,百姓们九死余生,怎么会信得过军人?不是本地百姓,他们早早就躲起来了,找也找不见。”
王宵猎刚要反驳,想想算了。百姓们只能这样活着,还能怎样?有军队来了,早早躲出去,继续自己生活。军队走了,他们再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一个不小心,遭了兵灾,就只能自认倒霉。就是自己,哪怕把金军赶走了,还不是要走?不是长久守地方,就不要破坏地方的秩序。
金军北去,到孟州过了黄河,到河东路去了。王宵猎在巩县又住了三天,才决定出发。
柳员外等人在路边摆了香案酒肉,为王宵猎送行。
出了县衙,王宵猎拱手:“这些日子在巩县,麻烦地方父老了。吃了你们许多粮食酒肉,本该给你们钱的,只是军中缺钱,只好暂且记下。”
柳员外道:“将军如此说,可折煞小的们!自金人南来,这里过了不知多少军队,以前可曾赢过一场?这处繁华地方,现在十室九空,只剩下我们苟全性命。莫要说吃些酒肉,将军胜这一场,要了我们的脑袋也是愿意的。唉,将军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太平。”
听他说得伤感,王宵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切来得太突然,今后该怎么做,有什么战略,执行什么方针,有什么样的政策,一切的一切,自己都没有想好。甚至怎么跟百姓相处,怎么发展,将来要干什么,王宵猎也没有想明白。事情推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
不知何时才能太平。这一句话戳中王宵猎心事。
是啊,何时才能够太平呢?对于中原地区的百姓来说,没有自己到来,只怕要几百年后了。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因为军队不能打,北方的强盗就来了,好似天经地义。
凭什么?前世经常说落后就要挨打。这是面对强盗的逻辑,没有办法只好鼓励自己的话。宋朝落后吗?相对于世界来说,并不落后。可还是要挨打。而且是自立国没多久,便就一次又一次,熬死一个接着来一个更狠的,一直到灭国。
落后并不一定就会挨打。便如金朝。比辽落后,比宋落后,却就是打过来了。说到底,不想挨打最根本的,是要自己能打。自己不能打,是不行的。
这个世界有公理吗?或许是有的。但你不能打,就连谈论公理都没有资格。
前世的时候,对于古代历史有各种各样的总结和发挥。总结出来有王朝周期律,有奴隶、封建和资本主的进代,诸般种种,头头是道。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
面对金朝的入侵,宋朝应该怎么做?依前世的知识,可以走资本主义,甚至社会主义,或者学欧洲一些小国的历史,诸般种种。有用吗?
王宵猎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做那些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让军队能打,是能够在战场上真真正正地击败金军。只有战场上打赢了,其他的一切才能说起。
宋军为什么不能打?前世的历史告诉自己,是因为以文制武。军人的地位低,哪里还有愿意去当兵的啊。武将的地位低,不能做宰相,不能掌控朝政,怎么还会有优秀的人才?
现在却知道,不是这样的。最多这只是不懂武的文人,凭空想象开出的药方。武将地位高,有高过五代十国和前世的民国时期的?军队能打吗?军人被瞧不起,还能够比英国纵横全球的时候低?英国拿流氓流浪汗做士卒,一样打遍全球。
军队是有组织的暴力集团,不只是暴力集团。军队的组织性,直接影响军队的战斗力。中国军队从晚唐到五代十国,组织力降低了太多。五代时期,骄兵悍将,以下制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宋朝立国之后,军事制度没有根本改革,延续了下来。大一统王朝,骄兵悍将没有了,制度却保存着。太平时期不能以下制上,战场不利一哄而散却是常态。
从宋朝时候起,这样的军事制度直接影响了军队战斗力。初起的时候,组织力不太依靠制度,打上几十年胜者所向无敌。过上几十年,组织慢慢涣散,就成了一盘散沙。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但军事绝不是政治,而有自己的独立性。纵观中国历史,军队的组织力,最强应该是战国时期。到了秦统一六国,组织力可算到达顶峰。但军事的根基是政治,政治不行,军队的战斗力也无法保持下去。秦二世而崩。
英国为什么用流氓流浪当兵,一样殖民全球?因为他们的政治在支撑。没有政治支撑,军队纵然强盛一时,也无法保持。
此时的宋朝,军队不能打,政治一团糟,怎么跟金军抗衡?历史上岳飞崛起,眼看着有战胜金军的希望了,也被政治拉扯,最后冤死风波亭。
在这个时候要想有所作为,首先要有一支能打的军队。有了军队,就有了一切。打赢了,再去想用什么样的政治,把军队的战斗力保持下去。
看着马前犒军的百姓,王宵猎心中有些悲凉。枪杆子里出政权,或许就是这样的意思吧。乱世之中要想开创局面,首先就要有枪杆子。这样的枪杆子,必然会把这个世界杀个血流成河,才能真正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百姓可辜?他们生在这个时代,就不得不面对这种人生。
第21章 宗泽出迎
四月底,王宵猎到了开封城外。
此时宗泽为东京留守,率军守开封。前些日子,也与人谈论起此时的开封府,对宗泽人人称颂。根据传说,此时的开封城内外帖然,百万大军守城,金人也要避其锋。王宵猎自己打过仗,知道这些话当不得真。汴河航运断了数月,真有百万兵,养得起吗?
宗泽自然是伟大的,他的光辉不只是在这个时代,也照耀千古。但宗泽再伟大,也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奈。开封城被金军攻破后,早已经残破,岂是一两年间就能恢复的。开封的生命线汴河,由于失修,运力大减,甚至数月断流。此时的开封,是很苦的。军队苦,开封的百姓更苦。
离着新郑门还有一里地,路边就挤满了人群。前头有香案,有百姓在那里举酒,拦王宵猎的马。
王宵猎下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看路边的百姓,他们是发自内心地兴奋。多少日子,终于有一场明明白白的胜仗,真真正正守住了一座城。
百姓日子过得苦,但比金军攻来的时候,还是好得多。宁为太平犬,莫为乱离人。这句话,只有真正经过流离之苦,见过了满路枯骨,才能真正明白。从巩县到开封府,数百里路,王宵猎在路边见过了多少倒尸,见过了多少无人村落,心中清楚。
百姓是可爱的,对于真正保家卫国打了胜仗的将领,他们从心里尊敬。
一路到了城门外,就见到前边伞盖云集。有文武官员,有仪仗,早早等在那里。这种场面,王宵猎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停了一下。
王宵猎一停,身边的邵凌、解立农、曹智严、余欢等人也停下,一时有点乱。
这是宗泽迎出城来了。到八角镇的时候,城中就有人来知会过了。不过王宵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没有人来教自己。到了城门外,一时有些踌躇。
见队伍有些乱,王宵猎急忙调整仪态,下了马牵马前行。其余人见了,也一起下马。
伞盖下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见了王宵猎到来,快步走上前。
此时的官服王宵猎还是能够分出颜色,知道来的是宗泽。急忙上前行礼:“汝州王宵猎,拜见留守!留守出迎,愧不敢当!”
宗泽一把拉住王宵猎的手,笑道:“你是打了胜仗的功臣,怎么能不出迎?前几月,金军凶焰遍布河朔,京西不宁。全赖你忠诚勇猛,阻金人于巩县,大胜而归。似你少年英雄,区区老朽自该迎出来,让天下英雄知晓。只要能胜金人,就是国之功臣!”
王宵猎连道不敢。只是宗泽牢牢抓住他的手,让他拜不下去。
宗泽七十余,须发皆白。最近的身体也不太好,面色有些黯淡。不过谈笑声中,却让人觉得十分地舒服。而且官服整齐,威严自在。
在王宵猎的眼里,这是第一次见此时穿戴整齐的官员,如前世电影电视里一样,仿如神仙。这一切仿佛是在做梦一样,有些不真实。
行礼毕,宗泽道:“城中驻军颇多。你新来,与诸人不熟,兵马便驻于西南隅铁林营。那里已无驻军,周围也少民户。让将士们先去那里歇息,稍后留守府后会送酒肉去。你与几位将军一起随我回留守府里去,我那里备了酒肉,为你们接风。”
王宵猎急忙道谢。吩咐了杨审和王忠两人,带着兵马先去铁林营。那里有现成营盘,只要收拾一下就可以驻扎。王宵猎五六百人,偌大营盘,足够驻扎了。
此时王宵猎笃定,开封府绝对没有百万大军。百万人是什么规模?比原来开封的驻军还多,怎么会有空闲营盘?想来宗泽手下能战之兵,最多也只有两三万人。
到了留守府,宗泽即命人取了金银,作为王宵猎此战的奖赏。又用自己手中的空白官告,封王宵猎为修武郎、閤门宣赞舍人,统领之职。其余将领,让王宵猎回去写封公文来,论功行赏。
王宵猎接了官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这是战乱时期,这些官职都不值什么钱。以后如果立了功,继续在大宋朝廷,官告自然是有用的。继续立功继续升官,一直到最后。岳飞等人就是如此,一直做到太尉。不在大宋朝廷,这些官自然是没有的。
此时开封城里,似王宵猎这样的怕不是有数十人。前世的记忆,王宵猎对此时的大宋朝廷,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接受大宋的官告,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诸般忙罢。宗泽吩咐人上了酒来,就在留守府中,为王宵猎庆功。
王宵猎看了一下陪酒的人,只认识一个韩世忠,早已回来的丁进并不在内。其余的将领,自己一个不识。也不知道都是什么身份。
宗泽孤身守汴京。除他之外,再没有什么重要官员在这里。留守府里庆功的,大多都是武将,只好很少几个文官。
酒过三巡。宗泽对王宵猎道:“年前令尊带义军勤王,我还见过,着实是非常人物。可惜,一场战乱,便就丢了性命。他与我同殿为臣,因丁忧去官回乡。金军入寇,便就领旨聚义军勤王,忠贞可嘉。”
“唉——”说到这里,宗泽叹了口气。想来是想到自己,欲发伤感。
从去年冬天,一直到今年夏天,金军的进攻不断。虽然没有金军大军攻开封府,在外围滑州和郑州还是多有战事。郑州作战不利,滑州数次反复,让宗泽耗尽心力。这两个月,感觉身体大不如前。此次王宵猎大胜,宗泽想着,再次给朝廷上书,劝赵构回京。只是看现在朝廷中的样子,赵构只怕再次辞。
还能怎么样呢?皇帝回京,军民团结一心,与金军死战。恢复旧土,重整家园,这是宗泽现在惟一的愿望。可赵构就是不回京,自己殚精竭虑,又有什么用?
说了几句闲话,宗泽对王宵猎道:“现在四月,金军北返。他们生苦寒之地,不耐炎热,一到夏天就要北返。等到了五六月间,天气正热的时候,当整顿兵马,北渡黄河,收回两河之地。这些日子你勤练兵马,到时再立大功。此正是用人之际,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虚度了。”
王宵猎拱手称是。心中却明白,宗泽的愿望,是很难实现的。京城只有数万兵马,过河之后到了河北平原之地,怎么能抵挡金军再来?国内的事情不整顿好,哪里有恢复河朔的实力?但宗泽名望虽高,却只是东京留守,朝廷的事情说不上话。
此时李纲已罢,黄潜善和汪伯彦用事。两人与赵构一起,只想着与金军讲和,哪里有跟金军决战的心思?宗泽的想法,并没有人支持。
饮了一会酒,宗泽的话也多了起来。对王宵猎道:“到了五六月间,开封府兵马北伐。王彦等军自滑州渡黄河,取怀、卫、濬、相等州。五马山马扩等人由大名府,攻洺州、庆源、真定府。其余开封府诸军分头并进,可尽取河北之地。开封城里,有没有你熟的将领,到时一起进军。”
王宵猎想了想,道:“回留守。末将所听闻的,除了前次溃败而回的丁进之外,开封城里听闻名字的将领,只有王彦、岳飞和韩世忠三人。不知——”
第22章 王彦和岳飞
铁林营位于开封城西南隅,原是禁军营盘。自金军破城,这里荒废已久。
王宵猎的军队进驻之后,收拾了一部分安扎人马。宗泽送来酒肉,全军好好吃了一顿。
第二日一早,王宵猎起床之后,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在自己营房发愣。这些日子自己一直没有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做,军中要有什么制度。以前每日里要么行军,要么打仗,都有事情做。到了开封城安顿下来,突然之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太阳高升,突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小舍人,外有王彦太尉求见。”
王宵猎一怔,急忙道:“速去备茶来!我自出去相迎!”
出了营门,就见外面一个中年将领站在那里。旁边一个年轻人相陪。还有几个士卒在一边牵马。
王宵猎上前,拱手道:“来的可是王太尉?在下王宵猎,特来相见!”
王彦看着营门里出来的王宵猎,点了点头:“果然是少年英杰,不然哪有这场大胜!”
说完,指着身边的将领道:“此是我军中将领傅选,今日随我拜见小舍人。”
昨天酒筵上,因为与会的将领太杂,宗泽并没有向王宵猎介绍众人。现在城中将领,都知道王宵猎的样子。倒是王宵猎认识的就两个,一个丁进,一个韩世忠。
王宵猎把王彦和傅远两人让进营里,吩咐上了茶来。
王彦道:“昨日留守面前,你说城中将领,只听说个三个人。有我在内,倒是意想不到。”
王宵猎道:“太尉率义军在太行山抗金,打了多少恶仗,哪个不知!”
王彦点了点头,微笑没有说话。
王彦本是陕西将领。开封府陷落之后,先是在河北路招抚使张所帐下为都统制,后在太行山招集义军,与金军对抗。因为形势太过恶劣,怕被人所害,每晚更换住所。手下官兵为安其心,都在自己的面上刺了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王彦所带领的军队,被称为“八字军”。
依前世记忆,王宵猎其实不记得王彦。不过他的“八字军”实在有名,对于两宋之间的历史稍有了解的,都会知道这个名字。八字军是两宋之交,宋军当中战斗力仅次于岳家军的部队,曾经立下了多少赫赫战功。只是王彦与其他几大将不同,早早就去了兵权。
说了一会闲话,王彦问起了前几日的战事。
听王宵猎说完,王彦道:“小舍人,恕我直言。依你所说,此战你有勇有谋,甚是难得。只是每战必亲为前驱,非大将所为。作为一军之主,战事中你倘有闪失,就不可预料。”
王宵猎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我自己也觉得,我带军无法,行军无法,指挥不利。现在只有几百人还好说,一旦军队多一些,这法子必然不行了。只是这支军队,勤王而起,士卒、将领本就是山野之人,哪个懂得练兵?现在天下危亡,只能出来打仗罢了。”
王彦点了点头。想了想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金军凶悍,官军无法抵挡,山河飘零,可不就只能靠义军了?不是义军,开封府都不好守住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现在开封府的军队,大部分是义军,官军很少。现在王宵猎知道,宗泽所属有战斗力的军队,大约是三万余人。最大的两支,一是王彦所部八字军,约一万人,驻滑州。另一支是孔彦威所部,约一万余人,驻开封附近。其他的军队,多者三千,少者一千,分驻周围各地。
王彦是最近才来开封,准备北伐的。孔彦威部虽有战斗力,但宗泽指挥并不灵便。宗泽真正能指挥的军队,其实非常少。至于城中义军,大多是凑数的。
王宵猎兵马不足一千,在号称百万的开封义军中,一点都不起眼。但到了开封,宗泽出迎,留守府设宴,极尽优待。为什么?因为其余义军,基本就是凑数的,而王宵猎真地能打。对于宗泽,只要真地能上阵杀敌,一千人都不能小视。
饮了一会茶,王宵猎心里思量。现在的开封府,形势比自己以前想的还要恶劣。本来想着,这里大军云集,中间必有英雄,是自己开阔眼界,结识豪杰的机会。现在看来,远不是那么回事。
一般的义军,如丁进等人,王宵猎已经见识过了。他们胡吹几万几十万,根本不必当真。丁都是开封府都巡检,在义军中算是有战斗力的了。但王宵猎却有信心,如果现在与自己相对,完全不是对手。
接下来该怎么做?王宵猎都觉得发愁。宗泽乘着夏天金军撤退的机会,北伐是对的。这些义军在开封府有什么用?白白浪费粮食。不如让他们到河北去,金军再来好好打上一仗。
借着前世记忆,王宵猎说开封城里,自己听说过的就三员将领。现在看来,相差不多。除了一个后来做了汉奸的孔彦威,其余人不过是沦为群盗,要么被南宋正规军轻松剿灭,要么就投降做了汉奸。
聊了一会,王宵猎突然道:“太尉,平日若是无事,还望多来铁林营走一走。”
王彦道:“小舍人为何这样说?”
王宵猎道:“我起自垄亩,对于行军打仗,所知着实不多。若得太尉教导,不甚感激!”
王彦笑着摇头:“留守日夜所想,就是渡过黄河,收复旧土。现在天气热了,要不了多久当要渡河北上,哪里有许多时间。”
王宵猎诚恳地道:“哪怕学上一天,也是好的。值此山河飘零之际,军队战力增一分,金军南来就难一分,国家百姓就得益一分。乘此金军北退,没有战事的时节,正该做此事。”
以王彦的身份,今天来拜访,就已是屈尊。不是前些日子王宵猎守巩县成功,而且在宗泽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字,是断然不会来的。再让自己来教王宵猎练兵,有些玩笑。
本想拒绝,见王宵猎态度诚恳,转念一想道:“小舍人如此说,若是闲时,我可以来转一转。军中事务万千,能学到多少,就看小舍人的悟性了。”
王宵猎急忙拱手:“太尉雅量,在下没齿难忘!”
王彦做过都指挥使,称其太尉勉强说得过去。不过,他这个都指挥使,在南宋朝廷的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历史上王彦到临安,朝廷正式给他封的官,不过是武翼郎、閤门宣赞舍人,统领,比王宵猎高不到哪里去。而王宵猎的父亲在退官前是通判,算是中级官员,人人尊敬。所以称呼王宵猎为小舍人,还是显示对其父的尊敬。
王彦答应闲时来教自己领军,解决了王宵猎的心事。话多起来。看看天近中午,王宵猎命令属下准备酒肉,与王彦饮酒。
正在这时,士卒进来叉手:“小舍人,外面有将领岳飞求见!”
王宵猎听了,急忙站起身来,心中兴奋不已。在这个时代,见岳飞一面,实在是一大心愿。正要出门去迎接,一转眼看见王彦面色铁青,心说不好。
第23章 前路茫茫
王宵猎虽然见识不多,也知道王彦和岳飞的矛盾。没想到今天两人在自己家碰到一起。
岳飞本来是王彦的手下,在王彦军败,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他。到开封府,投靠宗泽,本来按军法是该杀的。宗泽赏识岳飞,任命官职,让他重新入军。
其实这个时候,中途离军的人数不胜数,真按军法不知要杀多少。岳飞投靠宗泽,所谓按军法该杀只是说说而已。宗泽确实赏识岳飞,让他带兵倒是真的。
岳飞离开的时候,正是王彦最困难的时候。在那之后,他招集人马,席不安枕,每天夜里都更换睡觉的地方。这也是“八字军”的来历。有过这样的经历,王彦怎么可能对岳飞还有好脸色?
王宵猎犹豫了一下,道:“岳统领,今日有王彦太尉到访,正想备些酒菜。你来得正好,一起饮两杯薄酒,说些闲话。”
岳飞犹豫了一下,道:“太尉见我,如生死仇敌,我又何必惹人厌?今日不方便,我换个日子再来就是。这些日子,你带兵守巩县,留守屡要派人相救,可惜无人。幸你吉人天相,把城守住了。自金兵南来,有这样大功的,屈指也没有多少人。有机会,自该请教。”
说完,命随行的兵士把带来的礼物,两只鸡,两条大鲤鱼递过来,告辞离去了。
看着岳飞离去的背影,王宵猎突然有一种失落的感觉。这是流芳后世,对于整个中国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的人。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却觉得人有些普通,却并不让人忽视。
站了一会,王宵猎提了鸡和鱼进了营门。对王彦道:“外面岳飞来访,送了两只鸡,两条鱼。本要请他用些酒肉,可惜离去了。”
王彦看了看王宵猎手中的鸡和鱼,冷冷地道:“现在开封城里,鸡和鱼可是难得,小舍人好好留下来吧。太行山时,我一时困顿,岳飞带兵逃离,陷我入绝境,此仇断不可忘!”
王宵猎微微摇头。想了想道:“今天中午,我们便就吃鸡吃鱼如何?军中没有好厨子,做熟了我们勉强下酒。现在开封城里万物腾贵,可不能放坏了。”
王彦道:“岳飞送的东西,我如何肯吃?太行山里,饮冰卧雪,那日子可不敢忘。”
王宵猎道:“太尉如此说,我吩咐人别去收拾。对了,今日早上军中买了半头猪来。我这里有一个做猪肉的法子,最是酥烂。做了请太尉吃。”
王彦点了点头,才重又坐下。换过话题,绝口不提岳飞。
王宵猎叫了王忠过来,吩咐他把今早买的猪肉,选五花三层的地方,切一大块下来。寻个瓦罐,里面少加水,放上葱蒜,慢慢煨熟。王忠转身,王宵猎又叫他回来,放些豆腐进去。
后世的名吃红烧肉,都说是始于宋朝苏东坡。不过这个时候,做法流传得不广。反正没有其他的好吃的,便就勉强做个简化版的红烧肉吧。
这个时候的猪,可没有王宵猎前世的那么大,动不动几百斤。一般的猪都比较小,与羊差不多。不过肉质酥软,肥瘦适中,比后来的猪好吃一些。人类在选种的过程中,不只是朝着优质选育,更重要的是会选产量更高的。比较来说,王宵猎前世的一些地方猪种,特别是香猪之类,与此时的猪种更加相似。也正因为如此,此时的猪,远没有后世的猪那么经济,价钱也高。当然,哪怕是王宵猎前世,真正的中国本土猪,用传统方法饲养的话,价钱也比一般的羊肉更贵。
历史就是这样。猪肉和鸡肉,其实与羊肉、牛肉的价格相差不大。不过他们被工业化选育,成了最适合工业化饲养的畜禽,价钱才降下来。
王忠自去安排煮肉。王宵猎与王彦一起喝茶,说着闲话。
王宵猎道:“太尉,依你看,夏天能打过河北去吗?”
王彦沉默一会,才道:“此事只靠宗留守,还有我们这些人用心是不够的。没有朝廷支持,纵然一时收复,也难持久。圣上已到扬州,不知——”
说到这里,王彦摇了摇头。
自金兵南下,赵构便一路南逃,丝毫没有与金兵决战的架势。对于南下的金兵,对于支离破碎的江山,赵构只有两个策略。对金军求和,借着大宋地域辽阔,能逃多远逃多远。金军本是小族,又初起没有多久,吞并不了宋朝。等他们打得累了,总要和平的。
王宵猎看着王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构的心思,他身边所用的大臣,天下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可看出来又能怎么样?只能上奏,只能劝皇帝改变心思,其他的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这一点,王宵猎看得出来,王彦就未必了。除了报效皇室,这个时代的人,很难再想出另一个办法来。哪怕知道不行,还是要一条道走下去。
沉默一会,王宵猎道:“若是无法北上,甚至开封不守,太尉欲往何方?”
王彦道:“我欲南下面圣。把两河情形,亲口说给圣上听。若圣上被奸臣环绕,不知前线情形,委实难下决心。前线将士,应到圣上面前。”
王宵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帝被奸臣环绕?皇帝自己没问题,哪来的奸臣环绕?纵观历史,不都是皇帝先出问题,才找奸臣在身边吗?又不是权臣当道的时候,皇帝不是傀儡。
可这话怎么说呢?不是对与不对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想法,根本与这个世界的不对路。
正在这时,王忠端了两个碗过来。每个碗里堆满肉,分别放在王宵猎和王彦面前。又取了酒,给两人倒上。拱手道:“小舍人,太尉,你们且用酒肉。”
王宵猎拿了筷子,对王彦道:“开封城里诸肉艰难,太尉莫嫌简陋。”
王彦笑道:“这个时节,诸军中便是首领,酒肉也不是天天能吃。今日你客气了。”
王宵猎道:“我们一路上辛苦。好不容易到了开封,将士们吃顿好的,算是犒赏他们。”
昨天宗泽发了赏赐,王宵猎手中有些钱,能够吃几顿好的。不过以后如何,就不知道了。
与王彦喝了一碗酒,各自吃肉。王宵猎看里面并没有豆腐,不由看了眼王忠的背影。想来是他在肉熟的时候,把豆腐挑出来了。今天王宵猎请客,上了豆腐,他怕小舍人被人看低。
开封城里诸事艰难,一切要省吃简用。王宵猎现在手下五六百人,一切都要节省。这些事情王宵猎可以不在意,王忠和杨审可要小心。
一边喝着酒,两人一边说着闲话。
王宵猎性子谨慎,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该说。王彦随口谈来,觉得与王宵猎甚是相合。太行山中的艰苦岁月,未来日子的渺茫,一一道来。
听得出来,王彦对未来也看不清。到了秋天,金军肯定还会再来的。赵构这样一直逃跑,只想着自己享乐,会有什么后果?谁说得清。
王宵猎一边从王彦那里了解现在局势,一边回忆着历史知识,规划自己的退路。
赵构现在到了扬州,后边一定要去杭州的。按照历史,他应该一直在东南一带活动。那里也是金军初期作战的重点,一直追着赵构屁股打。
自己不能去东南,离着赵构最好越远越好。哪里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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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当街争斗
开封城里,人还是很多,依旧很热闹。只是漕运不通,金军抢过之后百姓没有钱,城中的生意很多就做不下去了。宗泽守开封之后,一时平定下来,城中聚集了很多流民。
入城的第三天,王宵猎带了曹智严、余欢和杨审出了营房,一起在城中闲逛。
出了铁林营,沿着蔡河而行,不知不觉就到了大相国寺的对面。只见河对面人流如堵,街边卖各种东西的都有。王宵猎道:“我们到相国寺那里看看。不知道要在开封城住几天,以后日常用度,米面之类一切要买。问了价钱,早早安排。”
余欢道:“以前在丁都巡军中,都巡从来不管这些。军中乏粮,便就派人出去,到周围乡下征些回来。想吃酒肉,各人自想办法。”
“那不就是抢了?”王宵猎摇了摇头。“家父起兵,本是救国救民,拯国民于水火之中,岂能做这种事?前日留守赏了些金银,仔细些,能坚持不少日子。”
余欢没有说话。城中宗泽直属的军队只有几千人,但其他首领的军队却没个确数。靠买,有几支军队能在开封住下去?汴河漕运断了几个月,没有外地的粮进来,粮食本就短缺。
过了相国寺桥,到了汴河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看着周边的景象,杨审道:“开封府果然是天子所居!离乱之后,尤繁华如此!去年官人带着我们只到开封城外,不许入城。今日随着小舍人,才见如此繁华景象!”
王宵猎摇了摇头:“繁华是繁华,只是这里的东西,我们多半是买不起的。”
现在开封的物价是以前的几十倍,自己手里的那点钱,可买不了什么东西。几个人只是看看而已。
走了几步,突然前方的人群聚集起来。还有人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王宵猎道:“这个时候,开封城里还有人打架?我们上前看看,什么人如此跋扈!”
几人快步上前,挤进人群里。就见中间有两伙军人,一伙十余人,一伙只有八个人,在那里大声叫骂。十余人的那伙首领王宵猎认得,正是丁进军中的彭潭。
此时他如战斗的公鸡一般,扯着嗓子指着前边的人骂道:“直娘贼,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爷爷们看上的物事,你们凭什么来抢?!”
对面一个将领抱着臂,冷冷地道:“你们这伙贱坯,上阵了全无用处,还敢强抢民物!这里是开封府,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别人不敢管,爷爷来管!”
王宵猎听了,对余欢道:“开封府什么地方?还有人敢当街做强盗?”
余欢有些无奈:“小舍人,什么强盗?只有手中有刀,身上穿着军服,就不是抢。军人作战,征些东西怎么了?不在民间征,我们吃什么?”
王宵猎愣了一下,道:“如此说来,开封城里哪个敢做生意?”
余欢道:“这里做生意的,都有自己靠山。你来抢,自然有人给你撑腰。没有靠山的,摆出来之前也要找个靠山,不然肯定被人抢。今日情形,想来是彭潭碰到新来的生意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这个样子,留守宗泽怎么不管?转念一想,宗泽手下才多少人?管得过来吗?这么多军队在城里,不闹出大乱子已经是了不得的事。
宗泽仕途不顺。中进士之后,近三十年才做到登州通判。说起来,王宵猎的父亲王汝代比他还要强些。金人南下,宗泽临危受命,任磁州知州。在金人南下的纷乱时节,兼任河北义军都总管。在开封城被金兵攻破的时候,赵构恰巧在河北,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坚持抗金的宗泽,则为副元帅。后来二帝北狩,赵构即位,宗泽被任命为东京留守。
宗泽就是在金军南下的三四年里,从一个通判这样不起眼的中级官员,快速成长为东京留守,成了国之重臣。他的威望,是在抗金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并不是以前宋朝的重臣。
这样的经历,使宗泽与朝中的其他人不同。赵构初起,宗泽立有大功。但规模初具的时候,朝中官员并不以他为意。宗泽在开封,其实有些尴尬。
两伙人在街中间,越吵越是厉害。王宵猎听他们吵的内容,才知道彭潭对面是韩世忠的兵。洛阳文家寺韩世忠战败,深恨丁进避战。回到开封,两军经常争斗,打个不休。今天这种场面,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多次。特别是王宵猎把击溃丁进的金兵杀了,又守住了巩县,韩世忠的兵更加瞧不起丁进。
不多时,彭潭再也忍耐不住。看自己人多,抽出刀枪攻了上去。
王宵猎看了摇头:“面对金人时,这些人撒腿就跑。此时面对自己人,反倒有了勇气。”
余欢听了,面上发红,低下头没有说话。开封城中的群盗不就是这个样子?自己以前在丁进手下时也是一样的。跟了王宵猎,打了胜仗,才跟以前不同了。
韩世忠手下的是正规军,从原来宋朝的西军脱胎而来,岂是彭潭这些人可比的?没几个回合,便把彭潭等人打得节节后退。开封街上,他们手下留情,没有死人而已。
彭潭被对面的将领一脚踢在胸口,地上滚了两圈。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只觉胸中气闷。有心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对方又太厉害,一时在那里犹豫。
猛一转头,看见人群里的余欢。不由大喜,叫道:“余欢,还不上来帮手?”
余欢看了看王宵猎,摇了摇头道:“我现在是王将军属下兵马,岂敢当街闹事?”
彭潭一愣,才看见王宵猎。见王宵猎面沉似水,双目如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彭潭才道:“小舍人,你当初昏迷不醒,是都巡带你行军,才缓过来的。说起来,我们曾经同是一军,有同袍之谊,上前帮帮可好?”
王宵猎沉声道:“一起上阵杀敌,才有同袍之谊。当日在永安,你们一见金军,便就四散而逃,全不顾我军在后,说什么同袍之谊?彭提辖,莫要这样说话,折了我的威风!”
听了这话,对面韩世忠的手下一起叫好。
彭潭涨红了脸,怒声道:“纵然是打不过金军,都巡依然是开封都巡检!你们如此做,不怕都巡怪罪?还有,你收留都巡军中余欢等人,都巡岂会饶过你!”
王宵猎淡淡地道:“都巡有什么话,让他到我营中找我!其他废话,你闭了嘴好!”
第25章 居大不易
王宵猎的话出口,一边韩世忠的手下一起叫好。骂彭潭等人的话,欲发难听。
彭潭站在那里,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宵猎暗暗摇了摇头。丁进一战被金军击溃也是好事,自己从此跟他再没有瓜葛。这种人,真跟自己在一起的话,以后会是麻烦事。
看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宵猎对身边的人道:“我们走吧。这种事情,不要沾惹得好。看那边售卖货物的人多,我们先过去问问米价。”
几人一起,越过争斗的彭潭等人,到了相国寺门前的市场。
自金兵破城,开封比以前萧条了许多,很多市场都荒废了。惟有相国寺门前,位置重要,依然是城中最重要的市场。而且与以前不同,现在这里诸般皆有,包括柴米油盐。
到了一处米铺,王宵猎带人进去。一个小厮快步上来,向王宵猎等人行礼。
王宵猎道:“现在米价如何?”
小厮道:“回官人,今日斗米十一千。本店只收现钱,概不赊欠。”
王宵猎倒吸了一口凉气。斗米就要十一千,是太平时候米价的数十倍了。自己军中五六百人,只有宗泽赏赐的金银,买米能吃几天?
见王宵猎不说话,小厮道:“官人,开封城中粮价就是如此。现在漕运不通,后边还要涨呢。若不是留守不许我们这些粮店关门,主人家就关了店门,坐等涨价。”
王宵猎点了点头。拉过杨审到一边,低声道:“京城米价如此之贵,我们哪里住得起?前几日留守赏了些金银,你仔细算计一番,多买些米,不要让军中恶了肚子。”
杨审道:“小舍人不必忧心。这个时节,铜钱是最不值钱的,金银的价钱要更一些。这几日我多问几家米店,寻个最好的价钱,用金银买米。”
王宵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杨审说的是不是,心里有些没底。仔细问了店中米、麦等价,答应下午派人过来,拿钱买些米回去。
出了米店,王忠道:“开封城里数十万大军。米价如此之贵,他们吃什么?”
王宵猎摇头:“哪里来的数十万大军?看看米价就知道,大多首领报的虚数而已。若是真有数十万人,每日买米就要多少钱?金山银山堆在那里也不够。”
宗泽一心想让赵构回京,奏章难免夸大。他说京城有百万大军,这数字怎么能信?无非是首领们这个报有十万人,那个就报有二十万,他报上去而已。汴河不通,南方的米运不过来,开封城里一二十万人就难支撑。斗米十一千,这已经是朝廷多方努力运米过来,米价跌过了。
又问了几家米店,价钱大致一样,王宵猎也就不问了。只要市面上还有粮食,实际上是饿不着军队的。没有钱买,难道还没有刀抢吗。现在开封城里的军队大多就是如此。王宵猎却不想这样。依着前世的记忆,他希望带出一支文明之师,公平买卖才好。只是形势严峻,后面到底如何可不好说。
走了一会,王宵猎突然道:“你们说,周围州县的米价是不是也这么贵?”
王忠道:“不会。开封府现在聚集了不知多少人,周边怎会如此?小舍人的意思,是要到别的州县去买粮食?我们路过郑州的时候,那里斗米不到五千。”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心思。多买些粮食,心中才不会慌。”
说完,王宵猎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样子,着实让人不舒服。在开封城做客军,吃住都难,日子实在难过。指望宗泽是不行的,他的手里也没有多少钱。城中这么多军队,他能管得了几支?
又到周围看了其他东西,无一例外都价格昂贵。这个时候,好似钱不是钱一样。
离了开相国寺,到了蔡河南岸。王宵猎回转身看着对岸,叹了口气:“这样的开封,如何能待得下去?最要紧的,现在要整修汴河,再通漕运。没有江淮的粮食运来,早晚要出乱子。”
杨审道:“小舍人说的不错。只是现在开封城里,哪里有人力?留守司也拿不出钱来。”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向铁林营走去。想着刚才看到的景况,王宵猎的心情很坏。他跟丁进等人不一样,那些人过一天算一天,王宵猎却想得长久。显然,开封不是长久待的地方。
去哪里呢?这些日子,王宵猎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决定不下来。
去年金军南下,宋朝丢了大量城池。现在金军刚刚退走,长江以北有大量的地方无兵无官。只要带兵过去,就能轻松占住。只要能守得住,朝廷也会承认现实,给个官告。
正是因为选择实在太多,王宵猎拿不定主意。选的地方,既要有险可守,又要有耕地,能够招揽人口。有地有人,后续才能发展壮大,才能真正做一番事业。
带着满腹心事,王宵猎回到了铁林营。
一进营门,就有士卒叉手道:“小舍人,有岳飞统领来访。正在营中等候。”
王宵猎听了,忙道:“速去告诉岳将军,且稍等一等。我回去收拾一番,便就前去相见!”
士卒应诺,飞跑着去了。
王宵猎对其余三人道:“岳飞是难得良将,不可怠慢。王忠去备些好茶,一会上来。”
王忠道:“小舍人,这个岳飞以前都没有听过名号,又是王太尉手下的逃兵,有何了不起之处?若是王太尉知道,只怕还要怪你。”
王宵猎道:“王太尉什么样人?会怪罪这些事情!此等事你不懂,只管去备茶好了。”
回到自己住处,王宵猎将了手,略稍拾一番。出了房门,扶住门框,一时不由有些出神。
这个时代可谓是名将辈出,其中最杰出的,自然就是岳飞了。其勇其忠,都不是其他人可比。如果能得这样一个人相助,以后好处太多。
但岳飞与丁进等人不同。虽然在王彦手下一段时间,也曾流离,但一直追随宋朝正规军。王宵猎所记不差的话,岳飞应该是在宗泽去世后,依然随着留守司南下。几年腾挪,得朝廷赏识,一路凭着战功升迁,终成一路大军。这样的人,只会跟着朝廷走。
想了一会,王宵猎摇了摇头。自己是什么人?手下只有五六百兵,打了几场胜仗而已,怎么会吸引岳飞这样的良将。现在还是不要想这些,留下个人缘就好。
这个纷乱的时代,世界变化得太快。想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只怕是妄想。
第26章 岳飞
进了客厅,岳飞急忙起身见礼。王宵猎回了礼,请岳飞落座。王忠上了茶来。
请了茶,王宵猎道:“统领到我营里,不知有什么指教?”
岳飞拱手:“今日无事,特来看小舍人。岳某本是王彦太尉手下将领,因为兵散,自带兵回到开封城来。自进城,经常有人说些难听的话。前几日小舍人进城,留守面前提我名字,心中感激。”
王宵猎忙道:“统领非常之人,一时难过,当不得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听了岳飞的话,王宵猎才明白他为什么再次拜访。
此时的岳飞还不是后来的岳飞,更不是后世历史上的岳飞,连崭露头角都算不上。本来岳飞是王彦的属下,王彦遇难,他带兵离开,回了开封。在此时人的眼里,岳飞是很不受待见的。那天王宵猎在宗泽面前,说岳飞与王彦和韩世忠是自己所知的三员名将,让岳飞心存感激。
想到这里,王宵猎也觉得好笑。从后世的角度来说,王彦和韩世忠无法与岳飞相比才是。
说了几句闲话,岳飞道:“天色不早,这便告辞。小舍人若有空闲,可以到我军中走一走。”
王宵猎道:“若是统领无事,不急着回去。我吩咐准备酒菜,我们饮两杯酒。”
此时的生活习惯,是一日两餐,没有中午这一顿饭。这样的后果,就是请人喝酒吃饭不必专门等中午时分,时间随意。反正只要不是早上,其余时间都算正常。
岳飞有些犹豫:“小舍人初到京城,军营里许多事情忙碌,怎好打扰?”
王宵猎听了笑着摇头:“统领,我与你不同。军中事务我一窍不通,只是家父身故,才不得已带了兵。每日里要做什么,诸般不知。此次到京城,正要跟你们学习,到底要怎么带兵。”
岳飞听了,道:“既然如此说,那便叨扰了。我来时带了一坛酒来,正好与小舍人喝了。”
王宵猎吩咐王忠,立即命人去煮肉,备几个菜来。又取了岳飞送来的酒。
虽然现在诸事艰难,作为首领,王宵猎还是有酒肉的。不多时,王忠便带人把前些日子岳飞送来的鸡杀了,煮了端上来。又找个几菜,好坏做熟了。
王宵猎倒了酒,请岳飞饮了一碗。两人一起吃肉。
吃了几口,王宵猎放下筷子,摇头道:“说起来可怜。今日这餐饭,酒是统领送的,肉也是统领送的,我军中只是煮熟而已。本待请统领用些好的,军中实在没有。”
岳飞道:“不值得什么。现在京城中物价腾贵,许多东西纵然有钱也难买到——”
“是啊,现在京城居大不易!今日我到城中转了一圈,不说别的,米价就要斗米十一千,这是什么价钱?我军中数百人,吃饭就大不容易了!”
看了王宵猎的表情,岳飞道:“去年金军破京城,周围百姓涂炭,许多地都荒芜了。现在京城中这么多人,粮食自然不够。前些日子朝廷出钱,买了些米送来,我军中才不乏粮。小舍人来得晚了,先前运来的粮各军已经分了,自然格外艰难。”
朝廷送来的粮,哪里有王宵猎的份?岳飞是留守司的军队,供应由留守司负责,不是王宵猎这种义军可比。听了岳飞的话,王宵猎只能心中苦笑。
这些烦心事不必多说。王宵猎道:“留守本想乘夏季天气炎热,渡河取河北之地。看看就要进入五月了,不知消息如何?”
岳飞叹了口气:“留守最近身体不适,朝廷也未派兵,暂时只怕难以成行。”
王宵猎听了心中一惊。自己印象中,历史上好像宗泽就是建炎二年的时候去世的。只是记得不是十分清楚,生怕记错了,还是先来投奔。听岳飞话的意思,莫非宗泽身体开始不行了?
想了想,王宵猎道:“此次金军北撤,只是避暑而已。等到秋末天气凉了下来,必定南下。若不能乘夏季炎热之时渡河,此事可就难了。”
岳飞道:“留守身体不适,又能奈何?没有留守,还有何人可以指挥京城军队?”
王宵猎默默点了点头。
宗泽手下,真正属于留守司的军队并不多。经过这几个月的战事,在滑州和郑州又消耗不少,直属军队就更少了。王彦只是敬重宗泽,才带八字军留了下来。孔彦威本是军头,他手下的一万余人宗泽只怕也指挥不动。剩下的军队,都是像岳飞这样,一两千人各处驻扎,当不得大事。
声势浩大的,是宗泽在开封府召集的群盗。到底有多少人没个确数,这些人又爱吹牛,动不动就数十万人。王宵猎是见过丁进军的,知道这些当不了大用。
如果宗泽去世,面对手下一万左右直属兵力,还有谁有胆魄守开封?那数十万义军,宗泽在时声势浩大,宗泽不在,就是另一回事了。如他们来开封府容易,要打发可就不容易了。
沉默了一会,王宵猎道:“若留守身体不好,京城该如何?没有留守,谁能守住?”
岳飞摇了摇头,只是喝酒。很显然,他对未来同样忧心忡忡。
王宵猎道:“统领,恕我冒昧问一句。若是开封不守,统领欲如何?”
岳飞道:“这几个月来,京城固若金汤,小舍人为何如此问?”
王宵猎摇头:“说是固若金汤,不过是金人不攻罢了。可能是觉得开封守军太强,也可能觉得开封府已无利可图。依我看来,觉得无利可图的可能更大一些。去年冬天,金军掠地数千里之远,开封府凭什么挡住他们?说得难听一点,不是天下齐心协力,圣上若是回銮开封府,只怕逃不出金军的手掌。甚至如同二圣一般,被金人押了北上也属寻常。”
岳飞沉声道:“此等大事,非我辈可置喙!”
是啊,这种大事,不是岳飞和王宵猎这种身份考虑的。特别是宗泽不断上奏,要赵构回銮。王宵猎说赵构回了开封府,只怕自保都难,犯了大忌。
可这就是事实。在前世的时候,受历史影响,王宵猎可不这样想。那时只觉宗泽忠贞,赵构贪生怕死,不敢回开封府跟金军硬打。现在却明白,不把朝政理清楚,赵构怎么敢回开封府?他在扬州,在杭州的时候,都被金军搜山检海。若是在开封,逃都没地方逃。
宗泽请赵构回銮,一是鼓舞士气,二是让赵构尽快理清朝政,不要只想着跑。当然,宗泽以前不是朝中大臣,对于朝政也不熟悉,想得过于天真。而且对于金军的目的,所采取的战略,并不十分清楚。
此时的金军,并不想占领宋朝。他们想的,是把赵室皇家一网打尽,然后立个傀儡。由傀儡统治地方,给他们金银财宝。统治国家这种高级事,女真人不怎么熟悉。
历史上是赵构太过无用,金人立的傀儡不成器,金人的野心越来越大,才占领北方。
王宵猎有前世记忆,加上现在面对的形势,很多事情就看清楚了。他知道,要想把金人赶走,要么赵构励精图治,狠下心来与金军对抗。要么就另起炉灶,把坛罐罐都扫清。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赵构靠得住?王宵猎摇头。
又喝了一会酒,王宵猎问岳飞:“统领,若是开封不守,你欲往何方?”
岳飞道:“我是留守司所属,自该听从军令。小舍人,听我劝一句。你虽然是义军,可只要紧跟留守司,听令而行,才能成大器。如若不然,只怕——”
说到这里,岳飞摇了摇头。
王宵猎哪里听不出岳飞话里的意思?在他眼里,不是朝廷的正规军,终是没有出息的。太行山时离开王彦,不只是王彦遇到了困难,也因为王彦不是正规军。现在隶于留守司下,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岳飞说的当然不错,历史上他自己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不早早归顺朝廷,最后只能被剿灭,甚至沦为汉奸。可是王宵猎不同,他要救的是天下,而不只是为了自己。
向岳飞拱手,王宵猎道:“统领肺腑之言,在下自然明白,铭记在心!只是,天下纷扰,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宗留守若出事,开封府必然大乱。那时,统领记得今日之谊!”
岳飞点了点头。与王宵猎饮酒。
今天王宵猎才终于明白,岳飞是不可能跟着自己走的。他追随朝廷,一定要做正规军,不是趋炎附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他认为只有那样才是报国。只有紧紧追随朝廷,才能把金军赶走,才能收复故土。而王宵猎恰恰相反,认为跟朝廷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这两条路,现在不会有交点。
历史上的岳飞,定格在风波亭那一刻。后世人所学的,是那个被冤杀的民族英雄。真实的岳飞,则有自己的成长过程,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现在的岳飞,还不是王宵猎记忆中的岳飞。
第27章 清风满山岗
出了南薰门一路向南,过了赤仓镇后,越走越觉得荒凉。自金军南来,有的人被杀,有的人冻饿而死,还有的人逃走了,曾经天下第一繁华的中原之地,几成鬼域。
王宵猎骑在马上,看着四周,对身边的曹智严道:“没有想到,开封以南也是如此。”
曹智严道:“去年金人一直攻到襄阳,南边蔡州也没有幸免,可不就是如此。好在蔡州虽然也被攻破,知州处置还算得当,受损不多。再加上水运便利,粮价不高。”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京西州县,现在就是蔡州粮价最低。”
在开封待了近十天,王宵猎慢慢了解了周围情况。京西各州被金军击破,人口被掳掠,现在处境艰难。京东稍好一些,不过赵构一直在那一带,物资大多被征调了。现在开封府附近,只有蔡州因为受到的破坏较小,而且河运不断,粮食价格最低。
权衡之后,王宵猎决定亲自到蔡州买粮。此事传出去,京城里的首领们几乎都觉得王宵猎是异想天开。不过宗泽没有阻拦,而且给了王宵猎一封公文,让蔡州官府帮忙。
王宵猎拜托王彦和岳飞,帮自己照顾京城中的部队。自己则带了曹智严和一百士卒去蔡州。
这是非常稀奇的事,京城的首领们,都觉得王宵猎是个怪人。此时开封府周围,没有官员的州县比比皆是。军中缺粮了,去抢一些就是。跑数百里外,还要花钱,不是疯了?军中的金银可是首领们拿命换来的,岂能够这样花掉了?
想起这些,王宵猎只能摇头。
开封府的所谓义军,一部分是跟王宵猎一样,从勤王之师演变而来。大部分则是群盗。称这些人为群盗不是污蔑他们,他们本来就是。因为宗泽,这些人暂时团结起来,聚在开封府而已。只是他们虽然遵宗泽号令,却各自为政,后勤也自己负责。
王宵猎跟他们自然不同。他是要拯救天下,开创一个新时代的。
行到第四天,已经过了上蔡县城。王宵猎问了向导路程,吩咐全军就地扎营,明日到蔡州。
这一带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沃野千里。只是离乱之后,人丁稀少,许多村庄都已无人。王宵猎军队所扎营的地方,就有这样一个小村子。五六十户人家,一个人不见。
村子里有原来农户养的鸡犬之类,无人看顾,到处乱跑。王宵猎派了几个人去抓,抓到了晚上改善伙食。白天马上身体颠得麻了,带了曹智严,信步闲逛。
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子的后边,一个小小土坡,长满了杂树。土坡旁一条小溪,清流见底。
王宵猎道:“这溪不知有没有鱼,若是有大的,也抓两条来吃。”
曹智严道:“这种水里,哪里有什么大鱼?小鱼没有肉,又多刺,白白浪费薪柴。”
王宵猎笑了笑,不再提此事。这个年代,各地的河湖里面鱼多的是,不是大鱼,也没人去吃。哪像后世一般,只要野外河里的,多小的鱼都有人抓了吃,还认为美味呢。
转过小土坡,曹智严忽然道:“小舍人,快看那里,有两个人在干什么?”
王宵猎顺着曹智严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两个小小身形伏在地上,好奇地看着自己。
心中一紧,王宵猎提了提自己的腰刀,与曹智严走上前去。到了跟前,才看清是两个孩童,一个八九岁的样子,另一个只有五六岁。
放下心来,王宵猎问道:“你们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哪里去了?”
年纪小的孩童道:“我们就是前边村里的,自小长在这里。”
王宵猎笑道:“你现在也没多大。村中其他人呢?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孩童道:“去年冬天,有金人路过这里,村里人大多被杀了。没杀的,都被他们押了,听说要押到北地去。也不知道北地是哪里,好似很远。”
王宵猎听了,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一路走来,这是个自己不想面对的问题。
去年金军纵横数千里,破京西数十州,造成的破坏,大得惊人。越是繁华,交通方便的地方,破坏越严重。大多村子,都被烧杀抢光。偶有人幸运逃过,也为数很少。
这处村子正在大道边。想来金军攻蔡州的时候从这里路过,顺便就抢了。老幼屠戳一光,青壮年和妇人一起抢了,回到北边做奴隶。这两个孩子应该是幸运逃过去了,成了村中仅存的人口。
平静了一下心神,王宵猎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我们是朝廷官军,你们不必害怕。金人走得远了,一时不会回来。”
年纪小的孩童道:“我叫孙五郎,这个哥哥叫青头——”
王宵猎看那年纪大的孩童,脸上好大一块胎记,想来就是名字来历了。
孙五郎接着道:“金兵走了之后,村里就只剩我们两人啦。日常随便找些东西吃,住在我家里。若是有天村里人回来,不要找不到人。”
王宵猎暗叹了口气。这村里的人,只怕是回不来了。金军南侵,给宋朝造成的人口损失,许多地方远远超过一半。这场浩劫中,除非天意眷顾,能被押到北方做奴隶的都是运气好的了。
不想这些,王宵猎问道:“你们两人在这里做什么?我们是官军,你们不必害怕。回村中就是。”
孙五郎道:“我们倒是不怕。这里几只猫儿,是村里的老猫养的孩子,日常我们喂着。只是这两天那只小眼屎不见啦,我们两人日日在这里找它。”
王宵猎四处看看,并没有看见猫的影子。想来是怕生人,躲起来了。
孙五郎看了王宵猎的样子,拍着手跳到旁边沟里,怀中抱了两只猫上来。放在地上。指着一只狸花猫道:“这是狸将军,这一只是黑炭。不见的那一只,小时候眼里老是有眼屎擦不干净,我们便起名叫它小眼屎。小眼屎最是乖巧,胆子也小,我们最喜欢它了。”
王宵猎看着地上的两只猫,趴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睛充满警惕。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处村子,经了兵灾,就剩下两个孩子和这两只猫了。
孩子天真无邪,许多事情,他们还不了解。他们见过了烧杀,经过了恐惧,只是孩子的时间过得很快,几个月后那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战乱中长大的孩子会有很多心理不健康,但更多的人会选择忘记。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
看着两个孩子,王宵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这样的故事,在中原多地很多很多。这个时代是英雄纵马疆场的时候,但首先要活下来。
沉默许多,王宵猎道:“处此乱世,人生无常,如之奈何?你们两个孩子,活下去不容易。还是离开这里,随着我在军中吧。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好坏能够安安全全活下去。”
一直不说话的青头道:“若是我们随着官人走了,村中的人回来不就找不到人了?”
王宵猎苦笑。村里的人回来,要老天帮好大的忙啊。道:“你们有心,过些日子就回来一趟,看看有没有人回来,不就好了?”
青头歪着头想了想,重重点头:“官人说的是。”
王宵猎对曹智严道:“这两个孩子,回去让王忠养着。这一路上,你先看着吧。”
说完,指着曹智严对两人道:“这位是西边清凉寺里的大师,国家遭难,入世拿刀,保家卫国。这几日你们先随着他,等回了开封再想办法。”
两个孩子不知道王宵猎说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曹智严。清凉寺离此不远,是远近闻名的大寺庙,那寺里的大师必然是很厉害的。
曹智严牵了两个孩子,正要离开的时候,孙五郎突然回头,对着一边的土埂道:“三花,小眼屎走不见啦,你便住了它的房子吧。等小眼屎回来,你可要让还给它啊。”
随着话声,土埂后边伸出一个猫脑袋。看样子,是一只三花猫。
王宵猎不想问这两个孩子和这几只猫的故事,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流泪的感觉。
太阳落下山去了,世间变得矇矇眬眬。路边各种各样的花开得正艳,五彩缤纷。周围平坦的农田里长满荒草,看不见人的影子。
凉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过来,拂过人的脸庞。吹到旁边的土岗上,哗拉拉地响。
第28章 逃荒人家
第二日就到了蔡州城下。巡检李兴早早就等在了城外。
与王宵猎见礼毕,李兴道:“知州钧旨,统领带兵驻于城外金乡镇里。明日入城,知州自会吩咐粮商与统领商洽。买到了粮食,你们自雇人运回开封就是。”
王宵猎拱手:“劳烦知州,也劳烦巡检了。看天色不早,我军中备些酒肉,请巡检饮酒。”
不许入城很正常。这是什么时候?王宵猎带一百人来,入城之后作乱,蔡州还真麻烦。这是曾经战胜过金兵队伍,不可作等闲看。
到了金乡镇,王宵猎吩咐在镇外扎下营盘。派了几个士卒到镇上,买些酒肉回来。开封城里万物皆贵,到了这个便宜的地方,多买一些。
太阳落下山去,士卒们买了酒肉回来,军中收拾熟了。
在自己营房前面,王宵猎摆下一张桌子,自己和曹智严陪着李兴坐了。
倒了酒。李兴好奇看着曹智严道:“听说曹提辖以前在清凉寺里出家,不戒酒肉么?”
曹智严道:“我入军中,手提钢刀,人都不知杀了多少。还戒什么酒肉!”
李兴听了笑道:“提辖说的是。你们在巩县守数日,打退金人,连我们这里都传遍了。人说王统领其壮如山,曹提辖力大无穷,俱是人中之龙。今日见了,也不是如此。”
王宵猎道:“乡间传说,怎么当得了真?金人又不是三头六臂,只要敢与他们打,措置得当,战胜也不难。不过现在天下乱成了一团,难以组织大军,一时间让他们逞凶罢了。”
李兴连连点头,不过没有说什么。去年金军打到蔡州,知州早早组织了逃跑,金人只是打下了一座空城。当时李兴带兵跟着知州,跑得比谁都快。
饮了几碗酒,王宵猎问道:“巡检,现在城中粮价如何?”
李兴道:“江淮来的稻谷便宜一些,斗米二千。麦就要贵上一些,新麦还没有收下来,每斗约三千文足。与经前相比,这价钱自然是涨了许多。不过与相邻州县比,就显得便宜了。”
王宵猎道:“便宜得多了。这几日开封城里的米价又变得高了,斗米要十二千。同样的钱,这里买的要多吃不少日子呢。此次来蔡州买粮,虽然路远,总是值的。”
一边的曹智严道:“世间商人最奸。我们要买几百人的粮食,城中粮食不要乘机涨价才好。”
李兴道:“哪个敢乱来!你们是抗金有功的人,知州又早说了话,不会涨价的!”
王宵猎举起酒碗:“多谢知州!多谢巡检!此次回去,必会禀报宗留守,记上一功!”
此时赵构虽然已经即位,却流离不定,朝廷的机构也不完备。各地的官员多是自行其事。宗泽为东京留守,权力很大,开封府周围,包括京西都在其管下。不过在这个时候,记不记功,很多官员其实不在乎。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直到夜半,酒足饭饱,送走了李兴。
王宵猎对曹智严道:“明日我到城里买粮,你在镇上看着。顺便寻些搬运的汉子,买的粮多,我们一百人只怕不够。回开封的路上,并不太平。”
曹智严叉手称是。
此时天下间盗贼便地,哪怕是开封周围也为数不少。在名义上,远到河北的群盗,也都听从宗泽号令。不过,平日里打家劫舍的事情,这些人也不少干。开封城里都经常有人争斗,在外抢些粮食,实在也算不了什么。王宵猎带一百兵,便就是为了安全。
第二日一早,王宵猎带了十几个士卒进了蔡州城。曹智严安顿罢了,到了镇上贴张告示,招募运粮的人手。一日一百文足钱,吃住由军中安排。
此时像蔡州这种相对安定的地方,流民极多。现在又是夏天,金兵不会南来,招人不难。
张均在人群里听人读了告示,心中思量,一日百文虽然不多,却都是在自己的手里,吃住不必自己操心,这活计还做得过。闲听了一会,便急急回家,告诉妈妈,自己开封府走一遭。
张均本是颖昌府人氏。去年金兵南下,父亲被金兵掳走了,自己与妈妈逃过一劫。为避兵灾,逃到了蔡州,住在金乡镇外。母子二人,平日里靠张均做些零活,赚钱糊口。
到了草房前,就见两个汉子在那里。一个抱胸在那里左看右看,另一个耳朵贴在门上,神情极是猥琐。这两个人张均认得,是本镇大户严里正家的人。
走上前,张均指着两人道:“你们两个厮鸟,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前面站着的人道:“不要大呼小叫,扰了里面员外兴致!你这贱坯,今日来了运气,员外看上了你妈妈,欲要收你做个便宜儿子!”
另一边贴耳在门上的人回过头来,手指让张均禁声。小声道:“不由吵!里面停下来了!”
看这样子,张均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什么事情?心中大怒,上前骂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严清那老匹夫,竟敢擅闯民宅,为非作歹!你们眼里可有王法!”
两人听了大笑。前面的道:“这是什么时候?天子都朝不保夕,你跟我说王法!我们家员外在这里有权有势,就是最大的王法!”
张均哪里忍得住。一个大步上前,抬腿就踢站在前面的汉子。
那汉子伸手猛地的一捞,就把张均的腿抓住。一声大喝,就要把张均扳倒。
不想张均看着身子不算高大,却力大无穷。这一扳,没有扳动张均,却被他欺上身来,一把抓住了肩头。张均喝一声,把腿从汉子手中拽出来,手上用力,按住他身子。
贴在门上偷听的汉子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就见前一个汉子就已经被张均按倒。
急忙冲上前一拳向张均打去。张均一声喝,放过手中汉子,抬起一脚,把打过来的拳头踢飞。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员外从里面出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让你们看门,却在这里吵闹不休!”
张均转过身来,一双虎目,盯着严里正。怒声道:“你在我家里做什么?!”
严里正不耐烦地道:“我欲你母亲做个外室,给你们一条生路。镇里一处院子已经备好,你们明日搬过去。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你。”
张均道:“你放什么屁!我阿爹只是被金人掳去,又没有死!”
严里正道:“他死不死与何干?我又不想娶你妈妈,只是养在外面而已。看你年纪不小,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明白!我家里多少金银,跟了我,有你们的好日子过。”
张均道:“我妈妈清白人家,不信就从了你!”
严里正笑道:“再是清白人家,难道不要吃饭穿衣?没有人帮衬,你们凭什么活下去!”
张均双目瞪着严里正,一时没有说话。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不过事母至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欲要上前打斗,又不知道母亲到底怎么想,一时间僵在那里。
第29章 粮价优惠
正在这时,门“吚呀”一声打开,张均的母亲从里面出来。她不足四十岁年纪,看起来,却如二十出头。肌肤娇嫩,滑如凝脂。一头长发如黑瀑般,衬着白嫩的脸庞。身上衣衫凌乱,粗粗穿起来而已。一看就知道,刚才里面在做什么事。
见张均在那里怒目圆睁,妇人道:“大郎,不要胡闹。严里正是个好人。”
张均看着严里正,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好长时间,才点头道:“好,今日我不与你计较!若是再来欺我,我必砍了你的狗头!”
严里正仰天一笑:“你是晚辈,我也不与你咶噪。镇里有处房子,我命人收拾了,你们明日搬过去住。日常用度,我自会给你们。你们母子跟了我,真是天大福分!”
张均冷声道:“我自会赚钱养家,谁要你的钱!”
严里正摇了摇头,再不说话,带了两个仆人摇摇摆摆走了。
张均上前,对母亲道:“妈妈,阿爹被金人抓走,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你在家里,怎么就偷起人来了!有一日阿爹回来,如何交待!”
张均的母亲叹一口气:“我们一家两口,投在这里为生。只靠你日常打些零工,如何维持生计?前几天你买回的米,昨天就没有了。不是严里正来,我们今天就要饿肚子了。”
张均道:“饿一天又有什么打紧!逃荒路上,哪个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然怎么叫逃荒!”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小娇生惯养大了的。嫁入你家,你阿爹对我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吃过一点苦头。这种日子,如何挨得过?”
听了这话,张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怒冲冲到门前树墩坐了,在那里发愣。父亲被金人抓了生死不知,这才过了多少日子,母亲就找其他男人。为人子,这种事情岂能忍了!可那是自己的母亲,她心里愿意又能怎么办?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好办法来。
过了许久,心中实在烦躁。
母亲回屋收拾罢了,重新出来。拿出一个小银锭,交给张均:“严里正给了些银子,你拿到镇上金银铺换了,买些米回来。再买些酒和肉,我们晚上吃好一些。”
张均接了银锭,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感觉。这可是严里正那厮睡了自己母亲给的,作儿子的心中什么滋味?可母亲那里等着吃,又能怎样?
要离开的时候,张均道:“妈妈,今日我看镇里告示,说一个开封城的将领来这里买粮。他买了粮后,要雇人运回京城去,一日除了吃住,一百文足。我琢磨着,这活做得。”
母亲道:“有严里正关照,又何必在意那些小钱?”
张均听了,没有说话,大踏步向镇中去了。
蔡州城里,王宵猎到了州衙,拜见了知州程昌寓和一众官员。程昌寓与王宵猎的父亲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有深交。一番客套,吩咐人领了他,到城中粮行那里,自去商量。告诉他,自己已经跟粮商打过招呼,若是他们敢乘机抬高粮价,官府饶不了他们。
见程昌寓没有多留自己的意思,王宵猎便随着一个吏人,出了衙门,向粮行去。
此时的商业与后世不同,是行会制度。各行各业都有自己行会,有各种各样的牙人,离了行会和牙人,生意很难做成。官府也通过行会,控制市场物价。
到了州衙南边不远,吏人对王宵猎拱手:“统领,前边就是粮行。知州吩咐过,里面几个粮商早等在那里,专候统领。”
王宵猎点了点头。带着自己士卒,进了粮行。
里面几个员外迎出来,一起向王宵猎见礼,请到里面坐了。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一个员外道:“在下姓周,人称周员外。这一位是陆员外,那一位是孙员外。蔡州城里最大的粮商,就是我们三人了。程知州吩咐过了,说王统领率军抗金,于国有大功。”
几个员外一起称是。京西路去年被金军掳掠遍了,一战未胜。前些日子王宵猎在巩县胜了一场,极是振奋人心,此时已传遍各州。
王宵猎道:“巩县一战,我也只是侥幸而已。现在全军到开封府,一切皆好,只是乏粮。你们都知道,汴河已经淤塞数月,江淮粮米无法运到,开封米价腾贵。现在正是夏季,金人北去,左右无事,我便来蔡州买些粮食。运回开封府,养兵备战。”
“统领客气。”周员外急忙道。“听闻巩县一战,金人数千,数日间无可奈何。若有如统领一般的大将,去年蔡州也不会破城。我们这些人,不会损失太多金银。”
程昌寓是个人才。他虽然守不住城池,但在金兵到来之前就带人逃了。几位员外这些富户,都随着程昌寓逃出城去,金兵只得一座空城。不过金兵入城烧杀,他们还是损失不少钱。王宵猎算是去年京西路惟一打了胜仗的将领,这些人非常尊敬。
说了几句闲话,王宵猎道:“不知现在蔡州粮价几何?我手中的钱也不多。”
周员外道:“不瞒统领,现在粮店卖米,每斗两千文足。其余的,如麦是三千文,菽豆是一千五百文,粟是三千五百文,都是足钱。统领要买,我们再商量。”
王宵猎想了想,不由微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能拿出来的钱,只能买米一百余石,这些粮只怕少了些。汴河不知什么时候能通,开封府的粮价可是会涨。”
周员外忙道:“不急。统领是与金兵作战有功的人,自然与其他人不同。我们再商量。”
说完,几个员外凑到一起低语。过了一会,周员外过来道:“我们商量过了,卖与统领的,足钱全部换成省百。算是我们粮商,谢统领的心意。”
王宵猎听了大喜。省百是此时通行的算法,七十七文为一百文。若是足钱,一百就是真的要一百文钱了。把足钱换成省百,相当于价钱便宜了两成多,可是不少。
当下说定了,王宵猎让粮商把常见的粮食价格写了个单子给自己。等到带回去,与其余的人商量过了,再决定到底买什么粮食。这中人数众多,不能只买米,而且还要买马料。
第30章 刀生杀人心
张均到镇上金银铺里,把银锭换了钱。按母亲的吩咐,买了酒肉,向家中走去。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窝囊。那个严里正,欺自己外乡人,如何忍得了他?
走到桥上,张均停住脚步,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些茫然。自己如果到开封运粮,母亲一个人留在金乡镇,肯定会跟严里正搞到一起去。等自己回来,什么样子?自己的亲爹,可是被金人掳走,过几年说不定就回来了。难道在这里再认一个爹?
从小到大,张均就是个好勇斗狠的人,在乡里不知打了多少架。只是孝敬父母,没有惹出太大的事情而已。经了这次国难,父亲被掳,一家人落难。再有今天母亲与严里正的事,让张均变了很多。以前家中的事情都是父亲说了算,现在父亲没了,张均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来。
走下桥头,就见路边一个卖刀的摊子。摊前摆了几把砍刀,地上则是好多解腕尖刀。这里卖的都日常用的,如砍刀、菜刀、镰刀之类,再就是屠户所用。以前从这里走过,张均并没有在意过,今天却是有些不同。心中老是一个念头,现在的困局,不如一刀杀个干净算了。
走到摊前,张均低头看着地上的解腕尖刀。
主人家五十多岁。看了看张均,道:“小兄弟,买一把刀,防身也好。我这里老铺子,镇中哪个人不知道。现在兵荒马乱时节,这是最有用的了。”
张均指着地上的解腕尖刀问道:“这刀多少钱一把?”
主人道:“你指的那个,一百二十文一把。我这刀又锋利,又耐用,周围百里之内,屠户都是用我的刀。许多人还要托人来这里买呢!”
张均点了点头,道:“好,取一把与我!这里一百二十文,你数清楚了。”
主人接了钱,还要说一说这刀如何磨,如何保养。不想张均不听,拿了刀转身就走。看着张均离去的背影,主人叹了口气,把钱收起来。
回到家里,张均进了房,把酒肉摆在桌上,便一个人坐在一边不说话。
母亲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把酒肉摆好,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咂咂嘴道:“好些日子不没有酒肉到口里,实在难熬。我儿,酒肉不少,你也过来饮一杯。”
张均道:“这是严老狗的钱买的,我不吃!妈妈,我们日子艰难,你也忍一忍。今日吃了,明日便与严老狗说好,再不与他来往了。”
母亲笑笑:“我儿说的什么话!没有严员外帮衬,我们如何过日子?现在兵乱时节,万物都贵,想吃饱肚子谈何容易?你不要乱想,好好过日子就是。”
张均道:“开封运粮,一日百文。我去这一趟,怎么也赚一贯两贯回来,够吃许多日子。”
母亲只是摇头:“这些酒肉,就要多少钱?一贯两贯,每日里米都吃不饱,过的什么日子?你不要多想了,只管随着我,每日里酒肉少不了你的。”
张均见说不通,把买的解腕尖刀取出来,拿了一块布慢慢擦拭。口中道:“妈妈,阿爹被金人掳去北地,不知吃多少苦!你为了酒肉之欲,就从了严老狗那种人。我为人子,岂能不管!话我便说明白,如果明日你搬去与严老狗同住,这一把刀就取了他性命!”
母亲吓了一跳,颤抖着道:“我儿,你怎么就拿起刀来?快快去放下!明晃晃的,有些吓人!”
张均不管,拿着刀道:“这是杀人的利器,你心中自是有数!明日严老狗派人来接你,你只管推了就是。若是跟着去了,我便带这刀去杀人!”
母亲见张均面色沉重,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心中害怕。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僵在那里。
张均冷笑一声。收了刀,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王宵猎带了粮商开给自己的单子,天尚未黑,就回了金乡镇。到了军营,让曹智严来商量。
曹智严进门,王宵猎让他坐了,把单子取出来给他。道:“今日问了城中粮商,他们愿意便宜卖给我们些粮食。只是我拿不定主意,回来与你商议。”
曹智严拿了单子,看了一会道:“这价钱倒是不贵。与开封府比起来,可是便宜多了。”
王宵猎点头:“不错,便宜得多了。而且这里粮食种类多,我们有的挑选。从他们开的价看,现在麦的价钱较高,而且军中磨面不易,应该不买。是买粟还是买稻谷,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曹智严道:“我们军中多是小舍人汝州老家人,习惯吃的是粟米。不似开封洛阳这种大城,都吃南方运来的稻米。依我看,还是多买粟,军中的人吃得惯。”
王宵猎点了点头:“也有道理。粟的价钱虽然稍贵一些,重量却重。”
这个年代卖粮,是按石斗来算的,是容积,而不是后世的重量。粟的密度远大于米,每斗的价钱稍高一点,其实还是便宜的。习惯吃粟的人来说,买粟更划算。
前世的记忆,王宵猎只知道粟,也就是后世说的小米,是用来煮稀饭的。作为主粮,是什么效果心中没数。其实这个时候的中原地区,除了开封和洛阳,大多地方都是以粟为主食的。与后世不同,麦子或者说白面并不是主流。大多都是在城市里,作为较贵重的食物。与此适应,饺子、面条、馒头等等后世北方流行的食物,在北方也很少,多是在大城市里。
这时的黄河以北地区,与王宵猎记忆中的饮食习惯大不相同。北方的主粮以粟为主,通漕运的如开封、洛阳等大城市,则习惯吃稻米。种麦子最多的地方,是江淮,与稻一年两熟。淮河以北地区,其实种麦不多。麦子与粟相比,更加需要水。
王宵猎对此很不习惯。总觉得世间主粮,就应该是水稻和小麦,粟怎么能做主粮呢?煮熟了,吃时总觉得嗓子不舒服。只是没奈何,这个时代事实就是如此。
权衡良久,王宵猎道:“那便如此吧。我们买一百二十石粟,三十石稻米。其余的,便都买了菽豆吧。现在军中有马,没有菽豆只怕不行。”
曹智严想了想道:“小舍人,如此只怕菽豆还是多了。”
王宵猎笑道:“菽豆不只是可以喂马,还可以做成豆腐,勉强补肉食不足。你不知道,豆腐能做的菜又多,味道还不错,吃了也强壮身体。”
都说豆腐是汉朝淮南王刘安发明的,中国古已有之。不过,一直到宋代,并没有流行全国。这个时候有豆腐的地方实际很少,黄豆多是做马料的。一般地方豆的价钱都要比米便宜一些。
王宵猎知道,虽然豆制品比不了肉,但可以部分代替。此时吃肉实在太难,既然豆不贵,那就多买一些。除了做马料之外,还可以给军中加餐,补充营养。
第31章 血溅外宅
第二天一大早,严里正带了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到了张均家里。
听见动静,张均出了门。就见严里正在前面,后面一个人抱了两匹绢,一个人挑了一担酒,最后一个人左手一只鸡,右手则提了两尾大鱼,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张均上前,拦住几人道:“里正,我阿爹被金人掳去,可没有死!你如此抢人妻子,天理国法都容不得你!我明告诉你,早早住了手,不要惹出人命来!”
严里正笑道:“你说什么混话!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给你们一座宅子住,是我善心。你母亲愿意搬去住,做儿子的,你怎么就拦着不放?听我的话,好好搬过去,自有好日子你过。”
张均从怀里取出刀来,晃了晃。道:“我今日说明白,此事你不放手,我自取你性命!”
严里正听了,转头看着自己的三个手下,哈哈大笑:“这周围百里,谁不知我大名!家里面僮仆数十,不是只会扶犁的,一样能拿刀枪!你若再是如此,惹得我火起,先要了你性命!”
后面三个家仆,一起叫好,看着张均大笑。
张均两眼盯着四人,微微眯起来,手中的刀轻轻颤抖。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张均母亲从里面出来,对严里正道:“里正,何必跟小孩子生气?我们逃荒在这里,也没多少行礼,这便到镇子里去吧。”
严里正大喜:“好,好,正是如此!镇里我选的宅子极是僻静,又离大道不远,你必然住得惯。”
张均母亲低下头,轻声道:“一切依你就是——”
严里正上前,拉了张均母亲的手,对手下的人道:“走,走!不可过了吉时!”
三个下人急忙大声道喜,随在严里正两人的身后,向镇子去了。走了几步,母亲回过头来,对张均道:“你不要再胡闹,早早来才是。我们流落异乡,正要里正这等员外相助,才好过日子。”
张均怒目圆睁,看着那边几个人。胸口起伏,只是不说话。
严里正也懒得理他。自己是这里最大的员外,一个异乡人能对自己怎么样?与张均争执,反而惹她母亲不高兴。自己是找美人开心的,不是给自己找烦心事的。
看几个人走得远了,张均只觉得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在门前站了一会,收了刀,信步走到镇里。
此时镇中正是繁华时候,到处是叫卖声,街道上人流涌动。张均走了一会,看见前面一个卖酒的小贩挑着担子,站在街边叫卖。走上前,掏出昨天还剩的钱,买了一葫芦酒。又到旁边铺子里,买了一大块肉拿在手里。饮一口酒,吃一块肉,漫无目的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到了镇子外。路边一条小溪,旁边长了几棵大树。张均走上前,到树下坐了,在那里喝酒吃肉,生着闷气。想自己以前也是小康之家,自小生活富足,没有吃过苦。父亲对母亲是极好的,事事言听计从,家庭和睦。哪里知道,金兵一来,就什么都变了。
喝了一会,太阳慢慢升到中天,热了起来。张均只觉得心中欲发烦躁。正在这时,一个蛤蟆从溪里蹦出来,好巧不巧蹦到张均的腿上。
张均猛地站起,看那蛤蟆蹦出去几步。大跨步上前,一脚踩死,汁液溅到鞋上。张均跺脚,口中大骂道:“直娘贼,连你这畜牲也来欺我!”
一转头,看见镇外远处王宵猎的军营。猛一咬牙,再不犹豫,拽开大步向镇中走去。
到了镇子里,张均走了一会,头脑慢慢冷静下来。看一个闲人,上去问道:“本镇严里正听说今日纳个外院,不知是在哪里?”
那人上下打量了张均一番,并不认识。道:“向东去,酒楼的后面。严里正是富贵员外,真真是好福气。纳的那个外院,是个外地来的妇人。虽然年纪大了一些,长得真是标致!我长几十岁年纪,从来没见过如此标致的女人。那腰段,只看她走路扭一扭,唉呀呀——”
张均听了,胸中怒气起来。本待掏刀出来,给这嘴贱的闲人一刀。只是旁边人来人往,自己杀了人必然走不脱。才强压怒气,啐了一口,大步向镇中走去。
那闲人看张均表情奇怪,快步走了,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地骂。
走过酒楼,顺着小巷子一路走到了后边。这里环境清幽,街道整洁,行人稀少,倒是个好地方。这里正处镇中间,出外买东西方便,又没有闲人骚扰,严里正想来是用了心思选的。
过了好一会,也没个人问一问。张均在巷子里来来去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正在这时,听见旁边门里传来说话声。仔细听,正是今日到自己家的严里正仆人的声音。
一个声音道:“里正饮了酒,与那美人进了房半个时辰了,也不见出来。怎么这么久?”
另一个声音道:“那妇人容颜美丽,身段更是诱人。这里可不似那妇人家里简陋,里正进去还不尽情享用?依我看,今日不尽性,里正是不会出来了。”
说完,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了一气,一个声音道:“那边谭七郎趴在窗下许久,也不知道听了什么,一动也不动。这种事情,真有那么有趣么?”
另一个声音道:“当然有趣。不过偷听有什么意思?谭七郎煞是作怪!最喜欢偷听!”
外面张均听了,知道这一家是严里正选的外宅。左右看看,见院墙并不十分高。到了院外一株树下站定,看此时街道上并没有行人。一咬牙,蹬着树上了院墙。
到了院墙上,向院中打量。就见两个仆人在一株海棠下饮酒,另一个仆人蹲在窗下,耳朵紧紧贴在墙上,一动也不动。张均认得,这三人正是严里正的手下。
从怀里掏出刀来,张均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口中一声不发,直向海棠下两人奔去。
那两人饮酒正高兴,突然见院墙上跳下一个人来,不由大吃一惊。等到认出张均,张均已经到了两人面前。一眼看见张均手里的解腕尖刀,知道今日大事不好。
一个站起身,厉声道:“你这厮鸟,要干什么?!”
张均一声不吭,只是一刀,就捅在那人腹上。手里一拧,左手抓住他的发髻扔在地上。
旁边的仆人被吓得魂飞天外。大叫一声:“那妇人的儿子杀人了——”一边说着,一边向院门跑。
张均追上去,左手抱住奔跑的仆人。右手扬起刀,猛地刺在他的脖颈上。
只是眨眼之间,张均连杀二人。猛地转身,就见窗口下的仆人转过身来,傻了一样看着自己。
张均手中提着鲜血淋漓的尖刀,大踏步上前。
那人吓得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就猛砸窗户,看来是想钻进去。
张均上前,只是一刀,捅在他的腰腹上。手中刀一拧,就见那人身子软了下来。
看着那人倒在。就听窗子声响,打了开来。里面探出严里正的脑袋,大喝道:“你们在外面胡闹什么!扰我雅兴!酒肉给你们,自己快活不好!”
说完,一抬头,就看见凶神恶煞一般的张均站在面前。
不等严里正反应过来,张均提着他披散的头发,猛地拽了出来。
把严里正摔在地上,张均一脚踏在他的面门。口中道:“我说了多少次,你敢乱来,我就要取了你性命!直娘贼,你这厮就是不听么!”
到了此时,严里正看见地上仆人尸体,吓得魂飞天外。急忙道:“你母亲是心甘情愿,我是花了钱的,可没有用强!你为人子,怎么可以违母亲心愿?”
张均一脚踢在严里正肚子上,怒道:“有钱了不起么?我自己母亲,我自会养活!你这厮仗着有钱引诱我母亲,做这等事,我阿爹回来我如何见他!”
正在这时,张均母亲从窗户里面探出头来。看着外面,吓得花容失色。口中道:“我儿,你如何就杀了人?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张均看着母亲。冷冷地道:“这贼选的地方清幽,杀了他也无人知道!妈妈,明日我便带你挑粮去京城,好坏有你的饭吃。阿爹虽然不在,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说完,左右看看,从旁边拿了一个小木凳在手里。看看母亲,又看看地上的严里正,冷哼一声,手中木凳砸在严里正的脑袋上。也不知砸了多少下,直砸得严里正脑浆迸裂。
里面张均的母亲,早吓晕过去了。
第32章 应募
张均母亲醒来,就见四具尸首被张均拖到一处,堆在一起。又打水把地洗了,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酒喝肉。看他样子沉静,欲加害怕。
犹豫许久,张均母亲才来到院子里,对儿子道:“你在这里杀了人,如何是好?”
张均道:“明日我便到镇外军营,替他们挑粮回京城。每日一百文足,多带一人,我无非是少要些钱罢了。到了京城,我们拿了钱,再做打算。”
去年金军南下,只进攻了京西路,并没有进攻开封府。此时人眼里,开封还是安全地方。至于后来如何?后世的人看着历史,也很难相信金军进攻如此凌利,而赵构会如此没用。
母亲一边看着,见张均在那里喝酒吃肉,神情平静,哪里能看出刚刚连杀四人的样子?越看越是心惊。近二十年,还不知道儿子的这一面。
城外军营里,王宵猎正与粮商一起,从城中向这里运粮。曹智严则带了几个蔡州吏人,在那里招募挑夫。士卒是可以挑粮的,不过还要留出保护的军队,人力显得不足。一直忙到深夜,才堪堪运完。
命人买了酒肉,王宵猎请了几位粮商,在军营中饮酒。
酒过三巡,周员外道:“将军于国有功,按说我们该备些酒肉,犒赏才是。反过来吃酒,着实是不好。本来我们商量,再备些牛羊,让将军带回去。只是现在天热,肉都放不了多久。便买了几十坛酒,将军与粮食一起带走。聊作我们心意。”
王宵猎急忙道谢。
这个年代的酒,与后世还是有些不同。都是米酒,度数较低,还有饮料的作用。特别是军中,酒有特殊作用,确实可以鼓舞士气。而且此时社会尚酒,男女老幼,俱都好这一口。
开封府缺粮,市面上酒其实少见。多是各军里,为了军官享用,自己私酿一些。王宵猎军中并没有酿酒,每日里从其他军中买一些。运回去几十坛,有大用处。
陆员外道:“金军去年着实凶恶,连蔡州都遭难。将军,依你看来,金军会不会再来?”
王宵猎想了一会道:“金军南下,为的是抢财富人口。京西路已经遭了一次难,一两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你们看,开封府被抢一次,今年便就没有金军。蔡州附近,应该也是如此才是。”
三人听了一起点头,在那里窃窃私语。
现在宋朝的样子,实在不是像能挡住金兵的。普通百姓,特别是北方的,都要想自己退路。去年金军攻到蔡州,这几位员外还心有余悸。
王宵猎现在掌握的情报,哪里能分析出金军的动向?不过依前世记忆,接下来手几年,金军好似都没有在中原大规模用兵。不过金军不来,是不是就能风平浪静?只怕未必。
已经五月了,宗泽还能坚持多久呢?王宵猎知道,没多久了。宗泽一死,北方就要大乱。开封府百万义军是没有的,但数量也绝不少。一旦这些人从开封府散布开,中原必然是一场劫难。
想到这里,王宵猎又想到令自己发愁的问题。没以宗泽,自己该向何处去?一直到现在,还是拿不定主意。天下地方广大,更加难以抉择。
直到深夜,蔡州要关城门前,几位员外才告辞离去。
略收拾过了,王宵猎叫过曹智严,问他:“今日招募多少挑夫?人数足不足?”
曹智严道:“包括蔡州城里,一共招募了不足二百人,缺的人不少。小舍人,是不是我们每日百文的价钱低了些?经了战乱,物价腾贵,百文难以养家。”
王宵猎道:“不少了。以前百文,是他们自己烧火做饭。现在吃在军中,住也不花钱,每日百文就比以前多得多。不过,若是真招不到人,只好加些价钱。”
曹智严道:“依我看,还是加些钱好。米价这么高了,再从开封府回来,百文剩不了多少钱。要么就去求蔡知州,让他在本州派役。”
听了这话,王宵猎摇了摇头:“这个时节,若是派役,不是招人骂吗?宁可花些钱,还是和雇人来的好。好吧,明日你贴告示,便就加钱到每日一百五十文。”
曹智严应了。看看时候不早,便到军中寻吏人,让他们写告示。早早写好,明日一早贴出去。
第二日,张均把几具尸体运到房里藏了起来。带着母亲,到了镇上。到了桥边,见许多人在白壁前看告示。听人读了,知道王宵猎那里加了价钱,不由大喜。
寻了母亲,张均道:“那边军营里寻人挑粮,加钱到每日一百五十文了。到开封府,最少要六七日时间,差不多能有一贯足钱。数目不少了。”
母亲道:“一贯钱能买什么?我听人说,开封城里万物都贵。”
张均道:“那个严里正,身上颇带了些钱。我们只要到了开封府,可以将就些日子。”
母亲当然知道严里正身上有钱,也知道被张均取了。不只如此,自己身上还有严里正前些日子送的金银呢。不过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她便绝口不提。谁知道以后如何?
张均杀了,急着离开蔡州。带了母亲,快步到了军营。
军营外面有吏人在那里招挑夫,张均带了母亲,到了桌前应聘。
吏人抬头看了看张均,又看了看他母亲,道:“我们这里募挑粮的。看你身子是足够了,只是身后妇人什么身份?又能够做什么?”
张均道:“这是我的母亲,父亲不知去向,现在母子相依为命。我自在军中挑粮,母亲随行。母亲的吃住,我自花钱,只是同行而已。”
吏人一摆手:“军中是什么地方?乱七八糟的人随行,扰了军纪。”
一时之间,在那里争执不下。今日已经很少有人来应募,吏人闲着在那里与张均磨牙。
曹智严忙了军中事务,到了军营外面看招人。一出来,就见到张均在那里争执。
走上前,曹智严问了事情原委。转头看张均身体强壮,甚是难得,心中有些喜爱。问他:“军中有妇人着实不方便。你要母子同行,是不回蔡州了?”
张均道:“小的本是颖昌府人氏。既然金人已远走,或可回家乡。”
曹智严想了想,道:“我们义军,本就是保家卫国,自该给百姓方便。只是,军中都是青壮年的男子,有个妇人,难免出意外。这样吧,让你母亲换了男装,每日里都与你在一起才好。”
张均回头看看母亲。痛快点头道:“将军如此说,那便如此做。”
第33章 看孩子
进了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数百人挑着粮走在路上,累得气喘吁吁。
王宵猎骑在马上,看着挑夫,心中有些犹豫。看他们的样子,要不要就此歇了,等到下午日凉了再走。如此赶路,有人发病可就不好了。若是有骡马车辆就好了,这样人挑,效率实在太低。只是这个时候哪里找牲畜?兵灾之后,哪怕有些骡马幸存,也早就都被吃掉了。
把曹智严叫过来,王宵猎道:“看挑夫劳累,天上的日头又大,是不是歇一歇?”
曹智严摇头:“现在离着中午时分还远,哪里就能歇了?小舍人,此时切不可心软!要是让这些挑夫拿捏住了,他们更会偷奸耍滑!”
王宵猎道:“可我看有人摇摇晃晃,一个不小心,倒毙路上可如何是好?”
曹智严道:“还能怎样?若有人倒毙,就在路旁烧化了,骨殖让人带回去就是。”
听了这话,王宵猎一时无语。曹智严说的残酷,或许正是这个时代的日常。甚至劳动权利保护,什么人的性命宝贵这种话,此时说给谁去?出来赚钱,死了是自己的命不好,怪得谁去?
宋朝受到佛教的影响,火化非常流行。民间的火化率,一般有两三成,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便如水浒传中武大死后,便就是烧化了,吏人留下骨殖而已。曹智严本是僧人,自然熟悉。
想了好一会,王宵猎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不过中午休息了,让人煮些绿豆,路上让挑夫喝些汤水。我们雇人出来,还是让他们赚了钱,平安回去的好。”
曹智严答应,自去安排人。
王宵猎看人群里,一个强壮汉子,挑了一担粮甚是轻松,摇摇摆摆。旁边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穿的衣衫颇大,空着手随着他走。在一众挑夫里面,看起来颇为怪异。
等曹智严回来,王宵猎指着问道:“那边两人看起来十分奇怪。怎么还有一人空手?”
曹智严道:“那是母子二人,颖昌府人氏。因去年兵祸,流落到蔡州。见我们雇人挑粮,那儿子自来应募,要带着母亲回乡去。军中不好有妇人,便让他母亲换了男装,与我们走在一起。”
王宵猎听了,点了点头,也不好责备什么。去年京西兵乱,各地的流民极多。金兵退走,回乡是稀松平常的事,自己也不好拒绝。只是那妇人不拿东西,走在挑夫队伍里,看着极不顺眼。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一会休息时,你去吩咐那两人,妇人不要走在队伍里。挑夫们都累得汗如雨下,一个空手的人走在身旁,他们会怎么想?我们不是收了两个孩子?让他妇人帮我们带孩子吧。”
曹智严道:“这要与那人商量。不瞒小舍人,这妇人颇有些姿色,换了女装只怕出乱子。”
王宵猎道:“那就依然穿男装好了。不让他在人群中就是。”
天近中午的时候,众人在一条河边歇了,军中自安排人去做饭。曹智严叫过张均来,对他道:“你挑着粮,你母亲在一边走着,着实扎眼。大家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偏有人空手,不免说闲话。小舍人说了,让你母亲不要在人群里面。我这里两个小孩,帮着看吧。”
张均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提辖,我妈妈不吃军中的饭,空手又怎么了?不让她在我身边,莫不是你们的首领见色起意?”
曹智严道:“你胡说什么!小舍人做大事的人,岂会如此!只是帮着带孩子,不与我们一起。”
说完,命人把孙五郎和青头叫来。道:“看见没有?军中两个孩子,着实不方便。你母亲无事,帮着照看一下。跟着一起吃饭,不必你另外掏钱了。”
张均看两个孩子,站在那里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看看自己。想了想,点头同意。军中的首领自己也见过,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应该不会对母起什么心思。
张均的母亲听了倒是欢喜。在一群浑身臭汗的男人中间走路,那滋味着实让人难受。而且走了一天半的路,脚都快磨烂了,着实不想再走下去。照顾孩子,听说是坐牛车,多么好的事!
众人上路,张均的母亲上了牛车。看两个孩子坐在车前,一起伸出头去,看外面的风景。不时小声议论一番,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张均的母亲忍不住,对两人道:“路上颠簸,你们两人不要坐在车边。一不小心,就翻下了车去,怕是要受伤。”
孙五郎回过头,笑道:“我们自小苦大的孩子,怎么会颠下车去?实在说,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坐车,第一次出远门,自然要看一看路上有什么。”
张均母亲道:“一群满身臭汗的汉子,有什么好看?你们过来,陪我坐着。”
孙五郎看着妇人,过了一会道:“只说这一路上你带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张均母亲道:“我姓潘,自小人称我潘三娘。你们叫我三娘好了。”
这个时代的娘,大多时候还是少女的意思,与后世的意思有很大不同。汉族人家,如果不给女孩子起乳名的话,大多会叫几娘。底层百姓,女子大多没有正式名字,这个几娘的名字就会伴随一生。如果起了乳名,有一些也会加上姓叫一声,如潘金莲。但一般不会当面这么称呼。这个年代金莲不会作为女子的正式名字,要么是小时候长辈给她起的,要么是入别人家为奴时主人给她起的。正式的名字,很多时候与男子的名字相差不多,如李清照,如朱淑真。金莲这种名字,成年了还这么称呼,一听就知道,要么是歌女舞女,要么就是人家女仆。其他的如李师师、高滔滔等,叠家是乳名和女妓常用。
这是汉族风俗,并不是如后世一般,名字常与此时乳名相似。
但在北方,受胡俗影响,很多百姓会称父母为爷、娘,就与宋朝不同了。汉人称呼父母,此时最常见的是爹和妈妈,称母亲为娘很少见。爷娘称呼,是从胡语转音而来,此时并没有影响到全天下都如此。
潘三娘并不是大户人家,自小到大一直被人称三娘。只是天生娇媚,嫁到张家之后,丈夫对他千依百顺,养成了这样性子。
孙五郎拽过青头,一起向潘三娘行了礼,坐到车中来。
左右无事,潘三娘问起两人出身。孙五郎说了,却是无聊之极。两人出生在村子里,家里都是贫苦人家,连村子都没有出过。记忆中的事情,无非是谁家的狗生了几胎,哪家的猫偷了谁家东西。哪一年粮食收得多,竟然吃了几顿肉。哪一年粮食收得少,经常吃野菜。这是个什么世界,在发生着什么,两人一无所知。就连去年兵祸,全村被屠,他们都说不明白。
潘三娘听得昏昏欲睡。这才明白,看孩子的这活计也不容易。
第34章 拦路抢粮
进了南薰门,孙五郎和青头两人就扒在车边,看着外面的景象不住惊叹。两个第一次出了村子的孩子,何曾见过这种繁华景象?
潘三郎听得直打哈欠。一路上,刚两个对世事一窍不通的孩子在一起,不提有多闷了。自己又是个知情知趣的,不是乡间一无所知的愚妇,哪里跟孩子说到一起去?
进了城折向西行,走了好久,过了蔡河,才慢慢荒凉了下来。
孙五郎道:“都说京城是天下第一等繁华的地方,现在看起来,也有这样荒凉所在。”
坐在后边的潘三娘道:“你们知道什么!若说以前,京城自然繁华。现在屡遭兵祸,怎么还会跟以前一样?这些地方,都是百姓逃了,才变成这样。”
孙五郎和青头连兵祸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不过这几天老听人说,大致明白,是跟自己村子被金军攻破之后差不多的意思。自己村里本来也很繁华的,现在却空无一人。
正行进间,突然前面冲出来一队人马,拦在前面。一个大汉手中提把刀,站在运粮队伍前面,高声喝道:“快去叫你们首领出来!”
后边的王宵猎听见,一催马匹,到了队伍前。看是一队义军,约三百多人,自己不认识。
手中握紧刀柄,王宵猎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拦在这里?”
那汉子道:“洒家是统制官张用,得宗留守号令,率军守着这开封府城。如今军中乏粮,听说小舍人买了粮回来,特来借些回去。”
王宵猎道:“南边各州都有粮,只是漕运不通,难运到开封来。你若乏粮,自可如我这般,到南边州军买粮。现在金兵北退,路上也还太平。”
张用听了大笑:“小舍人说的什么话!我们俱是当兵吃粮的,你运了粮来,我何必再去!”
王宵猎听了,看着张用,微眯起眼睛道:“你不去,那就没有粮了。张统制,你若是硬抢,我们便在这里打上一场!看你样子,不打一场,终是心里不服!”
见王宵猎说得如此直白,张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现在开封府城中各军,王宵猎手下只有六七百人,是实力最弱的。本来想着靠自己人多,吓一吓,说不定王宵猎息事宁人,讨些粮来。现在王宵猎不给,明说要打,张用又没有那个胆子。
过了好久,王宵猎道:“开封城里,统制带兵公然封路,不把留守放在眼里,这算什么!你既然不让路,我只好派人去留守府,请留守处置就是。”
张用道:“留守又如何?要兵守城,就要给粮吃!我在这里求些粮,谁敢说什么!”
王宵猎冷冷地道:“既如此说,统制是一定要与我斗一场了。好,在下自入开封城,一直都是与人为善。你们是认为软弱好欺吗?!”
说完,一声厉喝,吩咐挑夫放下担子,退到军兵后边。一百士卒,准备结阵。
张用吓了一跳,没想到王宵猎说打就打。这是打赢过金军的,真打起来,自己打得过?
人群里的张均早已烦躁不堪。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刚才看着街边甚是繁华,就想着去享受一番。没想到跑出张用这个撮鸟,拦了路,又不敢打,在这里干耗。
王宵猎的军校正命令挑夫放下粮食,到军兵后边。张均在队伍最前面,取下扁担,口中道:“真真是晦气!京城什么地方?竟然也有敢拦路抢粮!打又不敢打,让又不肯让,什么撮鸟!”
正在尴尬的张用听了,用刀一指,厉声道:“直娘贼,你这泼才说什么!”
张均听了,抬头看张用拿刀指着自己,正逼上来。不由喝道:“爷爷说你不中用!拦了路又不敢打一场,在这里徒惹人笑!既然上来,爷爷与你打!”
说完,提着扁担一个大步上去,迎着了走过来的张用。
张用看了不由大怒。自己不敢与王宵猎放对,是因为他打败过金军,轻易不敢惹急了。没想到一个挑夫,也敢对自己不敬。既然上来,那就拿他立威好了。
扬起手中,张用一刀猛地劈了过来。
张均浑然不惧。手中扁担迎着刀来的方向迎上去。两者相交,刀砍入扁担里。
张均猛地大喝一声。扁担一拧,差一点就把张用的刀带飞出去。吓得张用连忙后退。
张均却不饶他。一个大步上前,手中扁担拦腰砸去。张用拿刀一挡,再急忙后退一步。不想扁担力气太大,没有完全躲开,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
王宵猎在一边看见,高声道:“拿刀的张统制,岂可随意殴打?前面挑夫,快快住手!”
张均本待上前,看后边张用的部下都拿着刀剑上来。恰好王宵猎喊,便收了扁担,快步退回。到王宵猎马前叉手道:“光天化日,这贼竟然拦路!小的未听将军令,上前与他打斗,将军莫怪!”
王宵猎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对张用道:“不要在这里闹了,速速带兵离去!我军中一个挑夫就打得你无还手之力,你还想要更加难看吗!”
张用满脸通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作为军中首领,张用肯定是能打的,不能打就坐不上今天的位子。不过王宵猎军中一个挑夫,就打得自己没还手之力,却也是事实。
难道王宵猎这一支军队如此厉害?那开封城里,还有哪支部队是他对手?想到这里,张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此退了,岂不让人耻笑?
王宵猎冷眼旁观,心中有些明白,为什么此时开封城中如此多军队,真正在历史上做出大事的却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其实跟张用一样。或许有些勇力,或许有些势力,乘势而起,成为一方首领。当社会动荡不安的时候,他们也能成为一方豪雄。当社会慢慢地安静下来,面对真正的英雄,他们就完全不是对手了。此时开封城中的军队,后来真正成气候的,除了王彦和孔彦威几人,大多并不出名。
今天张用来拦路要粮不奇怪,城中军队大多缺粮。但一是带的人不多,二是王宵猎不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个样子,不是来丢人现眼吗?这么容易被人把粮抢了,王宵猎又何必费许多功夫,去蔡州买粮?粮买来了,不见血休想抢走。
见张用还在那里犹豫,王宵猎厉声道:“列阵!挡住去路者,杀无赦!”
军兵一起称诺。一百士卒结起阵来,明晃晃的刀枪在前,直向张用冲去。
第35章 英雄之路
看着张用带军队离去,过了好久,王宵猎长叹了一口气。
一边的曹智严道:“小舍人,那贼已经走了,你因何叹气?”
王宵猎道:“宗留守想靠城中义军退金贼,想的虽好,只怕难以成事。张用来抢粮并不奇怪。现在城中不知道多少军队,大多都缺粮。但他来只带三百人,战又无胆,平白惹人耻笑。张用如此,城中的其他军队又能好到哪里去?大多数人,只怕都是这种不成器的。”
曹智严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明白还是不明白。
王宵猎吩咐挑夫重新挑了粮,径直回到自己军营。回军营之后,便安排人把守各处,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在开封的日子,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现在开封城中的军队,王宵猎已经大致了解。除了留守府正规军,其他军队大约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宋军溃军,乘势招集人手形成的。还有一类,首领是游手闲人,在乱世中发展壮大。真正有战斗力的,多是溃军形成的。特别是首领,一般都有军中经历。
最强大的,一是王彦带领的八字军,再一个就是孔彦威。王彦本就是出身西军,军溃之后入太行山招集义军,历经百战,最终形成自成一体的八字军。孔彦威无赖出身,早年参军,金军攻破开封府的时候已是京东西路钤辖。其手下军兵早溃,后来招集溃兵和流民,形成自己势力。
这是让王宵猎注意的地方。此时带兵,其实是需要专业知识的。没有专业知识,哪怕是招集到了人手,也很难形成强军。自己也是带兵的,自然明白。
现在六百余人,到底应该怎么组织,设置多少官员,平时训练什么,诸如此类。平时管理怎么跟战时结合,军队后勤该如何,处处其实都是学问。没有军队经验,再没有人教的话,需要很长的时间从实践中去总结。王宵猎哪有这些时间?
今天张用就是个例子,没有实力,不能有效指挥,终究是个笑话。
到了晚上,军中煮了一只鸡,王宵猎一个人,坐在夜空下喝酒。很多事情,要想清楚了。
只要宗泽还在,王宵猎不会离开京城。其实不只是王宵猎,开封城中的许多首领都是这样想的。宗泽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说不准。在这些日子里,不能在京城闲待着,王宵猎需要学到领导军队的知识,需要练出一支强军。
天上没有月亮,繁星点点,夜空深邃而又神秘。晚风吹来,带着凉意,让人格外舒爽。
王宵猎喝了一口酒,看着夜空,心中说不出的感觉。自到这个世界,这是第一次,自己有心情欣赏这个世界的景色。这个世界很好,这个时间不好。
秦岭淮河以北,各路俱遭兵火。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被掠为奴隶,繁华如过眼云烟,天下一片狼籍。这是个国破家亡的时代,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好男儿,自该奋臂而起,重整天下。
为什么不去投奔赵构?最开始的时候,王宵猎是出于前世天然对赵构的厌恶。这么多日子,渐渐想得明白。当此乱世,世间有无英雄?宋朝从最开始的一塌糊涂,十几年后与金朝分庭抗礼,凭的什么?还不是人民不甘心就此沉沦,扶起了这大宋江山。
就在宋军崛起,渐渐有了与金军作战实力的时候,赵构求和,葬送了大好局面。从此之后,随着金朝统治在北方巩固,宋朝自己的统治也逐渐严密,再没有了北伐的机会。
宋朝的军队有大问题,不容置疑。前世的时候,说起宋朝,经常有人说怂。这是戏言,自然当不得真。若有实力,有谁会怂?说到底,不过是确实打不过别人罢了。其余的诸多说法,万般理由,都迈不过这军队打不过别人。若是打得过,有谁会怂?
为什么打不过?最常见的说法是说宋朝尊文抑武。这不能当真,不过是文人说法,而且这说法为什么出来,还要先打个问号。提出来的,对于军事根本一窍不通。不能从军事专业上提出见解,就只能提这种大而化之,可以找出无数证据,辨驳也说不清楚的理由。
军事的问题,当然要从军事上分析,军事上解决。政治会影响军事,比如财政不足,比如领导人乱瞎指挥、比如装备落后等等。宋朝显然不是这样。从立国时候起,面对契丹就打不过。也就是说,军事从制度到执行,宋朝都出了很大问题。而且经过了靖康之乱,南宋也没有解决。
王宵猎此时也说不清楚,前世并没有深入研究这些问题的学问。中国的军事史,实际上研究一直都不如人意。解决问题,只有靠自己的实践。但王宵猎知道,专业问题要专业解决,不能听外行瞎议论。什么尊文抑武导致的军事不行,从国内到国外,历史事实不支持这个结论。
军事和政治,文人的话是听不得的。大多数文人,对这些根本不了解。或者引经据典,或者凭空想象,夸夸其谈。真正实行起来,一点用处没有。政治和军事,都需要实践才行。文人议论,有用的地方听一听,没用的地方,一笑置之即可。
在这个两宋之交,最乱的时候,赵构本身就是对金作战最大的拖累。哪怕真有实力与金对抗,一到了赵构手下,也不能对抗了。不只是赵构本身没有勇气,宋朝本身的军事制度也是大问题。
要想救这天下,就要另起炉灶,大宋官家是靠不住的。
轻轻吸了一口气,王宵猎拿起酒杯,轻饮一口。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不但是要恢复失地,还要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能不能做到?王宵猎不知道。
天上星星闪烁,一条银河挂在头顶,堪称壮观。银河又称天汉,是汉水之名的来源,汉水又是汉朝的来源。中国历朝历代,从建国到灭国,真正能够压制周边的,只有大汉朝了。天上的这条银河,与地上的中原之国,冥冥中自有渊源。
王宵猎的军事知识不多,想在这个世界做出一番大事业,就要尽快学习,尽快学会。今天经了张用一场闹,王宵猎欲发认识到了这一点。
此时是建炎二年,不但是宋朝被打得晕头转向,巨大的胜利也让金朝不知所措。王宵猎还是有时间的。熟悉这个时代,结合前世的知识,练出一支真正的强兵,写出不一样的历史。
这条路,或许很孤独,甚至有时会无趣。但对王宵猎来说,却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第36章 张均入列
第二天用罢早饭,王宵猎吩咐把张均叫了过来。昨天到了京城,结了工钱,挑夫还没有走。
进了帐房,张均见王宵猎坐在案后,急忙上前行礼。
王宵猎看了看张均,道:“工钱已经结算了吧?可还满意?”
张均道:“都是早已说好了的,并没有短少。若说满意,当然不满意。银钱上面,人心怎么可能知足?都想着多一点更好。”
王宵猎轻轻一笑:“那可没有办法,军中也缺钱。”
闲聊几句。王宵猎道:“昨日街道上见你与张用相斗,身手甚是矫健。以前可曾练武?”
张均道:“不瞒小官人,我家里薄有田产,家里父母又疼爱,小时也练过。都是乡下会几打上几拳的人教的,并没有名师。”
王宵猎笑道:“拳脚功夫,名师当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看人天赋。便如现在军中,那些阵上的名将,又有几人是经过名师指教的?阵上打斗,无非就那向招。”
张均拱手:“此事小的倒不明白。不过听小舍人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招式有没有用?当然有用。不过用处不能高估。真正杀人的功夫,实际上就是那么几招,只要练得纯熟,胆大心细,就是好手。军中武技,实际上招数不会太多,非常简单实用。
不得不承认,打架的好手,还是看天赋。身如铁塔,力大如牛,任谁都不好对付。张均的身躯并不庞大,但他天生力大,动作又敏捷,是另外一种。
力气这回事,其实玄学得很。身高体壮的自然力大,这一般不需要怀疑。虚胖的人别是一种,跟真正壮不沾边的。但还有一种人,看着不起眼,就是力大,超出常理。
王宵猎看着张均,想了想道:“你说到京城后,要回自己颖昌府的家里。去年遭了兵灾,家里还有人吗?回去之后,你们母子以何谋生?”
张均道:“回小舍人,家中其实没有人了。不过家中土地还在,只要收拾起来,雇几个人来种就是了。这次拿了工钱,应该够回乡路费。”
王宵猎摇了摇头:“这是什么年月?即使有地,哪里去招人?你回乡去,不管家中多少地,只能靠你耕种了。颖昌府现在连官员都没有,纵然回去,也难生活。这样吧,看你身手矫健,若是愿意就留在军中好了。做个将领,随我与金军作战。等到赶跑了金人,自然可以安稳过日子。”
张均听了大喜。在蔡州杀了人后,只能逃到其他地方。说是回乡,回乡干什么?自己那里百姓大多没了,还不知道剩下几口人。家中有地有什么用?到处都是闲地。雇不到人,要自己干活,张均心中可不愿意。他是自小闲养惯了的人,对耕田可没半点兴趣。
行了礼,张均道:“小的愿入军中。只是不知小舍人要安排小的什么职事?”
王宵猎想了想,道:“你可擅长角抵?”
张均道:“小的勉强学过,只是并不精通。”
王宵猎道:“角抵玩闹之戏,不必当真。我军中最擅角抵的是邵凌,你们便去斗一场。”
说完,也不等张均同意。唤过一个士卒来,让他招邵凌到自己帐前的空地。起身当先出了帐房,张均急忙跟了上来。
角抵此时又称相扑,与后世的摔跌还是不同,没有那么技法。角抵此时异常流行,既是军中的训练项目,也是民间的娱乐项目。军中偏实战,民间则偏表演。
不多时,邵凌赶来,到王宵猎面前行礼。
王宵猎指着张均对邵凌道:“这一次张均,从蔡州挑粮到这里来。昨日张用抢粮,他一根扁担逼退了张用,是个好汉。今日你与他角抵一场,看看谁输谁赢。”
邵凌听了,抬头看张均。见他身材并不高大,只是格外壮实,看不出实力如何。昨天张均靠着一根扁担逼退了张用,大家都看在眼里,想来不是好对付的。
士卒围好场子,邵凌和张均脱了衣服,一起下了场。
角抵的衣着,是脱了衣服,只留裆间一块布,与后世日本相扑非常相似。这种穿着,是此时夏天劳动人民日常穿的衣服,并不是比赛专用。中国人不似日本人那么死板,那么莫名其妙。
两人准备好,王宵猎喊开始,站在旁边观看。
角抵之妙,王宵猎是看不出什么的,他没有欣赏这个的修养。不过,军中角抵偏实战,两人的实力还是能看出端倪来。张均明显力大,而邵凌技巧熟练,一时间也分不出上下。
见两人在场中僵持,王宵猎高声道:“昨日军中买了酒。你们谁赢了,便喝三碗!”
两人一起道谢。看得出来,张均更加兴奋。
这个年代,酒还算得上奢侈品,特别是味道像样的酒。此时开封城里,秩序已经乱套,各军都是自己酿酒,市面少见,而且价钱特别地贵。三碗酒,王宵猎不算小气。
有了赌注,场中的邵凌和张均两人明显更加卖力。邵凌不断变换招数,几次就要把张均摔倒。奈何张均力大,每次都能化危为安,一时之间难分难解。
太阳升起来,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解立农和曹智严两人站在王宵猎身边,小声议论。
又过了盏茶时间,王宵猎见两人还分不出胜负。便道:“张均甚是不错,能在邵凌手下招架了这么多回合!罢了,你们分开,我们一起饮酒!”
两人听了,只好恋恋不舍分开。都用眼睛瞪着对方,显然都不服气。
王宵猎本来以为,张均再是力大,角抵也不会是邵凌对手。他是一个挑夫,能抵挡几回合,就非常不错,能在军中做个小首领了。结果邵凌奈何不了他,事情就有些难办。若是最后邵凌输了,以后两人可就难相处了。早早收手,不要伤了和气,是王宵猎需要做的。
左右无事,让几人进帐,王宵猎吩上了酒来。此时夏天,果蔬不少,洗了些来伴酒。
众人落座,王宵猎吩咐士卒倒了酒。道:“刚才说了,赢者赏三碗酒。最后未分胜负,这酒却不能少。来,你们先喝三碗,我们再说话!”
张均听了大喜。端起碗来,向王宵猎行了礼,一抬头喝得干干净净。
邵凌心中有些不竣快。不过他是个大度的人,不会真地计较。也端起碗来,一起喝了。
两人喝了重新落座,再倒了酒。
王宵猎道:“我们本是勤王之军,自家乡出来,也有一年多了。说实话,这一年来也没有熟悉军中事务的人指导,难免疏于训练。现在开封城里,难得太平时候,我准备请几个熟悉军中事务的,来帮着训练一番。我学的时候,你们一起学。”
解立农听了皱眉:“小舍人,那有什么可学的?自去年以来,面对金军难有胜仗。惟有我们,连着胜了两场,斩首不少。可见学了那些军中规矩,也没有大用。”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们带兵的人,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想法。打了一两场胜仗,便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你若是这样想,早晚要吃大苦头。带兵自有规矩。其实何止是带兵?平时训练,行军扎营,列阵迎敌,处处都有学问。以前没有大战,我们军中的人也不多,显不出这些的用处。以后兵多了,没这些知识怎么能行?不就成了乌合之众。”
邵凌道:“小舍人说的是。我们以前都不是带兵的人,是要学一学才好。”
王宵猎点了点头:“此事你们都要用心。对了,除了我们,军中底层的军官将校也一样,也不能缺了学习。我欲编三十人左右,在我身边,一起学习。哪一个学会了,便下去带兵,再选人来。张均初入军中,勇力难有匹敌者,便就在这一队中吧。”
张均听了,急忙道谢。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官,在王宵猎身边,总是有机会。张均的脑子一向灵活得很,他非常清楚,在这个乱世,只有参军才能有发达的机会。
王宵猎要编练的,其实是教导队。前世的记忆,最少知道一点,没有军校的正规教育,为了培养军官,特别是下层将领,教导队是绝不可缺的。
第37章 我们要建新军队
铁林营很大,王宵猎六百余人,只占了一小部分。在原来的家属区,找了一处空房子,让潘三娘安顿下来。此时的开封城里实在太乱,若是住出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实事求是的说,由于宗泽的关系,后世对此时开封的描述,其实是夸大的。诸如市面平静,街道繁华之类,怎么可能?这么多军队,还不是正规军,驻在城里,哪里可能太平。
这种局面之下,如果还花团锦簇,宗泽岂不成了神仙?能像现在一样保持大局稳定,市面上能正常做生意,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丝毫不减宗泽功绩。
张均收拾罢了,对母亲道:“那日我败了张用那厮,小舍人见我勇猛,招我入军。自今日起,我便到军中当值,你好好住在这里。铁林营周围没有人家,你不要觉得气闷。”
潘三娘道:“只听说京师十分繁华,闲时我也去看看。”
张均急忙摆手:“现在开封城里不知多少军人,你一个人如何敢出去?就连小舍人,带着军队运粮回来,还有人敢来抢夺。你若出去,只怕——”
说完,张均连连摇头。自己母亲的脾性张均自然知道,还在待在家里的好。
见张均要出去,潘三娘道:“前几日你在蔡州杀了严里正一家,会不会惹出事来?”
张均道:“妈妈,这是什么年月?兵荒马乱,死几个人算什么事情?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完,径直出了家门,向王宵猎军营行去。如果是太平年月,张均杀严里正几人,必是大案,地方会严查。可这个时候,想严查也没地方查去。就是知道人是张均杀的,知道张均在王宵猎军中,又有什么办法?发个公文来,此时也没有人理。
到了军营,点过了卯,张均到了王宵猎帐前。此时军中的中下低军官数十人都站在这里,等候王宵猎训话。昨天王宵猎讲了要选一些下层军官到自己身边,作为教导队。
不多时,侍卫出来,王宵猎升帐。
众人进了帐,见王宵猎在正中坐了。两边一边是邵凌、曹智严、解立农和余欢四人,另一边则是杨审和王忠两人。众人上前叉手唱诺,分立两旁。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自上个月在永安一战,一直到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升帐。以前要么强敌在侧,要么急着赶路,升帐人数不齐,也说不了什么事情。今天军中将领都到了,立一些规矩。”
众人听了,再次唱诺。
王宵猎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军中军纪森严,此是应有之意。不过,森严的军纪,是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而不是为了显示上下级的尊卑。这一点要说明白,必须说明白,要军中的每一人,都清清楚楚。人分高低贵贱,凭什么分高低贵贱?没有道理。所以,我们的军纪,是为了维持军中的秩序,而不是为了显下上下尊卑的。这个道理,你们以后自然会明白,慢慢来吗。所以以后升帐,来参加议事的人都有座位,坐着议事。”
说完,王宵猎道:“大家坐吧。”
众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边的邵凌道:“小舍人,军营可没有此种规矩。”
王宵猎道:“我的军中就是这样规矩。你们在我军中,就守这样的规矩。以后,军中该如何做,军纪该如何定,我会慢慢理出个头绪来。现在草创,一切就都简单些。”
看众人还是不知所措,王宵猎脸一板,厉声道:“坐!”
众人吓了一跳,忙一起唱诺,坐了下来。
王宵猎看着众人,理了一会思绪,才道:“怎么带兵,其实我也不懂。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寻城中带兵有方的将领,学一些来。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也要随着一起学。不过,军中到底该怎么做事,是我说了算。想得明白的,就留下来。想不明白的,可以走人。”
此时的规矩,走人就是逃兵,逃兵是可以处斩的。岳飞跟王彦的关系就是这般。不过王宵猎是要练出新军队的,以前的军纪规矩,自然不算数。随着自己一起打天下的,最好是自愿。当然,这个时代什么自愿不自愿的,人们也分不了那么清楚。
见没有人说话,王宵猎道:“自金军攻破京城,天子北狩,生灵涂炭。中原繁华之地,成了人间鬼域。这几年来,不知多少人冤死,不知多少人成了北人奴隶。我们汉人,想好好活着,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面对列祖列宗,我们有何面目!面对子女儿孙,我们该说什么?好男儿,自该拔剑奋起,与北虏一决生死!便如王太尉的八字军,便是从太行山里,与金军经了不知多少战,一步一步走出来。我们不需要面上刺字。以后我们军中,不许刺字!这本是为了防逃兵,显示兵为将有的办法,我们军中不需要!”
说完,王宵猎看了看众人。这些人大多都是父亲从家乡带出来的,本是良善之民,哪里会做刺字这种事情。不过,余欢带过来的原丁进部下,还是有几个刺字的。
此事不能纠结。此时风俗如此,以后慢慢改就是了。刺字本是为了防逃兵,特别在五代,军队特别盛行。当然,刺字还有一重作用,就是显示兵为将有。各军刺字不同,是不同军队的标志。就连王彦的八字军其实也还有这种作用,虽然那些人是自愿刺的。王宵猎要建立新的军队,这种陋习必须改掉。
顿了一下,王宵猎又道:“所谓义军,是天下有难,禀大义而起。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金军赶出中原,还汉人一个朗朗乾坤。如若不然,我们在这里干什么!这几年金人南来,大家都看见了,所到之处无人可挡,攻无不取,战无不胜。这是事实,没有办法。大宋有兵有将,怎么就是打不赢金人呢?难道是汉人不行吗?若是汉人不行,祖宗是怎么打下来的这大好河山,又留给了我们!说到底,打不赢仗,就是军队不行。军队到底为什么不行?现在说不清楚。怎么办?那就从我们起,一点点去找原因。去练出一支能打赢金人的军队,能保汉人江山的军队!”
这种场合,王宵猎这样的口气,其实下面的人是不怎么听得明白的。不过,气势到了,众人还是心神激荡,一起高声唱诺。
王宵猎道:“有人说,打不赢金人,是汉人懦弱,贪生怕死。还有人说,是因为将领无能,累死三军。还有人说,是金人从北方来,而我们缺马。有没有道理?都有道理。但却不是根本的道理。纵然有这些难处,败得如此之惨,就没有道理了。两年来,虽然有人弃城而逃,但有更多的人,与城共存亡。仅周边的几州,就有多少人如此?更不要说还有宗留守。说到底,那些道理仅是找借口而已,而不是真正根本的原因。根本原因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那就由我们,一步一步找出来。”
原因是什么?其实不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后世的人也很少能说得明白。王宵猎在这个时候,自然也不能说明白。靖康之耻的时候,大宋正盛,远没有末世之象。可数十万大军就像纸糊的一样,几乎不能阻挡金军的脚步。以中国之大,被一个新兴的势力打得如此之惨,差不多时前无来者了。
王宵猎到了这个世界近一个月了,现在再想前世学到的知识,说的那些宋朝衰败的原因,听起来全无是处。前世学到的大部分分析,其实是文人的纸上谈兵,当不得真的。
第38章 打仗靠毛锥子?
王宵猎坐在屋檐下,看着前边的匠人忙碌。一伙石匠,正在做石磨。另一伙木匠,在做榨油机。
这个时代当然有石磨,可以磨豆腐。只是不好买,而且与王宵猎的记忆中总是不同。军中有各种各样的人,便找了几个石匠,重新打制。致于榨油机,那是真买不到了。
此时已经有油。植物油中最常见的就是芝麻油。日常点灯常用它,煎食物也用它。还有南方部分地区有了菜籽油,不过用得还是不广泛。王宵猎要的豆油,那是没有的,只能自己榨。
怎么榨油王宵猎不知道。不过军中的木匠们,有的人曾经做过榨芝麻油的机器,照着做而已。
前边的空地上,王宵猎选出来的三十个低级将领,正在跟着杨审学识字。军中识字的人并不多。除了王宵猎熟读诗书,其他人就不知道诗文了。杨审是做生意的,识字最多。王忠出身寒微,只是王汝代中了进士之后,才粗识几个大字。几位将领里面,邵凌和曹智严两人都是识一两百字,解立农则是大字不识一个。军中的其他将士,能认自己名字的只有五十多人,剩下的就完全不识字了。
北宋并不要求武将认字。甚至真宗皇帝时,一方面有劝学篇,另一方面又鼓励武将不读书。所以军中不识字的非常多,甚至成一时风气。后世熟悉的杨家将,名声最盛的杨六郎,就是不识字的。因为不识字,所以把军中事务交给一个吏人,还受了牵累。
对于王宵猎来说,官兵不识字怎么可以?识字许多好处,数也数不完。印象深刻的,是前世看见过一张照片,红军战士在最危险的时候,逃亡的路上,每人身后还都背着识字的卡片。那支军队从战火中走出来,不只是靠着英勇无畏,还有许许多发人深省的地方。
王宵猎并不知道怎么练兵。要找到合适的人,学会了,才能真正开始。在此之前,就先识字吧。
太阳升了起来,天气越来越热了。杨审口干舌燥,吩咐休息一会。
王忠回去提了凉水,准备给王宵猎解渴。走出了房门,就见到有几个将领坐在处阴凉地方,议论纷纷。王忠本不想偷听,只是一耳朵听见他们在说王宵猎,便偷偷靠了上去。
一个道:“小舍人让我们一起来练兵,原以为要学些弓马武艺,谁知却来学认字!”
另一个道:“我们拿刀枪的人,识字有什么用?难道两军对垒的时候,不用刀枪了,就在阵前摆张大纸,双方将领拿着毛锥子,在那里写字?谁写得多就能赢?世间哪有这种好事!”
此话一出,众人一起大笑。
再一个道:“小舍人终是自小读书写字,只以为世间人都是如此。像我们动刀枪的,怎么可能一样呢?要的就是身手敏捷,悍不畏死,就是十分良将了。”
旁边一个道:“对,对,这话说得对!便如现在,金军四处纵横,哪个能挡他们?可那些金人听说都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不要说认字,连话都说不明白呢。还不一样所向无敌?”
众人一起称是。虽然宋军里识字的人不多,可对面的金人,识字的就更加少了。王宵猎要这些来学识字,可以说没有半点道理。
聊了一会,才有人道:“也不能这样说。自官人去后,我们辗转流离一年多,日子实在苦。自小舍人醒转过来,带着我们连战连胜,这才有了今日。小舍人说识字有用,终究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周边的人都不信。在那里七嘴八舌议论。
王忠听了一会,悄悄走开。想起刚才他们的话,也觉得有道理。不知道小舍人怎么想的。
到了王宵猎面前,王忠倒了水。
王宵猎喝了。王忠道:“小的刚才走过来,听见几个将领在那里闲说话。不知道要不要说给小舍人听。他们的话里,涉及到了小舍人。只是偷听人说话,终是不好。”
王宵猎道:“你知道偷听不好。怎么还去偷听?”
王忠道:“恰好经过,只是无心罢了。”
王宵猎笑了笑:“既然已经听到了,那便说来听听。”
王忠把刚才听到的话复述一遍。对王宵猎道:“小舍人,我听他们虽然说得无理,却有道理。军中舞刀弄枪,是要上阵杀敌的。只要逢战不败,与敌拼生死,就是非常好的军队了。识字有什么用?”
王宵猎想了想,道:“阿叔,上阵杀敌,难道只是临阵拼杀?要如何调遣军队,要如何练习杀敌之技,要如何粮草充足,诸般种种,哪一样不要识字?不识字,那只能带这几百人,再多就难了。”
王忠道:“我听他们讲,如对面金人,又有几个识字之人?二十余年间,灭了强辽,又在我大宋纵横无敌。他们如此,显然说明识字无用。”
王宵猎叹了口气:“话不能这样讲啊。要想练成强军,除了识字,当然还有其他的事情做。金人这么能打,当然有他们的理由,这个理由与识字无关。但金军不识字,你以为他们的战力能够保持多久?一代人?两代人?可能几十年后,金军也不能打了。”
王忠听了连连摇头:“小舍人说笑!金军之勇,世所罕见!这等强军,岂是其他军队可比!”
王宵猎只能苦笑。现在的宋军都以为女真人之勇,是世上罕见的。从官方到民间,实际上对战胜金军的信心都不足。说有人比他们还能打,痴人说梦。却不知道,要不了多少时间,从女真的更北方,又会钻出蒙古人来。所向无敌的女真人,在蒙古人的面前,表现比现在大宋对金也强不了多少。
军队的战斗力从哪里来?其实没有统一答案。
好勇斗狠、悍不畏死的士卒,无所畏惧、坚持到底的将军,这样的军队肯定是能打仗的。这是最常见的看法。甚至有些侵略成性的军队,会杀人练胆,做出许多人性不能容忍的事情。实际上很多军队,就是以没有人性作为追求。人的仁慈之心,在他们看来是负面的。
还有一种军队,政治立场坚定,作战意志坚决,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而战。这种军队不多见。如果王宵猎不是前世曾经见过这种军队,只怕也意识不到。这样的军队在历史上当然有,如岳家军。只是都不如后世的那支军队,以仁义之师,而所向无敌。
自己要练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当然是后一种。此时的岳飞都能练出岳家军来,多一世记忆,总应该更强一些。但是怎么说呢?别人不会相信。就连历史上的岳家军,其实很多人,包括他军中,都是不理解岳飞的。岳家军的战斗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严格的军纪。
仅仅靠军纪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要让军中的每一个人,从将军到士兵,都清楚的知道,他们为什么参军,为什么作战,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之后还要知道,要怎么作战。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常胜之军很难,但总有办法去学。要让每个人都清楚战争的意义,却是不容易的。
王宵猎也不知道怎么做,只是一步一步去摸索。他现在连怎么练兵都不知道,一切刚刚开始。
第39章 我不是苛刻的人
“出油了!出油了!闻起来好香!”
几个石匠和几个榨油的人,站在那里手舞足蹈,大声呼喊。
王宵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出油不奇怪,后世大豆本来就是油料作物。不过出多少油,这油香不香,用处大不大,还要在实践中验证才行。
豆油并不好吃。特别是生榨豆油,天然有一股腥气,这股腥气很难闻的。在榨之前,王宵猎吩咐人把豆炒熟了,之后再榨,腥气就没有那么重了。
看着出油顺利,王宵猎吩咐人,把这几天铸的几口锅拿了出来。
这个年代基本不炒菜,锅当然与后世的不同。王宵猎按照记忆中的样子,重铸了锅。三口大锅,三口小炒锅,要制些此时不见的菜肴出来。
王忠看着士卒把锅洗了,对王宵猎道:“小舍人,这样的锅可是不容易。特别是那大锅,铸起来极难,匠人费了许多心力。不知这里面做出来的饭,是不是格外好吃些。”
王宵猎道:“一样做法,这锅里做出来的怎么好吃?这样的锅只是用处比以前的锅多,使用起来方便罢了。今日有了大锅,那边在磨豆腐,要制几道不一样的菜肴才好。”
那边士卒洗刷干净了。王宵猎道:“铁锅要想好用,用前该用心开锅才是。你们把空锅拿到那边的灶上去,尽情去烧。把整个锅烧得变了颜色,再拿备好的肉去抹。”
几个士卒应诺。把锅抹干了,拿到灶上去烧。
铁锅需要开锅。此事王宵猎只是听说过,略知大概,并没有见过怎么做。不过,大致步骤王宵猎是知道的。先把铁锅用火烧热,让铁锅表面的铁氧化。然后用备好的带油的猪肉抹遍,发生化学反应。在铁锅表面便形成了一层氧化膜,再用就不生锈了,而且不容易沾锅。
铁的氧化物很复杂,那表面到底是铁的哪一阶氧化物,王宵猎可不知道。他只是知道,铁锅要想好用,就要在使用之前做好这些步骤。
士卒们没做过这些事,嘻嘻闹闹中,便把铁锅开好,重新洗净。
王宵猎叫过给自己做饭的范宣,对他道:“这几日我们试了如何卤肉,你做得已经熟了。不过以前的锅不够大,未免不尽兴。这里一口锅,给你做卤味。今日早市买回来的诸般猪羊之类,你分开卤了。军中难得吃一次肉,你可要小心。”
范宣叉手:“小舍人安心,小的一定做好。”
王宵猎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点头道:“好。另一锅你拿来煮羊骨,我们吃些羊汤饱腹。”
范宣答应了,指挥几个士卒去准备。
开封城里物价虽贵,但总是有不贵的东西。这些日子,军中与城中的屠户都熟识了,王宵猎便带了范宣几人,到他们那里买些不值钱的物事。诸如骨头、肠肝、肚肺之类,便宜至极,买回军中来。依着前世的记忆,指挥着他们制作卤水,用来卤煮食物。
猪羊的下水,制作是个大学问,中国人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就是在后世,世界上的大部分地方其实还是不吃。现在的宋朝,卤制的食物极少,这些东西几乎如白给一般。除了一些物殊的部位,比如羊头羊脚,会有专人制作,大部分下水其实都是扔掉的。
看着范宣带人在那里忙碌,王宵猎看了看天,对王忠道:“告诉杨审,半个时辰后开饭。”
王忠去了。王宵猎又指挥几个士卒,准备蔬菜。开封府周围有很多菜园,此时正是夏天时候,蔬菜不贵。王宵猎今天买了一大堆茄子,一堆黄瓜,一堆丝瓜,都是到菜园里低价买的。
王忠回来,看着士卒在那里削茄子皮。看了一会,对王宵猎道:“小舍人,这些茄子要怎么吃?若是煮了吃,只怕也没什么味道。”
王宵猎道:“茄子肉厚,用心做,实在解馋。今日我们榨了油,一会让范宣做烧茄子。”
王忠也不知道烧茄子什么样子,只是点头。反正今天的吃食是以前未吃过的,也不知道小舍人从哪里学来,让人觉得稀奇。特别是从黄豆里榨油,说是与芝麻油各有所长,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多时,那边豆腐磨好。几个士卒挑着大桶,把豆汁倒进了大锅里,就在下面烧起火来。此时虽然有豆腐,但并不流行,所有更是没有见过怎么做豆腐。烧开之后,见锅里豆汁翻腾,都跑过去看。
范宣亲自拿了木勺,里面放了卤水,按照王宵猎吩咐过的方法,轻轻在豆汁里搅动。不多时,就见如绵絮一般,锅里的豆汁开始凝结。众人见了,纷纷称奇。
今天第一次做,数量不多。只是两大锅豆汁,不多时都凝结了,放到一边压起来。
那边茄子削好了皮,范宣便让把煮豆汁的大锅洗了,在里面放了豆油。
王宵猎上前,让范宣拿根筷子伸进油里。直等到微微冒泡,道:“好了,快快下茄子去炸!”
范宣得令,吩咐自己的助手,把切好的茄子下到锅里。自己手拿了一个大笟篱,等到炸好了捞出来。不多时,就捞了两盆,一起放在一边。
王忠直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这样煎菜,委实第一次见!”
王宵猎笑道:“这么多油,怎么可能还是煎?这是油炸!以后有了豆油,油便宜下来,就是油炸的多,煎的少了。油炸的又快,又好吃。”
说到这里,王宵猎突然想起,有了油应该炸油条才是。只是军中买的麦不多,而且不好磨,现在只好罢了。以后麦子多了,应该普及油条,那实在是记忆中早餐不可缺少的。
茄子炸好,把锅里的油舀了出来,范宣把茄子又倒了进去。翻炒之后,加入调好的料汁,又添了些绿叶菜,吩咐出锅。一大锅烧茄子,就这样做好了。
王宵猎对王忠道:“去吩咐杨审,先让众人停了,过来吃饭。”
不多时,杨审带人过来,一起唱诺。
王宵猎道:“今日榨出了油,做出了豆腐,做几道菜大家吃。先坐下吧。”
众人唱诺,一起坐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那一大盆烧茄子。
王宵猎道:“那边范宣再做一个丝瓜鸡蛋汤,做一个拍黄瓜,还有拌过的豆腐,大家先等一等。我说几句话。这几日,你们到了我这里,只是跟着杨审识字,并不曾练弓马武艺。其实不只是这里,军中的训练也不好,每日里列列阵,射上几箭,极是松垮。不是我不想练兵,而是不知道怎么练兵。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该去学,不要凭想象胡闹。这些日子,我去见了王太尉两次。太尉答允,过几日派几位将领到我们军中来,教一教带兵的知识。几天后,就再不似这几日清闲了。”
众人听了,才知道王宵猎并不是散漫,而是求教去了。一起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我说过,我们是义军,禀大义而起。阿爹虽然去了,队伍还在,我们还在。不能赶跑金人,不能光复河山,我们就一直在。此事不容易,容不得半点疏忽。说实话,我们现在开封城里,虽然还有许多不如意,但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此时轻松一些是常事,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诸位切莫以为以后就是这样,苦日子多着呢。”
邵凌叉手道:“此事我们都理会得,小舍人不必多说。”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我不是苛刻的人。若是大家做得好,前方打得赢,后方百姓安乐,我自然愿意与大家一起行乐,嘻嘻哈哈。人活在世上这一遭,本就不应该那么苦,应该快乐活着。可若是前方打不赢,想快乐?能活着就是老天开眼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声音高亢。众人吃了一惊。
王宵猎接着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金人纵横肆虐,百姓民不聊生。到开封城外看一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十年之前,这座开封城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现在呢?有什么办法?我们就是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就只能接受这样的生活!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够站起来,拿起刀枪,挺起胸膛,与金人决一死战!打得赢了,开心生活。如果打不赢,那就死好了!”
众人见王宵猎目光如电,声音若洪钟,一起叉手高声唱诺。
王宵猎看着众人,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自己该怎么带这支军队?许多时候,不是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看需要自己怎么带。
现在军中散漫,纪律不严,士气也不是非常高,战斗技能更不要说。若只是这几百人,靠着王宵猎自己勇猛,或许能打胜仗。可一旦人数多了,这个样子怎么行?王宵猎知道这样不行。但怎样带军,王宵猎确确实实不知道,就只能等。
严肃军纪,不是随便说说那么容易的。如果不追随赵构,不做一个臣子,王宵猎就不能苛刻,不能用高压辣手来带军队。他需要做一个随和的人,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希望自己和蔼可亲。
王宵猎要学习的榜样,一个是岳飞。岳家军军纪严明,战斗力强,确实不错。但另一方面,当岳飞冤死的时候,除了陪斩的岳云和张宪,全军几乎一言不发。另一位,在起义失败的时候上了井冈山,开辟了中国革命的新局面。但性子峻急,不能容忍手下做错,与大多数人关系不好。当被批叛时,几乎没有什么人帮他,直到逼到长征。长征之后,性格就非常和蔼慈详了。
现在的局面,王宵猎一旦出了差错,连走长征重新来过的机会都没有。实际上没有选择。
第40章 新味菜肴
范宣做了汤,拍了一个黄瓜,又拌了一几大盆豆腐,端了上来。汤里只有七八个鸡蛋,算是有点蛋花罢了。没办法,军中穷,现在鸡蛋又太贵,只能如此。拍黄瓜是这个年代没有的,实际上这个菜出现在新中国也没有多少时间。黄瓜的特点,就是拍了之后凉拌比切了之后好吃,是实践出来的。另一个是新制出来的豆腐,还冒着热气的时候,浇上蒜汁、酱油之类调过,拌了吃。
这就是王宵猎军中此时的条件,不是请客,自己也难吃上一次肉。
黄米饭上来,王宵猎让众人把烧茄子浇在米饭上,一时间倒是吃得心满意足。
吃罢了饭,众人继续去识字。看得出来,比先前认真多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卤的肉也制好了。军中切了一些给军官们吃,众人一起称赞。多少日子不见肉味了,这些卤肉刚好解大伙的馋。一时间军中欢腾。
第二日下午,王彦带了五名手下,来到了王宵猎军中。
进了帐房,分宾主落座。王宵猎拱手:“太尉,这几位是——”
王彦道:“这五位是我手下,陕西时就跟在我的身边,军中事务熟悉。你找过我几次,要我借几个人过来,帮着你练兵。昨天他们才从滑州回来,今日给你送过来。”
王宵猎听了大喜,急忙谢过。看了看天色,对王彦道:“太尉难得来一次,便用些酒肉。军中昨天刚买了一坛酒来,今日尝一尝。今天上午儿郎们到城外,抓了几尾大鱼,正好拿来下酒。”
王彦没有推托,痛快答应下来。作为现在开封府最大的势力,王彦过得也不宽裕。他本身是从太行山来,手中没有什么积蓄。宗泽能给多少钱?军粮不缺,已经算是不错了。
王宵猎唤过王忠来,让他吩咐军中做饭的,备一桌酒席来。
见王忠出去得犹犹豫豫,王宵猎起身,向王彦告了罪,走了出来。
王忠见到,急忙上前叉手:“小舍人,王太尉是非常人物,不可慢待了。军中没有肉,如何招待他们?昨天卤的倒是有,只是那种东西怎么招待贵人?”
王宵猎道:“怎么不能招待?东西虽然不值钱,卤的手法却是其他地方没有。还有,今日捕了几条大鱼,你吩咐取两大的来。我吩咐范宣做几个菜,再用鱼骨与豆腐熬个汤,十分美味。”
王忠听了只能心中暗暗叹气。现在军中太穷,这样待客,看着实在寒酸。
不一会,邵凌、曹智严和解立农过来,王宵猎让他们进去陪着客人。自己则走到范宣厨房里,教着他做菜。军中穷是不错,可王宵猎脑里,有太多后世的吃法。哪怕前世他不是个喜欢做菜的人,凭着记忆中的一鳞半爪,再加上范宣的巧手,也足够了。
到了厨房,范宣急忙上前施礼。
王宵猎对范宣道:“今日王太尉过来,带了几个将领,要在我们军中教练兵,不可怠慢。你好好做几个菜,要让他们吃得满意了。”
范宣想了想道:“昨日卤的菜,还剩下不少,可以算一道菜。还有豆腐,今日又新做的,可以拌了做个菜。再有今日抓的大鱼,可以拿来做鱼羹。其余上些果蔬,应该够了。”
王宵猎道:“刚才王忠说起,王太尉是贵客,如此有些不尊重了。这样吧,今日以鱼为主。我命人送两条大鱼来,你取了肉,先做鱼片。这鱼片一份来炒,一份来炸,勉强可以算作肉菜了。剩下的鱼骨与豆腐一起,放大锅里面煮了。到煮得雪白,盛了上去,比鱼羹好得多了。剩下的鱼肉,都剁烂了,再做成鱼丸。放锅里煮得熟了,合汤端上去,也是一道菜。卤菜切一些,上去下酒。”
范宣听了,皱眉道:“如此就是用鱼做主菜了。我们北方人,却是不会收拾。”
王宵猎道:“不必担心,我在一边教着,总会做好的。”
这个年代的习俗,其实后世也是这样,南方人比北方人会吃鱼。此时北方吃鱼,除了特例,就只会煮,或者做羹。南方则多了鱼脍,还有一些其他做法。不过,北方人吃不惯这东西。开封城里,一旦有人会做鱼脍,就有许多南方官员找上门去。
范宣是王宵猎老家汝州人,一辈子也没做过几次鱼。此时不免心里没底。
不多时,士卒抬了两条鱼过来,都是二十余斤的大青鱼。开封周围的水泽很多,鱼也很多。本地人捕鱼的少,许多水泽里都有大鱼。王宵猎便吩咐人,去城外找了几个水泽多的地方,捕些鱼来。没有钱吃不起肉,自己捕鱼总可以吧。做得好一些,也能吸引人。
指挥着士卒把两条鱼宰杀了。王宵猎对范宣道:“这鱼如此大,肉最是肥美。你手中拿刀,把鱼按住,两边下去,先剔下骨来。我们只要鱼肉,鱼骨去炖豆腐。”
范宣是厨子,虽然没处理过鱼,按王宵猎说的,倒还顺利。虽然鱼骨剔不干净,上面还有许许多多的肉,只要肉里没刺就可以了。切好鱼肉,把各种小刺去了,王宵猎让范宣把鱼肉片成鱼片。
直起腰来,范宣道:“这却是个精细活!切了这半天,我的腰都酸了!”
王宵猎笑道:“做饭本就是精细活,又岂只是切鱼片是如此。这鱼片一份拿来溜炒,另一份放入油锅炸了,给每人端上去。再剩下的,便剁得粉碎,捏成鱼丸,连汤上去。”
范宣并不知道怎么做。王宵猎在一边教,看着他按自己说的小心去做。有做不好的地方,重新换鱼片来过就是。两条大鱼,怎么也用不完。
鱼片、鱼丸都下入锅里,慢慢看他煮熟。旁边大锅里,则放了鱼骨,和着豆腐一起煮。
看一切就绪,王宵猎吩咐范宣,熟了要立即上去。鱼肉不可放凉,一凉就有异味。又让他切了一大堆卤好的羊肝和羊肚,多用蒜泥,又加些香菜,拌得均匀上去。
此时是分餐制,与后世不同。分餐制虽然不便,但也有许多发处。最大的好处,就是一桌不需要做太多的菜。今天是接近十个人,有这几道菜,足够大家喝酒了。
回到客厅,王宵猎向王彦行礼:“慢待太尉。实在军中吃食不多,贵客来了,我只好亲自去准备一番。这几日城中肉食更贵,委实是吃不起了。我们军中买些肝肚之类,卤了来吃。还有,前些日子到蔡州买了些菽豆回来,做成豆腐,也可以勉强解馋。加上今天捕的鱼,太尉切莫要嫌弃。”
王彦笑道:“我们行军打仗的人,对吃食哪里那样挑剔?只要有酒,能说几句闲话就好。”
王宵猎叹了口气:“酒还是有。不过,现在城中各军,多是自己酿酒,外面卖的价钱不便宜。虽然军中常备,数量不多就是了。”
王彦道:“小舍人说的不错。我军也来开封城不久,正为此事苦恼。”
这个时候的酒,军中不可或缺。不过,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价钱却不便宜。王宵猎也只是保证军中有几缸,用来招待客人,自己都不常喝。
范宣指挥士卒,端了拌好的肝肚上来。每人面前放了,又倒了酒。
王宵猎举碗:“这是军中卤的。虽然不值钱,味道还过得去。太尉请酒!尝一尝如何?”
饮了酒。王彦尝了面前的肝和肚,不由拍案道:“好,好!这味道,肉若是做得不细致,还比不过呢!小舍人,你这卤肉的法子,千万教一教我!”
王宵猎自然答应。卤的方法不难,难的是卤的味道好。
酒不过三巡,又端了炸好的鱼片上来。这是所有人都没有吃的,香香脆脆,吃了一起说好。
第41章 教官
酒过数巡,大锅里用鱼骨炖的豆腐上来。
王彦夹了块豆腐吃了,赞道:“为着实是好物!虽然不是肉,却胜似肉!”
王宵猎微笑。后世的素菜,很多就是用豆腐代替肉。而且豆腐炖鱼,确实有特别鲜味。
连吃了好几块。王彦放下筷子道:“豆腐此物只是听说过,却不知道怎么做。今天吃了才知道如此美味。小舍人,现在开封城中万物腾贵,会做豆腐可是好事。不知能否教我?”
王宵猎叉手:“太尉说得太过客气了。这又不是什么难得之物。明日你派几个人到我军中,我让人教就是了。此物需要石磨,我军中石匠刚刚打过,依样再打一副。”
王彦谢过。对王宵猎好感多了几分。与王宵猎一样,王彦军中也缺钱。而且他万余人,想到外地买粮都不可能,只能等朝廷运来。没钱的日子难过。王彦虽不至于跟王宵猎一样窘迫,军中生活却不好。
说了一会闲话。王彦道:“现在已经夏天了。金兵北遁,我们本该过河,收复失地。可惜宗留守的身子不好,也缺过河的人才,只好这么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王宵猎道:“太尉欲要如何?太尉大军数万,汴河不通,开封也难久住。”
王彦点了点头:“是啊。我现在等着,留守聚起兵马,渡河北上。如果不能,就难办了。”
八字军一万多人,是真正的精兵强将,远非其他军队能比。汴河淤塞数月,开封府人力不够,宗泽也难指挥整个汴河沿岸各州,一直没有疏浚。没有江淮地区运来的粮米,开封人吃什么?特别是在周围被金军破坏的时候。王宵猎这种几百人的,可以自己想办法,王彦不行。
聊了一会局势,王宵猎和王彦都觉得不乐观。可下一步到底要怎么样,还是要看宗泽。
宗泽老了,王宵猎知道,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自己在开封府,说难听点,就是在等着宗泽离去的那一天。宗泽的去世,将直接改变整个中国北方的形势。
王彦很迷茫。他看得出来,宗泽已经很难坚持。下一步怎么走,他不知道。与王宵猎不同,王彦是宋朝正规军。八字军是王彦在太行山招的义军,但王彦自己一直都是官员。
喝了一会酒,王彦道:“听说圣上有打算,要驻跸扬州。扬州是繁华之地,江淮粮草也多,想来能落下脚步。若留守不测,我欲带兵南下。以后,就看朝旨了。”
王宵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个年代的人,与自己是不同的。自己前世的教育,把赵构的行踪动向说得很明白,明确指出了他消极避战。所有人都清楚,要想抗金,靠赵构是不行的。现在的人可不同,他们所知道的是泥马渡江的传说,是赵构的天命不凡。他们眼里,要想抗金,必须靠赵构。
王彦就是这样。他对于未来的打算,很大一部分就放在赵构的身上。
对于此事王宵猎不想深谈,谈多了反而麻烦。
饮了一碗酒,王宵猎道:“留守不能坚持,开封府偌多的军队,不知要如何。”
王彦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除了少数几支军队,开封府的大军实在难说的很。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宗泽在,这些人为义军。宗泽不在,则散为群盗。
除了极少数的人,没有多少人天生是反贼。措置得当,又能得人心,开封府的军队是可以成为官军的。可除了宗泽,现在朝中哪有如此人才?历史上他们散为群盗,很大的原因,是继任者不行。在开封城里这么多日子,王宵猎和王彦都能够看出来。
这么多军队,必须要打仗,不打仗聚在一起会出事的。可惜今年宗泽身体不好,入了夏,大军还是迟迟不动。现在开封城里,人心浮动,天天有人闹事。
说起这些,王宵猎和王彦心情不好,聊了几句便避过不说。
过了好一会,王彦道:“今天我带来几人,都是陕西时便随在我身边,熟知军中情事。便先留在你这里,教一教军中的事情。要带兵,可不是容易的事。”
王宵猎点头:“太尉说的是。我手下数百人,带了一个月,觉得诸事艰难。没来开封之前,一直与金军打仗,那时还不觉得,反正打就是了。进了开封城,日日没有事情做,才知道其难。每日里要几时起床,训练什么,军中做些什么,一切都不知晓。怕他们出去闹事,没有军官带着,不许士卒出城。一直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再是强军也要养废了。”
王彦道:“不知军中规矩,强军只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不会带兵打仗的,便就死了,剩下的是精兵强将。知道如何带军,才能练出强兵来。”
王宵猎对这句话深以为然。不是说没有军事经验就带不出来强军,而是练不出强军。有的人天生就是将才帅才,不知道怎么打仗,也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打的仗多了,自然就会带兵了。但不打仗,只凭练兵,没有军事经验就不行了。王宵猎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军事奇才,不能靠着打仗来练兵。这个世界上或许有那样的人,但却不是自己。自己要想带出强兵,就要在练兵上想办法。
多了一世经验,多了无数的知识,再有基本的军事知识,王宵猎相信自己能够带出一强军来。有了军队,就有了这个世界的话语权。枪杆里出政权,其他的事情都在后面。
饮至微醺,看看天色已经不早,王彦告辞离去。看得出来,王宵猎军中缺钱。今天招待的菜其实都不贵,不过王宵猎自己看着做,已经用心了。
送走王彦,王宵猎叫过王忠,指着留下的五人道:“这五位是王太尉军中将领,留在这里,教我们练兵。他们是我们军中贵客,不可怠慢了。你给他们安排住处,一定要舒适。还有,每日里他们要有酒有肉。若有一日缺了,我拿你是问!”
王忠急忙唱诺。心中却嘀咕,小舍人自己都做不到每天酒肉,对这几人可是真好。
看着王忠带人去安排,王宵猎坐下,揉了揉额头。这个年代是兵为将有,若是关系好,王宵猎让王彦送几个老兵也不稀奇。王宵猎却不想这样。
王彦军里来的人就当作贵客。既让他们满意,可以用心教自己。也让自己军中不生事端,不要见他们吃得好住得好闹事。这中间的分寸拿捏,其实很不容易的。
把来的人当作贵客,明白告诉自己的部下,他们是不同的,不要跟他们比待遇。这样就可以好好招待这几个人,让他们用心教。如果生活不好,谁还有心思教人?
第42章 文人入军
韩世忠随着王忠进了军营,到了王宵猎帅帐外。看前边空地上,几个教官正在教练兵。三十几个学员态度认真,动作整齐,看起来甚是有气势。
在凉棚坐下,王忠上了茶来。
韩世忠饮了一口茶,道:“开封城里许多军队,似你们这般严整的,再没一个了。”
王忠道:“统制,小舍人约束得严,大家只好听命。”
韩世忠听了不由大笑:“能够让手下听命,就是大多数人比不上的。你看开封城里,有几个首领能够约束住手下?这里不许军兵外出,一切井井有条,甚是难得。”
王忠点头称是。王忠也不知道韩世忠说得对不对,不过这是贵客,随着他说总是不错的。
喝了一会茶,就见王宵猎营房里出来一大群人,有五六十个,俱都神情愉悦。王忠见了,急忙上前报告。就见王宵猎听了,快步过来。
到了跟前,王宵猎叉手:“不知统制到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韩世忠回礼:“不必多礼。我今日有闲,到你军中拜访,不想扰了你的正事。”
王宵猎曾经几次去拜访过韩世忠,只是一直不巧,两人没有碰面。今天韩世忠来,算是对王宵猎的回访。洛阳一战,韩世忠跟丁进闹了矛盾,回开封之后打斗不休。知道王宵猎也跟丁进闹翻,加上王宵猎打了几场胜仗,对他的印象不错。
说了几句闲话,韩世忠指着离去的人道:“这些是什么人?小舍人如此重视?”
王宵猎道:“这是开封城中一些不第的文人。金军来了之后,他们没有机会离开,失了生计。我军中正缺人,便招了来,在军中做事。”
韩世忠听了直摇头:“小舍人,这是什么时候?军中要的,是能舞刀弄枪的好汉,你招一群拿毛锥子的,有什么用?白白浪费粮食!”
王宵猎道:“不能这样说。识字总没有坏处,有许多事情可做。”
韩世忠只是摇头,显然不这样认为。与善待文人的岳飞不同,韩世忠是不怎么待见文人的,军中也缺少他们的身影。直到晚年,他自己去了兵权之后,才学着吟诗,成了另外一种人。
王宵猎要的军队,是新式的军队,是需要知识的。不认字可是不行。大字不识一个,连军中文告都看不明白,就只能兵为将有,依然是老式军队。现在开封城里的落魄文人不少,许多人都饿肚子,王宵猎便招入军中来。哪怕做不了别的,还可以教士卒识字呢。
这些中下层文人,王宵猎明白,也不能寄予过高的期望。把他们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做合适的工作就好,更多的,就不能指望了。打仗是军人的事。所谓儒将,首先要是将,才能谈儒不儒的问题。
中下层文人是非常难搞的。用后世的一个词来说,他们很多人,是小文人。为什么称他们是小文人呢?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没有家国情怀,更不要说胸怀天下了。许多就是希望谋一个吃饭的差事,最好是既清闲又能吃好的差事。说他们是文人,是因为他们认字,而不是那一种文人情怀。
小文人,或者说小知识分子,还有小业主、小资产阶级等等,对于国家来说是非常难治理的。他们直面底层,熟悉这个世界的所有阴暗面。他们的生活又比较优越,不同于底层。在他们之上,有整个国家机器,许多层级都能管他们。再加上他们识字,有一定文化,就生出无数事端来。
前世的时候,王宵猎有一个朋友,是中学政治教师。据他自称,教学成绩无人可比。他曾经问过王宵猎一个问题。我们天天讲要建立和谐社会,诸如此类。但为什么生活中,比如他,教学成绩好,但一切先进奖励等等都要看领导脸色。而且领导可不看你教学成绩,而是看谁给他送礼,谁请领吃饭,谁跟领导有关系。与书上讲的,完全不一样。
当时王宵猎的回答,是他读书还没有读懂。现在想来,这个回答应该是合适的。从中学教师,到各级官员,到国家领导人,不知道隔了多少层。从中学教师的角度,和谐社会等等国家的大政方针,当然是用来教学,自己心中明白,但并不能指导工作和生活。书上学的与现实生活不同,是正常的。但一层一层官僚机构上去,到了政治的顶层,就完全不同了。
客观的说,这是他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决定的。里面当然有超越了自己的地位的人物,但大多部分都要局限在这个阶层中。新中国建立后,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针对这个阶层的特点,想出来的天真办法。实践证明,没有什么用处。
社会地位决定社会意识,虽然对于个体不一定正确,但对于阶层不会相差太远。社会中有这样地位的社会阶层,就必然会生出这样的社会意识,这是符合唯物主义的。而认为可以通过上山下乡,或者其他方法,甚至批判批斗,就可以改变,就不讲唯物主义了。存在又如何?
新中国的一个时期,就是明明改变不了社会存在的现实,却执着于要改变社会意识,从而生出了无数事端。本来按着自己的意识形态,唯物主义的态度,就不该存在社会意识一致的想法。
一个社会,需要官员,需要资本家,需要工人,需要农民,需要小业主,需要小资产阶级,需要小知识分子,这都是不可避免存的。既然不可避免,就要承认这些人产生出来的社会意识,同样是不可避免的。社会纷繁复杂,社会意识同样如此。
王宵猎前世的时候,社会变化得非常快,可以明显感觉到这种社会意识的变化。一段时间,大家都很穷,社会流行文化是赚钱,赚钱之外就是酒色财气。社会发展起来,小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的文化开始流行。先是各种厚黑学、解构历史、解构现实,再是国学、古玩、洋酒、俱乐部、会员等等。这些流行文化本身,就说明了社会的进步,说明了社会意识的变化。
有一段时间,特别流行这个时代的一篇文章,说是吕蒙正写的《寒窖赋》,甚至被说成是千古第一奇文。其实只要读上几句,就有明显感觉,宋朝的状元,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事实上,那篇托名吕蒙正的《寒窖赋》,肯定不是吕蒙正写的。因为里面写的,是命运无常,带着明显的下层知识分子印迹。这种文章流行,说明了当时的社会意识的主流,是接受这种思想的。
新中国的一切变化太快,社会意识同样如此。王宵猎很多想法,其实带着前世的意识,必须要自己注意,把那些明显时代印变的东西去掉。
用这些下层文人,便是如此。不要对他们寄予过高期望,用到合适位置就可以。需要的人才,要自己用心培养,才是真正能用的。
这一个月,王宵猎不只是熟识着这个世界,同时在改变着自己的想法。让自己的想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这样,只有做得好了,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
韩世忠自然不能理解王宵猎的想法,说了几句,便就岔开话题。
看太阳起来,王宵猎道:“统制,在里说话实在怠慢,还请帐房说话。”
韩世忠道:“我们是领兵打仗的人,何必在意虚礼!天气炎热,在这里说话正好。”
王宵猎只好同意。吩咐王忠去取果子来,与韩世忠闲谈。
第43章 不如归去
上了果子,韩世忠道:“你去我军营多次,只是时机不巧,一直不得相见。我奉朝旨,过几日要离开开封府,去见圣上。特带了两坛酒,前来拜见,谢你厚意。”
王宵猎忙道不敢。
韩世忠与其他军队不同。他是从龙之将,御前之军,编制上直属赵构,是赵构真正的亲信。洛阳战败后,见在开封已没意思,便想离去。跟别人不同,本来就不归宗泽管。
这个时代的军队,王宵猎前世名声最大的除了岳飞,就是韩世忠了。与岳飞不同,韩世忠是西军出身,身材高大,性格也比较粗犷。而且地位较高,王宵猎感觉上,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相处。
岳飞和韩世忠,就是接下来的十年,历史上的南宋战场上打出来的名将。绍兴十年议和的时候,秦桧的屠刀首先砍向了他们。只是韩世忠与赵构关系较近,避过一劫。
后世说起赵构和秦桧杀岳飞的原因,各种说法都有。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说法越来越多,已经脱离追求事实真相的本意,成了一些人发惊人之语的场合。
其实宋金议和的时候,金人给秦桧书信,明确说了要杀大将岳飞。秦桧第一个动手的,反而是韩世忠。只是韩世忠提前知道了消息,到赵构面前闹了一场,避过杀劫,彻底放弃了兵权。
中兴四大将,刘光世先解兵权,得以善终。韩世忠、岳飞和张俊继其后,解兵权回枢府。对主战派的岳飞和韩世忠,秦桧毫不犹豫地打击。杀韩世忠不成,屠刀就落到了岳飞头上。当然,如果秦桧顺利杀掉了韩世忠,岳飞很可能也逃不掉。主和的张俊,则与秦松沆瀣一气,成了当权派。
这场冤案,就是金朝同意议和后,南宋主和派彻底掌握朝政,对主战派官员的大清洗。除了岳飞父子和张宪被杀,受到打击的主战派官员不知多少,秦桧彻底掌握大权。
后世人分析,出来各种花样。大部分是凭空想象,还有一部分是借此事隐喻其他事情。最常见的有人说宋朝崇文抑武,这是宋朝文官对武将的打压。事实是这一场冤案,牵连的武将,比文官少得多了。韩世忠军中的耿著被杖脊、刺配,岳飞军中岳云和张宪陪斩,其他人受压制。而朝中文官,凡是主战的都被贬一空,很多人还受到了各种刑罚。
甚至还有人分析,是因为宋朝南渡,江南百姓受到的压迫加重,所以不支持北伐。像这种就完全是凭空想象,恶意猜测当时百姓了。对于当时矢志恢复的人们,可算是一种侮辱。
对于历史,研究应该力求追寻真相,寻找时间长河中模糊了的事实。而讲故事,历史演义,则是另一回事了。分不清两者,对于历史事实就容易糊涂。历史当然需要依靠不断发掘出的资料和文物进行各种修正,但不能凭着想象来推演。
王宵猎就是在对着现实,慢慢梳理自己记忆中混乱的事情,不要事实和演绎分不清。前世的中国就是处在那样的时期,社会意识变化特别快。王宵猎记忆中的知识,很多是小知识子们喜欢的。他们最喜欢做惊人之论,最喜欢什么秘史,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而真正的研究流行不起来,王宵猎怎么知道?
命人开了韩世忠送的酒,端了上来,两人同饮一碗。
王宵猎道:“统制送的酒委实好,不是市面上买的可比。”
韩世忠笑道:“这是我来开封时带的御酒,凡酒怎么可以相比?”
王宵猎听了,急忙恭维几句。韩世忠是从龙之臣,对于跟赵构的关系也很自豪。
喝了几碗酒,韩世忠看着那边练兵的将领道:“你军中如此认真,开封周围再没第二个。当日从洛阳回来,你连战连胜,果然不是偶然。”
王宵猎道:“我不知兵。这几位教的将领,是王彦太尉军中借来,教我军中兵法。战场之上,精兵固然重要,强将也不可或缺。首先一点,便是敢战。当日统制从洛阳到丁都巡军中,走没多久,就有金兵追来。其实金兵不多,只有五十游骑。丁都巡两千大军,接战便就溃退。我当时留在山上,提前挡住金军的退路。哪知金军并不上当。他们欲退的时候,我带人上去,竟然一举全歼。”
韩世忠听了点头:“此话不错。真正能打的军队,对于军中将士都是宁缺勿滥。似丁进那等人,哪里知道这些道理?军中鱼龙混杂,一接战,军队先被自己人冲垮了!对了,原来当时你在丁进军中。可惜当时不识。不然我们把酒言欢,也是一桩雅事。”
王宵猎道:“我这几百人,本来是阿爹在乡募义兵勤王。阿爹不幸战殁,一直没有回乡,才有了今日。巩县时候,又有原丁都巡属下余欢,带了三百人加入。”
韩世忠对丁进恨得牙痒。提了起来,便骂不绝口。
又饮几碗酒,韩世忠道:“宗留守身体不适,看来今年渡河北伐不太可能了。到了秋天,我们不渡河,金兵也要南来了。你左右无处去,不如随我南下,到圣上身边。”
王宵猎摇了摇头:“统制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这一支军,本是家乡募来,不好离了本土。不然我如何向乡亲交待?只能先带他们在这里。等圣驾回京,再回乡便了。”
韩世忠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你是个顾家的人。这个时候,到圣上身边前途容易些。”
王宵猎当然知道。说到底,宋金十几年征战,最后赵构还是坐稳了位子。那些一直随在他身边的将领官员,前途当然是最好的。但自己不会追随赵构的,还离得远一点好。
韩世忠南下,开封府将很快迎来动荡。宗泽的身体不好,可能坚持不了太多时间,可能很多人都看出来了。为前途计,可能会有一阵乱子。
抓紧时间练兵,最好能在事情来临前形成体系,是现在王宵猎最关心的。然后呢?宗泽没了之后到哪里去?王宵猎还是有些迷茫。
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回绝韩世忠的借口。是啊,为什么不回乡呢?汝州正处宛洛之间,算是中原繁华之地。而且周围多山区,利于防守。更重要的,自己记得不错的话,接下来金军进攻的重点,是追着赵构去。中原四战之地,这些年月反而是安全的。以中原的富足,能够发展几年,接下来大有可为。
这是金军的特点。他们完全没有争霸的意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个时候,能够有势力能抵挡金军。南侵的目的,除了掠夺财富人口,就是要灭掉赵构,灭掉宋朝,换个自己的傀儡来统治。
第44章 家乡
送走韩世忠,王宵猎叫来王忠。道:“阿叔,我们在外漂泊已有些日子。不知家乡如何?”
王忠叹了口气:“以前官人在的时候,还经常派人回去。金兵来了,汝州遭了兵祸,我们家也无法幸免。再派人去,只剩下断壁残垣,家人也不知是生是死。”
王宵猎听了,一时无语。
家中只剩下姐姐。前几年祖父去世,因在丧期,也没许配人家。王汝代出兵的时候,把家中一切都交给了姐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沉吟良久,王宵猎道:“今日韩统制带兵离开,显然觉得开封府待着没意思了。在我看来,应该过不了多少日子,城中的人就要各寻出路了。我们能到哪里去?想来想去,还是回乡得好。只是我们离开时间不短,也不知道家乡如何。还是要先派人回乡看看,适不适合回去。”
王忠听了拱手:“小舍人说的是。此事我最合适,家中事情都知悉。其他人不便。”
王宵猎点了点头:“若得阿叔回去,自然最好。对了,你回去之后找一找大姐,看他流落哪里。”
王忠点头。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实属平常。金军南来,不知多少人家妻离子散,一家人再不得团聚。王汝代中了进士后,王家是本地大族,怎么可能逃得过兵火。
交待了一番,王忠出去,王宵猎一个人坐着发呆。自己多了一世记忆,对于这一世的家庭便就没有那么上心了。这么久了,很少会想起父亲和姐姐。现在提起来,以前模模糊糊的记忆便浮现心间。
想了许久,叹了口气。真要回乡,面对自己这一世的家族了,心情实在难言。
王忠带了两个士卒,扮作商人,告别王宵猎,一路向汝州行去。过了颖昌府,再经郏县,一路沿着北汝河西行。这是一条要道,以前的繁华之地。去年遭了兵灾,此时萧条不少。
进了汝州梁县境内,王忠看着前方,一时停住脚步。过了好一会,才对两个士卒道:“官人庄子离着赵洛镇不远,也有数百亩良田,请着几个庄客。唉,官人对我们是极好的,以前是什么好日子?自金兵来了,就一切不同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
说到这里,王忠叹了口气。所谓近乡情怯,到了家门口,突然多了无数的心事。王宵猎家的庄子已被毁了,王忠的家人跟王宵猎的姐姐一样,不知去向。
感叹良久,王忠才拽开脚步,带着两个士卒向庄子行去。
直到了下午,三人走得满头大汗,才看见自家村庄。
王忠在路口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的村庄。这是自己生活几十年的地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过去种种,恍然都在眼前。可定睛细看,却只见到断屋残垣,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领着两人,王忠慢慢走到村口。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心中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走到村中央,就见到一处大宅子。大门早已损坏,院中长满杂草,看起来不知荒废多久。惟有墙外一棵梧桐树,花开得正盛,一片清香。
王忠上前,只觉得心沉了下去。口中喃喃道:“还是没有人。大姐哪里去了?”
两个士卒不敢说话,只是默默随在身后。正是夏天,一路上走得累了,满身大汗,格外难受。
王忠到门前,摸着门框,也不说话。眼泪流下来,打湿双眼。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阿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爹爹和大郎呢?”
王忠猛地回过身。看着不远一个少女,穿着布裙,素面朝天,手中掐着一大捧谷穗,正看着自己。
擦了擦眼泪,王忠快步上前。行了个礼道:“大姐,原来你好好的!好,好,你在就好!”
王青秀点了点头。又问:“阿爹和大郎呢?他们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王忠道:“官人已经故去了。因不知家乡如何,骨殖一直在军中。现在是小舍人掌军,正在开封城里。因不知家乡如何,特派我回来看看。刚才见庭院破败,还以为——”
王青秀怔了一会。道:“带兵打仗,哪有不死人?——原来阿爹已经走了——”
王忠道:“大姐不必悲伤。官人战死疆场,为国捐躯,并不辱没祖宗。小舍人甚是争气!上个月在永安胜了一场,面对金人大军,又守住了巩县。开封城里多少英雄人物,都称赞不已!”
王青秀一怔:“原来上月守巩县的,便是大郎吗?我也听人讲起过,只是不知是谁。”
这种乡下地方,能够听说巩县有一场胜利已是难得,人名只怕就说不清楚了。金兵来了,王青秀与一些乡亲躲到山里。兵灾过后,家早已残破,这几个月不知吃了多少苦。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间惨事,听说了父亲死讯,还能够勉强保持镇定。
说了几句,王青秀道:“你们远道而来,怎么让你们在这里站着?你看,我也是糊涂了。快快进门里去,饮一碗茶,消一消暑气。”
进了门。王忠道:“大姐拿着这些谷穗做什么?”
王青秀道:“去年遭了兵灾,家里哪还有粮食?谷子快要熟了,取些来裹腹。”
王忠道:“唉,着实是苦了大姐。等小舍人回来就好了。现在数百兵马,也为一地之雄。”
王青秀一怔:“你们是起义军勤王,怎么就回来了?我听人说,自去年朝廷就有旨,让各地勤王军回乡。结果没有多久,金军就破了京城。那时没回来,现在就更应该与金军作战才是。”
王忠道:“这些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小舍人如此安排,必有道理。”
王青秀看看王忠:“现在大郎比以前出息了吗?你如此听他的。想阿爹在时,可不是这样。”
王忠道:“大姐不知道,一个月来,小舍人每战必冲锋在前,连战连胜。岂止是我?军中数百人无不服小舍人!京西数十州,自去年金兵南来,就只有小舍人立了大功!可算少年英雄!”
王青秀又看了看王忠,显然有些不相信。不过没说什么,只是领着三人到了后院。到石桌边,请三位在石凳坐了。道:“你们且坐一坐,我去倒几碗水来。现在不比以前了,家中连茶也没有,阿叔莫嫌怠慢。对了,你家里婶婶也在村里,一会我去叫来。”
“我家里安好么?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着实上苍垂怜!——怎么敢劳大姐?一会我自回家去看好了。”王忠是王宵猎家的庄客,主仆之义,回来只想着主人的事情。听说家人安好,喜不自胜。
王青秀道:“我们一起逃到山里,躲了不少日子。等金军退得远了,才敢出来。唉,婶婶带着家人也吃了不少苦。这一场兵灾,实在害人。”
王忠连连点头。只要家人安全就好。等王宵猎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随着王青秀进屋,王忠端了几碗水出来,让两位士卒喝了。想着家人,一刻也坐不住,急急告辞出来,回到自己家里。
第45章 家乡来信
王青秀把谷粒搓下来,收拾得干净,放到锅里煮了。一切简陋,有的新米吃已是难得,家里连一点荤腥都没有。一个女人家,守住这份家业就是不易。
米熟了,香味飘出来,带着田野的清香。
王青秀站在锅边,手里拿着锅铲,眼睛也不知看向哪里。刚才王忠的话都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自小稳重,面上没有异样,心中却难过异常。
想起去年阿爹带兵出征,百姓夹道相送,一切仿如在眼前。阿爹出去,就这么去了,再也不能回来了。眼泪流下来。王青秀只是怔怔站着。
“大姐,饭熟了吗?”王忠带着家人进来,在院子里喊。
王青秀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道:“熟了,熟了。你们且等一等,我这就盛出去。”
王忠的妻子李四娘急匆匆过来,道:“大姐什么身份?怎么做这种粗事!”
一边说着,李四娘一边抢了王青秀手中的铲子,打开了锅盖。
王青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四娘忙碌。就那么站着,像根木头一样。
李四娘把饭盛到一边的陶盆里,口中道:“煮得久了些,下面有些糊了。这是今年新米,着实是香得很呢!唉,这一年,大姐着实是吃了苦。”
端着陶盆到了院里。王青秀跟在后面,有些木木的,没有说话。
饭放在石桌上。王忠见了,忙道:“唉呀,瞧我这脑子!回了家,就什么都忘记了!现在不比以前了,如何让大姐吃这些东西?临行时小舍人给了我一些钱,这就去买些酒肉。”
王青秀道:“时间已经晚了,哪里有卖的。我习惯了。有米吃就是好日子。”
王忠哪里肯依?道:“难道村里就没有鸡鸭之类?我们去买了,做了来吃就好。”
王青秀摇了摇头:“这是遭了兵祸的地方,哪里还有那些?纵然回了乡,乡亲还怕金人再来,也不敢去养。算了,你们不要嫌弃,吃饱肚子就好。”
王忠愣了一下。看太阳还没有落山,掏钱出来对一个士卒道:“你们去附近的赵洛镇上,买些酒肉回来。路上走得快一些,来得及。”
士卒应诺,拿了钱急急地去了。他们的家离此不远,王忠答应明日让两人回去家。今天晚上用些酒肉,美美地吃上一顿,明天回家看一看。
王青秀的反应一直迟钝。王忠看得出来。道:“大姐,怎么见你心事重重?”
王青秀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前面。过了一会,道:“前两年,阿爹也在,大郎也在,这家人丁兴旺,多么热闹?这一两年的时间,阿爹就此去了,家也破败了,如一场大梦。”
王忠听了也是伤感。他是王家庄客,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确实让人伤心。
见王青秀一直郁郁寡欢,王忠道:“大姐不必忧心。此次我回来,便就帮着把家重新收拾好。去一封书到开封,告诉小舍人,不必在京城久待,及早返乡的好。”
王青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地面,面上无悲无喜。
开封城铁林营,王宵猎放下弓,伸手活动了一下筋骨。
自从王彦军中的教官到来,王宵猎所部才开始了正规的军事训练。包括王宵猎自己,也坚持跟着训练。经过了这些日子练习,王宵猎才真正学会射箭,有些味道了。
学的最好的,是张均。这一点出箭王宵猎意料。张均几乎是天生的将领,什么都一学就会。而且本来识字,按照王宵猎吩咐,把教官教的内容都记了下来。教官总会走,以后训练还是靠自己。
伸了个懒腰,王宵猎到了棚了下。坐下休息一会,喝口茶。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跑来,到王宵猎面前叉手行礼:“小舍人,汝州有信来!”
王宵猎听了忙道:“快快拿来。对了,送信的人是什么身份?在哪里?”
士卒把信递上来。口中道:“送信的是个贩生药材商人,尚还未走。”
王宵猎点头。把信略看一遍,道:“带我去见他。”
信是王忠写来的。把家里的情况说了,包括自己家,村子的情况,还有附近汝州的情况。汝州城和大道两边,去年被金军破坏得厉害,许多村镇都衰败了。不过汝州周围多山,山区情况还好。近几个月逃到山里去的人们,纷纷返回家乡,慢慢地又开始热闹起来。不过汝州现在没有官员,到处都是强人。凡是人多的地方,必有强人盘距。
到了客厅,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见王宵猎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请客人落座。王宵猎道:“跟问高姓大名?”
客人道:“在下是汝州生药商人,姓高名严堂。家里世代行医。去年金人破城,药材大多都被抢走了,做不得生意。趁着现在夏天,金人北返,特来京城买些药材。临行前,有你村里人王忠,托我带一封信来给小舍人。信已送到,算不辱使命。”
王宵猎道:“原来如此。劳烦先生了。对了,现在汝州城情形如何?”
高严堂道:“金人破城之前,知州与一众官员就先逃了。自破城之后,一直到现在,汝州再没有官员驻守。现在城里乱得很,各行各业,各处街市,都有强人把持着。要想做生意,先要给他们交钱。现在我们开店的,交的钱比以前给官府的税还多。”
王宵猎听了连连点头。问道:“既是如此,不知有没有强人压服这些人物,做个首领呢?”
高严堂摇头:“那倒是没有。那些大伙强人,都在四边山里,没有人进汝州城。现在州境有两伙人势力最大。一是州北山里的王俊,还有治下鲁山县的牛皋。”
听了这话,王宵猎连连点头。自己倒是忘了,牛皋是汝州治下鲁山县人,此时刚刚露头角。牛皋是鲁山弓箭手,天生神力,又善射。金军来了之后,官员遁去,牛皋便招集人保卫乡土。
听高严堂介绍着汝州的形势,王宵猎慢慢心中有数。这个自己前世没什么印象的汝州,此时竟有许多英雄。既有牛皋这样留名后世的人物,也有许多不成器的好汉。
第46章 去守皇陵
放下信,王宵猎站起身,看着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房间斑斑驳驳。
已经是六月中旬,宗泽的身体非常不好。最近几天卧床不起,城中人心惶惶。王宵猎心中明白,宗泽的日子不多了。七十多岁的老人,经过了靖康年间的奔忙,再加上这两年守开封的劳累,朝中又不得赵构支持,宗泽支持不住了。
以前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一定要来开封。现在有些明白,或许就是来见证宗泽的最后时光。
这是个屈辱的时代,也是个伟大的时代。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很多伟大的人。宗泽就是其一。
宗泽的仕途并不顺利,一直到六十多岁才做到通判。如果没有金军入侵,他或许就会老死在这个中下级的职位上。当国难来临,其他人畏缩不前的时候,宗泽毅然北上。而后辅佐赵构,伴他渡过最艰难的时候。之后守东京,殚精竭虑,终老任上。
综观宗泽一生,哪怕现在真正见到了,打过交道了,王宵猎还是难以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坚定的意志,面临危难的从容,都不是他人可以相比。
宗泽是伟大的。正是因为宗泽的伟大,他守开封的事迹,被后人过分夸大了。有百万雄兵,宗泽早就过河了,哪里还会在开封委屈。此时汴河不通,开封城根本养不活太多人。王宵猎觉得,后人对宗泽的夸大,其实掩盖了他的光芒。正是因为艰难,宗泽才是难得。
看着窗外的月亮,王宵猎又拿起了桌上的信。宗泽的人生即将走完,自己也该离开开封了。前些日子对接下来的去向一直拿捏不定,现在却明白,是该回乡了。家乡有连绵的群山,也有大片的平原,不是宋金争夺的核心地区,是良好的发展之地。
历史上岳飞占据襄阳,正是收编了这里的军队,才成就了岳家军。岳飞的北伐,也正是沿着这一条路线。这条路线,也是历史上关羽威震华夏的地方。
重新坐下,王宵猎闭上眼睛,默默回想自己这两个月的作为。心中明白,宗泽的生命即将终结,自己也该回乡了。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开启一个新时代。
第二天一早,留守府便有人来,让王宵猎立即去见宗泽。
进了留守府,王宵猎发现今天来的人不少。城中许多将领都早早等候。
宗泽躺在榻上,面色惨白,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时咳嗽一声,让人揪心。
行了礼。宗泽道:“现在六月天气,金人弓不劲,马不肥,又不耐暑热,正是渡河的时候。前些日子,王彦率军已经到了滑州。我欲以王彦军渡河,取怀、卫、濬、相诸州。河北五马山马扩等军则由大名府取洺州、庆源和真定府。开封城中各军,杨进、李贵、王善、丁进等部分头并进,联结河东、河北各路义军,里应外合,收复失地。”
说到这里,宗泽剧烈咳嗽。旁边的士卒见状,急忙递上水来。
王宵猎看着宗泽,心中说不出的感觉。此时已是六月中旬,再说六月渡河北伐,有什么用?谁都看得出来,宗泽很难支持,实际所有安排都没有生效。
喝过了水,宗泽沉默一会。又道:“你们三人,下个月去西京。西京被金人攻破,又被焚毁,最为残破。那里是皇陵所在,非其他地方可比。你们到西京之后,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住皇陵。”
为什么守皇陵?因为过了七月,就要准备防秋了。依金人脾性,很可能再入京西路。现在的京西路大多城池连守将都没有,简直是任人宰割。宗泽手上的兵,不足以守住京西各州,只能重点守洛阳。
王宵猎看了看跟自己进来的其余两人。前面的一个是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另一个是岳飞。
此时三衙已经没有作用,闾勍具名而已,实际是宗泽属下大将。现在开封府的驻军,王彦的八字军和孔彦威属下自成体系,其余各军很难管理,宗泽能调动的,实际上是留守司属下。宗泽把闾勍和岳飞派往西京,可见守皇陵在他心中分量。实际上四月份宗泽就试过一次,不过韩世忠和丁进败了。
王宵猎只是觉得自己也在其中有些意外。闾勍和岳飞是宗泽所属,自己其实还是义军性质。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真正参加过洛阳之战的,此次再去也不意外。
此时北伐的安排,实际上已经失败。所有大军,除了王彦到了滑州,其余各军均未动。把今天的三支军队派往洛阳,宗泽是无奈之举。
三人叉手称是。
宗泽微微点了点头。又道:“洛阳之南,有伊阳翟进所部。你们到了之后,要与翟进友善,一起守好洛阳城。国家残破,皇陵不能再出事了。”
宋朝的皇陵在洛阳东边的永安县,王宵猎醒来的地方。上次金军南来,并未破坏,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作为东京留守,实际上不必管西京的事情。只是西京无人,宗泽不得不管。
宗泽闭上眼睛,略微休息一会。睁开眼睛道:“去岁金兵南来,攻破无数州县,莫能抵御。今年秋冬季节,金人必定再次南来,你们要格外小心。西京洛阳周围,没有朝廷大军,比开封凶险。”
闾勍是班直出身,武力自然不错,性子粗豪,心思不似文人细腻。叉手道:“留守尽管安心,我等到了洛阳,皇陵绝不会有失!若是出了差了,拿我等脑袋问罪!”
宗泽微摆了摆手:“尽心就好,不必要你们的军令状。去年金人未攻京城,不过同围州县,遭金人兵灾的多。今年要早做准备,不可再似去年。”
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王宵猎三人见状,急忙叉手告退。
出了房门,王宵猎向闾勍叉手:“太尉,若有什么吩咐,尽可下令就是。现在已是六月中旬,下月出发,日子也不太多了。要早早做准备。”
闾勍道:“你斩五十金军就是在永安县,此次可为我军先锋。回去之后,就做好准备,然后等我军令。对了,你军可缺军粮?”
王宵猎叉手:“我曾经到蔡州买粮,还有些剩余。不过到了洛阳,可就难说了。”
闾勍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不缺粮草是最好的。还有,此去洛阳,可要再招民夫?”
王宵猎想了想道:“最好有一二百青壮,就不必军中挑粮草辎重了。我军人少,若没有挑夫,只怕军中大多数人都要搬运粮草了。”
闾勍点头记下,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开封城里雇民夫并不难,只要有钱有粮就行。
大军出行,一般都是要民夫随军的。宋军习惯,军中一般两三成军人搬运辎重粮草,其余的就要另雇民夫。王宵猎是义军,哪里分得清?作战的,搬运辎重的,都在一起。
汝州离洛阳并不远,严格说起来算是洛阳外围。宗泽派王宵猎去洛阳,与他回乡想法并不矛盾。
第47章 为什么要识字?
张均蹲在地上,抱着个大海碗,一双筷子扒拉着饭,吃得香甜无比。
饭是粟米,煮得熟了,盛在海碗下面。上面则是大锅炖的菜,盖在上面,菜汁浸透了米饭,着实让人胃口大开。炖菜是王宵猎特意吩咐下来,每天用一点肥猪肉,里面加豆腐,再加时令蔬菜,一起大锅里炖熟。军中吃饭,都是用这种大碗。半碗米饭,半碗菜。
最近军中训练,张均都是成绩最好,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头目。每次盛菜,他都吩咐做菜的给自己添几片肥肉渣,吃起来格外香。
一边坐在地上的孙五郎和青头,抱着碗吃着,不时抬头看张均,带着羡慕的眼光。他们知道张均的碗里有肉,知道香得很,只是自己吃不到。
张均偶尔看见孙五郎和青头的目光,就心中冷笑。这两个娃娃,得军中收留,吃穿不愁,已是难得的福气。还想着要吃肉,实在是贪心。张均可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可不会因为两个人年龄小,就特别照顾他们。自己现在的地位是凭本事挣来的,关别人什么事?
曹智严端了个大碗,慢悠悠走过来。孙五郎抬头看见,忙站起身跑来,口中道:“大师,大师,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你看看别人都快吃完了呢。”
曹智严微笑:“我有事情,来得晚了些。”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孙五郎的头,走到青头旁边。
看了看孙五郎和青头两人的碗,曹智严道:“你们两个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点肉没有可是不好。来,我这里有几片,你们两个人分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出来,放到两个孩子的碗里。
孙五郎和青头一边道谢,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肥肉渣,笑得不知多开心。
曹智严笑着,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他本是个出家人,出外化缘的时候,什么没有吃过?有时候饥一顿饱一顿,还不是过来了?他长得格外高大,那时候吃不饱饭,身子瘦成一副骨架。到了开封城之外最少顿顿吃饱了,身上慢慢长肉,显得更壮实。
张均微转身,故意不看曹智严和两个孩子。心中却笑曹智严痴。两个野孩子,小舍人收养在军中已是大恩,何必事事惯着他们?前些日子,都是母亲潘三娘带着孙五郎和青头,张均就不喜欢。进了开封城后,小舍人让杨审等人教人认字,两个孩子也来学,潘三郎正好不再管他们两个了。
曹智严吃光了碗了里面的饭,放下碗,对孙五郎道:“听小舍人说,下个月我们就去洛阳了。你们两个孩子,喜不喜欢?”
孙五郎道:“我听人说,洛阳城比开封城还要大上一些,必然极繁华!”
曹智严摇了摇头:“洛阳城确实大,不过去年被金人放了一把火,哪里还称得上繁华?唉,自金人南来,许多繁华之地都冷清下来。”
孙五郎嘟起嘴:“大师说的是。我们村子,以前数十户人家,也是热闹得很哪。金人来了,村子除了我和青头,再没一个人,只能陪着猫玩啦。”
曹智严点点头,没有接话。这个问题实在太过沉重,不适合平时闲谈。
过了一会,孙五郎和青头也吃了饭,连曹智严的碗一起拿走。不多时回来,三人闲谈。
孙五郎道:“大师,你是清凉寺里高僧,不知现在寺庙还在不在?”
曹智严摇了摇头:“我哪里是什么高僧?只是寺里的普通和尚罢了。说起来,在寺中七八年,连度牒都没有呢。清凉寺是大寺,虽在深山里,也没有躲过兵灾。听人说,许多僧人都逃散了,现在寺庙冷清得很。唉,我在寺里的时候,师父是待我极好的,也不知师父现在是否安好。”
孙五郎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曹智严:“大师不必忧心,吉人自有天相。”
曹智严听了笑笑,摇了摇头。
孙五郎又道:“大师,等打完了仗,你还回不回去做和尚?”
曹智严听了,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好长时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道:“我哪里知道?不过,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哪个敢说?以金人的凶狠,怎么才能把他们赶走?”
孙五郎点了点头。托着腮,看着荫凉地里休息的人,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王宵猎从帐房里面出来,看众人都在休息,走过来道:“吃罢了饭,怎么还不上课?”
曹智严上前行礼。道:“小舍人,天气太过炎热,众人都乏了。略歇一歇,等过了午再学。”
王宵猎道:“你们可知道,这种能学习的安稳日子没有多少。下个月,我们就去西京,那时许多事情要做,哪里有空闲时间?军中学识字,就要利用一切时间,不可懈怠。”
曹智严称是。沉默一会,道:“小舍人,我们是拿刀枪的,不是拿毛锥子的。军中许多人都想不明白,我们学识字有什么用?两军列阵,不会比谁识字多。”
王宵猎道:“一支军队,是打仗的时候多?还是不打仗的时候多?”
曹智严道:“当然是不打仗的时候多。天天打仗,世上哪有这种军队?不过,不打仗的时候,也要勤于训练,不会闲着。说到底,当兵就是为了要上阵杀敌的,不是别事。”
王宵猎道:“可上阵杀敌,也有许多知识。平时如何训练,战时如何列阵,不可随便。这些知识不学习,如何能够知晓?我们本是义军,若是不比别人用功,将来可是难办。”
曹智严道:“小舍人,只要在军中久了,这些自然就会了。像王太尉军中来的教官,都是多年从军的人,哪里需要别人教?我们是当兵的时间短而已。”
看着曹智严,王宵猎竟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年代,当兵的不识字深入人心,很多人甚至就是认为当兵就不应该识字。学打仗的本领,学识字不是浪费时间吗?
王宵猎不知道,前世的那支军队是怎么让军队如饥似渴地学习文化的。一个识字,明显是对人有好处的事情,自己怎么就遇到这么多困难。几乎军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错的。
过了好久,王宵猎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说服曹智严。只好道:“我们军中就是这样规矩!不只是让你们学识字,后边我还会做个检验,什么样子的才算学会了!每支军队,有自己特色,让军中识字就是我军中特色!不管你们怎么想,都要乖乖去学!”
第48章 蠽蟟螝
杨审开始上课,下面的将领学得并不认真。加上天气炎热,许多人都抓耳挠腮。
王宵猎在一边看见,不由皱起眉头。这个学法,他们一天能学几个字?这些是成年人,跟少年儿童不同,用背《千字文》、《三字经》的办法,愈加昏昏欲睡。
看了一会,王宵猎背着手,慢慢向自己帐房走去。该想个办法,改变军中的看法,让他们能够主动学习才好。可要改变人的观念,又谈何容易?仅仅靠嘴说是不行的。嘴说有用,许多事情就好做了。
回到帐房,王宵猎在桌前坐下。拿起蒲扇慢慢扇着,一个人在想。
现在军中的人不想识字,肯定是有这样做的社会基础。不改变这个社会基础,而只是跟他们说要识字,要读书,一切都是空谈。大宋立国时,宋太祖还说过欲让天下武人尽读书呢,结果如何?
宋朝的风气,很多是从五代传承来的。五代那个社会,让人读书不是害人吗?想到这里,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好办法。只能够自己强行命令,谁能学会是谁的运气。等到以后,军中要建立起鼓励学习的制度来。比如升职,比如一些职位任命,必须识字,才能改变大家的看法。
站起身,王宵猎来到帐门前,看着外面的将领,突然觉得有些无奈。开封城里限制太多了,很多事情无法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有能做的,也会因为没有钱做不成。
这个时候,王宵猎有些向往回乡的日子。记忆中,甚至回想起了家乡的景色。六月中旬,附近的河里有许多鱼,各种各样。附近的山里,有许许多多的果子,形形色色,许多都叫不出名字。也许只有回了家乡,自己才能大展拳脚吧。
想起这些,王宵猎出了帐房,到了空地上的一棵大柳树旁。弯腰去看,见地上许多小洞。这是蝉的幼虫钻出来时留下的痕迹。此时正是盛夏,蝉鸣正盛。
左右无事,王宵猎弯着腰,在上仔细寻找。果然,就见到了小小的土眼。用指甲轻轻一抠,这眼便就大了起来,里面一支金蝉张牙舞爪。
王宵猎微笑。这是自己前世最喜欢做的事情了。小时候每到夏天,就拿把小铲子,穿梭于村子附近的树林。这种地上的小眼,王宵猎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不是金蝉。这一种本事,在同伴中是非常值得骄傲的。要知道地上的虫子有很多,有各种各样的小眼,能一眼分出金蝉的人可是不多。
记得村里有一棵大樱桃树,树下金蝉最多。到了夏天,地上的小眼密如筛眼一般。可惜树在人家门口,是不许小孩子乱抠的。
把小洞里的金蝉取出来,放在手心,不断把玩。这个时候,王宵猎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不再受纷繁世事的打扰。玩了一会,王宵猎去找了块木片,围着空地的几棵大树底下,专心找起来。
金蝉要到了傍晚的时候才会出洞,现在下午时分,提前掏出小洞的并不多。不过王宵猎到底经验丰富,又没有人来争抢,不多时就找了一大堆。
那边杨审下了课,揉着额头。见那边王宵猎兴致勃勃地乱转,便与曹智严一起过来。
到了跟前,见王宵猎用一块布兜着,里面一大堆金蝉。两人看了会,曹智严皱眉道:“小舍人,你抓这些东西做什么?”
王宵猎直起腰,笑道:“抓了当然是来吃了。此物名蠽蟟螝,出土蜕皮就是蝉了。像此种大的最是肥美,小的那些都不中知。拿来用油炸了,最好下酒,极是美味!”
曹智严听了不住摇头。自己活了这么大,还没听说有吃这种东西的。
这种东西当然是有人吃的,再向前一千年也有。不过,大多吃的是树上的蝉,这种还没有出土的吃的人就很少。这种东西,直接用火烤了,或者用油炸了都是美味,其他做法就并不太好吃。只是宋朝之前油少,无法油炸,吃的人很少就是了。
天近傍晚,地里的金蝉开始在洞口掏出小洞,准备太阳落山后出来。王宵猎捉到的越来越多,没多少时间就抓了一大布兜。
提了提手里的金蝉,王宵猎道:“一会用油炸了,今夜我请你们饮酒。”
曹智严摇头:“小舍人,这种东西如何吃?要饮酒,不吃菜也可以。”
王宵猎笑道:“你不知道此物的美味才如此说。一会尝过了,就知道好处。”
一边的杨审道:“小舍人,今天怎么突然想来吃这个?”
王宵猎道:“刚才你们歇着的时候,曹智严问我,识字有什么用。我想了许久,军中识字的好处实在是多,一时之间都数不清。可再一想,这些好处要说动将士,只怕还是不能够。一时间走出来,便发现了树下此物甚多。便想起曹智严问我的事情,军中为何要识字读书?”
曹智严笑道:“小舍人说笑,识字读书与此物有何关系?”
王宵猎道:“看起来无关,实际上也有关。此物在地下要数年之久,出土蜕壳便为蝉。蝉为世间高洁之物,只能活半月。数下辛苦数年,只换来高歌半月,你们说,此物是不是惨?”
杨审听了看似不信:“此物在地下数年?小舍人,这可没有听说过。”
王宵猎道:“此事怎么会假?此物在地下,以树根汁水类为食。要六年之久才出土,才为蝉。”
曹智严上前看了看王宵猎手中的金蝉,道:“却没有想到,此物竟如此之惨。”
王宵猎道:“此物美味,却不是我今日要捉的理由。还是你先前问我,为什么读书,才想起来。若是不读书的人,纵然知道此物地下辛苦,出土之后只能活半月时间,也不会觉得什么。我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会想起另外一层。蝉生性高洁,不知有多少文人雅士诗文咏叹。用数年辛苦,换来半月高歌,蝉的一生让人动容。我们现在也是一样。”
曹智严不解:“我们怎么一样?”
王宵猎道:“现在金军强盛,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而我军只能蛰伏。便如这金蝉,先要在地下长大了,才能出土引吭高歌。我们现在就是地下蛰伏之时,须事事忍耐,时时用功,才能成长起来,才能有最后一飞冲天,打败金人的机会。我们现在困难,但要知道困难的原因,要看到未来的希望。只有心中时时保持清醒,知道未来的光明在等着我们,才能坚持,在这坚持中才能保持乐观。不读书,只知道上阵冲杀的兵,想不明白这些。一遇失败,便就灰心丧气。一有胜利,便就昏了头脑。为什么军中要识字?将士识字,才能不似从前,只知道活着,训练,打仗,如木偶一般。识了字,就知道这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为什么打仗?为什么前进?为什么后退?为什么一遇战事,并不能跟金人一拼到底?明白了,才能暂时蛰伏,等到时机改变。”
杨审和曹智严还是有些不明白。
王宵猎却知道,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要让军中识字?因为这支军队,不再似从前,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命令的工具一样的军队。而是要让每个人知道,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要怎么作战。过程是什么,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不识字,怎么说得清?
或者说,只有军中识字,才能进行有效的政治动员。政治动员,本就是与教育相辅相成的。
第49章 无知井里蛙
人类社会就是这样。政治动员是一切动员的根本。高质量地完成了政治动员,其他动员,如军事动员、经济动员、救灾动员等等,就顺理成章。而如果没有政治动员,其他动员就事倍功半。
不过政治动员很难,不是靠说一说就可以的。正因为如此,许多政治势力,一是畏难,再一个自己的行动和意图不能真正展现在公众面前,只能放弃政治动员。
军中为什么要识字?其实何止是军中,整个社会人民都要识字。只有识字,有一定的教育水平,高质量的政治动员才能进行下去。完成了政治动员,打败金人又有什么难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王宵猎对许多问题都豁然开朗。其实自己在这个时代面对的最艰巨的任务,并不是打败金军,而是要改变社会的思想。这不是心血来潮,这是自己的前世教给自己的。
当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对世界列强的侵略,面对沉疴深重的中国社会,有一群人从最穷苦的地方走出来,穿过了尸山血海,迎来了重生。他们教给了中国人民两个字,革命。
革什么命?这个问题有时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或者说,王宵猎前世的时代,中国依然处在革命的过程中,并没有最终完成。
这场革命,完成了中国人的思想再造。从此之后,中国人民与以前不同了,中国与以前也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王宵猎前世听过一首粤语歌,叫《浪子心声》,是一个香港明星唱的。歌词中是这样唱的: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几许有共享荣华,檐畔水滴不分差。无知井里蛙,徒望添身价。空得意目光如麻,谁料金屋变败瓦。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雷声风雨打,何用多惊怕。心公正白璧无瑕,行善积德最乐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比海里沙,毋用多牵持。君可见漫天落霞,名利息间似雾化。君可见漫天落霞,名利息间似雾化。
这首歌里,主要有这几个思想。心要公正,人要行善,荣华富贵一时。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接受教育,不经历思想的革命,便是如此。讲善报恶报,讲乐天知命。不去真正了解世界,不去改变世界,不去与天争命。
这是中国在清朝民国时期最主流的思想,民国或许多了些泊来的成分罢了。经过了革命,中国人不再这样想了。怎么想?中国人民已经翻身,当家作主人了也。
这种革命后当家作主的思想,才是前世教给王宵猎最宝贵的东西。完成了思想革命,中国就脱胎换骨,摆脱了宋朝开始长时间被外敌欺压的历史。
没有完成思想革命,人终究是歌里讽刺的无知井里蛙。这不是批评,也不是蔑视,而是事实证明了如此。没有经过思想革命的香港和台湾地区,其实向人们生动阐释了这一点。他们或许富裕,或许被其他地方的人羡慕,甚至还会有内地政府机构明确写他们是文明地区,但都看得出来,他们只能是中国真正崛起过程中的过眼云烟。
革命成功了,并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思想改造过来,只要保证社会的整体思想已经被改造过来,就足够了。经历大潮中的个人,思想上总是参差不齐,这很正常。
中国在完成向现代化转型的过程中,语言大变,其中许多字词是从日语中借来。这是事实,实际上也很正常,只是后人觉得脸面不好看,争议不断。改革开放之后,又有许多字词从港台借来,而且愈演愈烈,其实也说明了中国的追赶过程。比如做菜烹饪说成料理,比如学校里学姐学弟,比如艺能,还有霸凌这种进入官方语言的词。有的看似来自日语,其实只是台湾大量用日语词罢了。
这其实说明的是过程。中国大陆文化娱乐不发达,接受其他地方作品的时候,就免不了受到这样的影响。比如还有一个词,大陆用智能,港台用智慧,由于大量港台公司、人员参与大陆进程,智慧这个词也开始登堂入室,部分取代智能,一如网咖代表网吧的升级。
完成了思想革命,发展进程进入快车道,中国就进入了快速迭代过程。不只是这些词语,还包括了大量现象。比如影视作品代替了港台,男团女团开始代替韩国,都是这个过程中的一部分。不是中国人喜欢这样的影视作品,不是中国人喜欢男团女团,而是周围地区参与了中国发展,成为了中国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中的一朵小浪花罢了。
带着前一世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最重要、也最难完成的任务是什么?当然是革命。不只是政治革命、经济革命、社会革命,最重要的还是思想革命。没有思想革命,其他都难完成。
人类社会分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直至最后的共产主义社会。现在是封建社会,只要开始资本主义就可以了。一旦开始资本主义进程,自然吊打全球。这样的认识是非常危险的。实际上这是马列理论对社会发展进程的总结,对过去总结的并不完善,也没有得到实践证明,它仅仅是理论而已。对面的金国刚刚从原始社会出来,若按这种理论,宋朝应该吊打金国才是。
实际上别说差距这么大的社会,前世的时候,许多落后国家的上层子弟,都到欧美留学,什么没有学到?回到国内之后如何呢?该怎样还是怎样。
人类社会发展,总是分阶段的。自然条件不同,社会条件不同,道路选择的不同,会发展出多种多样、丰富多彩的文明。中国是比较早熟的文明,到了宋朝,思想上其实已经有了革命的条件,只是没有革命的思想,没有现实可行的手段。要完成这样一场革命,就需要改天换地。
人类思想要想改变是很难的,比其他改革难得多。不经历翻天覆地的社会改造,很难完成。两宋之交面对强大外敌,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王宵猎站在一边,看着士卒清洗那些金蝉。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许多事情就想明白了,心中不再纠结。知道自己的任务,知道任务的艰巨性,反而轻松下来。
曹智严和杨审结束学习,进了王宵猎帅帐,也站到他身边一起看着。看了许久,杨审道:“这物事看起来张牙舞爪,极是不善,如何能吃?”
王宵猎道:“吃的东西,当然是尝味道。它长得如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子曰,君子远庖厨,便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无聊在这里看罢了。”
曹智严道:“小舍人说的是。我本来是寺里和尚,虽然戒律不严,以前荤腥也是少沾。自入了军之后,不但吃肉,还要喝酒,现在还要吃这东西。”
王宵猎笑了笑。等士卒清洗罢了,让他们锅中烧了油,用来油炸。
有了油就有了许多新的吃食。虽然以前也有油煎,不过一是芝麻油不适合做这些,再一个煎总是不如炸入味。金蝉下锅,不多时背部就裂了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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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宵猎道:“背上裂开就好了。拿大盘盛了,我们下酒。”
三人在案前坐好,士卒把金蝉端上来。满了酒,王宵猎举杯:“今日高兴,我们且饮一杯。”
杨审道:“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王宵猎摇了摇头:“并不是。不过是我想明白了许多事,心中舒畅罢了。”
三人饮了杯酒,王宵猎拿起一个金蝉。轻轻把皮剥了下来,肉放入品中。果然鲜香无比。
见王宵猎吃了,曹智严和杨审两人才一人拿起一个。学着王宵猎,把皮剥了,内放入了口中。
咀嚼几口,曹智严赞道:“果然是好物!此物吃起来极是香甜,下酒正好!”
在前世,吃这种东西的地方并不多。不过在北方地区,有的地方特别爱吃这东西,甚至还出现了人工养殖的。以前的做法并不多,也不会作为真正的菜肴。随着社会发展,竟慢慢成为了名菜。
吃了一会,王宵猎道:“今天吃这物事,倒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别有意义。金蝉生于地下,经数年之久,一日出土破壳而出,引吭高歌,成为高洁之物。我们现在也是这样。金军势大,只能暂避锋芒,养大自身。等到有朝一日,自己强壮,便可如这金蝉一般,破土而出,一鸣而惊天下!”
杨审道:“小舍人,当日官人聚义军勤王,我们敬官人,便随着来了。现在京城破了,官家到处躲来躲去,我们又何必再如此辛苦?家里有产业,还是回乡过日子要紧。”
王宵猎道:“想过日子,能过吗?去年金人破汝州,你家里也大不如前了。强盗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够起刀来,与他们去拼!我们死了,还有子孙后代!只有赶走了入侵的金人,哪怕我们看不到了,子孙也可以过上太平日子。”
曹智严道:“小舍人说的是。我本是寺里僧人,虽然出家,也知道要跟金人打下去!”
杨审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是个生意人,实在放不下家里的事。前些日子王宵猎派王忠回去,便多了许多心思。只盼着快点回家,这仗不打了。
第50章 宗泽之死
王宵猎把王彦军中的几位教官送到营门外,拱手道:“今日七月初一了,我奉命去西京,这两日就要起程。你们是王太尉军中的人,只好暂别。这些日子,多赖诸位!”
几人一起叉手:“小舍人客气!我们在你军中极受优待,大家看在眼里。若是有缘,来日再见!”
客气几句,四人告辞离去。只剩一个林思聪还留在王宵猎军中。他是王宵猎向王彦要来,自己也愿意留下来的。这些日子在王宵猎军中过得轻松,合他心意,王彦也不好回了王宵猎。
送走几人,王宵猎转身,正要回到营中忙碌。就见几个留守司士卒,快马到了营外。翻身下马,一个为首的上前叉手道:“小舍人,留守身体不好,速入留守府!”
王宵猎一怔,转身看着几人。过了一会才道:“留守的身体——”
士卒道:“小舍人不要多问了,速速前去就是。城中诸将都已等在那里。”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请几位士卒进营休息,几人不肯,转身离去了。
回到军营,王宵猎在帐里闷坐了一会。心里明白,这一两日间,宗泽只怕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进入六月,宗泽的身体就非常不好。按医生所说,是疽发于背,王宵猎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症。反正自此之后,宗泽的身体就非常不好,无法正常视事。
上个月,王宵猎也曾多次去留守府,有时能见到宗泽,有时见不到。纵使见到了,也只是简单的请礼问安,说不上几句话。这个老人,王宵猎了解不多。然而自己到开封,实际上就是来见宗泽的。来到了这个世界,总觉得要见上一面,不然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王宵猎说不上来。缓缓站起身,扶着帐门愣了一会,吩咐士卒备马。
留守府里已经站满了人。不但是有闾勍、岳飞等留守司将领,还有孔彦威等朝廷正规将领,就连王善、张用、丁进等人,也都站在这里。
王宵猎到来,与认识的几人打过招呼,便就选一个角落站住。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也不知道等待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等待。
太阳爬过中天,慢慢西垂。院子里静悄悄的。虽然人很多,却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天近傍晚的时候,王宵猎微挪了挪身子。站了半天,有些乏了。
突然,厅里传来一声长呼。王宵猎站得较远,听不太清。但他却知道,那是杜甫《蜀相》一诗中的最后两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沾巾。而后,就是后世介绍宗泽时候必说的那临死三声大呼:渡河、渡河、渡河!
声音戛然而逝。天地间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
王宵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传出哭声。门外的一部分将士冲入大厅,抬出棺木,伏地大哭。
站在那里,王宵猎一动未动,眼角湿润了起来。这个场景,将载之于史册,后世被无数人提起。
两宋之交,有两个场面留在了中国人心中。一个是一位老人留终前三呼渡河,另一个,是一位不世出的武将在风波亭,写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一位显示了中国人不屈的斗志,另一位,则是对统治者无耻的无奈。这两个画面,将永远印在中国的史册中。
虽然身临其境,王宵猎还是有些木然,甚至觉得这个画面是那么的不真实。此时众人哭成一片。将领在哭,士卒在哭,宗泽的家人也在哭。如王宵猎这些不善言辞的人,也在默默抹眼泪。
天地同此一哭。王宵猎的双目有些模糊,看着面前的人们,心中只涌出了这样一句话。
宗泽到底代表着什么?后世的人是很难理解的。对于此时的王宵猎来说,只有一个念头。中国人是打不倒的,也不应该被打倒。不管多么困难,他们终究重新站起来,傲视这天地。
这个场景,与记载并不太一样。后世的记载,给了宗泽太多溢美之词。这些溢美之词,或许容易引人赞叹,实际上并不能为宗泽增彩,甚至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的光芒。
宗泽一生不得志,到老也不过是通判小官。但国难来临,在别人退缩的时候,宗泽挺身而出,主动北上。面对如狼似虎的金兵,宗泽没有退让,没有逃跑,而是直面敌人,勇敢地杀了上去。一辈子仕途不得意的宗泽,此时却能够战胜金军,在战场上成为大宋的中流砥柱。宗泽不只是勇敢,面对金兵不退,而且实实在在地战胜了金军。
当面临国破家亡的时刻,会有这样的中国人站出来,不屈地战斗。他们的精神,照耀千古。大宋朝负了他们,这些英雄最终无法拯救这个时代。但他们的精神,却永远刻入了中华民族的骨髓中。
轻轻抹了抹眼泪,王宵猎转头看着天边惨淡的太阳。自己到开封,或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真正感受这个时代。感受这个时代,除了朝廷的软弱,深藏在中国人民血脉中的不屈。
后世的人们,很难感受这种感情。哪怕到了与这个时代有些类似的民国时期,更多被用来激励人心的是岳飞。岳飞当然是伟大的,但他与宗泽却不是同一种伟大。
后世的历史记载,包括宗泽后人的家史,对于宗泽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反而让历史的真相埋藏起来很难寻找。包括王宵猎也是如此。前世学过许多宗的故事,这一世又当面见到,还是不能理解这个老人。
其实何止宗泽?岳飞也是如此。由于被冤杀后政治上的打压,许多史料被毁掉,岳飞在后人眼中就变得模糊了。其孙岳珂编《金陀粹编》时,难免溢美之词。
这是通病。文人喜欢修饰,喜欢文过饰非,甚至有人还引以为傲。历史是不能如此的。史本来就是一个实字,重在精准,而不是显示编史者的文学及其他能力。不然,后世的人就不知道历史的面目。
如宗泽和岳飞这样的人,他们的人生本身,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足以光耀千古。说得难听一点,修改他们的人生事迹,不管是文人还是子孙,他们配吗?不管是能力还是思想,觉得自己比得上这两人吗?
宗泽之死,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不只是宋朝,之后的中国很难再出这样的人了。
对于王宵猎来说,也不能真正地理解宗泽。宗泽的奏折留了下来,说实话,王宵猎觉得,宗泽对开封的力量过于夸大了,对于金人过于贬低了。他招集了许多军队,保卫开封府,听他军令,一度出现了大好局面。但宗泽对于实事关注地少了。军队是多,但却没有真正练就精兵。当然,宗泽一辈子大部分时间的身份就只是中低层官员,这些也超出了宗泽的能力。后世来看,此时的宗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但宗泽以一个中下层官员,靠着战绩,靠着声望,成为了朝廷重臣。虽然赵构实际非常讨厌他,但还是要让他守开封府,为实际上的宋朝前线主帅。对于宗泽的要求,只是推诿,不敢直接拒绝。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在以后实际非常难见了。宗泽所想的事情,做事的逻辑,王宵猎是想不明白的。他对国事的专注,对于志向的坚持,王宵猎很难理解。王宵猎眼里,这种人,似神仙中人。
抹了抹眼泪,王宵猎微叹了口气。不同的时代,会有不同的人,没有必要强求。自己不能够理解宗泽,那就不理解好了,没有什么。但对国家,对民族,对人民的深厚感情是一样的。只要自己振作,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办法,改变这个时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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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董先
天阴沉沉的,好似下雨,却偏又没有雨,沉闷异常。
王宵猎到留守府上过祭品,辞别了闾勍和岳飞,带兵出了开封城。
此时宗泽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开,不知多少百姓带了祭品,纷纷涌进城来。不管什么身份,俱都悲痛异常。这几年的战乱之苦,随着宗泽的离世,好似一下子全部发泄了出来。
宗泽死了,宋金之间的战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曾经被宗泽招揽对付金军的开封大军,不久之后就会流落全国,很多成为群盗。南宋的军队,也正是在剿这些盗贼的过程中,发展起来。
出了新郑门,王宵猎回转身,看了看开封城。心中无数念头,只化作一声叹息。
七月初九,王宵猎携部下六百人,到了西京河南府。
自去年被金军攻破,洛阳城的官员就只是具名。现在的河南知府,正是翟进。四月进攻失利,翟进带军回了伊阳。等到金军退走,又重新回来。
翟家是伊阳大族。先是有盗贼王伸祸害洛阳周围,翟兴、翟进兄弟率族人起兵,由此知名,被称为大翟、小翟。金军进攻洛阳的时候,两兄弟带兵抗金。到现在宋朝官员都已经退了,洛阳周围只剩下翟家的兵马,成为河南知府。
这个时候,起兵为一方首领的,都不是孤家寡人。王宵猎自己,手下真正信任的,也是父亲起兵时的几个乡亲。又如岳飞,他的身边有兄弟,还有几个汤阴老乡。翟兴和翟进兄弟更加是如此。他们的主力大多为翟家同族,特别心齐,特别服从命令,是其他军队比不了的。
此时翟家兄弟并不在洛阳城里,驻守洛阳的,是他的先锋统制官董先。
王宵猎到了洛阳城外,董先早早迎在那里。
下马见礼。董先道:“洛阳城三遭兵祸,残破不堪,城中甚是混乱。将军欲驻哪里?”
王宵猎举目四看。沉吟一会,道:“不知统制驻军于何处?”
董先道:“我军驻于城北的承福坊一带,以保皇城。而且近洛水,运载货物容易。”
王宵猎道:“既是如此,我军便驻于洛水南岸的广利坊好了。你守皇城之东,我守皇城之南。”
“也好。”董先痛快答应下来。“对了,现在西京人户绝少,粮草不济。你军的粮草,我实在帮不上忙,将军早做准备。”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没有朝廷统一规划,各军的粮草后勤没法互通有无,这也怪不得董先。好在洛阳已经离汝州不远。到了这里,王宵猎就准备经营家乡了。
进了城,王宵猎和董先各派手下去安顿,两人进了城中的一座酒楼,为王宵猎接风。
坐不多时,酒菜上来。一盘羊肉,一条鲤鱼,几样蔬菜,看起来甚是简陋。
董先举起酒杯道:“这是洛阳名酒玉液,甚是难得。将军且饮一杯。”
王宵猎饮了酒,实在没有尝出到底哪里好。把酒杯放下,没有说什么,与董先一起吃肉。
吃了两块肉,董先突然笑起来。
王宵猎不解地道:“统制因何发笑?”
董先道:“玉液确实是洛阳名酒。只是这个时候,城池残破,人户逃散,哪里还有?只是这酒楼里借这名字,自夸罢了。将军从开封来,如何喝不出来此酒普通?只是不说,也是个妙人。”
王宵猎道:“统制请酒,必然都是好的。”
连续几年战争,洛阳数次被攻破。今年更是被烧,人户被金军押了北上,早已残破不堪。现在洛阳城里的民户,可谓十不存一,早不复当日繁华景象。有酒楼就不错了,哪里还想好酒?
王宵猎的印象中,董先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想不起他有什么事迹了。如果所记不错,他应该是历史上岳家军中将领。现在翟进手下,并没有什么奇怪。就连牛皋,也还在鲁山县呢。
董先身体高大,看起来就力大无穷。作战特别勇猛,每战必当先,立下了无数战功。王宵猎今年两胜金军,在宋军中特别耀眼,董先对他很是尊敬。
见王宵猎礼数周到,不擅言词。董先道:“将军不必拘束。洛阳城里,尽可以按自己心意行事。”
王宵猎摇了摇头:“统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可随意?我们受朝命守西京,自该一切小心谨慎才是。城中百姓,不知受了多少苦处,也该抚慰。”
董先听了大笑:“现在的洛阳城里,哪里还有官?没有官,哪里来的官法?将军,我们现在就是洛阳城里的官,什么事情都是我们说了算。没有我们,这些百姓岂能安稳过日子?若是钱粮不缺,自可以抚慰他们。可现在朝廷钱粮一文也无,我们有什么办法?”
王宵猎道:“没有办法,那就想办法。我们参军是保家卫国,不善待百姓,卫的什么国?”
董先听了只是笑。不再说这些,不住劝王宵猎饮酒。
出了开封城,王宵猎就打定主意,要真正发展自己的势力。对于其他军队,要保持好的关系,但也要保持距离。放眼天下,能够接受自己思想的军队并不多。或许只有一个岳飞,能够把岳家军建成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与自己思想接近。不过岳飞是忠于朝廷的,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
没有接受改造的军队,不能接受自己的将领,还是离得远一点。没有办法,强捏到一起,将来要出问题的。军队思想一定要纯粹,不能够拼成一锅大杂烩。不然到了最后自己会吃大苦头的。
酒饱饭足,出了酒楼。董先道:“天色不早,将军早回军营里歇了。以后在城里,有事情派人知会我就是。你我同驻一城,事事都该早商议。”
王宵猎道:“自该如此。对了,现在城中没有官员,如何管理?”
董先道:“先前是我派了军中士卒管着各处。一应集市,都安排得有人。将军来了,我自会吩咐他们,不要与你们起了冲突。对了,你驻地永利坊,可由你安排人管理,收些税钱。”
王宵猎点头:“如此谢过统制了。现在城中人丁稀少,能收多少税?”
董先道:“只要有人,就有税收。我们的驻军是要吃粮的,收不上来税怎么办?还有,城中现在早没有卖酒曲的了,那些酒楼都是收些钱就好。永利坊里我记得有几家,也由将军收钱好了。”
宋朝的四京榷酒与其他地方不同,是榷曲制。现在官府都没有了,自然也就不能控制民间卖酒了。
第52章 钱粮
过了定鼎门大街,经过积善坊,就到了广利坊。坊北就是洛河,离着天津桥不远,以前这里是城里的繁华地区。现在人户逃离,人烟也难见。
到了军营,王宵猎进了自己帅帐,吩咐把几位将领叫了过来。
众人进了军帐,一起叉手行礼。
王宵猎道:“在我这里不必拘束,你们且落座。”
几个人坐下。王宵猎道:“现在看来,洛阳远远比不得开封。三次兵祸,今年又被金人掳了人户北去,现在城中人户绝少。我们驻这里,想找些钱粮也难。”
杨审道:“此事我打听过。现在城中军队,一是在商铺收税,再一个,就是四乡寻粮。刚才翟太尉军中粮草官知会我,丽春门大街和定鼎门大街之间,西到城墙,北到洛河,之间的五坊为我军所有。商铺租税他们不再征收,入于我军。出了城,则城外洛苑乡、龙门镇、彭婆镇、伊阙镇,一直到汝州的乡户粮草,也全归我军征收。现在正是收了夏粮的时节,当早派人出城征粮。”
王宵猎听了不由摇头:“城中五坊,一路走过来看得清楚,基本没有人户,收什么租税?只有早点派人下乡,去收粮草才是。只是金兵由洛阳入汝州,这一路上破坏甚重,能收到多少粮草,也难说了。”
杨审说的地点,恰好是从洛阳到汝州这一路上的。看来翟进也看得明白,王宵猎此次来洛阳,接下来只怕就要回乡了。这是洛阳南下大道,受到金军的破坏非常严重,只怕也难收多少粮上来。
解立农道:“看来翟太尉兵马算得好了,不会把钱粮丰足的地方给我们。”
王宵猎道:“那是自然。他有自己的兵马要养,如何会给我们好地方?以后要吃饭,只怕是要靠自己了。洛阳城虽大,却处于陕汴之间,位于要道,不好久居。宗留守去了,朝廷靠不住,我们要及早返乡才是。这样吧,邵凌你明日带一百兵马,返回汝州去。王忠多次来信,汝州无官无兵,只要我们回去,那里就可以作为我们的立足之地。”
邵凌叉手称是。
王宵猎手下,曹智严是清凉寺和尚,邵凌是路上入军,只有解立农是汝州本土人氏。不过解立农性子偏狭,做事不够圆滑,并不适合到汝州做前锋。邵凌性格沉稳,是个合适人选。
王宵猎又道:“明日,我去取了河南府乡下版籍来,看民户赋税。曹智严和余欢,你们各领一百人下乡,收粮草上来。虽然兵灾之后所收不多,终不能白白放过了。”
曹智严道:“小舍人,何必去要什么版籍?洛阳城破了几次,只怕版籍也不见了。再者说,金人掳了人户北上,现在什么都难说得清。我们只要去乡里,见有地,就收粮就是。”
王宵猎沉默一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收粮终究是要有个由头,还要里正帮忙。若是没个多少,如何服众?不能我们走过哪里,哪里的百姓恨我们。”
曹智严道:“现在是夏粮,我们就只收夏粮。只要不去民间重复征收,又怎么会恨?百姓们还是明白事理的。现在金人猖獗,供应军粮理所应当。”
王宵猎想了一会,也想不出办法,只好同意如此。
按照王宵猎记忆中的办法,这个时候,当然是打土豪是最划算的。可此时不是后世,没有经过晚清民国疯狂的土地集中,乡下地主并不多。那些大地主,往往还有自己的庄子,想打土豪可不容易。不要粮草没有征来,反而把乡下土豪逼反,得不偿失。
前世的经验,许多在这个时代并不能够套用。经过晚唐五代,世家大族刚刚消失,奴婢制度也刚刚废除,此时的阶级矛盾远没有后世激烈。而且人口较少,有大量的土地没有开发,人多地少的矛盾也没有后世那么严重。依靠农民的条件,实际不成熟。
对于这个时代了解越多,王宵猎越不敢贸然行事。许多事情,要想清楚了才能做。
吩咐几人出去,王宵猎留下杨审。道:“洛阳到底大城,现在虽然破败,也不是州县可比。我们驻在这里,总要想办法赚些钱出来。”
杨审道:“小舍人欲要如何?要赚钱,无非酒醋。只是我们这里,店铺又少,酿酒也来不及,实在有些难办。其他生意,想赚钱可不容易。”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现在赚钱最容易就是酒醋,我们却来不及。对了,能不能用其他办法赚钱呢?比如说,我们军中现在有了豆油,有了豆腐,有了大铁锅,这些能不能赚出钱来?”
杨审想了想道:“这些生意做得好了,倒是能赚钱。只是我们驻军这五坊,根本人户,生意却做不起来。想赚钱,只能进城里。”
王宵猎点头。想了想道:“进城就进城!我们做的是其他人没有的生意,别人又能如何?你明天提些礼物,去见董先军中的粮草官。跟他说好,在城中繁华地方摆几个摊子。”
杨审道:“此事只怕他们不同意。我听人说,这个董先,作战最是勇猛,只是好财货。我们在城中赚钱,他没有到手里,如何肯依?”
本来这不应该是问题。董先与王宵猎一样,都是义军起身,隶属朝廷,应该互相帮助才是。问题就是董先这个人,没有其他的毛病,就是好钱。如果王宵猎生意做得红火,董先能不眼馋?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没有办法,此时洛阳城里,什么事情能瞒过董先?这样吧,明日你只管准备,我去见董先一面。跟他说好,允许我们在城里面做些生意。来守洛阳,作为河南知府的翟进不提供粮草也就罢了,总不能不让我们赚钱。”
杨审叉手称是。只要董先允许了,以后的事情就好做了。董先虽然好财货,脸面还不是,不会无耻到反悔。而且看起来王宵猎在洛阳不会驻扎很久,也不须要考虑长远。
吩咐杨审出去,王宵猎揉了揉额头,一个人发了一会愣。在这世间,真是万事万物都要钱。有了钱诸般皆好,没有钱事事不行。自己要想发展壮大,就必须要想出赚钱的法子来。
光靠着跟人说自己要打金军就行了?当然不行。必须要有钱,让军中吃饱穿暖。要有钱,让治下百姓负担不重。要有钱,让将领官员有足够的俸禄。钱足够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是时代的特点。宋朝人看钱特别重,钱粮充足,才能练出强军。
第53章 准备生意
孙五郎和青头蹲在树下,拿着几只蝉虫玩得不变乐乎。一转头,看见杨审带了几个士卒,赶了几十只羊进来。一起起身,飞跑了过去。
孙五郎围着羊看了一圈,对杨审道:“阿叔,怎么这么多羊?”
杨审道:“金人走了几个月了,附近山里的百姓,便就赶了羊进洛阳城卖。恰好我遇见,便就买了他们的。小舍人与董先说好了,我们可以在城中繁华处摆摊,做生意赚些钱。没有羊,怎么做生意?”
王宵猎正在树荫下阅览文书,听见动静,便也过来观看。
行了礼,杨审道:“小舍人,今日委实好运气,买了三十八口羊。有了这些羊,我们就可以做些吃食,到城中贩卖。费些辛苦,好歹赚些钱来。”
王宵猎道:“现在万物腾贵,羊多少钱一只买的?”
杨审道:“一只十贯钱,比开封的价钱便宜得太多!我打听过了,现在市面上羊肉一斤一贯,肉钱就能把羊价赚回来。我们再买些羊汤、卤羊杂之类,就是纯赚钱!”
王宵猎愣了一会,才道:“那这些羊,就要近四百贯了?你这气魄,未免大了些。”
杨审道:“那农人也怕不好卖,不想耽搁,只收了三百五十贯。我们把这些羊养起来,每日里卖一两只,是个长久生意。再加上每日卖羊汤,加上其他吃食,应该大有利息!”
王宵猎低头算了一会,点头称是。只是一下子花几百贯,不由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王宵猎的军队不抢劫,来钱的门路又少,几百贯是一大笔钱了。如果这笔生意赔了,军中就剩不下多少现钱了。好在洛阳周围都是山区,本就习惯养羊。山区也没受到金军破坏,恢复比开封快得多了。
杨审没有觉察到王宵猎神情变化,只是道:“洛阳到底是大城,这个时候,城中还有卖面的。我估摸着,我们去买些白面来,多做上一些吃食。等明天摆出去,必然大受欢迎。”
王宵猎道:“军中还有钱吗?面可不便宜。”
杨审道:“还有一些的。不过今日花了,明天赚不回来,可就不好。”
在这个年代,面是高级食品,跟后世可是不同。此时磨面不容易,小麦产量也低,不是在城市里很难吃到白面。王宵猎前世,面食跟大米一样,是最普通的食物,这个时代可不是。虽然历史考证,后世大部分的面食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但实际上,最多只是有雏形而已。不要说工艺,就是品种也无法与后世琳琅满目的产品相比。一些偏远的地方,远的如朝鲜日本,历史上面食一直都是奢侈品。甚至到了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他们习惯上,还会用饺子、面条佐食。
此时的中原也是一样。虽然王宵猎前世的时候,这里号称没有馒头就觉得吃不饱,一日三餐都离不开面条馒头,实际上这样的习惯形成的时间很短。白面成为北方人的主食,时间并不是很长。
此时洛阳有白面卖就是难得,价钱肯定便宜不了。这个杨审,可真是敢花。
看王宵猎犹犹豫的样子,杨审明白过来。笑道:“小舍人,你不必担心。洛阳城虽然残破,有钱的人家还是多。只要我们做的吃食好,还怕卖不掉?”
王宵猎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道:“说的对,你说的也对。就这样吧。今日早些准备。”
看着王宵猎离去,一边的孙五郎道:“阿叔,看小舍人的样子,可是有些信不过你。”
杨审道:“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只要赚了钱来,小舍人必然高兴!”
说完,吩咐士卒把羊赶进圈里。里面选一只肥的,今晚宰了,给王宵猎几个人下酒。其余羊骨、羊杂、羊血之类,要提前处理好,明日好卖。
这几个月,由于军中钱粮不多,王宵猎按照记忆,制作了不少前世美食,解自己馋虫。杨审和几个厨师学得会了,一直想有机会显显自己手艺。既然王宵猎已与董先说好,自然不放过机会。
夜色深了,军中点起火把,杨审带了士卒在那里忙碌。一边摆张桌子,王宵猎和解立农两人坐着饮酒。桌上一盘羊肉,还有几样水果蔬菜下酒。
作为主将,王宵猎格外注意。偶尔改善火食是有的,但大多数情况下,自己吃的都与军中大部分人一样。练军先要正己,严格要求自己,才能严格要求军中将士。
张均挽起了袖子,拿一把刀在那里处理羊头。这东西做得好了,也不比羊肉差多少。几个士卒有的处理骨头,有的正在和面,还有几个在一边磨豆腐。杨审指挥,忙得不可开交。
饮了一碗酒,解立农道:“小舍人,军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训练打仗,其他无关紧要。现在军中缺少钱粮,做些生意赚钱自然无可厚非,只是小舍人不必操心。”
王宵猎道:“话可不是这么说。军中靠什么打仗?靠将士们。要让他们临阵死战,首先就要他们吃饱穿暖。只有日子过得好了,过得舒心,他们才能够心无旁鹜。此时不管是训练,还是作战都能够事半功倍。我们带兵的,首先就要关心士卒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才说其他。”
解立农道:“小舍人说的不错。不过,这种事情只要安排人手去管就好了,军中大将何必操心?不知多少大事,主将哪有余力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
看着忙碌的众人,王宵猎摇头:“话不是这样讲的。常说善兵的人,爱兵如子。你以为这话是随便说说的?就是要盯紧手下士卒,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他们一切舒心了,军队的战斗力也就上去了。这个道理,慢慢你就会明白。”
解立农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同。
王宵猎也没有多说。许多事情需要时间,现在时间还是太短了。这两个多月,大家安顿下来的时间不多,真正开始训练的时间更少,还要慢慢磨合。
孙五郎和青头两人,借着火把的余光在周围几棵树下转悠。自那日王宵猎油炸了金蝉,这便成了军中的一道美食。特别是孙五郎和青头两个孩子,更是没事便就到处去找。只是这东西是晚上出来,这个年代又没有手电筒,捉起来并不容易。
两人那了十几个,用手捧着到了杨审面前。孙五郎道:“阿叔,你让那边烧火的人帮一帮我们把这些烧熟了,好不好?此物烧熟,最是香美!”
此时大家正忙碌,杨审正恨不得自己分成两个来用。不过两个孩子乖巧,他不好拒绝,便让一边烧火的人把金蝉放进火里,帮两人烧熟。
不多时,把金蝉从火里面扒出来,大多数都已经焦了。孙五郎和青头却不在意,用手拿着把皮剥了来吃。片刻之间,两人的手和嘴都已经黑了一片。
吃罢,孙五郎抹了抹嘴。问杨审:“阿叔,那边一大块白面,为何蒙了起来?”
杨审道:“那叫做醒面。这些面团明日可有大用!那边一团是包包子,另一大团要炸油条。这都是极香美的!配是另一边磨的豆腐脑,实在是以前没有吃过的美味!”
这两样东西,以前军中做的不多,只是试过两次,孙五郎和青头都没口福吃到。此时听了,就不由得咽口水。孙五郎道:“等做出来,我们也吃两口好不好?”
杨审道:“只要你们起得来。明日天不亮,我们就要到城中卖货,可耽误不得!”
孙五郎道:“夏天时候,自然起得来!阿叔,你们要走的时候唤我一声。”
杨审答应着,用手摸了摸孙五郎的头。卖早点可是个辛苦活。今夜只能眯一会眼睛,城门开启之前摊子就要摆好。现在的人起得早,天不亮路上就有许多行人了。
第54章 鬼市
天亮还早。一轮弯月从东边爬上来,映着星光,给早起的人们照亮路途。
杨审穿戴停当,急急走出门来。招呼着随自己出去的士卒起身,急匆匆地准备。伴着一轮弯月,二十多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洛河边的大道上。
一直走到会通桥边,杨审抬头看,那轮弯月才刚刚到头顶上。
喘了口气,杨审指挥着众人把担子卸下。就在路边,把带来的东西摆了开来。有的士卒开始在案板上忙碌,有的在烧火,有的到街上招揽客人。
以前太平的时节,洛阳城里不知道有多少早市夜市,一天到晚都少不了吃食。与开封相比,洛阳可能没有那么热闹,但精致丝毫不让。不过金兵来后,这种热闹景象再也不见。路上的百姓,见今天突然有了摊子,不由觉得新奇,纷纷围了上来。
站在摊前看了一会。一个百姓指着一大缸白白的物事道:“主人家,这是什么?”
杨审道:“告客官知道,这是豆腐脑。跟豆腐一般,用黄豆做的。”
几个人听了,站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一会。便有人道:“这吃食却没见过,来一碗尝尝。”
杨审大喜。急忙吩咐士卒,给那客人盛了满满一碗。上面又淋了早早制好的卤汁,又加了几颗咸黄豆,再撒上香菜段和葱花,端了上去。
那客人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品味一会,对身边的人道:“这物事好作怪,滑滑腻腻的好似人脑一般,有些清香气。这样天气,吃了不错,你们也来一碗。”
旁边一个人听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突然一阵凉风吹来,身子一缩。道:“六郎,这主人老儿说是脑,只推说黄豆做的。你们说,现在这样天气,会不会真的是人脑?”
听了这话,正在吃豆腐脑的人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摔在地上。这个时节,这个时间点,洛阳城里是有很多市场的。如果在城外,一般称草市。卖吃食,卖各种货物,并不稀奇。此时的市场,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鬼市。因为天未亮,人们认为来这市场的,不但有人,还有鬼。后世的时候,人们早经已知道世上并没有鬼神,对这些根本就不在意了。鬼市的名字无人提起,只是统称早市。
这个年代可不一样,人们是真地信有鬼神的。只是习以为常,不怕而已。豆腐脑之所以叫脑,就是因为这东西有些像动物的脑子。不说还罢了,一有人联系起来,在鬼市上那还得了?
吃豆腐脑的人吓得脑都端不稳,颤颤巍巍,上前问杨审:“主人家,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以前没有见过?这样大的生意,突然间就做起来了?”
杨审道:“我们是前日入城的王将军属下。在城里无以为生,做些生意赚些银钱。”
那人听了长出一口气。连拍胸口,道:“适才我这伴当说是这吃食,有些像人有脑子。怕是什么不干净的物事,做生意为幌子,实际是要害人呢。既是王将军军里,自然就无事了。”
杨审听了大笑:“你们想些什么!这是黄豆制成,我们费了许多功夫!放心吃吧,我们这生意要一直做到天亮。有鬼来做生意,天不亮也就走了。”
听了杨审的话,围着的人议论一会,都放心了不少。
那边新炸的油条出锅,香喷喷的。杨审道:“要用油条配着豆腐脑,才是绝配。你们若是有钱,可以买些油条,再来一碗豆腐脑,最是香美。”
有人问:“油条又是什么?”
正在指挥着炸油条的张均道:“油条是用白面制成,在锅里用油炸了。你们看,金灿灿的,可是难得之物!吃上几条,一整日都不会饿呢!”
王宵猎在永安初胜,后来又守巩县,都是河南府境内,这里的百姓都他印象不错。听杨审说是王宵猎军中,心情放松下来,过来照顾生意。
不多时,油条和豆腐脑都卖出去好多,早起的人们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油条,蹲在路边享受着这未曾见过的美食。此情此景,倒有了些从前洛阳繁华的影子。
过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天上的那一轮弯月,渐渐滑到西天。
杨审直起腰,对身边的士卒道:“不想生意这么好!天尚未亮,我们就已卖出了大半。”
一边的张均道:“我听来的食客说,他们是听说我们都是小舍人属下,特意来照顾生意的。不过我们的吃食着实好吃,来的都满意的很。”
杨审道:“那是自然!这些吃食虽然简单,以前他们可曾吃过?而且价钱不贵。”
这些食物简单,制作却很复杂。杨审带着这些人,虽然在开封的时候就经常做了给军中食用,手艺还是一般。不过好在稀奇,人们都没有吃过,还是当作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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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士卒纷纷点头。没有想到,现在的洛阳城如此萧条,还有这样好生意。
其实虽然金军烧了城池,人口大为减少,此时的洛阳城依然比一般的州城繁华。一进城,看上去满目是断壁残垣,真正细细考究一下,却发现人口还很多。这不稀奇,以前的洛阳太过繁华,金兵攻破之后逃出去的人都有不少。等到他们回来,依然能撑起一座城市来。
杨审道:“豆腐脑只剩下一缸了,有些不够卖。那边胡饼烤好没有?天亮了我们卖汤!”
一直到现在,那边羊肉汤都没有开卖。按昨天杨审的规划,就是先卖油条和豆腐脑,等天亮了才开始卖羊肉汤和烧饼、油条之类。因为按杨审试吃的口味,他觉得这些地口味上比油条和豆腐脑略有不如。
这个年代的人,肚子里还是缺油。一下子吃到油条,无不觉得美味。
此时天色将要亮了,早早工作的人们散去,普通百姓还没有起床,生意清淡不少。杨审安排一众士卒轮流吃饭,等着新一波客人的到来。
张均打了一大碗汤,用手端着蹲在一个小木凳上。另一只手抓了两个大肉包子,咬一大口,喝一口汤,美滋滋的。在王宵猎军中,别的不说,吃的是格外的好。
后世的洛阳城,最著名的吃食就是汤。其中又以牛肉汤和豆腐汤最普遍。后世的习惯,喜欢给吃食找或者编各种各样的历史。江南和河北一带喜欢攀附清朝的皇帝,洛阳和西安不同,喜欢一下子上溯到秦汉时候。后来的人们大多知道假,但介绍的时候,还是要把这传说加上去。
牛肉汤的历史不可能久。晚清民国的乱世不说,到新中国,开始也是禁宰耕牛的。真正有菜牛,牛肉进入人们的正常食谱,要到八十年代后了。不管是牛肉汤,还是卤牛肉,说自己传承几百年,几乎肯定有问题。特别是卤牛肉的手艺,很大可能是历史上卤病牛死牛传下来的。有人说猪是贱肉,牛肉羊肉才是古代高档的肉食,基本没有根据。真有贱肉,古代应该是牛肉、驴肉之类才是,大多时候禁杀大牲畜。
所以此时做汤,只能选择羊肉汤。羊骨太小,没有牛骨熬煮的风味,其实差了一些。不过在这个时代,起风气之先,配上新烤的烧饼,着实是早餐的美食。
第55章 冲突
太阳升起来,西天的月亮慢慢隐去,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
会通桥沟通洛河两岸,桥头是城里的繁华地带。桥虽然被金兵烧毁,好在不严重,简单修理之后还是能够通行,只是重物过不了桥。
看着客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汤。一手汤碗,一手胡饼,着实有些不方便。杨审道:“我们是该做些桌凳,不然不方便客人。今日回去,便就找些人来做。”
张均道:“洛阳多竹,做桌凳还不简单?附近山里伐些竹子,很快做成。”
杨审摇了摇头:“那些东西,都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军中的人虽然多,却不知道有没有会做竹器的。若是没有人会这手艺,却是有些难。”
张均摇摇头,便就不再接话。
与后世有些不同,此时的洛阳多竹,周围山里到处都是。百姓吃竹笋,用竹器,就连开封大兴土木的时候,都要来洛阳伐竹。某种程度上,后世的江南,许多传统来源于此。
十年之前,人们说起天下的好地方,都讲“生在洛阳”,这是天下间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所在。直到宋室南渡,驻陛于临安,又有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从那之后,洛阳在中国的地位便就一落千丈,慢慢沦为一座普通城市了。金军的进攻,直接改变了中国的革局,中原不再是全国的重心。一如晚唐五代,多年不断的征伐废掉了长安。
唐宋的传统,包括皇室建筑在内,是黛瓦白墙,与北京紫禁城的金碧辉煌迥然不同。后世江南建筑的风格,很多都沿自唐宋,而中原自己却改变了。此时的洛阳城,盛名虽在,城池却已经残破不堪。如果不出意外,会就此衰落下去,千年王气从此烟消云散。
正在众人忙碌的时候,几个士卒挎着刀,从会通桥一过来。看见杨审这里热闹非凡,一个道:“听说王统领军中今日在这里卖早食,却没想到如此热闹。”
另一个道:“可真是赶得巧了!我们恰好没有吃早饭,过去看看!”
几人到了摊子前。一个上前指着大锅里的汤道:“主人家,这里卖的是什么?”
杨审见他们挎着刀,急忙上前道:“这里面是羊肉汤。这里卖的都是穷苦人吃的东西,定不入几位的法眼。没办法,我们赚些辛苦钱。”
那士卒抬头看看杨审,满不在乎地道:“盛一碗我来尝尝。还有,那边什么吃食?一起拿过来,都尝上一尝。若是好吃,我们也照顾你生意!”
杨审不敢回绝。吩咐士卒,给这人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两个胡饼来。
那士卒端了汤,看见别人在吃包子,不悦道:“怎么他们都吃的是肉馒头?却给我饼?你这老儿是明欺我吗?河南知府是小翟相公!你莫不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杨审急忙道:“这说的什么话?若是喝汤,便该吃这胡饼。把饼掰了,泡在汤里,最是美味。那包子有馅,虽然美味,却不适合泡汤里。”
那士卒道:“莫要说这么多废话!速速给我拿几个来!”
杨审没有办法,又吩咐士卒拿了两个包子,递给了旁边的士卒。
为首的士卒喝了一口汤,“咦”一声:“这汤味道鲜美,却没有想到。我们几人未吃早餐,每人盛一大碗。对了,这肉馒头多拿几个来。”
杨审正要吩。一边的张均猛地站起来,道:“我们这里做生意,可是要收钱的。”
听了这话,几个士卒一起笑起来。为首的那个道:“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洛阳城全靠小翟相公守护,你们才能做生意。我们来吃饭,还想要收钱?”
张均道:“莫要唬我。董统制帐下,可有一两千人。都吃饭不给钱,当我们是什么!再者说,几个月前翟相公来收洛阳,可是败给金军。反倒我军胜了!你们几人,敢在这里撒野!”
杨审在一边冷眼旁观,也不上前劝说。张均说的对,如果董先军中的人不给钱,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他军中一两千人,生生就吃垮了。
那士卒见张均不怕,不由有些恼怒。听他说得无礼,更加按捺不住。
为首的那一个“噌”的一声拨刀出来,指着张均厉声道:“你这厮无礼!且吃我一刀!”
说完,虚砍一刀,吓唬张均。
张均哪里怕他。随手拿了案板上一条擀面杖,腾身跳到街上。指着那士卒道:“今日你想要白吃白喝,来,来,来,先试试我手中这棍子!”
见张均气势汹汹,为首的士卒有些怕了。转头看看手下,硬着头皮道:“今日打了你,倒是被人说我们欺你们客军。刀枪无眼,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
张均抖着擀面杖,只是道:“来!来!我们比一个高低!”
见没有人上来劝解,那士卒没有办法。只好挺起刀,上前一步道:“就看你身手如何!”
说完,挺刀一个大步上前,向张均肩膀劈去。
张均本就是个狠人,这些日子又一直在军中受训,远不是以前可比。见刀过来,身子一扭,选避到了另一边。手中的擀面杖一个猛砸,正砸在那士卒的胳膊上。士卒吃痛,猛地一缩,刀就落在了地上。
张均一步把刀踏住,用擀面杖指着士卒道:“没用的东西!半点本事没有,还想到我们这里来白吃白喝!快快把钱交了,早早回去!”
那士卒脸面如何挂得住?退后几步,到了同伴群里,厉声道:“这厮当街欺我们,如何了得!大家一起上,取了他的性命!不要怕,洛阳城里自然有人给我们做主!”
听了这话,几个士卒一起拔出刀来。摆出个半弧形,围住了张均。
张均用擀面杖对着几人,道:“你们若是要上来送死,也没有人拦着!我事先说好,争斗时若有人受伤,甚至有人死了,你们可不要怪我!爷爷练的杀人技,可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
说完,脚猛一使劲,把地上的刀挑起来,一把抓在手里。
旁边看着杨审吓了一跳。忙道:“对面是自家人,不可以用刀!教训他们可以,不要出人命!”
张均应声诺。冷哼一声,把刀摔在身后,依然拿擀面杖对着几人。
几个士卒不由心里面嘀咕,不知对面的是什么人。看他在这里帮着卖早餐,应该地位不高。可自己几人拿刀对着,那个为首的还不以为意,甚至让他不要用刀,此人又不简单。
在王宵猎军中,张均一直在那三十个学习的人里。他成绩虽好,不过一直没有带兵,也没有明确给他定一个地位。不过因为有本事,军中的人非常佩服张均。之所以来帮着卖早餐,只是因为张均贪图可以多吃东西,并不是地位低。
第56章 带兵要严
王宵猎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把大蒲扇,在那里审批这些日子军中文人们整理的教官教材。王彦军中来的教官,都是老于军伍,对军中的事务无比熟悉。他们所教的,是此时宋军日常所用。内容肯定不出《武经总要》,只是军中结合现实进行了修改。
《武经总要》是文人所辑,于军中制度、器械几乎无所不包。好处在详细,坏处在实用性未免有些不足。军中实际的训练制度都是口耳相传,成文的太过详细。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小舍人,杨提辖带人做生意,与董统制的兵打起来了!”
王宵猎放下笔,问道:“因何事起的冲突?后果如何?”
士卒道:“董统制管下几个士卒到我们摊前吃饭,吃完却不给钱。说了几句,就打了起来。张均用一条擀面杖,打倒了五个拿刀的兵士。”
王宵猎“哦”了一声,好一会不说话。站起身来,踱了一会步,道:“现在如何了?”
士卒道:“董统制军中去了数十人,把我们的摊点围了起来。杨提辖见势不好,急忙派人来报。”
王宵猎道:“你去告诉他们,不许动手。当然,如果董统制军中打过来,也不能被人打。我去见董统制,一切等我们的消息。”
士卒叉手应诺,急急去了。
王宵猎收束整齐,带了几个亲兵,出了军营,向董先军中行去。
两军同处一城,又没有直接的上级管束,发生矛盾是正常的。想一切平静不可能,关键是看双方的主将如何处理。王宵猎的印象中,董先也是历史留名的,应该不难说话。当然,如果董先霸道,王宵猎也不会相让就是了。自己的兵马虽少,真打起来,胜负也未可知。
到了董先军营,士卒报了进去。不多时,董先带了几位将领迎了出来。
让到帅帐,众人坐了。董先请了茶,问道:“不知王统领前来,有何要事?”
王宵猎道:“前日我到统制军中,说现在军中钱粮紧缺,欲要在城中做些生意,统制同意了的。”
董先点头:“不错。现在各军钱粮艰难,做些回易,本是正常事。”
王宵猎道:“昨天军中忙了一天,今日便在会通桥边摆个摊子,卖些吃食。本来一切都好,不想太阳升起来,有几个士卒提了刀,到摊前吃了饭却不肯付钱——”
听了这话,董先立即变了脸色。对属下厉声道:“是哪军兵士?立即去查!查出来了,立斩!我们兵驻洛阳,多次严令,不可欺压本城百姓。今日吃饭不给钱,明日岂不是就烧抢掳掠!”
旁边一个将军起身,叉手称是。
王宵猎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董先军中军纪森严。急忙道:“不急,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我们把事情说开,教育属下就好。现在会通桥边,只是两军对峙而已,没出人命。”
董先道:“我们是朝廷官兵,北抗金兵,保护本国百姓。军纪不严,什么事情都有。若是我们治下如金军在时一样,有何面目见朝廷!王统领,不消说了,出了这种事,斩了就是!你军的损失,我自然会补上。允许你们在城中回易,包括我在内,一样都是要给钱的!”
说完,对起身的将领道:“你拿我军令,去会通桥边,把吃饭不给钱的几个斩了!其他参与此事的将士,回营打一百军棍!”
那将领叉手应诺,转身出去。
王宵猎看着那个将领离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所措。
此时带兵,军中的刑罚花样并不多。重者斩,轻者打军棍,很少有其他刑罚。王宵猎本来以为,是董先倚仗自己守洛阳的身份,要占自己的便宜。却不想是下面自己生事,到了董先这里,就要斩人。
王宵猎明白,军队的军纪一定要严。但也明白,军中绝对不能高压。把握好了这个度,才能真正带好一支军队。此时的军队,对于军纪一般都定位在严字上。带来的,便是军中高压。为了让士卒情绪有宣泄口,大多数军队,都要求绝对服从上级命令,对于侵犯百姓选择放纵。
常说中国古代,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对于百姓来说,面对朝廷官军比面对盗匪还可怕。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大部分情况,还是面对官军好。不过有这句话,就说明了,这种情况不是偶然。会如此当然不都是领军的官员脑子有问题,而是有意做出的选择。他们要求,属下绝对服从自己,百姓的损失就是没办法的了。如果军纪森严,再要求对百姓要好,就需要高超的政治技巧,不然就容易引发兵变。
这个年代,几乎没有军队能够把握好这个度。最接近的无非就是岳家军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句话,一直流传了千年。但应该承认,岳家军的军纪,很大程度也是靠高压来达成的,而不是靠着高超的政治工作。百姓欢迎岳家军,给他们力所能及的支持。但岳家军对百姓,未必就真心爱护。岳飞被杀之后,岳家军安静如绵羊。不只是士卒,就连将领也很少为岳飞喊冤,可见一斑。
如岳家军,战斗力很大程度上依靠岳飞一人。没有岳飞,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很快下降,而且很难再恢复了。这就是古代军队,与后世的所谓现代军队的区别,两者有天壤之别。
王宵猎要带出来的军队,是后世的军队。他们器械或有不如,但在思想上要尽量靠拢。这就要求不只是军纪严,而且要求军中不能高压,士卒要有自己的渠道。现在见了董先,突然明白,古代军队与后世军队的巨大区别。自己认识不到,会犯大错误。
新中国的军队,为什么有政治工作?为什么那么重要?认识不到这一点,就不会明白。不讲政治的军队,就会成为这个样子。仅靠钱粮,那是远远不够的。
站起身,王宵猎向董先拱手:“统制,我此次前来找你,是有些孟浪了。实不相瞒,在我看来,要惩治军中的将士,首先要让他们明白错在哪里,怎么错的,把这些想得清清楚楚。这之后再让他们明白要受到何种惩罚。重要的是,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一个斩字,自然能让军中战战兢兢,但却未免不够。在军中日日担惊受怕,谁还愿来当兵?”
董先道:“统领,带兵首先要严!军中什么人?无不是奸滑险狡之辈!在军中,就要让他们如芒在背,不敢军令半字!我们一旦手软,这军就散了!”
王宵猎看着董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沉默。
第57章 小心行事
回到军营,王宵猎一个在军帐里,想了很久。
世上的许多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自己前世没有当过兵,但军队是什么样子,各种渠道耳濡目染,还是知道不少。最难以理解的,就是为什么中国军队是双首长制,为什么政治工作会那么重要。除了中国军队,哪怕是学习中国军队的外国军队,也大多不是这样。
新中国军队的开始,一般讲三湾改编。三湾改编的三项内容,整编不去说他,最被人们提起的是支部建在连上,确立了党指挥枪的原则。还有一条,就是军中民主,普遍设立士兵委员会,协助军队的日常管理,监督军中经济和军中伙食。
现在仔细想来,一般的文章中,对这些几项措施说的还是不够。
支部建在连上,是特殊时期出来的特殊制度,意义不只是保证了党指挥枪,保证了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同样的要求难道古代没有吗?当然有。延续几千年的监军制度,虽然被人批评,但也很难真正去杜绝。甚至一些军职,如都督、都监等等,就是由监军角色转变而来。
支部建在连上,一是契合了党与帝王的区别,二是比监军制度大大加强了党对军队的控制。要怎么借鉴,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不能简单比较。
还有一条,就是士兵委员会,或者由此衍生出来的其他名目组织。一般地说,对这一条的评价是其符合了民主化的要求,代表了社会发展的方向。细究起来,却不那么简单。有了士兵委员会,再加上官兵一致,军官不可打骂士兵,彻底改变了军中的高压气氛,新的军队也就由此诞生了。
现在的军队能不能借鉴?借鉴到哪个程度?一时之间,王宵猎说不准。但可以肯定,这些经验必须仔细研究,吸取对这个时代有益的成分。
换一种身份,王宵猎或许会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后世的百姓和社会条件,是这个时代可比的?在后世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个时代却行不通。党是有理想的组织,不是帝王。换了种身份,想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理想是理想,方法是方法,只要想办法,总能够找出道路来。
社会是发展的,但人的思想进步,实在不像想象的快。一千年后农民能接受的东西,这个时代未必就不能接受。只是现在没有理论,要自己想办法而已。
站起身来,王宵猎看着外面的风景。七月流火,天气开始慢慢凉了下来。中午还是一样热,早晨和晚上却凉爽了许多。在乡下,农活也开始忙碌了。
忽然之间,王宵猎对现在与其他宋朝官员将领的交往感到厌恶。自己应该到汝州去,到乡下去,尽全力开创一块根据地。以根据地为支撑,凭着自己的经验,建立一支新军队。
对于很多人来说,学习新中国的做法,都认为在古代不可行。到底为什么不可行,其实也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说到底,还是新中国与旧中国的变化太大,没有人有信心做到。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穿越千年,历史还是老样子,有什么意思?
杨审小心翼翼过来,道:“小舍人,今日生意的账做出来了。”
王宵猎道:“如何?赚了多少?”
杨审道:“出乎意料,今日赚了十二贯多一些。本来以为,能赚到三四贯已是难得,没有想到竟然赚了这么多。若做得好了,这一个摊子,一月岂不是能赚三四百贯?”
王宵猎也吃了一惊。一天赚十二贯,一个月可就是三百六十贯,这不是小数字。几百贯,在这个时代可是大钱。哪怕现在物价腾贵,也不可小视。特别是杨审等人收的是现钱,就更了不得。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今天你们收摊回来的时候,是否还有人要吃?还有,今天的食客,多少是为了去尝个新鲜,又有多少只是为了裹腹?我们做生意,不能只考虑一时,要长久才好。”
杨审道:“我看过了,来吃饭的人多数是图新奇。不过他们对我们饭菜的很满意,以后也还会来吃的。不只如此,还会介绍其他人来吃。”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哪怕一个人吃一餐饭二十文,一天要盈利十几贯就要多少人?算你纯利五成,也要一两千人了。现在洛阳城里,还有这么多人?”
杨审笑道:“小舍人,我们是开始的生意,独此一家,怎么会只有五成纯利?再者说了,洛阳到底是大城,一天一两千人,不算什么。”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现在七月,过不了多久金军就要南下了,我们在洛阳的日子不多。能多赚一些总是好的。手里有钱,万事不难。”
杨审连连点头:“着实如此。只要有钱,便粮草不缺,诸事顺遂。”
诸事顺遂当然谈不上。但只要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得来,甚至连兵都能买来。赚几百贯,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情。宋朝的人口远没有后世那么稠密,自己手中有人,再有些钱,能做的事情很多。
经过这几个月的思考,王宵猎发现这个时代的军队,跟自己理想中的军队还有巨大的距离。不抓住现在金军压力不大的时候进行改造,以后前途堪忧。
送走了杨审,王宵猎又召来军中头目,严令除非特令,不许将士私自出营。董先连斩五人,消息已经传开,军中将士也紧张。董先能斩他自己军中的人,王宵猎的人如何斩不得?洛阳再好,也是先要保住命。躲在军营虽然无趣,命总是无虞。
让将士离去,王宵猎独把解立农留了下来。
在帅帐中落座,王宵猎道:“邵凌回了汝州,曹智严和余欢下乡收粮,现在洛阳城里面只有你的一军。军纪如何,就看你如何。今天董先连斩八人,人人警惕。此事不只是警告了他的军中,我们也要格外留意。董先能斩手下,当然也能斩我们。”
解立农叉手:“末将明白。自今日起,不许一兵一卒出营!”
王宵猎道:“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我们驻军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出城?每日里要买不少东西,要做许多事情,总是要有人出去的。这些不得不出去的人,我们一定要把控好。选那些忠实可靠,细心谨慎的人。除了杨审那里,其他的人出营,一律都要你的军令。听好了,若是有人出事,我拿你是问!驻军洛阳,我们要的就是平平安安!”
解立农见王宵猎态度严肃,忙起身称诺。
让解立农坐。王宵猎道:“现在这个时候,局面非常复杂。说是朝廷官兵,闾勍一个样子,岳飞又是另一个样子,翟太尉属下又是另一个样子。不要手中有兵,就觉得不可一世,处处惹事!现在谁能够忍得住,谁就有前途。出头惹事,是要吃苦头的!”
从开封到了洛阳,没有留守府,全军都是放松的。觉得没有管束,自己手中兵,行事就不必有太多顾忌。见了王宵猎的样子,解立农才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
此时洛阳周围,不知道有多少势力。有的如王宵猎等人,听从朝廷命令。还有很多人,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说得难听一点,这是个大鱼吃小鱼的时候。熬过了这几年,才能真正成为一方势力。
今天的事情董先当机立断,也让王宵猎警惕起来。不要把其他的将领当傻子,这个时代可谓是藏龙卧虎,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送进去了。
没有必要,不要去招惹其他的势力。必须要硬碰硬的,就要全力而上,不可犹豫。
第58章 你去汝州
上东门外,王宵猎和董先并立街道上,看着两京驿路。两边旌旗飘扬,没有人说话。
过了十几日,闾勍要到洛阳了。随着夏天将尽,防秋将至,宋军的防御再不可以等闲视之。
此时宋军内部没有整合完成,金军的攻势依然凌利,这个秋天不好过。依着前世记忆,王宵猎明白这几年中原应该没有大战。夏天的这几个月,金军搞清楚了赵构的位置,接下来就该追着他打了。
有时候王宵猎就想不明白,女真并没有多么强大,凭什么几十年间就灭了辽,接着又灭了北宋。十几年间,宋军面对金军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以现在宋朝占有的地方,不应该如此。现在有点明白,金军没有占领的地方,未必就是宋朝的。比如这洛阳城,金军弃了,宋朝也占不住。
看着前方闾勍部伍近了,王宵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军队,或者说没有能打的军队,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再是坚城,金军一打就破了,有什么用处?现在的宋军,有些不中用。
闾勍到了城门外,王宵猎和董先行礼如仪,迎他入城。到了留守府,三人各自坐定。
行礼如仪。闾勍道:“四月时候,金军退过黄河,秋天只怕再来。神御在永安皇陵,朝廷特派我带岳飞等人,前来守备。你们各自用命,不可大意。”
王宵猎和董先一起称是。
闾勍又道:“董统制是翟知府之下,我欲以你军去守皇陵。岳飞军到来之后,去守氾水关。金军欲要渡河,必由孟州而来,氾水关是要紧之地。王统领,你本是汝州人氏,那里现在盗匪如麻,南下道路不畅。你军前去汝州,平定地方如何?”
王宵猎吃了一惊,没想到闾勍如此安排。转念一想,有些明白,朝廷怕是要放弃洛阳了,最少有这个想法。现在局势下,洛阳实在不是好地方。宋朝的兵力不足,金军从孟州渡河,很快就可以到城下。洛阳城的城墙本不高,又经过金军破坏,已经难防守。宗泽活的时候,是真正要守住这里的,现在可就未必了。闾勍在开封十几天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变了。
叉手称是。王宵猎道:“末将前些日子派了邵凌带一百兵去汝州。据他来报,有本州王俊,聚集兵马数万,有意汝州城。汝州是洛阳南下要道,不可有失。”
闾勍道:“岂止一个王俊。现在宛洛之间,强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是南下大道,不容有失!”
王宵猎知道,关于赵构的驻陛之地,朝廷正在争论。其中就有人提出,应该驻邓州。以南阳和襄阳一带为基地,与金军争夺中原。南阳是东汉刘秀起家的地方,地理位置当然重要。不过赵构却没有这份雄心壮志,敷衍而已,他只想在东南地区。
如果朝廷驻邓州,那宛洛之间的古道就格外重要。现在一团乱麻,应该清理才是。
说了几句,闾勍道:“现在第一要务,是要保皇陵无事。其他的事情,只能等来后,看金军动向如何了。金军朝洛阳来,那也没有办法。”
王宵猎道:“金人好财货。不只是洛阳,京西州县去年都遭金军劫掠,只怕金人不感兴趣。”
董先道:“今年大军在此,也不必怕金人。”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哪里算得上大军?今年四月,数军来攻洛阳,还不是大败而回?在巩县的时候,要不是金军急着北撤,我也难守。换作是秋天,哪里敢想什么样子!”
几个月后,王宵猎对前事想明白了。当时守巩县的时候,自己遇到的是金军后卫部队,在那里等待大军渡河而已。真要是秋天,金军一定要攻破巩县,自己也是难守住的。很多事情,不过是机缘合,不能以此作为后续的经验。
提起四月的失败,董先闭口不言。当时的主帅就是翟进,还能说什么?面对金军,此时的宋军哪个敢说必胜?哪怕是优势兵力,也没有人信心满满。
闾勍道:“此事不必多言。王统领,这几个月,你要扫清汝州盗贼,确保南去邓州的鲁山关安全畅通。有愿意奉朝命的,可便宜授官,我这里有空白告身给你。不奉朝命,格杀勿论!”
见闾勍态度严肃,王宵猎忙起身唱诺。
闾勍道:“你军中现在有多少兵马?”
王宵猎道:“回太尉,一共有六百八十五人。其中约一百人不豫军务,在军中打杂而已。”
闾勍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拨五百人到你军中,凑足一千战兵。盗匪,如汝州王俊等人,说是有兵马数万,其实只是吹嘘而已。一千战兵,应该足够平贼了。”
王宵猎大喜,急忙道谢。自己手下有一千战兵,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放眼洛阳周围,除了翟进,应该再无对手。此去汝州,就更有信心。
这个年代,军人的要求可比后世热兵器时代高得多。要能披甲,能持枪,能奔跑,真正能够冲锋陷阵的。仅靠着人数多可不行,还要身体素质好。
北宋的军队,士卒多来自陕西河北,其次京西路。除了习惯,也跟这些地方的人身材高大有关。南方的广大地域,实际很少征兵。过了长江以南,禁军就绝少。
中国人的身高,后世也看得出来,北方人是比南方人高大的。在这个年代,北方人口还没有大规模南下,就更加如此。同样的人口,能选出来的兵员数目相差很大。即使南宋,军中将领,绝大多数也是北方南下的人后代。南宋开国时候的军队,也大多来自北方。这是客观条件,没有办法。
所世晚清民国,由于生活条件恶劣,中国人的身高较低,与西方白人比尤其如此。有些人就以此推算,中国古人的身高应该更矮。甚至对如秦兵马俑、宋朝兵样这样的客观证据,也硬说是假的。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中国古人的身高本来就高。只是到了清朝生活条件恶化,营养不足而已。宋朝的人口最多刚刚过亿,再是艰难,生活条件也不是清朝可比的。
最后,闾勍道:“河南府皇陵所在,非其他地方可比。今年再不可似去年,不能有闪失。你们都要用心,金兵来了,与其死战。好了,我一路疲惫,你们先下去吧。”
王宵猎和董先告辞。
出了留守府,董先问王宵猎道:“统领,依刚才太尉所说,你意下如何?”
王宵猎道:“太尉说得清楚,河南府有皇陵,非其他地方可比。依太尉所说,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要守住皇陵。不过,洛阳城破了,皇陵又怎么守?”
董先点头:“我也是这样么想的。看来这洛阳城,想守住可不容易。”
王宵猎微微摇头:“太尉所带兵马不足五千,金军大举来攻,洛阳如何守得住?此事不容易,我们尽力就好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不能多想。”
两人一边说着,各自回了军营。
第59章 请客
第二日,王宵猎在军中设酒,宴请闾勍和董先。自己就要离开洛阳,应该道别才是。
离着天黑还早,闾勍和董先到了军中。王宵猎早早迎到,接他们到了帅帐。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
闾勍道:“适才看统领军营,甚是整肃,非其他人可比。在开封城的时候,就有常有人夸赞你治军有方。到了洛阳城里,依然有当日风采。”
王宵猎道:“太尉过眷。治军自该军纪严整,不骚扰百姓。”
董先道:“王统领到洛阳也有些日子了,军纪确实严整。我们同处一城,都看在眼里。”
几个人说了一会闲话,王宵猎道:“现在时局艰难,物物难买。今日我军中准备了些酒肉,两位莫嫌怠慢。屋里闷热,我们到外面如何?”
两人自然没有异议,一起到了院子里。
此时太阳落山,风里有些凉意。坐在院子里,舒服了许多。士卒搬来桌子,三人围坐。
桌子和椅子在宋朝流传开,中国的许多习惯因此改变。洛阳得风气之先,椅子特别流行。如此时其他地方,女性是不坐椅子的,惟洛阳不然,让其他地方的人诧异无比。
椅子和桌子成为常用器具,共餐制才开始流行。这个时候,基本都是分餐制。当然,这个时候的食物简单,不会像后世一样,一桌菜盘子摞盘子。
分餐制有分餐制的好处。简单卫生,一个人打个大喷嚏大家吃不成的事情很难发生。但共餐制也有共餐制的优势。食物的种类多样,一桌人可以吃得更丰富。今日王宵猎准备的,就是结合了分餐制和共餐制的方式。盘子端上来,用公筷分到各人面前。
先上来的是四个凉菜。一盘白斩鸡,一盘猪耳朵,一盘拌黄瓜,一盘小葱拌豆腐。这都是后世常见的吃食,平常不过。但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士卒把菜端上来。王宵猎道:“我们先用些凉菜,饮两盏酒。这一盘鸡,煮得恰到好处,最是鲜嫩不过。只是菜里没有调味,需蘸着料汁吃才好。其余几样,不必如此麻烦。”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公筷,夹了几块鸡肉,分到闾勍和董先两人面前的碟子里。
两人哪里见过这种吃法?各夹了一块,在一边小碟蘸了,赞不绝口。
王宵猎请了酒,又请两人吃菜。猪耳朵香脆,拌黄瓜爽口,小葱拌豆腐鲜嫩。两人用公筷公勺夹到自己碟子里,吃得甚是满意。
酒过三巡,士卒上了热菜来。一个扣肉,一个木须内,一个豆腐箱,一个四喜丸子,还有一个红焖羊肉,一盘红烧鲤鱼,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闾勍看了,不由道:“一次吃这许多菜,却是不曾有过。”
王宵猎道:“都不是什么贵重菜品,吃个顺口罢了。好在做得精细,你们尝一尝。”
饮罢了酒,两人各自吃了,都觉得是以前未有过的美味。
实事求是的说,这几个热菜,可比前边的凉菜讲究多了,其中好几道都是名菜。不过这个时候厨师手艺有限,不过是家常做法,不能跟后世的名菜比。不过此时烹饪手法简单,突然来这么几个菜,着实惊艳。闾勍和董先两人不住喝酒,不住吃菜,都满意无比。
放下筷子,董先道:“这些日子王统领在城中摆个吃食摊子,一日许多钱进账。原来是如此懂美食之人,怪不得如此。便如这鲤鱼,我吃了许多年,再没有如今日美味的!”
闾勍点头:“就以这做菜的手艺,王统领不当兵,也必然是个富贵员外。”
王宵猎笑道:“你们说得过于客气了。其实是以前没有吃过,觉得新鲜罢了。吃得多了,便就觉得不过如此,没有什么稀奇。吃的东西,本就如此。”
闾勍和董先两人一起大笑,哪里肯信。
其实事实就是如此,王宵猎说的都是实话。不管多么美味的东西,吃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前世的时候,记得那时的人就是吃得腻了,这些吃食引不起人们兴趣。一说吃得好,必须海鲜,特别是龙虾帝王蟹。龙虾和帝王蟹真那么好吃?新鲜罢了。平常吃食,要么是老味道,要么是那些偏远山区大草原。羊肉要内蒙新疆才正宗,海鲜要海边,要么就是大山里的食材。
世人对于吃,自然有一部分公认好吃的,但真正流行开来,很大的因素还是稀少、以前没见过。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后世有句话,叫北面南食,甚至还有人画了地图。北面南食是有条件的,北方大规模吃面的时间不长。小麦虽然是耐寒植物,是旱地作物,可没有水可是不行。灌溉条件不好的时候产量不高。此时麦的主产区是江淮,因为可以稻麦轮作。北方作物的主流,是粟、黍等旱地作物。北方人跟南方人一样,吃的也是米,不过一个小米,一个大米而已。
同样是吃米,饮食就有相似之处。后世印象中的北方,这个年代其实不是主流。
王宵猎费心费力做这些食物,当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是要用来赚钱的。宋朝除了少数几个地方,饮食并不发达。有了新的食物,就活跃了一方经济。
吃到太阳落山,三人酒足饭饱。士卒上了茶来,三个人闲坐聊天。
闾勍道:“明天和后天,我就可把五百士卒拨你军来。王统领什么时候出发?”
王宵猎想了想道:“自是越快越好。听邵凌报,王俊蠢蠢欲动,有意汝州。早去一天,就容易保汝州安全。有汝州在手,才可平定地方。汝州是大州,治下县多。”
闾勍点头:“如此最好。记住到了地方,首要的是要打通宛洛官道,特别是鲁山关。只要这一路安全,一旦有事,就可以从洛阳南下。还有,朝廷在邓州营造宫室,圣上有意驻陛,不可有丝毫闪失。”
王宵猎叉手称诺。
洛阳南下,有几条道路。最近的当然是走汝州,下鲁山关,到南阳。不过北宋都城在开封,交通线西移,经方城南下的道路重要了许多,鲁山关不似前朝重要。但军事上,这条道路不可小视。
现在汝州境内,除了王俊之外,还有牛皋等许多股小势力。要想平定,不是一时半刻的事。王宵猎急着回乡,好发展起自己势力。闾勍也希望他早点回乡,把南下的道路赶紧清理干净。
第60章 跃龙门
七月十六,王宵猎以曹智严为先锋,余欢为后卫,出了洛阳城。
一路沿着定鼎门大街南来,出了城门,王宵猎回身看着身后的城池,感慨万分。在这个世界过了三个多月,辗转于东西两京,自己终于要回家了。家是什么样子?王宵猎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印象中只有一座老屋,还有村头的水井。
近乡情怯。真要回家了,王宵猎的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洛阳到汝州一百八十里。王宵猎倍道而行,要求全军五日内必须到达。第一天晚上,宿于龙门镇。
夜里,王宵猎从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再有一个月,就是中秋节了,自己的家却永远无法团聚了。本来就人丁单薄,父亲又亡于战乱,现在就剩姐弟二人。
姐姐比王宵猎大两岁,小时候,自己就是由姐姐带大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全心读书,惟有姐弟二人一起渡过童年岁月。王宵猎模糊的记忆中,只是记得姐姐不大的身躯,背着自己,歪歪扭扭走过村头的路。路的一边是一排大桑树,另一边长着杂乱的酸枣树。背着自己去干什么,实际想不起来了。
以前种种,现在只剩下那个画面。一个不大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村头的那条路。
在月影下徘徊良久,王宵猎叹了口气,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
今天过了龙门,明天开始,自己就将迎来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世界,自己将有一个亲人。不再是到处流离,自己有了军队,也有了根据地。
前世的记忆中,新中国建国前的军队打得苦,最早的根据地尤其苦。人们形成一种意识,认为这是非常艰苦的事情。其实哪有那么苦呢?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有那么强大的统治力量,不会如历史上那样齐心协力来打你。只要真心发展根据地,成事比想象的容易得多。
这件事情,王宵猎这几个月想明白了。自己的许多意识,都被前世记忆改造过,会有一些固执的想法。这些想法,其实与历史相差甚远。
中国上下数千年,何曾有过建国前那样经营根据地的?曹操屯田,刘秀联络大族,朱元璋高筑墙缓称王,取天下的优势都大得很。自己的优势,是有一场改天换地的过程摆在那里,有一个无可比拟的党建立根据地的事实,什么都教给你,做不好就有问题了。
前世看的杂书多,把许多事情想得复杂了。真正的世界,不像童话书里那么天真,但也没有文人想象的那么复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战略绝对不能错,政策不能摇摆不定,执行一定要坚决。不要认为做事的都是工具人,也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老谋深算,就是人而已。
文人们写的故事,重新整理的历史,往往会有意无意地忽略客观事实,而集中于人的主观意识。他们写的人物,往往是老谋深算,一句话不知道有多少意思。真正的现实怎么会是那样?人就是人,人不是妖怪,不是神仙,说的话,做的事,本来可以很简单。
王宵猎记得,前世有一本书特别流行,叫做《厚黑学》。不知有多少人把这书当宝贝,认为读的历史都是骗人的,那里面说的才是真理。说实话,那只是特殊的历史时期,特殊的一群人,凭空想象出来的而已。真像那里面做事,会发现寸步难行。我们读的历史书,已经被人文人加工过,里面塞了不知多少他们想象出来的故事。再向里面钻几层,以为包藏深意,就是想得太多了。
此去汝州,首先要了解现在的天下形势,确定自己的根本,确定自己的主攻方向。如何对金军,如何对朝廷,如何发展、巩固根据地。要采取什么样的治理政策,怎么培养干部,怎么训练军队。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前世受的教育,说人类历史是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层层递进,前一个阶段为后一个阶段积累基础,后一个阶段是前一个阶段矛盾发展的必然。这个意识对人的影响很大,甚至让很多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人类就是这样发展的。其实真正看历史,就会发现当然不是那样。每一个文明,其历史都有社会阶段递进的部分,又有不符合的部分,怎么分析而已。
人就是人,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棵树,不是一只放牧的绵羊,不是普通的动物。人文科学有自己的研究方法,与物理、化学、生物等等,都不一样。
人类社会发展有没有阶段?当然有。大一统的帝国,与部落肯定不同,与分封的邦国也不同。有发达的文学、音乐、绘画、建筑等等的文明,与只会点篝火跳舞的文明,必然不在同一阶段。这个巨大的差距,不是靠着学别人用什么样的制度,信别人的宗教,就可以轻易抹平的。
前世二百多个国家,分成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不是搞笑的?制度那么管用,世界上大量的贫穷落后国家哪来的?一些部落制国家反而富,一些所谓的民主国家反而穷,又是怎么回事?
世界上的人类,不是那样分的。世界上的文明,也不是没有个标准的。
在人类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时候,中国相对落后,错过了那次变革。偌大帝国,成为了强国的狩猎场。这次衰落并被欺压的历史,对中国影响极深。为什么落后?各种说法都有。真正改变了时代的,是新文化运动。为什么时新文化?因为中国的文化已经落后了,成为糟粕了,要想强大起来,必须要摆脱过去,学习西方,才能有崭新的未来。
事实真正如此吗?之后的民国政府没有交出满意的答卷。北方来的新思想其实也没有。真正改变了中国的,是新思想的中国化。中国化,加不加这个三个字,完全是两码事。
历史过去百年,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师从何方,中国人依然没有把那段历史弄清楚。中国化,这三个字,甚至都被淡忘了。为什么中国从历史低谷中走了出来?是必然吗?是因为中国文明太优秀?以当时晚清民国的情况来说,这个想法就可笑。是因为社会制度?老大哥崩溃了,也没有说服力。
文人很迷茫。不知有多少人,恨自己是中国人,恨自己没有生在欧罗巴。从民国时候起,就不知有多少人,想尽办法要出国。自己出不了国,也要把子女弄成外国人。
然而,为什么中国从历史最低谷走了出来,还是没有人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甚至当一场世界性的瘟疫来临的时候,那些人类灯塔类的国家,丑态百出的时候,还是有人坚信不疑那是人类灯塔。
回顾人类工业化以来的几百年,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几百年,风云变幻,不知多少国家上演了悲欢离合,潮起潮落。有多少人以自己的声音,砸开了人类的愚昧的枷锁。科学的突飞猛进,恍如换了一个世界。曾经无边无际的地球,突然就像一个村子一样。
但这几百年,带给人类的思索,特别是人类怎么治理自己的思索,还是太少。自由、平等、博爱曾经是唤醒底层人民的强大呼声,打倒一切剥削阶级,曾经是被剥削者的怒吼。然后呢?当战争的硝烟慢慢散去,当变革的热情退却,好似有些迷茫。
回到古代,不再重农抑商,实行重商主义可以救中国?发展资本主义可以救中国?甚至学着建立形形色色的君主立宪制度,学着建立议会,学着设总统,这些可以救中国?回到古代了,作为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救什么?救那个晚清被强敌欺压的中国?对于古人来说,岂不是搞笑!
前世的这种想法,太过搞笑了。王宵猎记得那个时候,受新文化运动中的思想影响过深,许多想法都很可笑。甚至有很多人,把中国落后的原因,归于中国的文化、思想,诸般种种。一说起儒学,必然会有无数人跳出来,说就是儒学,让中国成了落后国家,甚至一竿子上捅两千年,说孔子是民族罪人。
好笑么?就跟刚刚上学的孩子,发现同学比自己富裕,便就怪罪自己的父亲。怪罪父亲还觉得远远不够,怪罪自己的祖宗。好笑。
人类社会,哪里会是小孩子的游戏。人类文明,怎么能够用几条标志说清楚。
为什么中国从低谷中走了出来?为什么看起来前途远大?这个问题,是需要中国文人回答的。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中国新文化就没有建立起来。没有新文化,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就不能完成。
一味贬低历史,批判旧文化,是没有用的。一味迎合欧美,只想改换血统,同样是没有用的。在欧美国家面对疫情丑态百出时,嘲笑他们,也是没有用的。无数的先烈,用他们的鲜血,铺就了一条白骨累累的道路,建立了一个新中国,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总结经验,建立新文化,是后人的任务。这个任务不可推卸,必须完成。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新中国就不完整。
前世的记忆教给了王宵猎什么?教给了王宵猎如何建立新中国,开辟新世界。虽然新文化到底是什么说不清楚,但步子却一步一步很清晰。只要渡过这最艰难的时刻,以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新的文化总能建立起来。那个时候,一个伟大的文明将矗立在世界的东方。
跨过这一步,便如鱼跃龙门,从此不同。
第1章 汝州形势
自去年金兵破汝州,守臣逃走,这里便就没有官员。境内强人四起,乱成一团。王宵猎回乡,为汝州知州,成为这两年第一个官员。
驻马汝州城外,王宵猎看着城墙,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这里是自己的家乡,也将成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真正开始的地方。许多故事,要从这里开始。
王忠和邵凌早早迎出城来,到王宵猎马前行礼。
行礼毕,城中父老来献了酒,王宵猎吩咐大军入城。
进了汝州城,到县衙坐定。王宵猎让王忠先去忙其他的事情,留了邵凌下来。
王宵猎问邵凌:“你到汝州有些日子了,现在境内情形如何?听说这一带乱兵不少。”
邵凌道:“小舍人说的不错,汝州境内确实太乱。现在有两股大的势力,委实不可小觑。一是州境北边的王俊,号称拥兵数万,势力不小。还有鲁山县境内的牛皋,人数虽然不多,但牛皋极为善战,为附近推服。我们要想安定地方,就必须先要解决这两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问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出身?”
邵凌道:“牛皋本是鲁山县弓箭手,人有勇力。金兵到了汝州,官员走了,他便招集乡民,聚起来保卫乡土。现在鲁山县,整个鲁山关,都是牛皋的势力范围。手下人员不多,据说二百余人。王俊本来是军校,本部溃散之后逃来汝州,在繖盖山聚集人马。传闻其手下数万人,不过应该没有那么多兵。”
王宵猎道:“金兵南来一两年,聚集数万兵马,王俊是神仙?我离开洛阳时,闾太尉特意嘱咐要平定地方。汝州正当宛洛之间,是天下根本之地,地方乱不得。依你看来,这两股势力该如何办?”
邵凌道:“牛皋一直恭顺,可以试着招纳。王俊则不同,仗着人多势众,谁的话他都不听,只怕只好硬取。繖盖山是他根本,要攻也不容易。”
王宵猎想了想,道:“这样吧。十日之内,先不出兵。派人晓谕王俊和牛皋,若是听号令,可以封他们官职,改编他们的军队。若是不听,那就只好荡平!这十天里,选些精干的本地人来,到两地去探听消息。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战力如何,粮草如何,全要搞清楚。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行军打仗最忌不知对方虚实,很容易就会出漏子。”
邵凌叉手称是。自到汝州,邵凌一直带兵紧守州城,也注意打探周围消息,只是都是传闻。
王宵猎自然知道情报的重要性,前世的记忆对此渲染很多。这个时代则不同,对情报的收集非常原始。注意情报的,也只是找客商行人打听而已。真正派人去敌方打探,那是非常罕见的。
问了境内的大股势力,王宵猎又道:“现在汝州治下,有多少人户?一年收粮多少?我们现在一千余人,都要靠地方解决。不似从前,还有其他来路。”
邵凌道:“战前汝州人户不足五万,口约有十六七万。经了兵乱,现在约有三万户,口十万。现在正是夏秋,百姓还能活下去。若是到了冬天,强人遍地,那可就不好说了。”
金军攻来,直接杀掉掳走的人口,并不会有多少。但没有了秩序,到处都是强盗,人口就会很快减少。今年冬天是金军退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如果不能恢复秩序,会死很多人。强盗不只是会杀人,更重要的是会抢东西。百姓失去了物资,怎么活下去?
汝州现在十万人口,与后世相比,只相当于一个大的镇子。即使加上老弱,最多十五万人,实在是太少了。虽然多山,汝州耕地还是相当多的。在后世,现在汝州辖境的人口有六七百万之多。宋朝汝州一直是闲田很多的地方,与后世不同。
选这一带做自己的根据地,最重要的是什么?一是有土地,富饶的土地;第二就是要有人口。王宵猎特别在意的,就是这一带有多少人。有了人,就有了一切。
汝州全境人户才多少?所以像王俊等人张口就说自己拥兵数万,没有人当真。
听邵凌介绍了局势,王宵猎又道:“此时天名下瓷,汝瓷和钧瓷为首,都在汝州附近。现在那些窑口如何?天下大乱,窑工没了生计,都去了哪里?”
邵凌道:“汝州烧瓷的地方有两个。一在本城南边二十里的山里,并未遭金军掳掠。现在窑工一部分流散,还有许多逃往山里,依然在附近聚集。现在天气,想饿死也不容易。官窑在宝丰县,去年遭金军兵锋,大部分窑口都废弃了,窑工逃散四方。说起此事,这些窑工今年冬天怎么过,还是个难题。”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些窑工,如果不能妥善安置的话,就是不稳定因素。汝州一带为什么强人非常多?跟这些窑工就有很大关系。他们失了生计,只能够聚起来讨生活。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除了对付王俊和牛皋两人,最重要的就是安顿窑工。此事我会派人,把窑工组织起来,不能让他们饿了肚子。好了,你先下去,我们梳洗一番,稍后一起议事。”
邵凌告辞出去。王宵猎梳洗罢了,自己坐在桌前,闭目想汝州的事。
后世汝瓷的名气极大,就该知道这里是天下烧瓷的重地。官窑是在宝丰县,窑口并不大,烧的瓷质量最高,主要供皇室。民瓷是在汝州附近,窑口极多,窑工最少几千人。这些人的动向,直接关系汝州的安危。能够安顿好了窑工,他们就能成为自己助力。安顿不好,附近不要想安定。
现在天下大乱,瓷器没有销路,就要给窑工找出路。做什么好?当然是种地了。这个时代,还有比种地更好的工作?王宵猎摇了摇头。先要把地种好,有足够的粮食,才能说其他。
站起身来,王宵猎来到前厅,吩咐把这中的将领叫来,一起商议。
众人落座。王宵猎道:“闾太尉派我们来汝州,首要的是保南下邓州道路安全。两件事,一是要尽快平定王俊和牛皋两部,另一件,要安抚窑工。汝州瓷器之盛,影响几路。本州的窑工,粗略算算有数千人。若是再加上以瓷器为生的人户,那就更多了。这些人不安定下来,哪有宁日?杨审,这两日你带兵到南边崆峒山里,看看那里的窑工如何。若是粮食不足,先运些军粮过去,不要让他们饿了肚子。”
杨审叉手称是。又问:“小舍人,给窑工军粮,我们怎么办?”
王宵猎道:“眼看着秋粮就要收了,何必担心粮食?汝州治下五县,还养不活一千兵马?”
几人一起称是。
王宵猎又道:“除了现在治下的五县,还有郏县以前也属汝州。郏县正在汝河岸边,是汝州的东大门,不容有失。现在颖昌府没有官员,我们不能放任郏县不管,要一起打探。”
邵凌道:“小舍人,你现在是汝州知州,平定治下是应有之意。郏县不在治下——”
王宵猎摆了摆手:“这个时候,哪里还管那么多。颖昌府现在没有官员,只能我们暂管了。”
第2章 回乡
村口一棵老槐树,槐树下一口水井。旁边一个石碾,静静卧在那里。不远处拴着一头黄牛,悠闲地吃着草。尾巴轻轻地摇来摇去,驱赶着蝇虫。
王宵猎下了马,静静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切那么熟悉,却又感到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王忠道:“大姐还没有得到消息。小舍人歇一歇,我进去报一声。”
王宵猎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家里,还去报什么?进去吧,村里没有外人。”
王忠称是,指挥着一众士卒,随着王宵猎向村里走去。
进村没有多远,就见对面一个女子迎面走来。二十岁左右年纪,荆钗布裙,走得有些匆忙。
王宵猎觉得眼睛有些模糊。这个身影很熟悉,现在却又显得有些陌生。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心中却又感觉遥远。此次回来,许多事情都变了。
走上前,王青秀看着弟弟,眼角有些泪花。稳定了一下情绪,才道:“我在村口望了一天,都不见你来。刚刚回家去,可就到了。”
王宵猎道:“出城有些晚了,让姐姐久等。回家吧,我们说几句体己话。”
正在说话的时候,许多人都从家里出来,围上来说着话。这些人王宵猎大多觉得熟悉,只是却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静静听着。
过了好一会,才被众人簇拥着,王宵猎回到了自己的家。
王忠回家之后,召集人把房子重新修过了,现在变得焕然一新。进了房门,有些从前父亲还在时候的影子。不过王宵猎却感觉不到往日的味道。许多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厅里厅外站满了人。有自家亲戚,有附近邻居,还有一些根本不相识的人。得到消息,他们都来迎接王宵猎的到来。王宵猎十九岁,就做了知州,多少人想巴结?至于这个知州是什么意思,与太平年代的官有多大区别,并没有太多人操心。
天色将黑,王忠在院子里准备了酒筵,招待来的客人。热热闹闹,一直到半夜。
送走了客人,王宵猎回来,看见姐姐还在客厅里面坐着。上前行礼,道:“夜色深了,阿姐也该休息了。今日闹了一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许多事做。”
王青秀没有吭声。过了好久,才道:“阿爹的骨殖呢?”
王宵猎叹了一口气:“我那里收着呢。明日一早,便就安葬入土。”
王青秀道:“拿出来吧。今夜我给阿爹守灵。养我们二十年,最后送阿爹一程。”
王宵猎道:“不必了。守这一夜有什么用?明日安葬了,年年扫墓,不是更好一些。”
王青秀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道:“大郎,我们王家虽不是大户人家,数代以来人丁稀缺,但在本乡一直受人尊敬。祖宗们争气,才有了我们今天。阿爹一心读书,少年中了进士,光耀门楣。当金人南来的时候,阿爹又聚乡兵勤王,对得起天下了。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不该忘了阿爹。”
王宵猎道:“姐姐说的什么!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阿爹起义军勤王,战死的又岂止是阿爹一人!此次回乡,除了阿爹的骨殖,还有一百多人。这些人是阿爹属下,自该一起下葬。”
说到这里,王宵猎沉默了一会。又道:“姐姐,阿爹战死疆场,便不只是我们的父亲了。如果有另一个世界,阿爹应该带着他的手下,一起上路。”
听了王宵猎的话,王青秀想了许久,默默点了点头。应该说,王宵猎说的是对的。当然自己也没有错,只是两人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大不相同。
沉默了一会,王青秀问道:“此次回汝州,你欲待如何?”
王宵猎道:“保境安民。第一件事,平定地方。汝州治下不该有盗匪,不从朝命者,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必须要剿灭。第二件事,要让百姓吃饱穿暖,生活安乐。”
王宵秀微微摇了摇头:“谈何容易?你不在家里,不知家里乱子。自金兵去后,周围不知道有多少强人。以前汝河里面商船如织,现在冷冷清清。我们百姓人家,都是躲在哪里,哪个敢乱走!”
王宵猎笑道:“姐姐,我现在是汝州知州,可不是百姓人家。手下一千兵士,汝州周边不必怕了哪个!你放心,到年底,我必让汝州平静下来!”
听了这话,王青秀不由失笑:“我倒是忘了,你现在是知州了。朝廷也是奇怪,你还不到二十岁年纪,怎么就做知州了呢?这官有些随便了。”
王宵猎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手中有兵,占住地方,不反朝廷,就会封个官做。官位能不能真正坐稳,就要看自己本事了。”
王青秀想了想,小心问道:“大郎,那你觉得自己——能不能坐稳?”
王宵猎道:“我愿意带兵回来,就必然能坐稳。现在宛洛之间,就只有翟太尉兵力强过我,只要自己不犯浑,这官就能做下去。”
王青秀哪里知道这些?微微点了点头,坐在那里想心事。弟弟回来,一家团聚当然是好事。可现在不是以前,弟弟又做了汝州知州,多了许多事情。父亲生前做官许多年,不过是通判而已。王宵猎带兵数月,就做了知州,王青秀难免心中嘀咕。现在这官,跟以前不一样了。
沉默良久,王青秀道:“以前朝廷官员做官都要回避,不能在家乡做官。现在你做汝州知州,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依你看,我是该去州城随在你身边,还是留在乡里?”
王宵猎道:“留在乡里吧。这是我们老家,总要有人照顾。再者你到了州城,有许多麻烦。”
王青秀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我是个爱安静的人,去了州城也觉心烦。还有,我留在乡里,该做些什么营生,你先定个规矩下来。若要扩大家业,我自会去做。若不要,你也要说清楚才好。”
王宵猎道:“不必了。只要能安身立命,够家里面使用,不要去做生意。还有,家中只有我们姐弟两人,不要去买田地。现在有的,也都卖了,留些园地就好。”
王青秀一惊:“没有地如何使得?我们乡下人家,最重要的就是地。你做知州——对了,现在做知州,你每年的俸禄从哪里来?朝廷发不方便吧?”
王宵猎苦笑:“姐姐,现在官家连在哪里安身都拿不准,哪里有钱发俸禄?这官不似从前,没有钱粮到手。不过,官印还是有的,本州的钱粮都在我的手上。”
王青秀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懂。朝廷没钱发,给个官职,看官员自己的本事。一州钱粮,都是知州说了自,也不需要朝廷发钱。
想了想,王青秀道:“既是手上有钱,当然就要买地,建处庄子。若不然,钱有什么用?”
王宵猎道:“钱当然有用。日常里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不都是要钱?只不过,不要置办田产土地宅院,不要雇佣奴仆——”
王青秀又吃了一惊:“连奴仆都不要雇佣了?似王忠那些人,该如何?我一个守偌大家业,如何守得过来?不说一个妇道人家,便是大汉也没办法。”
王宵猎道:“我自会派人来,你不必担心。不雇佣奴仆,不占田地,省了许多麻烦。姐姐,我们一家的妇贵,都在我的官身上。官做不下去,置办再多产业都保不住。”
王青秀有些懂,又有些不懂。做了官,赚了钱,不置办产业要钱有什么用?依王宵猎说的,这官有些蹊跷。什么叫作富贵都在这官身上?自家办了产业,难道还会被夺走?
此事王宵猎也没法说明白。这几年间,整个天下好似换了个样,许多人都还没有适应。
第3章 路在何方
置办了丧事,王家摆下酒筵款待宾朋。王宵猎回到房里,只觉得身上散了架一样,疲惫不已。打了这么多次仗,都没有这么累过。
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王宵猎才睁开眼睛,倒了茶喝。
王青秀从外面进来,对王宵猎道:“看你没精打采的样子,我让外面客人先用酒菜了。等你觉得身子舒服了,再出去不迟。”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我只要出去饮两杯酒,也没有人说什么。”
这就是身份的作用。以现在王宵猎的地位,只要不过分,没有人挑他的礼。
王青秀正要出去,王宵猎道:“姐姐,如果没有事,坐下说几句话。”
王青秀听了,又转过身来。道:“有什么事情?你若觉得心烦,便再休息一会。”
王宵猎道:“不是,我们说几句体己话。明天许多事情忙,后天就要回到汝州去了。我到底是刚刚回来,许多事情要做,不能在家里待得久了。”
王青秀点了点头。在王宵猎的对面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王宵猎道:“阿爹战死沙场。姐姐,我要做件没有人做过的事。”
王青秀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你要做什么?大郎,我们家可只有你一个男丁了!”
王宵猎摇摇头:“不是你想的样子。我要做的,是把金兵逐出中原,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件事情要想做成,着实不容易。没有姐姐帮我,会添许多麻烦。”
王青秀出了口气,笑道:“我以为是什么。阿爹起义军勤王,不就为了此事?子承父业,你做此事正是应该。而且这也是正事,好男儿自该如此。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尽管说就好。”
王宵猎道:“兵法说练兵,首先必言正己。其实我不这样认为,奈何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能有什么办法?我自会严于要求自己,姐姐是我惟一的家人,也应该让人挑不出毛病才是。”
王青秀道:“这有何难?自小到大,我就不是个惹麻烦的人。”
王宵猎摇了摇头:“只是如此是远远不够的。姐姐,昨日我让你把家中的田地卖了,不要再雇佣人做工,诸般种种,哪里是不惹麻烦这四个字需要做的?到底要你在家里做什么,其实现在我也不能说得清清楚楚。只能说边走边看,一点一点学吧。只是要记住一点,吃自己的,用自己的,不要别人的。”
王青秀道:“家里买了田,雇人来种,也不是用别人的啊?”
王宵猎道:“只是买田,自己不稼不穑,还能吃饱穿暖,怎么能说不是用别人的?”
王青秀连连摇头:“因为我们花钱买了田啊!别人家没有田,可不就只能来帮着我们耕种?”
王宵猎笑笑:“为什么别人家没有田?——姐姐,这里面的道理,说起来可就多了。一时之间我也难说明白,其实以后会如何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们自己家里,不能如此做!”
王青秀想了好一会,点了点头。弟弟已经长大了,又做了官,自己尽心支持才是。
王宵猎看着窗外,过了好久,道:“走这条路很不容易。但我想了很久,实在是想不出来其他的办法。如若不然,我们能赶走金军,谁能保证更北边会不会有更强的不知什么族出来?谁能够保证北边没有敌人来,西边会不会来?东边会不会来?都难说得很。而要做大事,必先正己。不是正己有什么用,而是要让天下人心服。要做到这点,可就实在太难了。”
王青秀没有说话。她听不懂弟弟说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坚定支持。
这么小心,也是因为王宵猎两世记忆,只能够严于律己。有什么办法呢?人言可畏。记得前世建国不过几十年,历史资料汗牛充栋,历史的面目就在许多人嘴里变得面目全非。不说对英烈的污蔑,对于敌人的涂脂抹粉就很吓人。记得对于逃到东南小岛的校长,就有两个故事流传很广。一个是西沙海战的时候什么战事紧,一个是他建祖宅时什么最牛钉子户丰镐房的。明明没影的事,却传得活灵活现,好像那是一个多么有家国情怀,多么体恤百姓的人。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的。王宵猎记得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对这种故事也津津乐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呢?只要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这跟人性无关。实事求是,简单四个字,不管是对于组织还是个人,都是非常高的要求。
一阵凉风吹来,窗外的梧桐树上飘下几朵花,带着甜甜的清香。
王青秀道:“记得小时候,你在自己屋前栽了这棵树,被许多人说。人人都说,这树不应该栽在屋前,有许多坏处。惟有阿爹说,栽下梧桐树,迎得凤凰来。那时一棵小小树苗,可在这么大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由微笑。小孩子总是有奇奇怪怪的想法。自己不过是路边看到这棵树苗,一时兴起挖了回来。而后小心照料,没想到后来会长成大树。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奇妙。
王宵猎十九岁,王青秀二十一岁了,在这个时代年纪都已经不小。正常人家,他们早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先是祖父去世,接着父亲去年又没了,两人要守孝。三年之内,不能嫁娶。王宵猎还好,王青秀的年纪着实有点大了。可有什么办法?
叹了口气,王宵猎道:“爹爹前些年该给姐姐定门亲事的,这样耽误下去不是办法。”
王青秀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人这一辈子,碰上了没有办法,不能乱想。”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人这一辈子,不能乱想,最重要的是踏实。可自己要做的事情,能算得上踏实吗?如果不是自己嗖地一下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些想法,自己也会认为疯狂。
前世的生活,现在想来有些奇怪。王宵猎自己,身边的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对于世界,对于人类社会认识得足够多。科学能研究整个宇宙了,虽然有很多猜测的地方,最少有概念。古人认为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日行千里,比如天上飞,都平常不过。甚至有电,到了夜晚都灯火通明。有了电话,可以千里万里传音。种种奇迹说不尽。关于人类社会,知道了发展的几个阶段,而且快要走到尽头。甚至有西方的学者说历史终结了。整个世界的事情,好像都知道了。
可真知道了吗?两世穿梭,王宵猎只能摇头。很多事情,其实搞得不那么清楚,只是自觉得搞清楚了而已。人类进入工业化,只是开了个头,或许离着真正工业化的面貌很远呢。
疫情发生,记得有西方人问,为什么中国人不怨恨自己的政府。就有学者出来,一二三四讲解了许多知识,说为什么,为什么。真有那么多为什么?中国的一个地区,台湾人也不恨自己的政府啊。中国漫长的文明史,恨自己政府的社会有几个?
人类社会的文明,本来就分为几大块,每个文明都有巨大的区别。不过由于工业化太快,这些区别被掩盖,被无视掉了而已。每个文明应该怎么发展,本来就还没有搞出头绪来。
前世记忆中的知识是很多的,但同时也是很杂乱的。要想在这杂乱的知识中,整理出来一套适应中国的知识,并不容易。
第4章 窑工
何挺穿着短衣,卷着裤腿,赤着脚,蹲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捏着一个野菜团子,咬一大口,吃得美滋滋的。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走热气,不知多么舒服。
段八郎从远处过来,远远地就叫道:“何大哥,知州派人来了!正在那边讲知州钧旨,我们速速去听!今后如何安置,只知州怎么说!”
何挺鼓着嘴嚼着菜团子,不耐烦地道:“能如何安置?现在天下大乱,没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哪个能有办法!不必去听,吃口野菜倒还舒服!”
段八郎过来,喘着气道:“如何能不去听?就是要南逃,也要听了知州的吩咐才定。”
何挺连连摇头,看着段八郎,就像看一个傻子。
正在这时,黄同元从山上面下来,行色匆匆。见何挺和段八郎在这里,急忙道:“知州派来的官员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快快去听!去得晚了,小心被别人诳骗!”
何挺连连摇头:“有知州了,他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我们跟着南逃?说三分里刘皇叔,逃的时候带着百姓,不正好被曹操追上!”
黄同元道:“你瞎说什么!我听有听过的人说了,只要去录个名字,就发粮食吃。听人说,知州把军粮都放出来了,不许地方上的人饿肚子!去得晚了,小心录不上名字!”
说完,不理两人,急匆匆地去了。
听了这话,何挺看看段八郎。摇头道:“天下真有这种好事?”
段八郎道:“有没有,我们都要赶紧去看看。若是没有,早早回来兄弟们一起南逃。若是有,从此不饿肚子。还想什么!”
何挺听了,一下蹦起身子。把野菜团在怀中收了,拉着段八郎,一起向山下冲去。
杨审在一个土堆上,看着聚集来的人群。对身边的人道:“把告示多贴几张!凡显眼地方,像是大道旁,大树上,都要贴!小舍人说的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人!有了人,什么都好办!”
有站的近的人听到,高声道:“这个小舍人可是明白!官人,我们都是窑场里做了几十年的,身体强健,最有力气!只要有饭吃,什么做不了!”
杨审道:“你乱说什么!小舍人就是新任的知州!几个月前,在永安大败金人,又守住了巩县,于朝廷有功,才派来汝州!我们本是汝州人。金兵来犯,官人王汝代起兵勤王,才有了今天!如今许多地方都没有官员,朝廷派来守家乡!”
“原来是王官人!官人进士出身,在家乡有大名!”围着的百姓交头接耳,纷纷议论。
进士是这个年代的上层人物,王汝代虽然没有做大官,州里的百姓大多听说过。而且民间传说,不知什么时候就加入了些奇奇怪怪的内容。王宵猎获胜,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汝州不知道编出来了多少故事。听说新知州是王汝代儿子,百姓心安许多。
何挺和段八郎急急赶到,向人群里挤一挤,到了黄同元身边。
看了看两人,黄同无道:“原来新知州是汝州同乡人,赵洛镇王进士的公子。前边打了胜仗,朝廷派回来守家乡。这便安心了。既是汝州人,怎么会不管我们这些乡人?”
何挺道:“以前官员都回避,不许回乡任职。怎么新知州就派回家乡了?”
黄元同不屑地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金人南来,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旁边河南府,现在的知府还不是伊阳人翟相公?我们汝州,自然也是一样。”
何挺和段八郎一起称是,看着前面的杨审。
见不再有人过来,杨审高声道:“在下杨审,本乡人氏,现在知州之下管粮草。知州钧旨,知道天下离乱,你们这些窑工生计艰难。你们只要过来录个名字,愿听知州号令,便就不缺粮吃。”
有人高声道:“知州要我们做什么?要入军么?”
杨审道:“这里窑工数千人,哪里能一下子分得清楚?录了名字,后边再看你们如何资质,各人的意愿是什么,自会安排事做。知州说了,人都有两手两脚,怎么会饿了肚子!依食不断,不过是没有人组织你们,没有人给你们吃包的工具。这些官府尽有,不必担心!”
那人不死心,又问:“敢问官人,我们会入军么?不肯说死,是不是知州就打了这主意?”
杨审不悦,看了那人一眼,高声道:“军队是想入就入的么?要能披甲,要善射,你们先想一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们将来做什么,不是现在说定的。可能有人会做工,有人种地,也有的入军,都要将来再看!现在最要紧的,是瓷窑不开工了,不能够饿死人!”
听了这话,就有人道:“若只是如此,在这里发粮不就好了?何必录名字?”
杨审道:“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有手有脚,做事情才有粮吃!只想着吃白食,世间有这么好的事情!好了,不愿意的,就不要来录名字,随便你们做什么!但是,只有录了名字,愿意听从知州安排的,才会有粮食发!我们的粮食,也不是捡来的!”
下面的人听了,在那里议论纷纷,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这里的人多是窑工,不是农民,思想与农民不同。当然,他们也不是后世的工人,工作有些像,思想却大不相同。与后世的工人相比,这些人多了些流民思想。
宋朝与前代不同,基不限制民间人口流动,自然也就多了许多流民思想。好的方面,这些人向往自由,追寻富贵,富有开拓精神。不好的方面,好逸恶劳,不守法令,不像农民好管。不过这些人大多身强力壮,有物质刺激,干活也卖力。只是对他们来说,不给钱的精神刺激不太好使。
王宵猎对这些的安排,是根据个人条件和个人愿望,可以选择做工、做农民和参军,没有特殊原因不强制。他们有手有脚,还有力气,只要组织起来,这个时代怎么可能饿肚子?
讨论了一会,就有人走到一边的案前,登记自己名字。有人带头,很多人都围了过去。
何挺道:“这个官人,话也说得不清楚。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最后也没个准信。眼看秋天,金兵就要来了,若是让我们入军,可是危险!”
段八郎点头:“这话不错。刚才有人问了几次,这官人也不敢说死!”
黄同元道:“你们两个痴人!这人是知州派来的,又不是知州,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说死,才知道现在知州并没有打定主意,多想没有用处!”
何挺道:“如此说,你是要过去录名字?”
黄同元道:“家里无粮,不录名字怎么办?跟你一样,天天吃野菜?”
说完,拽开大步去了。
何挺看看段八郎,从怀里摸出菜团。看了一会,叹口气:“说的也是。现在我们饭都没有的吃,想那些有什么用处?罢了,我们也去录个名字,先有了饭吃再说其他。”
与段八郎一起,何挺也到了案前,录了自己名字。
第5章 万事开头难
王宵猎站在土堆上,看着前面汝河边的空地聚集的人群。熙熙攘攘,混乱异常。过了许久,王宵猎问身边的杨审:“来的有多少人?都是窑工吗?”
杨审叉手道:“回小舍人,这里有三千多人,全是山中窑工。还有许多人留在山里,没有过来。”
王宵猎皱了皱眉:“眼看着就要秋天了,怎么有人还住在山中?他们有粮食吗?”
杨审道:“山都是土山,有人在山间开了田。就要收粮了,自然不走。”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汝州窑工,太平时节有六七千户之多,数量非常庞大。金兵来了,有的南逃,有的被掳走,剩下的还有四五千户。这是巨大的人力,组织得好能干许多事情。
这个时代,中原地区到处都是荒地。有双手双脚,只要组织得当,不可能饿死。宋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金军攻来之后,大量地区的基层组织没有了。民众无人组织,种地就会被抢,做工卖不出去货,老百姓没了活路。只要基层组织起来,社会很快就会恢复。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挡住南来的金军。
过了许久,邵凌急急赶来。向王宵猎叉手道:“小舍人,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一大半。”
王宵猎急道:“如何?”
邵凌道:“汝河两岸的平地,百姓大多逃亡,剩下的不足原来三成。不过,周围山里的乡村,金兵未到,百姓大多安居。不过四起的强人到处抢掠,许多也住不下去了。”
王宵猎道:“哪里的空地最多?”
邵凌道:“从汝州沿着汝河向下,由于金军攻掠,加上掳掠人口,闲地最多。”
王宵猎点了点头:“好。那就以郏县和宝丰两县为中心,选空闲土地,安置这些百姓。杨审,这两日你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愿意去种地。让他们放心,土地和种子都由官府提供,他们只要出力气就好。种出来粮食,总是能吃饱肚子。”
杨审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我们能不能安置好这些百姓,是接下来能不能在汝州站住脚跟的关键。军队是鱼,百姓就是水,鱼离不开水。没有百姓支持,军队是无水之鱼,无本之木。”
杨审和邵凌一起称是。不过他们心里,对王宵猎的话却不怎么认同。百姓多的是。到了哪里,还能缺少得了人?只要有兵,手中有粮,就是一方强者。
军队是鱼,百姓是水,这鱼水之情在,军队就能发展壮大。不能得到百姓支持,军队就如同鱼儿离开了水,很难长久。这个道理,是王宵猎从前世学来的。到了汝州最重大的任务,就是让军队,把根深深扎进汝州百姓里。得到了百姓的支持,军队就能够生生不息。有了军队的保护,百姓才能安家乐业。
这个道理很简单,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最明显的例子,抗日战争中,八路军和新四军都在与日军作战中迅速膨胀。不只是军队人数的增长,更重要的还有根据地的扩大,后备军人的膨胀。而国军用拉壮丁的办法。抗战八军,征壮丁不下千万,约有一半死在了路上,没有上战场。两者效果显而易见。
抗战八年,四川征壮丁三百万。就有人说,川军对抗战有如何如何重大的意义,甚至无川不成军之类的说法。却不提三百万壮丁,真正上战场的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又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壮丁,根本就是不成丁的孩子,他们本不该上战场。
松山战役,有数千娃娃兵为国尽忠。赞颂他们的同时,又有多少人会问,是什么人把这些娃娃编入正规军,派上了战场。在前线,让这些娃娃冲锋陷阵。国家还没有到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成年人躲在安全的地方,却把娃娃们送上战场。这样的战争,这样的军队,前途有多大呢?
军民鱼水情,做到了这一点,这支军队就前程远大。做不到,就跟其他军队一样,步履艰难。王宵猎清楚,现在的时代背景,与后世是不同的。后世的办法不能够简单照抄,精神学到就好了。
看着面前闹哄哄的人群,王宵猎觉得头痛。想把这些人组织起来,不是件容易事。想了许久,王宵猎对杨审道:“开封时入军的文人,你去挑一些合用的来。一起把这些人名字录清楚,分班编组,统计清楚。邵凌,你去郏县和宝丰之间,清查土地,准备分人去开垦。”
杨审道:“小舍人,这些人本是窑工,许多人根本就不会种田。让他们种田,会不会——”
王宵猎道:“世间不会种田的有多少人?只要教一教,学不会的才少见。你放心,只要我们组织得好,工具备齐,耕牛备齐,田地必然会开垦出来。”
邵凑道:“可这个时候,到哪里去买耕牛呢?去荆南的路,并不太平。”
王宵猎摇头:“兵荒马乱的时候,哪里能买到耕牛?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收集民间耕牛,建个牧场,自己养。只要人手齐备,有办法,总能养出牛来。”
邵凌和杨审称是。
在王宵猎想来,应该有许多办法养牛。其实不只是牛,包括马、驴、骆驼等大牲畜,都能够自己养出来。可让其他人去养,事情就难办了。自己一千军队,哪里有那么多人手?至于合适的人员,那就更加难了。这就显出了干部的重要性。有了干部,许多事情指个方向,很容易就能够开始。没有干部,哪怕自己对事情清清楚楚,做起来也是无处下手。
想到这里,王宵猎只能无奈摇头。万事开头难,难如上青天。在这个时代,要培养干部,谈何容易呢。当然,后世也不容易。真正说起来识字率,一千年后的晚清也没强多少。但干部,不只是识字就可以了的。好的干部,教合适的人识字,远比从识字的人中选择容易。
看见远处冒起炊烟,王宵猎道:“这两件事,一刻也耽误不得,你们要立即去办。三千多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不怕他们吃得多,怕他们吃这么多粮食无所事事。你们记住,除了军队之外,我们不能够养闲人。只要人人都劳动,自然丰衣足食。”
杨审和邵凌两觉得劳动两字陌生,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不过王宵猎这句话里面的深意,两人却想不清楚。人人劳动,哪里有那么多事情去做?
王宵猎又道:“我们一切的开始,都要从组织人垦荒开始。你们把人编组好,选好地方,我要亲自指寻他们建立村庄。庄子建在哪里,有多少人,多少地,怎么耕种,都是学问。”
邵凌看看杨审,心里微微摇头。这有什么学问?世上的大部分人,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还需要别人来教?更不要说王宵猎自小随着父亲读书,怎么知道这些?
王宵猎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这些村庄不只是种地,更重要的是其生产制度,生产资料所属,其组织形式。既要让百姓吃饱穿暖,又要多产粮食,还要方便征兵。学问怎么不大?
第6章 村子
何挺看着前面芦花遍地,野草开始枯黄,不由皱起眉头。对身边的段八郎道:“这个样子,怎么能够种地?把我们安置在这里,我看那个王知州没安好心。”
段八郎道:“你少说两句吧。最少这些日子,我们每日有饭吃,不比前些日子强?早早在这里安置下来,把妻儿接来,好歹有了落脚之地。”
黄同元道:“说的是。我们有手有脚,怎么能靠着官府发粮?只要有地,总能种出粮食。”
何挺摇了摇头,显然不同意两人说的。他们有妻儿老小,自己孤身一人,怎么一样?
正在这时,崔植快步走来。到了众人面前,高声道:“知州钧旨,晓谕诸位知晓。我们这些来开荒的人,统一按每村五十户,每户五十亩安排。每村最少不得少于四十五户人家,最多五十五户。你们这些人,便是安排在本村。每一户两丁,多于两丁的人家必须分家。开垦田地,由村里统一组织,大致按每丁二十亩。一起开垦,一起种植,一起收获。收了粮食后,三分为税赋,五分给村里人丁,还有二分存在村里。存在村里的,一是防备灾荒,二是做些公益事。”
听到这里,段八郎就高声道:“人有生老病死。如此分了家,有的生了子息,有的老人故去,又该如何?有的人家里有孩童,有的人家里有老人,都不一样。”
崔植道:“除了村里一起种的地,每一户人家再分十亩私田。这十亩私田,不许买卖,只能够种植粮食、果树之类。大概来说,就是一家之中除了丁壮之外的人来料理。因此若是家中无人,可以转租给别人,收些利息。除此之外,每村自己规划,要有果园、牧场、池塘。”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觉得好笑。村子形成,如何利用土地,都是农民自己说了算,官府很少过问。似这般,把每个村子都规划好,真是闻所未闻。
崔植见再没有听自己说话,不由有些不悦。高声道:“这是知州亲谕,任何人不得违反!下年交多少粮食,视作村正政绩,由不得半点含糊!”
何挺高声道:“你是村正,与我们何干?我们只要有粮食吃,其他何必操心!”
崔植道:“不必操心?缴的粮食多,你们吃的就多,日子过得就好。我这个村正,也同样要在这村里种地,要一起做活,只是免了徭役,发些钱粮而已。”
“对了,你只说种地,还没说徭役呢!”一起此事,都群情汹汹。
对于农民来说,赋税自然重要,但更要的是徭役。赋税大部分时候是与土地联系在一起,要不了人命。徭役不同,是按人头来的,真地能杀人。
中国古代社会,赋税一般不重。从三十税一,到十税一,土地税说起来并不多。但土地税之外,一是杂税,没个准数。不但各时不同,各地也不同。最严重的就是徭役了。由于没有统一标准,一旦兴役会给农民带来巨大的灾难。北宋中前期的里正衙前役,经常搞得百姓家破人亡。王安石变法,改里正衙前为募役制,才改变了这种局面。
崔植道:“此事知州也说了。村中每个男丁,每年五十个工。除此之外,不得征召百姓,征召百姓必按市价算钱。五十个工,不算是重役了。”
每一个工,就是一个壮丁做一天活的工作量,如此计量此时流行。也就是说,村中百姓,每年要给官府做五十天的工。至于做什么,到时再说。
黄同元道:“虽然只是五十个工,时间不同,对我们百姓可不一样。农忙时节,抽出去做工,可就影响收成。若只是在农闲时,便就没有大碍。”
崔植道:“你说的什么话?你们是替村里种二十亩地,一起种,一起收。农忙时去做工,村里的地怎么办?你们放心,必然是农闲时去做工。”
众人一起议论纷纷,一时间都拿不定主意,不知这役是轻是重。
徭役千百年来都是农民的沉重负担,不下于赋税。哪怕是新中国,也是到了九十年代之后,才慢慢取消。义务工,曾经是新中国农民身上的重担。
对于政权来说,这样的时代,受生产力水平限制,取消徭役是不现实的。一旦取消,很多事情官府就做不了了。王宵猎定五十个工,只是参照了以前宋朝徭役,进行了删减而成的。到底合不合适,还需要实际验证。对于百姓来说,许多人连数都数不清,一时怎么能够算清楚。
见众人议论不休,崔植抬手道:“你们先不要乱,听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与我一起,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了,以后就是左右乡邻。不管以前怎样,都要安安乐乐地过日子。”
何挺道:“还有一件事。现在秋初,种不了地,开不了荒,更收不了粮食。今年的冬天,我们要吃什么?若是朝廷给粮,又如何算?”
崔植道:“你们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哪有白吃粮食的道理?今年冬天的粮,官府会贷给我们,三年之内还完。知州仁心,贷的粮食不算你们利息。如何?”
听了这话,众人都不说话。大家都明白,不收利息,王宵猎当得起一个仁字了。这个时代,借别人的钱有不给利息的?官府贷粮,一年都还有三成利息呢。
崔植道:“你们要明白,今年冬天有粮食,就能活下去。没有粮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活不过这个冬天。知州让大家垦田,说得重一点,对大家有活命之恩。”
现在是七月底,外面野地里随便找一找,总会有吃的东西。所以这些被派来垦田的百姓,对王宵猎并不怎么感激。他们眼里,王宵猎不过是贪图众人劳力,来帮着垦田而已。如果到了冬天,大家都冻饿难当的时候,就会是另一个想法了。
王宵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谓救急不救穷,在冬天组织人手,更能收获他们好感。只是王宵猎认为自己做的是大事,那些小手段不屑于用而已。小手段有一时好处,经不过时间考验。
见众人不再说话,崔植叹了口气:“诸位,金军来之前,我只是开封城里一个记帐先生,粗识几个字而已。知州赏识,让我们入了军,给了一口饭吃。现在要垦田,安排我们这些识字的人,到村里来做个村正。知州给我们说得明白,做得好了,以后大有前途。如果做得不好,村正就会换人来做。以后我们在一个村里过日子,许多事情都要你们帮衬。”
黄同元道:“大家都一样。若不是金兵南来,我们依然在山里烧窑,哪会如此!”
崔植道:“是啊,我们命蹇,碰上了这个时候,有什么办法?只是求生,万事忍耐一些。”
第7章 乡村组织
宝丰原名龙兴县,徽宗年间,因有汝瓷官窑、冶铁场等,奉敕改名宝丰。在汝州境内,算是资源丰富、物产颇多的地方。其与郏县夹汝河,之间的土地肥沃。
县衙里,王宵猎坐在中间,看着两侧坐满的人,沉思不语。
来的窑工里,有六百余人自愿参军,其余的两千多人就被安置在这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军队的家眷、以及其他官员家属,也全部被集中到了这一带。这里,实际成了王宵猎的根据地。
沉思良久,王宵猎道:“我们的家眷,跟着窑工们一起,全都搬到这里来。可以这么说,以后这一带的安危,直接影响军心。我们的军队,要保证这里的安全。”
解立农叉手:“知州,若没有大城,如何能保证地方安全?纵然我们全军在此,也没有办法。”
王宵猎摇了摇头:“大军如何能在这里?我们大军,要转战各地,平定汝州周围。若是大军驻在这里,那不成了乡兵?以后这些地方,防守要靠自己了。”
听了这话,下面立即议论纷纷。靠老百姓自己防守,这不是开玩笑?
王宵猎举起双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道:“你们是不是以为,靠百姓自己守不住?”
见众人点头,王宵猎道:“不是这样的。只要组织起来,百姓进攻或有不足,保地安民还是能够做到的。最关键的,就是要让他们组起来。今天召集各村的村正全部到宝丰县衙,就是说此事。”
说到这里,王宵猎沉默一会。又道:“接下来的日子,要在宝丰县办个学校,让村正及其他相关人员来上课,学一学如何组织。说实话呀,这么短的时间,组织这么多人,学习这么多知识,必然会有人学的快,有人学的慢,甚至有我根本学不会。这都正常,人与人不可能完全一样——”
听到这里,下面就有人问:“知州官人,若是学不会怎么办?”
王宵猎道:“我以前就说过,我不是个苛刻的人。有人学不会是正常的,并不会怎样,换个人来学就是了。怕的是,有的人被换了想不开,惹出事来。所以我提前说清楚,你们心里有准备。”
见众人不说话,王宵猎叹了口气:“其实这些不需要我操心。我操心的,是自己安排的事情必须要办到。办到了,一切好说。办不到,就要有人担责任。只是呢——算我是操心太多吧。”
众人沉默,没有人说话。在王宵猎身边数月,大家知道他的做事风格。现在说的和蔼,不代表后边处理人的时候心软。做事一定有目标,超额完成的奖励,完不成的处罚,很少破例。
看着众人表情,王宵猎笑了笑。道:“这算是我的毛病,总喜欢丑话说在前头,难免就要惹人不开心。本来今天是大家誓师,应该欢欢喜喜鼓足干劲才是。我这话说出来,就让大家觉得压抑了。”
一边的张均道:“知州多心了。我们众人跟着知州,自该尽心尽力做事,哪里敢想其他!”
王宵猎看着张均,轻轻点了点头。自从跟着自己,张均在军中不管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其他人完全不能比。学的成绩如此骄人,他的心气自然也跟别人不一样。
沉默了一会,王宵猎道:“现在说一下,接下来如何安排,大体如何组织。现在各村都是五十户一村,各村自有村正。接下来,一个月内,每个村正都要在村民选一个副村正,一个弓手,一个会计——”
下面就有人问:“知州官人,什么是会计?”
王宵猎道:“就是给村里记账的。既然每村都有公田,都有公粮,都有公事,账自然就必须记得清楚。这会计,就是给村里记账的。以前朝廷里每过数年都会计录,此名由此而来。”
王宵猎哪里知道会计由哪里来的,只是前世村里有这么个职位,便就照搬过来。想来想去,村里有几个职位是少不了的。一个村正,就是自己前世的村长。还有一个弓手,实际上就是前世的民兵连长。还有一个就是会记。没有会计,账目就不清,村里的事务就容易被村正把持。
这套改革实际就是把前世的村里制度挪来,适当改变。最重要的是用公田私田,废除了以前乡间普遍存在的地主,官府设官吏直接管理。
在这个时代,百姓对这一套并不陌生。王安石变法,推行保甲制度,管理比这严密多了。只是以前乡间分五等户,负担大多在法律上压在上等户头上,上等户又转稼到下等户身上。现在分村,实际上消除了五等户,官府把官吏负担直接承担而已。
三成作为税赋,每丁每一年五十个工,乡村负担其实不轻。不过与以前相比,就轻多了。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取消了五等户,把以前上等户对下等户的剥削,变成了税赋。乡间地主少了,而官府收到手里的钱粮却多了许多。这多出来的钱粮,就是王宵猎改革的资本。
没有金军南侵,要进行这样的改革不容易。再是小家小业,一时间也无法割舍。新建村子,就要把以前的家业舍弃,必然会受到反对。现在可不一样,大家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进行什么样的改革都是应该的。
进行这样的改革,经济和政治上的作用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组织作用。从上到下,把治下所有的百姓全部组织起来。只要组织起来,在金兵的进攻中才能保全自己。保全了自己,才能支撑大军征战。
这样的改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王宵猎也不知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充分利用人力资源,壮大自己的力量。阻挡这一点的,都要被扫除掉。
乡间本来有地主,怎么对待他们?任其自然就好。新建的村庄,招收的是军人家眷,还有无家可归的人。此时世间有大量土地,不必与地主争田。他们能够竞争得过这些官府的村庄,是他们的本事。如果竞争不过,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带着钱进县城州城来,从事工商业。
听王宵猎讲完自己思路,大家不说话。不是没意见,而是一时理解不了。
大家议论一会,王宵猎又道:“现在一村五十户,县里是管不过来的,县下必设乡。以前的制度现在不管,现在十村设一乡,乡里设里正。里正之外,设一巡检,设一会计。里正由县衙任命,不可任用本乡人。里正所在的村子,都要筑寨墙,设粮仓。当有敌入侵,全乡的人都要躲到这里来。”
听了这话,一边的杨审急道:“知州,若是如此,这乡成寨了,与朝廷的制度可是不符。”
王宵猎道:“这个时候,官家都不知道在哪里下脚,我们何必被制度束缚。一到秋天,金军就有可能南来。没有寨墙,百姓如何与金军周旋?有了寨墙,巡检带上丁壮,可以防守几天。有几天时间,我们的大军也就可以赶到了。金人南来抢不到东西,他们还来干什么?”
听了这话,一边的几人都陷入沉思。
王宵猎说的不错,抢不到东西,金人来干什么?此时的金人,最大的胃口不过是想占领宋朝黄河以北的土地。黄河以南的地方,是来抢劫的。
杨审道:“若是如此的话,今年冬天乡间的徭役,就是筑寨墙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今年剩下的时间,要做的事有三样。第一就是每家建立家园,能够挨住冬天的严寒就好,不要冻死了人。第二件事,就是建立寨墙,保证自己的安全。还有一件,各村自己组织,要开垦荒地。地开出来,不要误了来年春耕。做好了这三件事,明年我们就轻松多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王宵猎又道:“正是因为先要安排好这些人,我们这些日子大军一直不动。这几天,把乡、村的官吏都安排了,各村开始干活,我们就要准备平定州境了。”
邵凌道:“前几日派人到牛皋和王俊那里,一直没有回信。不知他们怎么想的。”
王宵猎道:“不管他们怎么想,不愿意接受号令,那就大军进剿。王俊在繖盖山,离得还很,我们先进军鲁山县。我听人说,牛皋是个知进退的人,不会死抗到底吧。”
说到这里,王宵猎摇了摇头。自己的记忆中,牛皋应该是个抗金的义士,不应该与自己这位朝廷任命的知州作对才是。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有回音,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若是与自己对抗,只好进大军进剿,那时怎么对牛皋,王宵猎可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第8章 牛皋
鲁山县衙,牛皋坐在位子上,拧着眉头。王宵猎回汝州十几天了,也早派人到鲁山通知牛皋,尽快去汝州拜见。牛皋想了许多日子,一直拿不定主意。
两个士卒进来,向牛皋叉手唱诺。
牛皋急忙站起身来,急道:“怎么样?王知州那里如何?”
一个士卒道:“知州到了宝丰,正在宝丰和郏县之间安排治下民户。他们寻这两地的荒地,新建了村子,把民户安置进去。听人说,这些村子都设了官吏,与以前不同。知州亲临宝丰指挥。这两日听说大军已经云集宝丰,似有意我们。”
牛皋不耐烦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是问知州是个什么样的人。到他手下,过得如何?能不能带兵打金人?鲁山县无数百姓,不能因为我一时糊涂受苦!”
士卒想了想道:“依我们打探的消息,汝州上下都说知州好处。军中秩序井然,赏罚有序。一到了汝州,便招集流亡,给百姓发粮。又给他们安排了村子,开荒耕种。”
牛皋点了点头,又坐了下来。托着脑袋,在位子上思索。过了好一会,才道:“宝丰郏县间,土地肥沃,大户不少。金兵南来,许多大户都逃到了山里,人仍然健在。知州在那一带建村子,必然要占用这些大户的田地。想来此事必然诸多事端,如何处置?”
士卒道:“我们打听的消息,凡是村子不得不占用的土地,都是由官府赎买。”
牛皋听了摇头:“若是有人家不卖,又该如何?”
“如何能够不卖?此事断然不被允许。凡是建新村要用的土地,必须要卖,不得推托。不过我听百姓们说,官府出的价钱合适,现在又有抗金的大义,没有多少纷争。”
听了这话,牛皋点了点头。王宵猎新建的村子,是按照防备金军的军事用途来建设的,不可能全是荒地。凡是有主的土地,全部由官府收买。当然王宵猎没有现钱,分几年给钱罢了。
面对政权力量,下面的地主大户没有力量反抗。王宵猎没有直接没收,而是按市价购买,便就没有多少纷争。真有硬着头皮不卖的,自有政权的暴力对付。当然,现在土地市价很低,那就没有办法了。
想了良久,牛皋道:“说起来,王知州倒是个可以追随的人。只是他与其他将领不同,不许属下自有军队。凡入他军中,军队必须要整编,让人好生为难。似旁边的翟太尉,只要听其号令,怎么会要人把自己军队并进去?若不是如此,我早去汝州了。”
两个士卒站下面不敢说话。这样涉及重大的事项,不是他们可以插嘴的。
牛皋本是鲁山弓箭手。金兵南来,县里的官员军队南逃,他站出来召集民众,保护家乡。弓箭手是宋朝的特殊称谓,实际上就是地方的乡兵之类,并不指其是使用弓箭的军人。这是宋朝特色,对于弓弩特别重视。地方的乡兵为弓箭手,还有大量的弓箭社。
牛皋手下士卒不多,只有一百余人。鲁山是小县,这些力量足以保一方平安。
想了许久,牛皋道:“王知州大军到了宝丰,等不得了。罢了,明日我去宝丰,面见知州,听候其差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一百多人,当得了什么大事?”
说完,牛皋挥了挥手,让两个士卒出去。
宝丰县里,王宵猎站在桌前,看着上面的地图。地图非常粗劣,只有大致的地貌和里程,能够算出道理来而已。邵凌、曹智严和解立农站在一边,都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王宵猎道:“看看就要进入八月,等不得了。按这里地候,八月还可以种一季作物,好歹收一些。只是诸事匆忙,今年来不及了。罢了,没有办法,我们还是先平定地方。明日,邵凌带三百军队,前出鲁山县。据探子报,牛皋一百余人,全部都集中在鲁山县里。县城城墙破损,没有整修,大军到了当不难获胜。我与解立农带五百人继进,必破牛皋。曹智严带其余人为后卫。”
三人叉手称诺。
王宵猎道:“说实话,对于本国人,我是不想打的。但新到地方,必须立威。王俊兵数万,牛皋一百多人,先弱后强,就只能先拿牛皋来开刀了。这是我们到汝州的第一战,必须出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灭了牛皋,让其他人看一看。”
邵凌道:“牛皋一百余人,再是善战,我带三百人也够了。何必要大军全出?”
王宵猎道:“我们大军到了这里,留在宝丰干什么?说实话,战阵之上,一百人与三百人,也相差不了多少。我们全军尽出,是要确保必胜。——对了,牛皋虽然不尊号令,却无恶迹。只要他愿意并入我军,不要过于苛待。作战出力要猛,但不许过多地杀伤,此是原则。”
邵凌叉手称是。
王宵猎是真不想对牛皋开战。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要在地方立威,只能拿牛皋开刀。俘虏牛皋之后,有许多办法收纳他。但这第一仗,实在是无法避免的。
议论了出兵次序,兵粮运输,王宵猎才让几人下去准备。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思索。
鲁山县南下,就是鲁山关,宛洛之间要道。鲁山关不是一道关,而是一条山间的道路,有数十里之长。出了鲁山关,就到了南阳境内。自古以来,这里就是楚地到中原的要害所在。依闾勍的部署,王宵猎回到汝州,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控制鲁山关。
想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后世,牛皋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正史里还好,在民间传说中尤为知名。说岳传里,他是活跃气氛的人物,生命的最后杀了兀术之后笑死牛皋,往往让人大笑开怀。
记得前世,有一种电视剧,里面的中国军人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可以挑战物理定律,可以视一切束缚如无物。裤裆里藏雷,步枪打飞机,几百里外狙杀,都是小事。人们称为抗日神剧,让官方和民间视为毒瘤。可不管怎么禁,这种电视就是杀不绝,引起无数争议。其实说到底,是有一部分普通百姓,就是喜欢看这种电视剧。人民群众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不止是抗日神剧,在历史上,特别是明清时期,人们就喜欢这种神剧。说岳,不就是明清的神剧?杨家将,同样是那时期的神剧。这与整个社会的教育水平有关,与百姓的日常生活有关,与百姓的历史知识有关,与他们对历史的看法有关。在那样的历史时期,就很难避免。
站起身来,王宵猎看着窗外。树叶已经黄了,秋天静悄悄地就来了。从春末到秋初,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已经不是当初的青涩模样。
现在一州在手,一千余军队,是该做些大事了。
第9章 牛皋来投
天刚刚亮,邵凌在城外集结军队。王宵猎带了解立农和曹智严两人为他送行。
宝丰到鲁山六十里。今天一天急行军,中间歇息一夜,明日上午到鲁山,这是定好了的。前方已经有探子探路,一路上没有阻碍。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方而来。如流星一般到了附近,被邵凌的骑兵拦住。不多时,一个小校到了邵凌面前,叉手道:“报!鲁山牛皋快人来,说其今日到宝丰见知州!”
邵凌吃了一惊,一时间就怔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命小校回去,自己到了王宵猎面前。
听了邵凌报的话,王宵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就这么巧,自己要出兵了,牛皋就来了。
想了想,王宵猎道:“既然如此,就不必出兵了。你三百人在城外扎营,等牛皋来。一切顺利,就此平定鲁山,保证宛洛之间通道安全。”
说完,王宵猎不由摇摇头。世间的事,还真是巧得出奇。带着解立农和曹智严,回了宝丰县城。
到了午后,牛皋带着五十余兵马,到了宝丰。兵马留在城外,自己进城,来见王宵猎。
王宵猎早早迎在县衙外面。见到牛皋到来,快步上前,道:“劳牛巡检前来,我愧不敢当!”
牛皋急忙下马,叉手唱诺。高声道:“知州上任,我自该早来参见。只是最近事多,拖了这许多日子。知州不嫌,已经是难得!”
一边说着,一边郑重行礼。
王宵猎回礼,引着牛皋进了县衙。
分宾主落座,王宵猎道:“闾太尉奉命守西京,最忧心到邓州道路的安全。特命我来汝州,保鲁山关无恙。你来就好了,只要守住了鲁山县,去邓州就是坦途。”
牛皋道:“知州一战永安,再守巩县,谁不知道是个英雄好汉!有知州在,便保一方平安。”
王宵猎笑笑,客气几句。上了茶来,请了茶,与牛皋闲聊。
过了许久,王宵猎道:“我这一军与其他地方不同,不能各自为政,必须整编才能入伍。你属下的军队,最好在五日内,全部调来宝丰,编入军中。你与邵凌等人一样,做个统领。如何?”
听了这话,牛皋一时间有些犹豫。只是知道不可改变,只好叉手道:“一切听知州调遣!”
王宵猎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伯远,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们必须这样做。只有集结成强军,才能够与金人决一死战。若是分兵,如何是金人大军对手?放心,我军中万事公平,不必忧心。”
牛皋急忙道不敢。
看了看天色,王宵猎道:“今夜备些酒肉,为你洗尘。你能够来,汝州的事情就大半平定,再没有什么难的。等过些日子,收了王俊,好好规划地方。”
牛皋道:“王俊数万人,周围势力都不放在眼里,如何会听从号令?”
王宵猎道:“既然在我治下,就当听我命令。如若不然,我如何治理地方?王俊兵虽然多,不必过虑。等我军队整编完成,再去料理他。”
牛皋称是。只是心里嘀咕,王宵猎这话说得太大了些。
王宵猎不是说大话。这些日子,已经打探出了王俊的虚实。什么数万大军,不过是纠结了数千逃难的百姓,还有二百余宋军逃兵而已。真正有战斗力的,不知有没有一千人。王俊这个人,在历史上也没有什么名气,早早处理了好。
经过这些日子,王宵猎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那些喜欢虚报人数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人。而历史留名的人物,大多不喜欢虚报。这条规律虽然不是很准,可用来参考。
太阳西斜,在宝丰县衙后院里,王宵猎摆下酒筵,为牛皋接风洗尘。
酒菜上来,王宵猎道:“此时诸事艰难,你莫嫌简陋。今日宰了一只羊,一头猪,备些村酒。等回到汝州,诸事齐备了,那时再请你。”
牛皋忙道:“知州用心。末将未立寸功,如何敢当!”
吩咐士卒倒了酒,王宵猎道:“当金人南来,别人都逃走了,你聚乡民自保,岂是容易?此时国事艰难,正需我们这些关心国事的人同心协力,一起保境安民!”
说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牛皋饮了酒。把碗放下,对王宵猎道:“末将一件坏处,此生最爱酒。稍后饮得多了,若有违礼的地方,望知州不要怪罪。”
王宵猎点头:“饮酒的时候,哪来那么多规矩!你只管尽兴,不必想太多。”
此时官场上饮酒,与后世不同。不管是君臣,还是上下级,喝得兴起都不讲规矩。真宗仁宗时在后苑宴请群臣,往往什么样的都有,没有君臣礼仪。寇准喜饮,每次与下级喝酒,都用大幔围起来,里面点起蜡烛,让人不知白天黑夜。什么时候把全部人喝倒了,什么时候撤幔。
王宵猎喝酒,不过酒量不大,喝得也有节制。不过他不限制手下人喝酒,随他们去。不过军中有任务的时候,严禁喝酒。虽然条件所限,执行得不是多么严格,终是有规矩。与此时大多数军队相比,王宵猎所部算是禁酒比较严了。
牛皋嗜酒,董先爱财货,这两位兴起于洛阳周围,留名后世的武将各有短处。人谁没有短处呢?十全十美的人,世上有多少?关键是要限制其短处,发挥其长处,才能做成大事。
王宵猎并不要求属下没有缺点,但要求属下不能由于缺点耽误正事。领了任务,就必须全心全力地完成,不可懈怠。一旦发现对于任务不上心,必被记一笔。
饮了一会酒,吃了一会肉,士卒上了一盘鱼来。
王宵猎对牛皋道:“这是附近河里捕上来的大鲤鱼,我让他们红烧了,你尝一尝。”
说完,拿了公筷,给牛皋面前碗里夹了一大块。
牛皋此时已经有了酒意,把那鱼吃了。赞道:“这鱼酸酸甜甜,外酥里嫩,着实好吃。说实话,这种味道,我以前可没有吃过。知州军中,没想到有做菜的好手。”
王宵猎道:“这鱼名为红烧鲤鱼。是先炸过了,再浇上调好汁,才有这个味道。说实话,天下只有我这里能做出来,其他地方可是不行。”
牛皋连连称赞,不住地夹了鱼来吃。
红烧鲤鱼是后世鲁菜中的名菜,鱼先炸过,再浇糖醋汁。这个时代,并没有白糖,其实调不出来真正的糖醋汁。不过这种新风味,纵然不完美,依然受到此时人们的喜爱。
世界上的事,很多就跟做菜一样。早期简陋,时间长了,自然会越做越精美。最重要的,是总体上的方法不能错了。在这个世界,王宵猎最重要的就是搭一个大的框架出来,慢慢地完善。
第10章 自己教自己
站在城头上,看着周围山林绿色中开始染上黄色,五颜六色分外斑斓。王宵猎伸了伸胳膊,胸中升起一股豪气。自到汝州,最让王宵猎觉得难办的,就是如何处置牛皋。现在他投到军中,再没有了这一点羁绊,一切都变得开朗起来。
宝丰四周多山,层峦叠嶂,连绵不绝。山都不高,而且多土山,森林遍布。只有西边官窑附近由于伐木烧窑,林木稀疏一些。
这一带煤炭资源非常丰富,有中原煤海之名。只是此时煤炭还没有完全开发,燃料多用木炭,森林砍伐严重。多了一千年见识,王宵猎打算把这里的煤炭开发起来。
杨审上了城头,到王宵猎面前行礼。道:“小舍人,附近的村正都到了城里。前些日子,你说要在宝丰建个学校,不知教些什么。”
王宵猎道:“不管要教什么,谁去教他们?我们现在缺教师,各行各业都缺,教的方法只能改一改了。有人组织,鼓励学生自学,充分讨论。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利用众人的智慧,讨论出怎么建新村子的方法。不只是这一处学校,以后其他学校,也多是这样。”
杨审听了不由为难:“这——这,这该怎么做?属下可想不出来。”
王宵猎回过头,看着杨审,笑了笑:“不是想不出来,是没有向那个方向想罢了。我们做事,最重要的是做实事,而不是虚言。只要一心想着解决实事,便就没那么难了。”
见杨审还是不明所以的样子,王宵猎道:“好了,时间不早,我们下去看看。”
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这话虽然简单,要做到可就难了。而且在现实社会中,这样做的人往往会受到排挤,没有什么好处。王宵猎是上位者,可以如此要求,也能坚持做下去。换一个身份,想坚持这样就会非常之难。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无奈。人活在世界上,受到各种各样的束缚,哪怕简单的道理,往往也很难坚持到底。踏实做事,话简单,要想长期坚持不懈地做下去,是非常不容易的。
便如此时赵构,王宵猎前世,名声自然是臭不可闻。但在这时,包括后面一百多年的南宋,却有中兴之功,是宋朝难得明君。甚至在明清两朝,名声也并不太差。只要官府坚持如此宣传,把一切不利于自己的消息置之不顾,别人有什么办法?
在前世的时候,面对突如其来的疫情,许多政府充分演示了这一点。如美国,其总统把一切不好的消息置之不顾,说自己应对疫情有莫大的功劳,还不是许多人信?再有台湾地区,不顾一切事实,坚持自己是抗疫全球南波玩,其治下百姓一样跟着狂喜乱舞。
赵构的名声,坚持了数百年才被翻转。似美国台湾这些,会坚持多少年?天知道呢。
下了城楼,到了县衙,王宵猎回去换了公服。带着牛皋自己手下的几个重要将领,到了旁边的一处大厅里。周围村里的村正,已经聚在这里。见到王宵猎进来,一起行礼。
王宵猎到前面坐下,看着众人。道:“前几天我说过,要在宝丰建一处学校,讲一讲如何建立新的乡村。只是呢,建学校容易,找教你们的人可就难了。只能这样,依靠大家,自己想出办法来。”
众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王宵猎是什么意思。
王宵猎又道:“我只提几个要求。怎么做到,就要你们想出办法来。学校十天一期,村正和副村正轮流来这里。十个人为一组,每日里针对几个要求,分组议论。有人把这些议论的内容记录下来,以后慢是整理。这么多人,总能想出办法来。”
前面的崔植听了,不由皱起眉头道:“知州,我们都是不读诗书,不晓事理的人,能议论出什么东西来?还是知州明白晓谕,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我又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村子,百姓们需要什么样的村子。这村子需要让百姓安居乐业,需要缴纳官府不可缺少的钱粮,需要能抗住贼人进攻。怎么能够做到?只能你们想办法。这些事情,诗书不能说没用,却没有大用。”
下面的一众村正,不由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本来王宵猎说建学校,他们就以为是进学校学几天,把规矩都学得明白了,回去做事就好。原来要自己讨论,讨论什么?
王安石变法,其中一条,就是把科举制度改成了学校制度。由学校的上舍生下舍生,来代替科举取士。所以这个年代的人,对学校并不陌生。不过此时学校,可是有大儒做老师,不是这个样子的。
见众人一脸茫然的样子,王宵猎也不管。道:“我要求的村子,是这个样子的。村子里的土地及一切森林、湖泊诸般种种,都归官有,村民只是耕种而已,不许买卖!村子里的产出,一是缴纳赋税,官府要有钱粮。二是让村民衣食丰足,吃饱穿暖。三是要有乡兵,防备盗贼。现在的村子,所有土地都是荒地或者官府买来的,你们切记这一点。”
众人拱手称是。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在一切初起,官府手中钱粮紧张的时候,王宵猎这样做当然是有原因的。很多人隐隐猜到,王宵猎这样做的目的。
宋初的时候,宋军占据四川,由于军队滥杀滥抢,激起百姓反抗。王小波李顺召集民众,明确提出了等贵贱、均贫富的口号。虽然起义很快被镇压,这个口号却从此深入人心。在不久之后钟相起事,依然用这个号争取民心。只是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来。
王宵猎又道:“村子里依壮丁数是,每丁二十亩公田。所有的公田,要求壮丁一起耕耘,一起收获的。收之后,一部分缴赋税,一部分留在村里,一部分则分给村民。这样种公田,作物就要求简单,不能什么都种。这些作物要求利于一起劳作,现在看来,无非是稻、麦、粟、黍、菽豆之类。除此之外每户还有十亩私田,种植什么,由你们自己说了算。说起来,这私田应该是要缴纳布帛的。不过现在未定,怎么缴纳,还要商量。私田种什么,怎么处理,由村民自己说了算。除此之外,村里未开垦的田地,可以做牧场,养牛羊。也可以做池塘,养鱼虾。但绝不可以开垦!”
众人一起称是。只是为什么这样,都不明白。
王宵猎道:“日子太平,人口是会增长的。初建村的时候,这么多土地必然是够的。日了久了,生儿育女,人口增加,土地必然不够。这些闲地,是为村民的子孙们准备的。时间太久,村里闲地也不够怎么办?这就要官府想办法,你们可以不必讨论。”
土地有限,人口不断增加,必然会面临人多地少的矛盾。人类社会的发展,一定会发展到某一个阶段,要求人口不再增长。现在王宵猎不需要考虑,只是指出来就好了。
王宵猎道:“对于官府来说,村子要做到这几点。到底要怎么做到,就要你们这些村正想办法。靠一个人行只怕是不行的,所以让你们聚起来,一起想。这样吧,从现在到春耕,还有半年。你们十天一期轮换,用半年的时间把规矩建起来。”
说完,王宵猎看着众人。见他们都神情愕然,一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做的样子,心中微叹口气。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有谁知道呢?所谓的现成经验,实际都有诸多缺点。要想符合时代,符合这里的地理,本就是要改变才对。
要怎样管理国家?大学者们,思想家们,政治家们,历朝先贤们,他们只能提供一个原则。具体的规矩,还是要依靠百姓。人民,只有人民,才是社会的主人。只有人民一起,才能解决社会面临的一切困难。谁发动了人民,谁依靠了人民,谁解放了人民,谁赢得了人民的支持,谁就有了胜利的基础。
第11章 世间哪有强买强卖
从城外新建的村子回来,太阳已经划过中天。只是虽然已经进入秋天,却依然炎热。
进了城门,走在回县衙的大街上。两边百姓来来往往,热闹非常。见到王宵猎一行到来,纷纷让出中间的道路。还有的人在街边行礼,可能受了什么恩惠。
王宵猎的心情不错。新建乡的事情虽然杂乱,终究是开始了。事情只要开始,只要进行下去,就是好的。时间长了,必然会有个好结果。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突然从路边人群里窜出一个人影。到了王宵猎面前,扑通跪在地上。
王宵猎吓了一跳。来这个世界几个月,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定睛看面前跪着的人,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身青衫,面色白净,神情甚是坚毅。
一边的张均见王宵猎不说话,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如何拦住知州的去路?”
那年轻人道:“小民宝丰城东方家村人氏。本姓方,名方孟晨,家中粗有些田产。去年金军攻破了宝丰县,我们一家人逃难,逃到了南边山里。今年听闻金军退去,便就回到乡里。”
张均一挥手:“哪个有闲心听你这些废话!速速退了去!退得迟了,打你一百军棍!”
王宵猎道:“不必吓唬百姓。——你拦我道路,是要告状吗?”
方孟晨急忙道:“不错!小民正是要告状!”
王宵猎道:“看你样子,想来以前是读过诗书的。要告状,可写张状子,寄到衙门来。”
方孟晨道:“知州如此说,就是要推脱了。我早写好了状子,只是衙门不收。在宝丰县城里,我已经住了三日。日日在衙门前,不得其门而入!”
王宵猎见周围的百姓围了上来,对张均道:“收了他的状子,人带回衙门。”
张均应诺。下了马,如狼似虎到了方孟晨的面前,接了他的状子。而后一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提起来。到王宵猎面前,把手中状子递了上去。
王宵猎粗看了一眼,收了起来。命带着方孟晨,一起回衙门。
周边百姓看见,不由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见张均不再上马,只是提着方孟晨跟在身边,都有些害怕。这些日子刚刚建立起来的对王宵猎的好印象,一下子没了。
王宵猎转过头,对张均道:“把这人交给士卒押了,怎么能如此!”
张均唱诺,把方孟晨交给士卒。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回到了衙门,王宵猎命人把方孟晨带上堂,自己回到后衙换了公服。
若是正常的年景,这种案件不是由知州审理的。有司理参军,专门审理案子。如果小州,设的官员不多,司理参军也会由其他官员兼任。司理参军审过了,再由司法参军检法条,判官判了,结果才由知州和通判通签。现在不同,王宵猎是知州,下面的僚属一概没有,只能自己来。
在中间坐下,张均带了几位亲兵两边站了,算是衙役。
看着下面的方孟晨,王宵猎道:“适才看你的状子,说是家中田产被强占。到底怎么回事?可以详细说来。你放心,虽然现在诸事简陋,为百姓主持公道,本官还可以做到。”
方孟晨道:“小的一家,在本村本有田产五百余亩。皆是先祖省吃俭用,逐年从周围买来的,地契俱在。前些日子我们一家从山中回到村里,却发觉有三百余亩地被人强买了。知州官人,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强买强卖的事情!还请官人主持公道!”
王宵猎道:“是什么人买了?为什么买了?有没有给钱?”
方孟晨道:“我听人说,是要在我们村旁边建什么新的村子,我家的地正在新村子里面。他们买的时候因为找不到主人,便随便写个契约,算是买了。我找上去,本地官员只把契约给我,说地钱要分几年给付。那地是我先祖辛苦买来,这如何使得!”
王宵猎听了,又把方孟晨的状子拿了出来,仔细看过一遍。把状子放下,王宵猎道:“新建村子是我的主意,各地均不得推托。你这状子写得不清不楚,怪不得无人肯收。”
方孟晨道:“知州官人什么意思?原来是官人要买我家地吗?”
王宵猎道:“不是我买,是官府要买。你说的不错,当时定下来,找不到主人的田地,就先写下契约,依市价定下价钱。十年之内,主人回来,这契约就依然有效。如果十年不回,那就作罢了。因为遭了兵祸,田地市价不高,这没有办法。你三百余亩地,估计不足二百贯。只是现在诸事艰难,虽然这不是大钱,官府也难拿出来。只好分成数年,一点一点还。”
方孟晨听了,左右看看。伸着手,对王宵猎道:“知州官人,这世上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那些田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给子孙,怎么在我手上断了!”
王宵猎道:“你家里现在是由你做主么?”
方孟晨道:“家父仍在,当然是由我父亲做主。只是此次逃难回来,家父身体不适。”
王宵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们家五百余亩地,算起来是乡下上户。没了那三百余亩地,也不会饿了肚子。致于卖地该得的钱,说是分几年给你,就一定会给你——”
听到这里,方孟晨的脖子一梗:“可是知州官人,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绝不肯卖!”
王宵猎听了,轻摇摇头:“你肯不肯卖,都是一样的。此是官府决定,百姓是必须要卖的。心里实在不肯,那就只好委屈你了。金军年年南来,百姓离散,生灵涂炭,我们自该想办法。建新村,百姓集中居住,便是我想出来应对的办法。哪家吃了亏,哪家赚了便宜,只好各安天命。”
方孟晨冷笑:“我是守法良民,为何就要吃这个亏?天下间,哪里有这种道理!天下间,哪里有知州这样的父母!不为民做主,知州如何对得起百姓!”
王宵猎道:“我来汝州之前,到处是强人,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十几天的时间,除了一两处强人之外,汝州境内可说安居乐业。我当然对得起百姓。至于为民做主,先让百姓吃饱穿暖了,性命无忧,再说其他的。时事如此,国破家亡之时,当然有人要吃些亏——”
“为何是我家吃亏!”方孟晨双目如喷出火来,死死盯着王宵猎。
王宵猎道:“为何你家吃亏?哈,整个汝州境内,有几家是没有号亏的!我看你是个读书人,应该是知道事理的。这个时候,第一位的是保家卫国,个人受点损失,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不要说,官府买你家的地是给了钱的。虽然是分成几年给,钱却不了你们。我说句心里话,若是换一个知州,怎么会在这里跟你说这么?一顿乱棍打出去,谁会说什么?”
方孟晨只是冷笑:“这世间无良的官员不知多少。知州要做,我们小民有什么办法?”
王宵猎道:“这话说得不错。我不想做个无良的官员,一心要爱护百姓,才与你说这么多。世上买卖东西,总是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才好。但许多时候,是做不到的。官府买你家的田地,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哪个人,而是为了百姓——”
“百姓?啊呀,好笑!”
王宵猎笑了笑:“怎么,你不信是为了百姓?”
“当然不信!哪怕是宝丰县里,荒地还不知有多少,如何就一定要买我家的地!“
王宵猎看着方孟晨,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自己的态度越和蔼,他的气炎便就愈加嚣张。旁边的张均早就怒容满面,手中铁杖不住敲击地面。
平静了一下心神,王宵猎道:“虽然你咆哮公堂,出言不逊,诸多过错,不过我不怪你。本来做这些事情,应该有官员给你讲明白,为什么这样。话讲清楚了,你再如此,那就要挨板子了。只是现在非常时期,汝州治下连知县都没有,哪里来的官员做这些?没有办法,那就只好硬做下去。治下百姓或者有一时理解不了的,那就只能自己委屈一下。“
方孟晨听了,冷声道:“为何就是我家要受这委屈?“
王宵猎道:“哪个说的只有你家受这委屈?“
方孟晨道:“难道还有第二家?“
王宵猎道:“宝丰和郏县,安置了数千家,怎么会只买你家的地?这么多人家,只有你跑到县里拦我车驾!说你性子偏狭,本来也没什么。若说只有你家如此,那就是张口说胡话了!”
听了这话,方孟晨只是梗着脖子,也不说话。
王宵猎道:“此事我跟你说的清楚。现在情势如此,没有办法。你能理解最好,不能理解,那就只能受些委屈。当此国事艰难之时,是免不了的。今日你告的状子,就此作罢。我会出个告示,晓谕境内的百姓,事情到底如何,不要让人乱猜。”
说完,见方孟晨不说话。王宵猎挥手示意,让张均把人带了出去。
第12章 由他去吧
县衙前的广场上,一群人围在告示前面。一个学究抑扬顿挫读完,看着一边的方孟晨道:“此事原来如此!最近县里建新的村子,着实是买了不少人家的地。”
其余人议论纷纷。有的人说方孟晨多事,有的说官府如此做不该,说什么的都有。
方孟晨高声道:“小子就是吃不了这样的亏!公平买卖,买卖最重要的,是要一个愿卖,再有一个愿买。我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何就这样卖了!”
那学究道:“虽然你不愿意卖,官府一定要买,自然就只能卖了。你没有听过,民不与官斗。小兄弟,此事你只能忍了。”
方孟晨冷声道:“如何就忍了?官府强占了我家的地,我没有办法抢回来。那便就在这里,说给别人知道。知州能强买我家的地,难道还能不让我说话?”
一边的人听了,不由纷纷摇头。这个年轻人的性子太倔,怎么就低不下头呢?现在是乱世,知州都是带兵的人,哪有那么好性子?惹得一时恼了,不定就取了这人的性命。可不像以前,对官府不满可以告御状去。现在官家都不知道在哪里,到哪里告去?
曹智严骑马经过,见一堆人聚在前面。派个士卒过去看了,不由皱起眉头。进了县衙,急急求见王宵猎。县衙外面闹得如此厉害,成何体统?
进了门,曹智严叉手唱诺。道:“知州,适才末将经过外面,见门前吵吵嚷嚷。派人问了,原来是一个方孟晨的人,家里土地被官府买了。他心中不服,在告示前不住吵闹。知州时常说,现在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要争取人心。似这般,如何争取人心?”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笑。道:“若依你,该如何争取民心?”
曹智严道:“不说把那个方孟晨抓起来,最少也要派人把他押回乡里,不许在县城吵闹。被他妖言惑众,不知多少人就对知州不满。”
王宵猎摇头:“你这话说得不对。官府强买他家的地,是不是事实?他心中不满,是不是事实?都是事实,怎么能不让他说?你外面拿竹竿捅个鸟窝,鸟还要在你头上叽叽喳喳叫呢。强买土地,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给百姓讲究清楚就好。若是再不许百姓反对,错的就多了。”
听了这话,曹智严不由紧皱眉头。过了好一会,才道:“此事末将委实想不明白。既然是不得不强买他田地,那就说明我们做的没错。做的对了,如何能被百姓议论!”
王宵猎看着曹智严,一时没有说话。这话要说明白,可不是容易事。不要说这个年代,就是在遥远的后世,许多人也想不明白。
官府治理,最重要的就是要人心统一。人心不统一,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一人一个主意,事情还怎么做?可怎么统一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许有不同的意见。即使有,也在自己心里憋着,不许说出来。道路以目,因言获罪,便就是比较极端的做法。还有一种,就是经过充分的讨论,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同。还有不认同的,便就由他们去。可以说,但不可以不做,叫做保留意见。
说实话,用权力逼着百姓统一认识,对于官府来说是最简单的。官府手里有政权暴力,哪个百姓能抵抗暴力?这样做,往往也是官僚们最喜欢的。但对政权来说,这样做危害极大。你可以不让人说,但不能让百姓不想。大量百姓反对,压抑得久了就会如同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为什么让方孟晨随便去说?王宵猎不想限制百姓的嘴巴。哪怕知道方孟晨有一万种错,只要他只是动嘴,而不是直接反抗官府,那就随他去。
为什么这么做呢?王宵猎想来想去,仔细掂量,还是无法跟曹智严说明白。说清楚简单,但要让曹智严认同,那是很难的事情。不止是曹智严,要让其他人明白,这个任务可是不简单。
想了许久,王宵猎对曹智严道:“今日你只要明白,百姓对官府不满,他们就可以说出来。有没有道理,自有百姓评判。或者说,这个时候评判的就不是百姓了,而是人民。什么是人民?这个问题非常难于回答。或者在心里面,觉得自己知道。但要说出来,得到别人认同,是个大问题。”
曹智严听了,不由一头雾水,不知道王宵猎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宵猎道:“此事就如此,不必多说了。日子长了,大家慢慢就会明白为什么如此。时间虽然悄无声息,但会回答许多问题。昨日探查王俊的探子回来。你去叫其他人来,我们商量如何去剿平他。”
曹智严称诺,出了房门。心中还是疑惑,不明白王宵猎的意思。
什么是人民?王宵猎想了许久,觉得自己现在并不能回答。既然一时无法回答,那就留待以后。这个问题说起来简单,从小学时就讲得清楚,但真正去想,却又觉得不尽然。
人民不是个新词,古已有之。《孟子》中有,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从先秦时候起,这就是个常用词汇。不过新中国建立之后,这个词有了政治含义。在政治背景下,谁是人民呢?说是一般普通百姓,与特权阶级相对应。或者说人民是普通劳动者,区别于剥削阶级。都有一定道理。但真正细究下去,又不能真正保证完全的人民含义。
工人是人民,农民是人民,那么官员是不是人民?地主是不是人民?工厂主是不是人民?资产阶级是不是人民?知识分子是不是人民?不同的理解,一旦上升到社会高度,就会引起政治风波。
这个问题,是要从立国之本的高度才能说清楚,而且不能严格的定义。一旦进行了严格的定义,就必然包括了一些错误。要解决这种错误,就可能犯政治的错误。
这样的问题,怎么能一下子就说清楚?王宵猎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许多事情,我们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但却经不起仔细推敲,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不多时,邵凌、解立农、曹智严、余欢和牛皋走了进来,一起唱诺。
让人几落座,王宵猎道:“昨日探子回来,说了王俊部的情况。我们商量一下,该如何解决。”
解立农道:“知州,说此事之前,下官提一件事。”
王宵猎道:“有什么事尽管说。”
解立农道:“衙门外面,贴了告示,详细说了那个告状的方孟晨家事情原委。可方孟晨那厮,不知知州好心,就在告示旁边胡言乱语。许多百姓不明事理,被他鼓动。这如何忍得?依下官想来,知州对百姓仁心,杀他是不肯的。那便派两个人,把他押回家里,让他父亲严加看管!”
王宵猎摆手:“适才曹智严已经提过,此事不必再提,让方孟晨在那里好了。若作奸犯科,命人立即拿了,严惩不贷。若只是说,没有编造谎言,那便就由他去了。本朝向来不因言获罪。此事就到此为止了,不必再提!”
解立农唱诺。不过看他神情,显然心中不服。
第13章 繖盖山下
看着大队官兵出了城门,方孟晨眼里冒火。王宵猎不管自己,就此去了,可如何是好?此次来县城告状,方孟晨是报着必死之心的。连死都不怕,当然是想把事情尽量闹大。哪里想到,王宵猎只是把事情问清楚了,而后贴张告示,就此不管了。
世上最难的,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用足了力气,准备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到了最后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理你。这可如何是好?
经过了两天,方家的事情周围百姓大多清楚了。开始还有人同情方孟晨,连着两三天,他一直在这告示旁边说个不休,大家就开始烦他了。多大事情?别说是官府,以前势力人家强买强卖的事情少了?
过了郏县,大军转向北,走山中道路。五日之后,到了繖盖山下。
王俊正在寨里酣睡。士卒进来,叉手高声唱诺。
从睡梦中醒来,王俊怒不可遏。厉声道:“什么天大的事情?没有见到我在睡觉!”
士卒小心道:“大王,据探子来报,汝州官军已经离此不远了。看他们样子,是为我们而来。”
听了这话,王俊一下子坐起来。就在榻上,愣了一会。才道:“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兵马?那个什么鸟知州,早就派人来山里,欲要我归顺。当时没一刀杀了,不想竟敢来撩拨我!”
士卒道:“探子只报兵马连绵数里,不知多少万人。什么人为帅,却是没有看清楚。”
王俊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再去探!作战要知己知彼,岂可大意!”
士卒唱诺,转身出去了。
王俊从榻上起身,伸了一个大懒腰。来回踱几步,倒了一大碗茶喝了,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在军中的时候,王俊常听上级说。可虽然说的熟,什么意思却实在并不明白。不要说来敌,就连自己军中多少人王俊都搞不清楚。
金军南来之前,王俊是军中最低级的小校。军中最低级日常的事务他是清楚的,但一到上层,将军指挥官要做什么就不明白了。现在王俊大军,是依照以前宋军模式编组。王俊自然是首领,下面指定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做小头目。这些小头目每个有多少人,全由他们自己报来。全部加起来,就是王俊自己手下大军数目。其实小头目的军队人数相加,王俊也算不大清楚,是由别人帮着算的。
这个时候做首领的本事,不是把手下军队搞清楚,而是要笼络人心。只要有更多的人来投,自然就越做越大。军队多了,就要占更多的地盘。如此循环,就可成一方势力。当然到了最后,这样的势力都会被真正的强者吞并。可管那么多干吗?已经爽过了。
想了一会,王俊吩咐士卒,把自己手下几个头目叫来,一起商量。
几个头目进了房门,向王俊唱诺,坐了下来。
看看人齐了,王俊道:“适才探子来报,有汝州兵马到了山下。连绵数十里,不知几万人。看他们的样子,来者不善!我们当早做计较,免得被打得措手不及。”
众头目一起唱诺。
王俊又道:“繖盖山不是什么崇山峻岭,我们没有地利,不可死守。等官兵来了,当攻下去,与他们列阵厮杀!胜上一两阵,我们乘胜杀入汝州,夺了知州鸟位,大家就此快活!”
手下头目听了一起叫好。
兵力最多的马南道:“大王说得好!夺了鸟位,大王做知州,我们几个做几知县!”
王俊道:“汝州是大州,下面五六个县。你们一人一县,恰巧正好!”
这话正合几人心意,不由议论纷纷。你要这个县,我要那个县,有的争得面红耳赤。至于怎么与来的官军打,没人关心了。
山下军营,王宵猎站在帅帐前,看着面前的繖盖山。山并不高,树木也不太多,并不险峻。当然这一带山虽然多,却都是土山,并没有特别险峻的地方。王俊还要周围地方供养,也不可能躲到群山之中。
邵凌过来,叉手道:“小舍人,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王宵猎点头:“一会其余将领也过来,我们商量一下要如何作战。”
邵凌唱诺,站在一旁,一起看面前的山。
过了许久,王宵猎突然道:“你说,前面山里,王俊到底有多少兵马?”
邵凌沉吟一会,摇了摇头:“问起这个,还真是难住了人。我们派了几次探子,带回来息总是不一样。有说五六万人,有说三四万人,还有说十万人的。不过也有的探子说,最多只有数千人。”
王宵猎道:“是啊。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面前的王俊一军,我们派再多探子,也探不出他多少人,只能够估计。看这里山势,周围并没有大片农田,离着周围州县又远,山上应该没有多少人才是。什么几万人,那是不可能的。整个汝州,现在才只有三万户。这里十万人,他们吃什么?我估计战兵最多千人,其余人口也不会超过五千。”
邵凌道:“小舍人说的是。几万人这数字说着容易,实际上哪里可能?吃喝拉撒,这里怎么可能住得下?纵然是他们从其他地方带了粮过来,也吃不了多少日子。”
王宵猎摇了摇头:“跟这些山大王打仗,最难的就是这些。到底多少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探清楚?而且军民混在一起,探起来也格外废力。这些人又口无遮拦,动不动就几万人,甚至有的开口就几十万人。撒豆成兵么?”
邵凌跟着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的教育不普及,这些山大王军里,有个识字的就当宝贝。至于能写能算的,那就根本不用去想了。不会算术,让他们一个人一个人数,都数不明白,怎么可能有确定人数。对于首领来说,对数字根本就不敏感。几百人要吃多少饭,几千人吃多少,几万人吃多少,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反正要威风,数字报得越大就越好。首领信了,其他人比首领又强到哪里?自然跟着就信了。
对于王宵猎来说,有多少人,要占多少地,能产出多少粮食,能产出多少钱,都有个概念。这么多人,要吃多少饭,喝多少水,烧多少柴,要安排医生,都大致有个数目。依着这些一算,就知道这些山大王什么数万数十万,都是随口乱说。
但是两军对垒,情报必须确实。面对山大王,还真不容易。或许跟他们打仗,现在这个时代一些将领的办法最合适。不管其他,大军一起上去,就那么赢了。
解立农、曹智严、余欢和牛皋过来,一起行礼。
进了帅帐,王宵猎道:“探子听回来的消息,面前的王俊兵马数万,具体数目说不清楚。我们不必在这数目上下功夫了,只怕王俊自己都不知道。”
听了这话,几个人一起笑。
牛皋道:“知州,王俊那厮不过胡吹而已。他手下数万大军,如何局促在这山上!”
王宵猎道:“其实啊,也不能说他吹。这样没定数的军队,除了虚报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首领对数字根本没有概念。在他们的眼里,数百人就是那样,数千人还差不多,数万人也不过如此,当然就把人数向大了说。不必管他,战场只要选定,再多的人也没有用。”
邵凌点头:“小舍人说的不错。只要我们选定战场,哪怕他们真有那么多人,也没有用处。”
王宵猎道:“正是这个道理。我看山前有片平地,两方列阵,最多只能容一两千人。明日我们就出八百人,去山前叫阵。四人带领。剩二百人,严防山上敌军在其他地方动脑筋。”
山中地形,平地并不多,能够作为战场的地方更少。便如繖盖山,只有一片不大平地,两边是小山丘陵。两军交战只能在那里,摆不开太多兵马。哪怕王俊真有十万人,也只能一队一队来。
战场选在那里,就不必管王俊到底有多少人了。只要严密监视山上营寨,不要一时疏忽,让敌军绕路或者埋伏就好。
第14章 大胜
天色未亮,王宵猎军中就点火做饭。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大军便就出发,到了繖盖山下的平地列阵。这是附近最大的平地,也是惟一合适的战场。
王俊还在酣睡。士卒进来报,被他披头盖脸骂了一顿。清醒过来,忙叫头目过来商量。最后也商量不过出什么来。等太阳高升,带了大军下山。
王宵猎站在一右边的小山上,居高临下,观察战场的态势。一边站着牛皋,作为中军。
看了王俊的军队,王宵猎不由皱起了眉头:“看来的王俊大军,旗帜倒还齐全,只是杂乱。据说王俊本是军校,对这些不应该陌生才是。”
牛皋道:“虽然在军中,若是不用心,也未必能理解旗帜的意思。”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军中是有一套制度的,最根本的就是旗鼓。旗鼓是军队的组织与指挥形式,在战场上格外重要。能熟练运用旗鼓,就有了在战场上灵活指挥能力,能指挥大部队作战。如果没有旗鼓,就只能乱糟糟地打。乱糟糟地打不一定不能赢,但大多数时候是赢不了的。记得前世影视剧里的古时候战争,要么就是一将单挑,要么就是乱糟糟地向前冲,很难见到有把旗鼓作用表现出来的。
在宋朝,民间严禁的除了强弩、盔甲,还有旗鼓。偷藏旗鼓,基本就等同于造反。
看王俊的部队,旗鼓基本还是有的。只是有些乱,只是粗具形式,有多大作用可就难说。
王俊在山下摆开阵势,射住了阵脚。对面的邵凌、解立农和曹智严三人,便一起向王宵猎看来。
王宵猎道:“先派人上去,试一试敌阵如何。看王俊阵势,我总觉得不像个能打的。”
说完,命身旁的旗手摇晃帅旗,吩咐前方解立农上前。
解立农带了五十骑兵,风一般冲了出去。直向敌阵最中间的王俊而去,没有任何犹豫。
王俊吓了一跳。他是打过仗的,见多识广的人物。但两军刚刚摆下阵势,对方用几十人来冲自己的中军,如此胆大妄为的打法,还是第一次见。
见解立农已经到了中间,王俊急道:“马南,你是我军中第一大将!速速上前,挡住敌将!”
马南唱诺。向后边一挥手,厉声叫道:“儿郎们,且与我一起上前厮杀!”
说完,催马上前。马南的手下一起发一声喊,跟着冲了出去。这个时候就看出马南的兵力,只有三百多人而已。不过王俊对数字不敏感,只见黑压压的人上去,也说不出多少。
当马南带人冲出阵来,解立农一声高喝,突然变向,带着人在阵前横走,向西而去。直直掠过王俊军阵后,突然又回头向侧翼冲来。
此时马南带着大队人马到了两阵中间,向前没有了敌人,后退又冲乱阵形,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这几百人,如果去冲前面官军军阵,无疑是自寻死路。可若是原路退回,就把王俊的军阵整个冲乱。正常军阵,他也该带军队横走。不管是进攻,还是退回本方阵里,都不能在中间带着。
此时解立农已经带人冲入侧翼,西边传来一阵喊杀声。
王俊吓了一大跳,急忙吩咐人,速去加强侧翼,不要被宋军把军阵冲乱。
这边刚刚吩咐完了,就见解立农从容退出王俊军阵,回到了自己军阵。
此时马南才带着军队回来,整个中军一下子乱得不像个样子。
王俊大喊:“直娘贼,杀千刀的马南!没看见对面,那个贼将是绕到后面回军阵的吗?你把中军冲乱了,此时敌人冲上来该如何是好!你没有打过仗,总会学对面!”
一面骂着,一面让马南带着军队迅速后撤,把前面的视野清出来。
山顶上,王宵猎看了直摇头。马俊的临阵指挥能力确实太差,这支军队也太差,完全没有两军相交的基本概念。若是遇到金军,乘此时全军压上,立即就败了。
两军列阵,一般是以小股军队不断地骚扰。从哪里进攻,进攻敌军哪个部位,怎么回来,都是有一定程序的。一个不小心,没冲乱敌阵,把自己军阵搞乱了,仗就没法打了。
军队中的骑兵,很多时候就是这个时候用的。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快出快回,调动敌军。一旦冲乱了敌阵,立即冲杀进去,把敌阵打乱。敌阵一旦乱了,后面的步军大部队立即就压上去。没有非常的手段和逆天的运气,很难扭转战局。
至于两军列阵,鼓声一响就大军压上,那种打法非常少见。不是运气逆天,或者实力差距悬殊,几乎就是送死。无组织面对有组织,打起来会是什么结果?
过了好一会,牛皋见王俊军中依然混乱,忍不住道:“知州,此时敌方旗帜乱了。若有一猛将直冲其中军,必然破其军阵!”
王宵猎道:“我也明白。只是你看他们后边的山上,乱糟糟的许多人,哪个知道是什么身份?按正常来讲,那里应该都是敌军的家属之类。可事情就怕有万一。我们本来只有千人,遇上伏军,实在太过凶险。按刚才看的,相持一会,等山上情形清楚,胜的必然是我们。”
牛皋笑道:“知州太过小心了。就以他们摆出来的阵势来看,就可知其将领不知兵,其军队平时缺乏训练,纵然设伏,也不可怕。只要我们的军阵稳了,用一两百人冲破其中军又有何妨!”
王宵猎微微点头,一时拿捏不定。
牛皋说的不错,王宵猎自己也觉得自己太过小心。有什么办法?本钱太小了。就这一千军队,加上留在汝州的五百人,是自己全部本钱。说实话,死一个人自己都会觉得心痛。
下面的邵凌、解立农和曹智严三人,见山上王宵猎帅旗迟迟不动,都不由焦急起来。对面的王俊明显是乌合之众,没有必要在这里僵持。不过王宵猎军令严,帅旗不动,他们也不敢动。
太阳高升,在天地间洒下了万道霞光。军阵乱糟糟的,却又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想了许久,王宵猎突然道:“既然看破王俊底细,那也就不必小心翼翼。牛皋,你带这里的二百中军下山,直冲王俊中军。只要冲乱了,不必退回,一直向前杀去。后边其余几人,带着大军冲杀,不要给王俊留重整的时间。繖盖山虽然不险峻,他退回了山上,还是不好心拾。”
牛皋二话不说,叉手唱诺。领了军令,整山上二百中军。这二百人中只有八十多骑兵,是王宵猎的保卫部队。牛皋只带这八十多人,步军全留给王宵猎。
随着帅旗高举前俯,一声鼓响,皋带人风一般地冲了下去。
王俊还没有把军阵重新整好,就见东边山一队官军骑兵冲了下来。以势不可挡之势,直向自己的中军冲来。不由吓得魂飞天外,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刚才派马南出去迎战,闹得一团糟。现在不敢派人了,只是命后面的弓兵,立即射箭。
牛皋身着铁盔,根本不管迎面而来的箭雨,只是瞅准了王俊。捏紧手中的钢枪,直冲而去。
见官兵跟本不受影响,又见来的将领如铁塔一般,王俊不由心中害怕。自己不敢上前,命手下的将领迎上去。务必把这些官军拦住,可不敢让他们直冲入阵中来。
牛皋见一个敌将上来,一声大喝,手中长枪直刺入他的胸膛。电光火石间,那个将领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刺落下马。牛皋不管长枪,随手撒开,猛地拔出铁锏,一锏砸在冲上来的另一个将领身上。这一锏砸得分外结实,那将领一声吭不出来,软软地跌下马去。
王俊被吓得傻了。见再没人敢拦牛皋,他直向自己而来,急忙后退。
牛皋大声呼喝,手中铁锏飞舞,顷刻间砸倒五六人。抬头一看,王俊退得快,眼看就追不上了。冷哼一声,把铁锏收了。取下弓箭,对准王俊后心,一箭射了出去。
王俊正向后方撤退,就觉得后心一凉。
王俊军中大乱,纷纷向后退去。见山上帅旗直直前指,邵凌、解立农和曹智严三人不再犹豫,带着大军压了上去。像赶鸭子一样,把王俊大军赶到了山上。
第15章 我其实不合格
看着山上一片狼籍,不知所措的人们东一堆西一堆。有的抱在一起嘤嘤泣,有的一脸茫然。王宵猎的军队把住各个路口,不许人们四处走动。
到了山顶,进了王俊山寨。只见里面杂乱无章,薪柴、酒坛、粮草堆在一起,看得人眼晕。走进了帅帐,牛皋、邵凌和解立农三人一起叉手唱诺。
牛皋道:“贼首王俊,已经被我一箭射死了。其余小头目都押在旁边房里。”
王宵猎道:“没想到你射得一手好箭,在我们军中,算是第一人了。贼首不去管他,立即派人把山上士卒和低级将领统计清楚。于我们说,这才是有用的。”
解立农道:“有什么用处?适才一战,他们战阵上没一点用处。牛皋一冲,全都乱了。”
王宵猎笑道:“这跟士卒有什么关系?军队打仗,最无辜的就是士卒了。赢了是长官指挥得好。输了就是士卒们胆怯无能。其实啊,只要训练得法,指挥得当,士卒大多都是能打好仗的。”
听王宵猎这么说,其余人都不说话。
王宵猎也不多说,只是吩咐他们去办就好。以前在开封府的时候,军中学习认字,此时就显出好处来了。统计战争中的损失和战利品,对王宵猎不是难事。但对此时大多数军队来说,可不容易。
王宵猎在中间落座,邵凌道:“这个王俊,军中好物着实不少。他帅帐中金银,我们都堆在那一边了,请小舍人过目。这些宝货,我们不好过多询问。”
王宵猎看了看,旁边一堆包袱,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邵凌这么说,想来都是金银之类。山大王们最喜欢金银,只要有机会,一点也不放过。
见三人都看着自己,显然一样想法。对他们来说,王宵猎名为知州,其实还是自己首领。这些山大王的毛病,王宵猎多少都会有的。战胜了,功利品中的粮草之类,自然就归军队。而金银宝货自然就归首领了。王宵猎纵然不贪财,也无非是赏给众人一些。
王宵猎摇了摇头:“诸位,我们起兵,是保家卫国的,跟这些山大王可不一样。这些宝货也是战利品的一部分,一样要统计的。可惜杨审没有跟着来,只好麻烦你们。跟其余的缴获一样,把这些一起统计清楚,列出清单给我。记住,缴获一切要归公,除非发给你们。哪个敢私藏,我就要收拾哪个!”
三人一起叉手唱诺。见王宵猎面色严肃,不敢多说。
王宵猎不说话,看着众人。过了一会,才站起身道:“一场大胜,今夜杀羊犒军。在外面,记住不许饮酒。明天我们再待一天,对此战做个总结,士卒收拾一番,后天回汝州。”
牛皋道:“胜都胜了,有什么好总结的?王俊没用,这种仗本就应该胜利。”
王宵猎道:“战前要计划,战后要总结,这是军中的规矩。我们这支军队成立不久,诸事不熟,只有认真总结,吸取经验教训,才能尽快长成起来。”
说完,对三人道:“外面事情很多,你们都出去盯着。记住了,王俊已经死了,他军中的人不要苛待了。除非特殊,他军中的首领我们不用,带回汝州找个地方安置。但军中士卒,一定要清点清楚,让他们加入到我们的军中来。不如此,怎么扩大军队?”
几人一起唱诺,告辞出去了。
王宵猎坐在位子上,一个人看着帅帐门口发怔。这一场仗,跟前面自己经历的不同。那两场,对于自己来说没有退路。脑子一热,就是敢冲敢杀,上就完了。而这一场,则是占尽优势。
实事求是地说,王宵猎表现得确实有些不合格。战前信心百倍,战事过程中还是犹豫了。在王俊表现出明显弱点的时候,没有果断地压上去,还要牛皋提醒。
有什么办法?现在有兵,有地盘,王宵猎想的太多了。想的多,就不那么果决。怕有埋伏,怕冲得快了伤亡多,这个也怕,那个也怕,容易错失有利时机。
站起身来,王宵猎在帐中来回踱来踱去。
如果不是跨越千年,自己不会坐到现在的位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从根本上,自己并不是一个统帅的合格人选。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合格,才要时时总结,时时学习。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天才有多少?当然有很多。但大多数,都不会恰巧做自己天才的事情。自己就是这样。或许自己也有天才的地方,但并不是在战场上面。
想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想事事都行,面面俱到,可实际哪里可能做到呢?
当天晚上杀了几只羊,军中庆功。由于不许饮酒,人人都吃得肚子溜圆,无趣地聚在一起吹牛。从天上到地下,直到深夜,肚子里的食物消化了才各自睡觉。
第二天上午,一部分军官带领士卒继续统计缴获,大部分则进行战后总结。
帅账里,王宵猎居中而座。两边是邵凌、曹智严、解立浓、余欢和牛皋。张均坐在最末尾,对会议进行记录。这是王宵猎的规矩,除非特殊的要求,凡会议必须有记录。这个记录的人,就叫做书记。
书记是个古词,也是个古官职。如赵普就是越匡胤的书记。到了老年,太后依然称呼赵普书记,以表示他与其他人不同。辛弃疾在北方抗金的时候,也是书记。到了近代,书记最早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后来改掉了。算是随着时代发展,有了新意思。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我讲了许多次,战前一定要有计划,战后一定要做总结。这是我们军中做事的根本要求,不得有任何人违反。由于对王俊军情不熟,战前我们的计划很简略。但在战后,一切情况都了解了,总结不能简略。我们军中,没有长时间从军的人。只能够这样,一边打仗,一边学习,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只要我们足够认真,就能快速成长。”
下面几个人听着,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大眼瞪小眼,都不吭声。
从进开封府,王宵猎这些新做法越来越多,口中的新名词更是层出不穷,大家慢慢习惯了。不管明白不明白,先听着就好。散会后,大家之间议论一下,也能明白差不多。
只要一直胜利,大家就信任王宵猎。不管他说什么,总之照着做就好。
王宵猎道:“先自我检讨。这一仗中,我的表现不太好。现在不是以前了,那时什么都没有,只想着能活下去。遇到敌人了,我第一个冲上去。枪林箭雨,从来没有畏惧过。现在兵有了,地盘也有了,想的就多了。就这一点家底,生怕有任何损失。当王俊阵形不稳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出击。好在身边有牛皋,终究还是把握住了机会。战场上瞬息万变,一点变化,就可以影响全局。这样的错误是本不应该犯的。如果不是面对王俊,而是面对强敌,后果难料!”
解立农道:“小舍人不必自责。大家都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最后还是胜了,不是大事。”
王宵猎摇了摇头:“真正合格的将领,是不能用第一次面对推托的。世间有名将,从他参战阵的第一天起,战场上就不犯任何错误。很显然我不是。我相信,诸位中有这本事的也很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天生的名将,这本事老天没有给我们。只能够一边打仗,一边学习。只要善于学习,能够在战争中学习战争,适应战争,才能最后赢得战争的胜利。”
邵凌小声道:“小舍人,昨日之战并无大错。何必如此自责?”
王宵猎道:“因为不希望以后再发生,因为我们打仗,要打胜仗,一直打胜仗!不能够正视自己的错误,不能正视自己的不足,是不合格的。一时侥幸,哪能一生侥幸!”
见王宵猎态度严厉,几人忙一起称是。
批评与自我批评,不是找一个人的错误,不是要惩罚谁,而是要学习。面对不足,改正错误。惩罚是次要的,学习是主要的。所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大根是这个意思吧。
第16章 难以共鸣
解立农帐里,邵凌、曹智严、余欢和牛皋围坐。中间一坛酒,几样下酒菜,几个喝酒闲坐。
喝了一会,余欢道:“跟着知州越久,越是看不懂了。开始的时候,带着我们敢冲敢杀,可说是勇猛无敌。现在有兵了,反而开始小心,不似从前。”
邵凌道:“这有什么不明白?以前只是求生,甚至是死里求生,小舍人想的也不多。现在我们有兵一千余,加上他们家眷,可是数千人性命。不想的多一些,出了什么岔子,多少人要跟着受苦!”
余欢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如果战后总结的时候王宵猎不说,这些人也想不到这一点上。时代特点,这个时候,作为手下怎么能质疑首领呢?王宵猎说了,这几个人才注意到。
牛皋道:“说起来也怪,知州自己先说自己的不对,我们才能反省自己。知州如果不说,哪个会想这些?别人说出来,还会尽力反驳呢。”
曹智严笑道:“你来的时间太短,对小舍人还不熟悉。时间长了,自然就习惯了。”
牛皋道:“可知州如此说自己,如何建立威信?经常犯错,下面的人自然就不服了。”
“哪个不会犯错?”邵凌抬起头来。“只是说与不说罢了。知州说的明白,他不是天生统帅,我们不是天生名将,只有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知道自己错了,才能改正错误。对于错误讳莫如深,说都不敢说出来,还怎么去改?牛统领,你要慢慢习惯才好。”
余欢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若不是天生的统帅,知州如此做,为何大家都服他。”
听了这话,其余几个人低头沉思。想了许久,邵凌道:“这话还真被你问住了。这支军队是老官人集结勤王,大家被老官人招入军中。老官人战死,小舍人就接了首领,我们就跟着小舍人了。”
其余几个人一起点头。还真是这个道理。为什么王宵猎做了首领?是因为他是老官人的儿子。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怀疑。一想过来,大家就听王宵猎吩咐了。
解立农道:“老官人出身农家,自小便就聪明伶俐,与人友善,人人都喜欢。成年中了进士,对乡亲们极好。乡里修桥铺路,大多都是老官人出面,花了许多钱财。我们那里,人人都敬重老官人。”
牛皋道:“本州梁县王进士,我也是听说过的。”
这几个人里,只有解立农和牛皋是汝州人。邵凌郑州人,余欢开封陈留人,曹智严是个和尚。他们以前没有听说过王汝代的名字,都是在军中熟悉的。对于王宵猎,更是只认识几个月。
一边喝酒,一边胡乱议论。几个人觉得,自己能信任王宵猎,这事情确实挺神奇的。
张均进了帅帐,唱了诺,把对王俊军中的统计数目呈上。
王宵猎看了,道:“倒是没想到,这个王俊竟然有这么厚的家底。这些山大王,小看不得。”
张均道:“他们到处抢掠,财宝自然不少。”
王俊军中有兵员一千三百余人,大小头目近百人。除了军队外,还有各种人口三千余户,基本没有老弱。这些人,是金兵入侵,周边州县的百姓前来投靠,以求庇护的。
有粮过万石,草料过万围,是王俊这几个月周围搜刮而来。军中马二百余匹,牛一百余头,羊三百余口,其余鸡鸭鹅过千只。是周围数十里,或自愿或被抢,聚到这里的。
酒两百余坛,绢二百多匹,布五百多匹,是王俊打劫逃跑的富户积聚而来。
最后,包括金银器在内,有金二百余两,银八百余两,珍珠、宝玉、珊瑚等数十件。
王宵猎看了,不由啧啧称奇。这个山大王,家底可比自己还厚实。说来正常,王俊的军队数量不比王宵猎少,掠夺狠得多,而且时间还更长。
把账目放下。王宵猎道:“山上的士卒,先单编一队,押回汝州。训练之后,一部分就可以成为合格的军人。至粮草、马匹、牛羊之类,由军中押送,回汝州之后交给杨审。绵布、金银、财宝之类,则由你挑人带着。这是我们的财库,不可丝毫大意。”
张均叉手唱诺,心中大喜。让自己押送财宝,说明王宵猎重视自己,这可是天大好事。至于说军中财库,这种鬼话哪个去信?世间的人,哪有不爱金银财宝的。军中财库,不就是王宵猎自己的财库?
想了想,王宵猎道:“从在开封府开始,你学什么会什么。特别军中事务,学得比其他人要好得多了。更不要说还读书识字,不是其他可比。此次回去之后,用三个月时间,你再好好学一学。真地什么都学会了,跟其他几位一样做个统领。”
张均叉手:“多谢知州!小的定不会辜负知州厚爱!”
王宵猎笑道:“是你自己争气,才有这个机会。把事情做好,不要多想其他。”
张均称是。只是看他神情,喜气洋洋,也不知道明不明白王宵猎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张均出了帅账,王宵猎坐在那里,一时出神。这段时间,自己感觉得出来,手下将领,并不怎么领会自己的新思想,新方法。虽然自己说什么,他们就称诺照做,但心里面怎么想却难说。
有什么办法呢?一千年的思想差距,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抹平的。开民智,改革制度,变革社会,这些一点一点做,要做到什么时候?王宵猎没有那样的耐性,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只能够就这么做下去,从跟随自己的人中,选择自己的同路人。
十年时间,没有人理解自己,那就用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百年。只要保持住大势,建立起强大的军队,把金军赶出中原,别人就会听自己的。
听自己的。王宵猎摇了摇头。自己从一千年前带回来的,本来恰恰相反。是要听人民的,听这个世界的声音。没有办法,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确实还没有自己的想法。
张均出了帅帐,只觉得意气风发。活了十几年,觉得再不似今天这样快活。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出人投地的一天。当时在蔡州杀人,没想到后来竟有这种好处。
曹智严出来小解,回邵凌帐里的时候,正见到走来的张均。便道:“你的事情忙完了么?”
张均道:“一切都忙完了。刚才交给知州,知州见不知道多么高兴!”
曹智严道:“既然已经忙完,那便进来闲聊几句。其余人都在这帐里,坐着说话。”
张均听了急忙答应。这几个军中统领,日常说话的时候,都不叫着自己。想来他们自恃身份,看不上自己。今日开口相请,莫不是知道了知州的安排?
进了邵凌帅帐,张均向其余几人行礼。
等张均坐,邵凌看了一眼曹智严,有些怪他多事。这种聚会,是军中统领之间进行。张均虽然在王宵猎面前得宠,终究不是统领。
见张均坐下,几个人就不再聊刚才的话题,只是说些闲话。显然在这几个人眼里,张均有些王宵猎近幸的意思,跟他们不同。
张均却觉不出来,只是兴奋异常。
第17章 严格纪律
回到汝州,城中欢乐异常。没进城门,就有城中父老出来迎接,在路旁摆了香案。又有几个大户一起出钱,凑了几只猪羊,买了几十坛酒,送到军中犒军。
一切忙完,回到州衙,王宵猎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叫。到书房休息一会,喝了茶,才觉得好多了。脱了戎装,换了公服,吩咐士卒招呼几位首领前来议事。
几人进了门,向王宵猎唱诺,分坐两边。
王宵猎道:“此次先去宝丰县,幸得牛皋深明大义,愿受朝廷诏命。自今之后,他便是我军中的统领。这些日子,不打仗了,便在汝州一起学习。繖盖山王俊,拒不受命,只好剿灭。众人用心,最终才能够完胜归来。剿灭王俊得了一些粮草宝物,一会把账目交予杨审。三日之内,杨审带人清点清楚。”
杨审叉手唱诺。
王宵猎道:“现在我们兵马数千,不再似从前,几百人胡乱过日子。今天开始,杨审为本军中的粮草官,专一掌管粮草财物。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差事可不容易。杨审,你愿不愿意?”
杨审叉手:“末将谨遵号令!”
王宵猎点了点头:“好。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公私要分明。你家原在汝州有一酒楼,十日之内卖了。军中的人,官衙中的人,自有官府发薪资,不可做生意。”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得一惊。大家来自于各个地方,家中做什么的都有。比如几个首领,杨审家中是开酒楼的,解立农家里的田产虽然不多,汝州城外也有处小庄子。在军中做能赚多少钱?这些全都卖出去,家里的人怎么办?吃什么?
想了又想,解立农叉手道:“小舍人,末将家中人口不少,只靠薪资,如何过活?”
王宵猎道:“我们入军,都是抛家舍业,把命都豁出去,是要做大事情的。家中的人做什么,本来与我们无关。可百姓不会这么想。你家中有生意,他们就想,必然受你照顾。家里生意多,更会认为天下赚钱的生意都被我们做了。要想成就大事,没有百姓的支持怎么行?一回到汝州,我便让姐姐把家中的地卖了,以后她的生活由我经钱。”
见几人面露难色。王宵猎又道:“当然,不是不允许家中的人赚钱。比如出去做工,比如家中自己种地,都是可以的,别人也难说出什么。有一点严禁,绝对不允许雇人!”
一边记录的张均,听了王宵猎的话,不由得一惊。在繖盖山的时候,王宵猎说把金银财宝全部入军中的账,那时还以为是托词,却想不到王宵猎说真的。
见众人不说话。王宵猎叹了口气:“想要荣华富贵,金玉满堂,也算是人之常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本朝有一个规矩,是以前朝代所不及的,就是回避法。为什么要回避?因为我们这些人,掌着本地的大权。你家中做生意,不免就要受这权力的好处,百姓就要受你这权力的坏处。当然,世上真的有人不会滥用权力,但数字实在太少。我们做官当兵,只能回避。”
见众人还是不说话,王宵猎笑了笑:“话说回来,有不愿意放弃家中产业的,可以不做。当兵当吏不需要回避,因为不能不做。当官需要,那就可以选择放弃。”
说完,王宵猎微闭上眼睛,让大家慢慢思考。
过了许久,杨审叉手:“小的自跟着老官人入军,便就是为了勤王救国。只是一家酒楼,又有什么不能弃的!小舍人放心,这几天我就卖了。”
王宵猎对杨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解立农道:“遵小舍人吩咐,这几日我便把家中多余的地卖了。”
王宵猎看着众人,道:“除了你们,下面的军官、官员,也要把本地产业处理掉了。若不然,就只好把他们处理掉。自今之后,由杨审主管我们的财库。生意要做起来,钱要赚进来。不让你们做生意,就不能少了钱粮。只有大家吃饱穿暖,才能打胜仗。”
见大家都不吭声,气氛有些压抑,王宵猎转过话题。道:“趁着金军还没有南下,这些日子大家随着林教头多学习。不能因为胜了几场,就骄傲起来。许多军中的事情,我们还是不怎么熟悉。只有熟悉了旧的,才能够发展新的。”
邵凌道:“林教头对这军中事务自然是极熟的,学习并没有错。只是他少临战阵,对于将领该如何指挥作战却是不熟。只是跟教头学,只怕——”
王宵猎道:“所以他只是教头,而不是军中将领。如何指挥作战,说实话,现在也没法教。虽然自古以来有兵书,说的也都好,但要读懂要看天赋。有天赋的人,读了受益非浅。没有天赋的,看着就只觉得云里雾里。你们在学习的时候,日常多聚一聚,商量着怎么教将领。”
曹智严笑道:“小舍人说笑!我们是什么人?怎么做得来这种大事情!”
王宵猎道:“怎么做不来?无非是刚开始做得不好,在实践中一点一点来改罢了。改得用心,时间用得久,总会完善起来。最怕的是不做,不是做不好。”
听了王宵猎的话,几个人在下面商量一番。都觉得王宵猎异想天开,哪有这样做事情的。
王宵猎自然也知道做不好。自己最初只有几百人,几个首领,怎么可能恰好就是天才?大部分的事情他们都做不好。但是有什么关系?没有天才,就不估事情了?无非是下苦力,勤能补拙罢了。只要大家用苦功,持之以恒地做,总会做出来的。
最怕的,是不开这个头。只要有了开始,慢慢大家慢惯,许多看起来难的事情也就不难了。
见众人议论不休,王宵猎道:“此事下去再议,今天就不多说了。你们若是认为不行,我就给你们列个章程出来,是一定要做的。好了,说一下此次繖盖山一战俘获的士卒。王俊兵马不少,说起来比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俘获来的一千余人,按我的想法,是先统一训练。等到合格了,再与我们军队混编。”
解立农道:“士卒无非是上阵杀敌,挥刀刺枪罢了,有什么好训练的。”
王宵猎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道:“你突然这样说,倒是有些问倒我了。为什么要训练?训练他们什么?首先是意识的训练。让这些人知道我们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其次是纪律的训练。让所有人知道,要遵守什么样的纪律,为什么遵守,不遵守会怎么样。最后,才是作战技能的训练。知道怎么拿刀枪,怎么列阵,怎么打仗。训练完后,一分到各军,最少就可以上战阵了。”
底下的这些人当了一年多的兵,对于这些其实也模糊。听了王宵猎的话,觉得有道理,但总觉得与自己的理解不同。哪里不同,又说不出来。
王宵猎看着众人,面带微笑。这些日子,自己不管布置什么事情,都觉得下面人不理解。慢慢地自己习惯了,也有了足够的耐心。没办法,这是必然的。只要自己不错,坚持做下去,他们终会理解。
为什么要杨审卖酒楼?解立农家要卖地?甚至连自己家里,都把地卖了?没办法,确实是王宵猎刚才说的,必须要回避。不回避,军队和官府就很难带了。到了最后,一个不小心就走上了老路。
宁愿多发一些钱,不要让属下自己去赚钱。他们手中的权力一旦跟钱扯上关系,那就再也扯不清楚了。要做生意,就不要来当官。纵然这样会错失一些人才,也是值得的。
要严格纪律,就必须从自己做起。自己不做,要求属下做,当世人都是傻子啊。王宵猎可以把自己的薪资定下高一些,纵然有微词,不会有大错。但如果自己家人做生意,属下就再也管不住了。
此时最有战斗力的部队,毫无疑问,是岳家军。后人总是说,岳家军纪律严格,作战勇猛,是其他军队所不能比的。问题是,其他军队纪律不严格吗?一样严格。最少一部分军队,纪律不差于岳家军。
为什么其余军队他们战斗力不行?因为那些纪律严格,大部分只存在于表面,不能深入下去。岳飞是从自己开始,律己极严,管理家人极严,做出了榜样。有了这个榜样,岳飞军中的纪律才能够真正执行下去,严格的纪律才能产生正面效果。
想自己高高在上,钱财无数,花天酒地。让属下对自己忠心耿耿,战无不胜,这种了不起的人物或许有,但不是王宵猎。王宵猎会的,只是正常人的做法。从自己开始,还出来一支强大的军队。
王宵猎也想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想穿好衣服,吃好食物,住好房子,不想费心费力地想那么多事情。可怎么做得到呢?没有办法,自己做在这个位置上,想做出来了不起的事情,就只能先从自己开始。这些属下,只能够这样做。不想这样做,那就从一开始剔除出去。
第18章 高俸禄
春风楼上,杨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群,脸色阴沉。去年王汝代聚兵勤王,自己一向敬佩王汝代为人,又忠心为国,便就去了。没想到回来,小舍人却要自己卖了这酒楼,心中滋味实在难言。
在宋朝,想世代经营酒楼为生是很难的。这是赚钱的产业,按宋朝习惯,只要赚钱的,就没有官府不伸手的。春风楼也是如此。虽然是杨审祖上建的,还是有两次被官府收走。只是官府收走之后,依然是杨审家里承租,自家经营没有断。
现在自己入军,王宵猎回汝州,本以为这产业从此就是自己家的。哪里想到,王宵猎竟然要自己卖掉。想到这里,杨审重重叹口气。这酒楼几十年,到了自己这一代,终于不再是自家的了。
明天就要找买家。今天杨审请了军中的几位将领来饮酒,算是纪念。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提辖,知州请你议事。”
杨审答应,把士卒打发回去。回去换了公服,整理一番,向州衙里去。
若换是别的朝代,王宵猎让手下官员把生意田地全部卖出去,必然会引起反对。宋朝不同,近两百年来这是常事。只是现在乱世,很难做长久规划,手下官员都不愿意而已。
进了州衙,到了议事厅,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站在桌前,向杨审招手:“过来看一看。以后我们如何过日子,许多事情要做呢。”
杨审上前。见桌子上一张纸,上面分纲分目,列了许多名字。
见杨审迷惑的眼神,王宵猎道:“若只是收税,我们一年能有多少钱?手中没有钱,怎么给官员将领发俸禄!你管着军账,必然要用钱生出钱来,日子才能过下去。”
杨审苦笑:“小舍人,汝州本来就是小州,又是现在兵荒马乱的时节,有什么生意好做?”
王宵猎道:“只要有心,世间能做的生意多了。纵然不是大州,养数千兵马也不是难事才对。只要我们用心,总能赚到钱。“
杨审道:“小舍人,汝州三万户,养三千兵马,十户就要养一兵!再是能赚钱,终究人少地贫,难以支撑。靠现在人户,我们这么多兵,就很难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间沉默不语。杨审说的不错,现在汝州的人户太少了,养兵困难。自己可以想办法赚来钱。可没有粮草,有钱有什么用处?到时无非是物价上涨,数目好看而已。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所以除了做这些,我们还要招揽人户,增加人口才可以。汝州闲地本多,只要有了人手,就能够种出粮草来。“
杨审道:“可现在去哪里招揽人户?金兵随时就会南来,百姓就怕住不安稳。“
王宵猎道:“所以还是那句话,只有我们能保地方安全,才会有人来我们这里。要保地方,就要有强大军力。而没有百姓,哪里来的强大军力?是个死结。“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现在北方百姓,都想着南逃。如果我们这里太平,自然会有人来。“
杨审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说起钱,杨审就想到自己的担子。现在赚钱不是最要紧的,军队钱粮才最重要。一州之地养三千兵多不多?这可很难说。要看这州里有多少人户。
人多的时候,想着有地就好。而地多的时候,就想着有人就好。现在的汝州就是地多人少,靠现在的人口,供养军队有些吃力。
站在那里想了一会,王宵猎道:“此事先不讨论,以后想办法就是。军队也是人,必要的时候,可以支援种粮。他们搭一把手,就能多种许多地。”
有军有地,其实不怕没粮。最简单的办法,军队可以屯田啊。不过王宵猎不想那么做,军队是打仗的,是让他们屯田生产,很容易影响战斗力。培养战斗力多难?
调整了情绪,王宵猎指着桌上的图说道:“依你想来,不许经商,每月发多少钱合适?”
杨审道:“朝廷自有俸禄,又何必去多想?”
王宵猎道:“若是依朝廷俸禄,那你算是什么官呢?”
杨审听了一愣。是啊,现在有朝廷官身的,就只有王宵猎而已。自己这些人,并没有朝廷的正式官告,也不知道是什么职级。再者说了,朝廷的俸禄虽有定数,现在物价却贵,养活妻小并不容易。
王宵猎道:“在我想来,不必照着朝廷俸禄。我们每月发钱,要让大家吃饱穿暖,中高级官员有最起码的体面。钱少不了。便如你,我准备的数字,是一月俸钱四十贯足钱,米五石。”
听了这话,杨审被吓了一跳。愣在那里好一会,才小心道:“小舍人,这数字太高了吧——”
王宵猎摇头:“不高。现在万物腾贵,没有足够的钱,如何才能过上好日子?”
杨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月五十贯,一年可就是六百余贯,这可不是小钱。自己的春风楼,一年只赚二三百贯,就觉得了不起了。跟王宵猎给的俸禄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与官员比较,一月俸钱五十贯,再加上禄米五石,妥妥是中级官员了。要知道这个时代,全国的中高级及官员也不过数百名。按照后世的说法,这都是高官高官待遇了。
见杨审在那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王宵猎道:“当然,要给你们发这么多钱,军中首先就是要先有钱。怎么有钱?要靠着现在的钱生出钱来。”
杨审摇了摇脑袋,忙道:“小舍人,这么大的数目,怎么赚出来?不只是军官,我们还有三千兵马呢!这些人,每月一样要发钱的。一人两三贯,就是近万贯!”
王宵猎摇头:“军官当然要发钱,按着官员的规矩发就是了。士卒却不同。现在军中士卒,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我们雇来的。他们这些人的家眷,全都安置在了新建的村子里。因为是军属,所以不用服徭役。也就是说,军人不必养家糊口。而他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军中发下去,不用他们花钱。一个月发几百人,让他们零用就好。”
杨审忙道:“小舍人,世间可没有这样的军队!”
王宵猎笑道:“怎么没有?便如汉唐,被征入军队,还要自备兵器盔甲呢!只是入宋以后,军队全部雇来,形成了新的规矩而已。现大敌当前,军队全部靠雇,哪里拿出那么多钱来!”
宋朝的军队是雇佣的,数量一直不多。不打仗的时候,如真宗仁宗之后,动辄近百万。真正打起仗来,就发现能打仗的军队其实很少。
一百万军队,哪怕一个人一年三十贯,人头费就是三千万贯。北宋说是财政收入近亿贯,其实真正的现钱才多少?而一年三十贯现钱,士卒家里还是衣食不继。这样的军队再多,战斗力也是靠不住的。
到了南宋,真正国家的正规军,与金朝形成均势的绍兴十年左右,也不过二十多万。这二十多万军队,就足以让金军不敢南下,岳飞还有余力北伐。
北宋初建国,禁军也是一二十万,就能横扫天下。在这个时代,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并不需要太多。有三十万人,就足以威镇天下,让天下太平。更多的数量,其实没多大用处。
不过现在宋朝的局势,想养活三十万人,可不容易。二十万军队,其实就让南宋使出浑身解数,把天下刮地三尺了。更多的军队,那是真地养不起。
王宵猎是想着跟金军决高下的,必然要想办法。若是像以前一样雇人当兵,再多的钱,也没有足够的数量。只能另想办法,杂以征兵制了。
军人当兵,让其家眷有土地另建新村,给以徭役的优惠。在这个时候,还是有吸引力的。
听了王宵猎的解释,杨审心里觉得有道理。只是跟现在不同,又觉得不妥当。
王宵猎道:“金军南来,二帝北狩,是前所未有之事。许多规矩必要改变。从我们改起,又有什么不妥当的!只要让士卒和家人吃饱穿暖,过上太平日子,何怕招不到人!”
第19章 农工商
吃饱穿暖,过上太平日子,这样简单的要求,对这个时代的人就有莫大的吸引力了。以前就是太平的时候,朝廷军费花了许多,军中士卒的日子还是难过下去。
想了许久,杨审点了点头:“小舍人说的有道理。就不知道官兵认不认,愿不愿意接受。”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说话。军人的士卒都安置在了新的村子里,说得难听一点,相当于官府手里面的人质。他们怎么能不认?只是接下来的一年,由于没有产出,会被很多质疑罢了。
不再讨论此事。
王宵猎指着桌子上面的图,道:“提高官员将领的俸禄,我们手里就要有钱。不能像以前一样,说是发多少钱,结果大量折支。日子过得顺心了,战场上面官兵才能尽心搏杀。你看这里,我列出了可能赚钱的,要投钱下去。经营得好了,钱粮自然就来了。”
杨审看桌上的图,上面自州府以下,列了许多项目。
第一个就是交引,只是上面打了一个叉,不知道什么意思。
见杨审满面疑惑,王宵猎道:“交引是赚钱的法子,对社会也有大作用。只是现在地盘太小,又是新立,做不起来。上面打个叉,就是现在不行,留待以后的方法。”
自近百年前益州出现了交子,钱引在宋朝被推广。有的时候发展得很好,后来缺钱,这业务慢慢就坏掉了。对于官府来说,金融是最重要且最容易赚钱的方法。只要有实力,必然要做的。
指着桌子上的纸,王宵猎接着道:“说到赚钱,无非是农、工、商几样。农我们有新建的村子,只要安排个专门的人管着就好。其实是工。工赚钱的方法有许多,我这里写了几个我想到的。”
杨审凑前去看。见工的下面,写着衣食住行。衣的下面是织、染、裁缝。不需要王宵猎解释,杨审便就明白,是要建织布、染色和做衣服的工场。这不稀奇,宋朝本来就有。金军南下之前,开封府里有大规模的作坊,专门为皇室做衣服。只是一般的州府是没有的,也不知道王宵猎要怎么来赚钱。
食的下面,第一项写的就是酒楼。杨审只能苦笑。看来不需要自己去找买主了,王宵猎这里就可以把自家酒楼买下来。第二项则是酒醋作坊,这也是每州都有的。第三项,则是糕点作坊,以前没有见过。
王宵猎道:“人们最喜欢只果子,只是现在没有专门作坊。我们找几个手艺精巧的,专门建一处做这个的作坊,必然赚钱。乱世之中,只有官府能保证原实不缺。”
杨审想不出能做什么糕点,怎么赚钱。只是不与王宵猎分辨,接着向下看。
下一项,就是屠宰场。不必问了,必然有官府养的猪羊,专门屠宰,卖给百姓赚钱。下面就是豆腐坊、榨油坊。都是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再后面是住。第一项就是客栈。由官府出面,盖些客栈货场,供人住宿收钱。宋朝一般的州里都有宅店务,城中大量房屋是官府所有,收取租金。这一项依此而来,非常平常。
不过除了客栈,还有一项住宅。是说由官府组建一支建巩队伍,专门建设房屋,或租或卖。这是以前没有见过的。官府建房,都是征发徭役,哪里这么多麻烦。王宵猎要自己组建队伍,看来是要减轻百姓的负担。杨审点点头,倒与王宵猎的表现相符。
再下面是行。写的第一项,就是邮递。邮递古已有之,宋朝主要传送公文,由枢密院管辖。第二项是供销社,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见杨审询问,王宵猎道:“这是为了方便民间通有无,专门设的。一头是供,一头是销。供的这一头联接乡间百姓,工场坊务,世间万物无所不包,南北百货无所不有。销的这一头联接城市和市集,把货物卖出去。既方便了百姓,也赚些钱财。”
杨审听了,面露难色。过了好一会才道:“知州,熙宁年间设市易务,民间受苦不少。你设这供销社,岂是与之类似?商人南贩北运,赚些钱财,养家糊口而已,何必夺他们生路?”
听了这话,王宵猎愣了一下。北宋王安石变法,只要赚钱的生意,官府没有不插手的。特别是对商业,曾经由官府大包大揽。官府增加了收入,但对民间确实有很大的危害。宋朝官员,对于官府插手商业是非常警惕的。虽然徽宗是变法派,这一点也无法改变。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由官府做这些,一是官府可以收入银钱,二是方便百姓。偏离一点,必然就走入了邪路。放心,我们做这些,不会出现你说的事情。”
杨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对于这些,到底有什么好处什么害处,杨审也说不明白。只是他管着军中财库,要问清楚才好。
看下一项,则是商场。这不必说,应该是由官府经营卖场了。以前倒是没有做过,不知道王宵猎要怎么做。杨审想了想,自己到此不熟,也没有多问。
一个是供销社,一个是大卖场,算是王宵猎从世带来的观念了。商业不发达的时代,供销社的作用不可忽视。由官府组织,充分利用民间人力物力,实现商品全国范围的流通。对于一个地域广大的国家有非常大的作用。做得好了,可以大促进商业的发展。而大卖场,而是在城市把卖家集中起来,从而实现规模效应。省了买家挑来挑去的时间,也为卖家做了广告,算是双赢。
在这个年代,这是超前的思想,王宵猎自己也觉得得意。见杨审没什么反应,还有点失望。
再下面,则是除了行的内容。第一项就是车。只是怎么做车,怎么赚钱,王宵猎没有写,杨审只是一扫而过。其实这个地方,是王宵猎将来要下大功夫的。后世的汽车是重要的产业,这个时代如果把路修起来,马车何尝不可以是支柱产业?
其余的如磨坊、铁铺、木器作坊等等,都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产业。杨审并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王宵猎能做出花来。只是依照宋朝的习惯,赚钱就要官办,也没有提反对意见。
一切看完,杨审道:“知州,这些办起来,可要花不少钱!”
王宵猎急忙问道:“我们军中够吗?”
杨审想了想:“若是从民间征些人来,再加上给钱,勉强能够。不过,钱这样花了,军中可就没有钱了。没有钱,这怎么能行?”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没有钱,这怎么能行?——这样吧,工人的工钱,欠人的钱款,我们可以先欠着,几个月后还。几个月后,总能赚出钱来。”
杨审听了不由瞪大眼睛:“世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做了事情不给钱,百姓岂不怨恨官府!”
王宵猎愣了一下,没想到杨审这么大反应。给官方做了欠着钱,不是正常的事情吗?做完事就能拿到钱,那在官府要好硬的关系来。
转念一想,这个时代跟后世不同。官方的钱,一旦欠了,只怕很难要回来,当然不肯欠。
想了想,王宵猎道:“我们便就先欠着!官府能收赋税,钱不会少了,如何不肯欠?你放心,此事我会去说。偌大一州,总会有人愿意相信,以后机会就会多。”
杨审摇了摇头,显然不信。此时的官府,在民间哪来这么大的信用?当然,一定要欠也可以。官府手中有暴力,莫非还有人敢不从不成。
见杨审不信,王宵猎也不多说。许多事情,要先做出来才可以。
第20章 月饼
到了春风楼门口,杨审看了看西天的斜阳,不由叹了口气。
小舍人醒来,在永安大胜,守巩县成功,当时大家都认为他天纵奇才,以后必有富贵。哪里想到自从回到汝州,变化这么大。所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不靠谱。
建新村庄还好说,窑工和其他闲散人员总要安置。现在又要建各种场务,而且听他意思,都要朝大了做,杨审只能摇头。生意是那么好做的?杨审家里经营这酒楼,就耗费无数精力。把王宵猎说的场务都建起来,不说要多少可靠的人,只要一旦亏损,汝州赔不起。
小厮迎上来,拱手道:“主人家,你今天请的客人已经到了。小的在二楼找间济楚阁儿,他们早早等在那里。只是还没有上茶饭,客人有些不耐烦。”
杨审道:“知道了。我自去招呼,你去忙吧。”
说完,进了春风楼,一路到了二楼阁子里。已经坐在这里的邵凌、曹智严、解立农、余欢和牛皋几人起身,相互行礼。行过了礼,各自落座。
解立农道:“小舍人唤你去州,有什么吩咐?”
杨审道:“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还有一个坏的。你们先听哪个?”
曹智严道:“自然是先听好的。坏的消息不讲也罢,没来由坏了大家的心情!”
杨审摇了摇头。道:“好的消息,小舍人跟我说了大家的俸禄。以前朝廷杂七杂八的都没有了,只有俸钱和禄米。我们的俸钱大约是一月四十贯,禄米五石。”
“好大的手笔!小舍人果然是小舍人,知道他不会亏待我们!”解立农听了喜形于色。
邵凌道:“若是如此,一个月可要好多钱。哪里来钱?”
“这就是第二个不好的消息了。”杨审叹了口气。“为了赚钱,小舍人欲要大建场务。凡是市面上有的生意,没有不做的。我们哪里有本钱呢?小舍人就要欠着。我们初来汝州,便要欠钱,让百姓怎么看我们?小舍人却是满不在乎,也不知道信心哪里来的。”
听了这话,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大建场务,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就难了。从事工商业赚钱,哪个不知道?这种事情宋朝不是没做过。只是到了后来,大多都是盘剥百姓,甚至是强买强卖,赚到的钱却不多。有了教训,对这种事情大家都很谨慎。
过了许久,邵凌才道:“小舍人年幼气盛,想来是不知道以前故事。你没有劝一劝?”
“我劝了,可小舍不听哪!有什么办法?”杨审两手摊,无可奈何地摇头。
解立农道:“不必想那么多!我们有钱花就好!一个月四十贯,我乡下的庄子何必再要!过两天就把家里的人全接到汝州城里,乡下的地全卖了!”
杨审道:“你家里二十几口人,难道搬到城里你养活?”
解立农道:“若是钱少,他们自然要去想办法赚钱。一个月四十余贯,足够吃了,待在家就好。”
杨审道:“小舍人说了,一个月四十贯,养的是祖父母、父母和自己夫妻、孩子,兄弟姐妹是不养的。上溯至三代,是我们现在的算法。你要搬到城里,兄弟姐妹让他们自己去讨生活。”
解立农听了不由愣住:“还有这种说法?按律法,祖父在,不可分居异财。按这种做法——”
杨审摆了摆手:“律法是律法,民间哪里顾及这些!兄弟大了,大多都要分家,真正住在一起的有几家?小舍人说的甚有道理,不要去违背。你想,不养兄弟姐妹,你一月四十贯,日日有肉吃。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可就说不定了。”
邵凌道:“说的有道理。真正普通百姓,兄弟大了自然分家,住在一起矛盾不断。”
解立农想了想,不由叹了口气:“出去一年多,我好坏做到个首领,周围的人眼里有颜面。若是让兄弟姐妹分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听了这话,大家不由一起笑。确实,跟一年多前的地位相比,这几位可是大不相同。特别是解立农是本地人,回家一趟,周围多少里的人都来围观,不知道有多么风光。纵然吃点亏,他也想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带到城里来。不为别的,风光啊。
余欢问身边的牛皋:“一个月四十贯俸钱,家里人口再多也养得活了。牛统领,你家在鲁山,诸多不便,不如也搬到汝州来吧。这里大城,诸事都方便。”
牛皋道:“若真有这么多钱,倒是可以。我自小贫苦,吃糠咽菜的日子过便了。妈妈六十余风,过上这种日子,也不枉了一生。”
余欢叹了口气:“可惜我的一家都离散了,只剩一个人。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曹智严道:“我是和尚,从小连爹妈都没见过。我不叹气,你叹什么气?”
大家一起笑起来。
杨审见大家不再关心建场务的事,便让店里上酒菜,与众人痛饮。这酒楼过几日就要卖了,里面藏的好酒全部搬出来,让兄弟们尽兴。
几人一边饮酒,一边说着闲话。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第二天一早,杨审到了州衙点卯。回到官厅,就又被叫到了王宵猎那里。
进了门,行了礼,杨审道:“小舍人唤下官何事?”
王宵猎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中秋要吃月饼,赏月乞巧。以前的月饼太过粗糙,今年我特意吩咐了人,做些精巧些的。以后我们建糕点坊,算是有些手艺。”
杨审笑道:“月饼不过吃个意思,没什么好味道。到了这个季节,大家都要吃,味道好不好都能卖出去的。何必要费心思。”
王宵猎听了连连摇头:“我们要建场务赚钱,就要做得格外好才行。只有做得好,百姓才会真心实意来买。被我们赚了钱,还要谢谢我们呢。”
说完,与杨审一起,出了州衙,到了旁边的一处房子里。
汝州州衙附近,就是中原最大的瓷器市场之一。以前太平时节,不知多少商贾在这里做生意。金兵攻来,天下大乱,瓷器也不烧了,这些商贾便也就散了。剩下来许多房子,好多被官府接收。
这家以前是家瓷器店。现在经过了改装,里面有十几个人忙忙碌碌。
杨审见了不由奇道:“小舍人什么时候在这里开家店?”
王宵猎道:“前些日子我吩咐亲兵把这里的房子收拾了,从外面招些人进来。没有本钱又如何?这里人的工钱,买面粉各种材料的钱,全部都赊着。说实话,我不是知州,他们未必赊给我。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生意做起来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杨审到了店里。
只见后边有七八个妇人,围坐在一张桌前。桌子上是面粉,还有各种馅料,在那里包月饼。
月饼此时就有,只是很粗糙,远没有后世的精致。而且后世的月饼,最重要的特点是高脂高糖。现在油脂还好说,有香油,还有猪油羊油之类,糖可就珍贵了。没有糖,月饼就差了许多意思。
杨审站在一边看几个妇人忙碌。好一会道:“这样做月饼,还真是第一次见。”
王宵猎笑道:“一会烤出来,我们一起尝一尝。只要好吃,还怕卖不出好价钱来?”
第21章 公私要分明
八月十四,汝州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明天就是中秋了,大家都出来置办货物。自从去年金军攻来,社会上一切荒废。直到王宵猎回来,汝州才太平下来,重新恢复了生机。重新过上太平日子的人们特别重视这个节日,分外热闹。
州衙不远的地方,百姓们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在那里买月饼。
阮超手里提了一个小袋,快步向这里走来。迎面碰到自己的邻居闫三郎,道:“三哥好早,也是到这里来买月饼吗?”
闫三郎把自己手里的油纸包提起来,道:“是啊。这里的月饼做的真是精致。各种图案,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出来的。我这里买的是玉兔捣药,正好中秋来吃。”
阮超道:“只听说好看,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闫三郎道:“那边有人尝过了,味道甜美。里面诸多馅料,可以选口味的。”
阮超道:“如此最好了。我家里几个儿女,有了这月饼给他们,必然会十分高兴。”
两人站在街道上聊了几句,阮超看那边人越聚越多,急忙作别,挤了上去。
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就见里面一张大案,上面摆了许多月饼。十个一摞,旁边牌子写着包料,摆得整整齐齐。长案后面十几个小厮,俱都青衣青袜,打扮得清洁。
阮超不认字,指着牌子,向小厮一一问过陷料。这馅料十分丰富。有红豆沙的,有莲蓉的,有红枣的,甚至还有一种五仁的,也不知道是哪五仁。
王宵猎凑不起来五仁。只是这个名字前世太过有名,便就拿来用了。没有五仁月饼,好似月饼就没了灵魂一样。最后用核桃、瓜子仁、松子、杏仁和芝麻凑齐,好歹不能弱了名头。
不过真正吸引百姓的,是月饼的形状。除了圆的,还有方的、心形等等许多样子。可惜,这个时代的百姓还是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月饼上面印的图案。
王宵猎找了个几巧手木匠,刻了许多模子。上面印了玉兔捣药、嫦娥奔月、吴刚伐桂、蟾宫折桂等与中秋有关的故事。这些故事才真正吸引人。
阮超一一问过了,道:“许多陷料也不知道哪个好吃。罢了,就选玉兔捣药和蟾宫折桂两种,各给我几个吧。我这里一共三贯足钱,全部买了。”
小厮高声答应,接了钱过去。选了阮超要的,用个油纸包了,细绳一扎,极是干净利落。
阮超提着月饼挤出人群。走在路上,用手掂了一掂,不由叹了口气:“这些东西可是真贵!”
虽然嘴里这么说,面上还全都是笑容。一双儿女受了一年苦,今年欢乐一番,花多少钱都是值得。
玉兔捣药是给女儿的,属于小女孩的故事。蟾宫折桂则是给儿子的。希望他长大了,真地能够发解试高中,如同知州王宵猎的父亲一样,中个进士回来。
旁边的州衙里,王忠把几包月饼放在桌子上,对王宵猎道:“不想这月饼铺子竟然是官府开的。我走到那里,见许多人都挤着买。进去一看,格外精美,便买了一些,带回家去。哪里知道,小舍人这里早就准备好了。却是花了不该花的冤枉钱。”
王宵猎道:“这是月饼,可以吃的,不算冤枉钱。这东西能放多日,回去让家里尝一尝。”
王忠点了点头:“小舍人说的是。对了,下午我去买些鸡鸭鱼肉,稀奇吃食,明日家里开开心心过个中秋。小舍人要买什么,我去一起买了。”
王宵猎想了想,最重摇头:“我哪里知道要买什么?你自己去买吧,觉得要买的买就是,最后我一起给你算钱。明天一起回去,我陪着姐姐过节。”
王忠笑道:“小舍人说哪里话。我只管买东西,不必用你的钱。”
王宵猎道:“你赚钱要养家糊口,日常不知多少用处,多的就攒下来。我也俸禄,自家用的当然用自己的钱。以后记住,只要我家里用的钱,你都记下来。”
王忠见王宵猎说的认真,只好点头答应。只是心里还是觉得怪。他被王汝代招入军中,本来就是照顾王宵猎。没想到一年之后,王宵猎却要跟自己算清楚。
看着王忠离去,王宵猎回到州衙,料理些日常的事务。
这些日子王忠都是在老家,帮着王宵猎处理些家中的事情。作为军中元老,他的俸禄自然是不会少的。养自己一家子,即使王宵猎家中一起用,也是足够的。
对钱王宵猎分得很清。自己家中用的就花算自己的钱,公家的就花公家的钱,别人的事情就要花别人的钱。嫌钱少,可以让官府多赚钱,多发俸禄。但不能因为钱少,或者方便,私事用公家的钱。
从回到汝州,王宵猎就是这样。而且要求手下,也必须这样做。用公钱做私事,叫做贪污公款。用公家的人和东西做私事,则叫做公器私用。一旦出现了这种行为,必须严惩。
其实这是中国的传统,虽然传统总有被打破的时候,自古以来却就是这样的。到了明清,官员的俸禄较少,衙门中的许多官吏又是私人幕僚,州县中许多就公私不分了。
从秦始皇建立政治大一统,国家收支和内库收支就是两个不同的系统。虽然经常有皇帝侵吞国库钱财,但系统一直在。宋朝的则是左藏库和内藏库,各有不同来源,也有不同的花钱渠道。
皇帝如此,官员当然也是如此。州县的公务花销,有定数的公使钱。把公使钱放进自己口袋,就是贪污公款。如范仲淹写过一篇《岳阳楼记》,写给岳州知州滕子京。滕子京便就是因为在前线为主帅,用公使钱用于隐密行动,被朝廷严查。不甘受辱的滕子京把公使钱账簿一把火烧光,因而被贬。后来官员为了贪公使钱,往往官员互访,用公使钱送礼物。你来我这里,我给你五十两。一个月后我去你那里,你再给我五十两。一来一往间,公家的公使钱就进了自己腰包。
在朝廷做官,公私一定要分明。朝廷要有严格的制度,官员也要自律。不然,被查到就不要说自己冤枉。如滕子京,其实是用公使钱做了公事,但在制度上有瑕疵。最后他和亲友一直觉得自己冤枉,却翻不了案。后世人说滕子就是贪官不对,但被作为贪官处理,同样是正确的。
王忠本是王家庄客。奴仆不得有私财,花钱都是主人家的钱,储蓄也是主人的储蓄,时间到了给多少雇钱而已。对于王宵猎的做法,王忠觉得难以理解,其他官员却觉得理所应当。
第22章 这个世界 我曾经来过
中秋了,一到午后,天气就凉了下来。路旁依然郁郁青青,偶尔飞起一只野鸡,不等看清楚,就扑楞楞飞远了。还有野兔在草丛里探头探脑,打量着路上的行人。
王宵猎骑在马上,看着景色,心胸开阔。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了,终于安定下来。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打打杀杀,日日不得安稳。
到了村前,就见村头的大石碾旁聚着一群人,在那里闲聊。见到王宵猎的队伍过来,一起都迎了上来。口中说着吉祥话,手上作揖,着实亲热。
王宵猎下马,吩咐身边的伴当把带的月饼拿来。道:“这是州里新出的月饼。与以前相比,样子更加好看,口味更加可口。每人一包,拿回家尝尝。”
一边说着,一边亲自送到每个人手里。
众人接了月饼,都千恩万谢。王家这小舍人,跟老官人一样体恤乡亲。
王青秀走到半路,就碰见了进村的王宵猎。上前行礼,道:“你回家里来,先派个人知会一声,我好提前到村头迎接。与以前不同,你现在是朝廷官员,岂能够失了礼数。”
王宵猎道:“那些虚礼有什么用?你是姐姐,在家里安坐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与王青秀同行。路上的乡亲见到了,早早就避到一边。
官员出行,行人要回避。虽然这是乱世,礼仪顾不周全,基本的规矩大家还是懂的。
每走到人前,王宵猎都笑着打招呼。那些路边的人,无不受宠若惊,急忙回应。
到了家里,王宵猎坐了,王青秀去倒了茶来。道:“上次你说,家里不要再雇人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许多事情都不方便。”
王宵猎接了茶,道:“有什么不方便的?若是在家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是什么好日子。现在家中的花销,自有我的俸禄,姐姐动动手罢了。”
王青秀笑道:“你说的自然是对的。只是这世上,谁家有几个闲钱了,不雇个人使唤。”
王宵猎道:“为什么就要有人来使唤?为什么就有甘心被人使唤?这世上太多本不应该的事情,却习以为常。我管不了别人,姐姐自己人,总能说上几句。”
听了这话,王青秀只是笑。在姐姐眼里,弟弟做什么都是对的,虽然有些怪怪的。
士卒把王宵猎带的礼物全搬进家里。王宵猎道:“他们吃的自己去做。今天是过节,我下厨做几个菜,我们姐姐饮两杯酒。一年多了,不曾好好团聚。”
王青秀道:“君子远庖厨。更不要说,你现在是知州,多少人要听你号令。既回了家,你便在一边歇着。家里不雇人,自有我去做这些。”
王宵猎道:“自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我大了,自该是我去做。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不见血气,不杀生。见其生时,何忍食其肉?所以世间有屠者。现在庖厨之中,都是宰杀好了的。我只是进去把肉菜烹熟,又有什么关系?”
王青秀只是不肯。
王宵猎道:“姐姐不必坚持。世上不是一定要妇人做饭,男人一样可以做。若有一日,妇人出去赚钱养家,男人做饭就天经地义。我们家里不同,姐弟二人,今日中秋,你就安心坐着过节。”
男人不做饭?后世女人普遍工作,许多家庭里都是男人做饭。什么民族传统,什么不能改变,中国人改起来没有任何压力。这种传统,在事实面前,已经被证明了多么不值一提。
王青秀拗不过。见士卒都出去了,只好任由王宵猎去。
母亲早逝,王宵猎是由王青秀照顾大的。长女如母,王宵猎家里格外如此。
进了厨房,看器物精美,种类繁复,可自己习惯使用的却没有,王宵猎无奈地摇了摇头。前世是经常做饭的,自己可以烧一大桌菜。可那时经常用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很少见。
灶台是新修过的。王忠按着开封府时学到的,新修了个炒锅。旁边一个大锅,是王汝代中进士之后买的,平常百姓家里可是没有。其他的,倒是坛坛罐罐多。
天要黑了,月亮刚刚从东边的天空爬上来。又圆又亮,挂在洁净的天空上。月光洒下来,透过梧桐树,在地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树下摆了一张桌,两把椅子。王宵猎和王青秀对坐,欣赏中秋的明月。
看着桌上的菜,王青秀道:“没有想到,出去一年的时间,你竟能烧这么多菜。”
王宵猎道:“姐姐知道,我自小爱吃。自己不会烧,全靠别人,那就难免委屈了这张嘴。”
说着,取出酒瓶,王宵猎给两人倒了酒。道:“没有想到,竟能找到这瓶桂花酒。月圆之夜,我们姐弟二人,饮上一杯,实是人间乐事。”
王青秀笑着摇头:“你是我自小带大,却没有这心情。”
王宵猎看着姐姐。过了一会,才低声道:“这一年多来,不知受了多少苦楚,经了多少战事,见过了生离死别。今日再能重逢,岂是容易?金兵为祸中原,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填了沟壑。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王青秀道:“我们活着,阿爹却去了。许多人家,都是这样吧——”
王宵猎点了点头。举起碗来,道:“我们饮酒。今日烧了几样菜,姐姐都尝一尝。”
饮了酒,放下酒碗,两人一起拿起筷子挟菜。
今天是大节,桌上一共是八菜一汤。一个扣肉,一个白斩鸡,一个烧鸭,还有一条红烧鱼。另有四个素菜,韭菜鸡蛋、素炒藕片、香干芹菜、炒豆芽。汤则是一个蛋花汤。
因为是姐弟两人,并没有分食。八菜一汤一起放在桌子上,一人一双筷子,想吃什么挟什么。
每样吃了一点,王青秀道:“你从哪里学来这样好手艺,这几样菜,都是以前没有尝过的味道。香的够香,甜的清甜,今日只是好口福。”
王宵猎道:“那你说,若我不做知州,去开个酒楼,会不会好生意?”
王青秀笑道:“当然好生意!为了这味道,只要有钱,我定会日日光顾。”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月亮升得高了,许多星星隐了去,天空变得光洁无比。
王青秀放下筷子,看着天空,轻声道:“小的时候每个这个时候都乞巧。那时摆着小桌子,桌上放着供品,向月亮乞愿,自己长大了可以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女红,能绣出最好的花鸟。现在大了,却再没那个心思了。有时候想想,小孩的心思还是有意思的很。”
“是啊,小孩的心思最有趣。对这个世界,他们知道的不多。知道的不多,愿望才单纯。等到长大了,看了这世界的样子,许多心思也就变了。”
王宵猎说着,眼睛有些模糊。
王青秀转过身,看着王宵猎,认真地问道:“那现在,你的心愿是什么?”
“是什么呢?”王宵猎随手接住一朵飘下来的梧桐花,拿在手里,有淡淡的清甜。“其实我想了很久。愿能赶走金兵,天下太平。愿国泰民安,百姓安乐。愿我自己能活得快快乐乐,没有烦恼。这些都没有错,但总觉得不够,不是我的样子。”
王青秀有些奇怪:“那你的样子,心愿是什么?”
“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
“什么?”王青秀听了,不由笑出来。弟弟的这个心愿,着实是太奇怪了。
看着天上的月亮,王宵猎想了想,道:“回到汝州,我做了许多事。做这些事,有人得了好处,时时夸我。有人不如意,还会骂我。朝廷里做官,有人夸,有人骂,都是平常的事。”
王青秀点头:“阿爹做官的时候,也如此说。”
王宵猎笑了笑。父亲是个好官,到了国家危亡的时候,还散尽家财,起兵勤王,甚至献出生命。可这个世界,值得吗?
值得。赵家皇室或许不值得,但这个天下值得。
王宵猎接着道:“可我做的大多数事,别人只是觉得迷惑。最亲近的如王忠,不让他到我们家来侍奉,每月发俸钱,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如官衙里,不让手下将领官员做生意,只能领俸禄。他们高兴俸禄高了,心里却不明白。比如建新的村子,百姓能够有地种,有粮吃,但他们却不明白为什么土地不许他们私自买卖。便出官府做许多生意,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跟以前的官办不一样。”
说到这里,王宵猎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大家都不明白,看着我就像个怪人一样。有什么办法?不这样做,就不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支强军,跟金军对抗。没有多少时间,只能这样用最快速的办法来做。我也想跟手下如兄弟,没事的时候一起饮酒吃肉。跟百姓如乡邻,能够时时问候。可我做的事情大家不明白,就做不到。”
王青秀道:“只要是对大家好,一时不明白也没什么。再者说,你做事情也不必着急,总是要慢慢来的。只要是火候到了,大家总能够明白。”
“我如果死了呢?今天我们吃完了这一餐,便就死了。或者明天一早,再也起不来了——”
“你如何说这样的话!今夜中秋,不要说不吉利的!”
看王青秀有些急了,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荣华富贵终究成空,人生一场大梦。佛家说这是悟,悟空,悟本性。悟了又如何?这天下百姓,依然受着无尽苦难。好男儿到世上一场,不求声名,不求富贵,求的是世上的百姓安居乐业!怎么让他们安居乐业?我只能用我知道的,用最快的办法,做出最多的事来。如果将来有人来看到这个世界,他们知道,我曾经来过!”
到底该怎么救这个世界?王宵猎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自己知道,却又说不明白。仅仅是把金军击退办法有很多,但却不够。明朝赶走了蒙古,却亡于满清,历史不能够简单重复。
自己要怎么做?王宵猎不能,最少现在不能,说得明明白白。但却知道一点,自己做的,必然带着前世的印迹,还带着自己的印迹,不是其他人能够做出来的。
只有这样的人生,才能够说,即使不知道王宵猎的前世是什么,却能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王宵猎来过。
第23章 宋二哥
第二天一早,王宵猎起来洗漱罢了,站在自己院子里,看着东边的一轮朝阳。
小院很整洁,只是人口不多,许多房子都封起来了。王宵猎的房前种了一棵梧桐树,墙边空地栽着花木。中间一个凉亭,凉亭中放了一个石桌,旁边围着四个石凳。
王青秀没有事干,在家中除了读些闲书,便就收拾这个小院子。花花草草,似个花园。
看了一会,王宵猎道:“院子里景色虽好,只是太过幽静,少了热闹。过些日子,买些猫狗回来养着。再养上几只鹦鹉,就不这么冷清了。”
王青秀正从屋里来,道:“我是个安静的性子,多了那些,只怕心烦。”
王宵猎道:“养了就不会心烦了。人经常会这样,事情没有做之前,这也麻烦,那也麻烦。等到真正做了,才发现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这叫做真香定律,后世的人总结,千年前的人同样适用。
吃过了早饭,王青秀道:“最近些日子,赵洛镇那里的集市改成了每月一、六。今日十六,镇里格外热闹,我们去逛逛如何?”
王宵猎道:“以前的镇里及各处草市,市集日期不定,也没有规律,甚是不便。前些日子,我命各县把下面的乡、镇统计一下。五日一集,各乡镇轮流。”
“原来是你吩咐做的,倒是方便得很。”王青秀说着,看着王宵猎。
王宵猎想了想,道:“如此也好。想起小时候姐姐背着我,跟着阿爹到草市去,极是欢乐。既然今日在家,那便一起去看一看。”
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里换了便服。又吩咐士卒,挑六七个伶俐的,换了便服跟着自己。想了想又吩咐人去叫王忠,与自己姐弟一起去。
村子离着赵洛镇不远。几人步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集上。
看着人群涌动,王宵猎道:“此处是大镇,日常里就商铺众多。没想到集市的日子,还能够如此热闹。原来以为,只有那些偏远的地方才如此。”
王忠道:“每到集市,附近许多里的商家都来做生意。镇上的商户也在集市上摆个摊子卖货,自然热闹。而且到了这日子,周边村里的百姓,都呼朋引伴来,格外热闹。”
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集市里面。
这些集市,是王宵猎照着自己印象里的样子组织起来的。每个乡镇都在外面找一块空地,单独划出来,作为专门的集市。除了一些大的固定摊位,农民来卖自家的货物不收税。
很短时间,这些集市就热闹起来。卖各种货物的,应有尽有。
走进了集市,见路边一个一个小摊,什么都有。这是附近的村民,凡是觉得能卖钱的货物,都拿到这里来卖。他们没有称,都是分作一小堆一小堆,或者一把一把。堆多少钱,一把多少钱。当然,还有这个时代的特色,扑买。其实就是变相的赌博。一条鱼算多少钱,一堆菜算多少钱,客人来赌一把。赢了不用花钱把货物拿走,输了就交钱,但不能拿货物。
王宵猎有心把这习惯禁绝掉,只是时间还不急而已。
卖货物不用称,而是分堆来卖,主要的原因倒不是没有称,而是不识数。乡下人家,一个村子里读书识字的人有一两个就不错,能够识数的就更凤毛麟角。
社会文盲多,很多人的概念里都是觉得识字的人少。其实除了不识字,还不识数。你说一斤菜多少钱,那两斤要多少钱,三斤五斤大多数人就分不清了。
卖货的习惯,反映了社会的发展水平,教育水平。后世很多人到了落后地区,发现那里的人卖货物不论斤卖,而是一堆一把地卖,就说社会淳朴,其实是不对的。这样卖,只是他们做不到论斤卖而已。包括中国周围的地区,比如韩国日本,他们进入现代化之前,社会的发展程度也低,也习惯如此。
中国人买货卖货,特别喜欢明码标价,锱铢必较,本就是长时间商业发达的标志。
一路走过去,王宵猎道:“这里卖的菜倒是多,看着也新鲜。”
王忠道:“都是附近的乡民。既然有集市,他们不定就随便采把什么,拿来集市上卖。卖掉了,便就顺便买些货物回去。卖不掉,就当来闲逛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中国到了宋朝,商业开始变得发达。但也只是开始而已。现在乡村地区,有许多地方特产,实际上不值钱。便如鱼虾,如藕和菱角之类,村外到处都是。汝州到了中秋,正是柿子成熟的季节,周边山里红艳艳。树下的柿子不要钱,只要愿意摘了,就可以拿到集市来卖。
走了一会,王宵猎道:“看这一家柿子,格外地大。不如我们买一些,拿回去尝尝味道。”
王忠听了,急忙上前,买了一大堆。旁边士卒有带着篮子的,放到里面挎了。
走了几步,王宵猎道:“周边山里柿子不知有多少。若是制成柿饼,倒是个来钱的门路。”
王青秀摇头:“你以为柿饼好制吗?周边的百姓没几个会做的。”
王宵猎道:“有会的人家,带着其他人做,一起发财不好?”
其余人听了都笑。王宵猎的想法太过于奇怪。会的人为什么要带不会的人赚钱?
走过了小摊,便就到了市场中心的一些大摊位。都是卖鸡鸭鱼肉,布帛衣服,这些赚钱的行业。还有一些吃食摊子,供来赶集市的人们改善口味的。
看着这些,王宵猎道:“这是要收税的地方。集市养不养得起,就看他们的生意了。”
王忠道:“刚刚才开没有多少日子,现在还没有多少税收。”
王宵猎点头。这是正常,这处集市才开了几次?附近很多乡民还没有听说过呢。
走到几个吃食摊面前,王青秀道:“既然到了,我们便喝碗馄饨。常听村里的人说,这里的馄饨主人良心,用料最足,而且味道也好。”
说着,几个人走到一边,占了几张桌子。
最早的时候,馄饨跟饺子分得并不是那分明。这个时候,普遍的馄饨,既有些像后世的饺子,又像后世的馄饨。味道当然是好的,只是远不如后世的精美。
几人坐下。不多时,主人便端了馄饨过来。
王宵猎吃了一口。一抬头,就见路上来了一个汉子。缺了一只手,用布包住。下面一条腿腐了,拄着一条拐,一歪一扭过来。
主人家看见,急忙高声道:“宋二哥来了。今日可是有点晚。”
宋二哥道:“路上走得慢了,可就这时才到。”
主人家急忙上前,扶着宋二哥到一边坐下,急急忙忙端了一大碗馄饨来。
宋二哥到怀里取出十枚铜钱,一一放到桌子上。道:“今日好运,带着足钱。”
主人家道:“二哥说笑。一碗馄饨不值什么,请你便了。”
宋二哥道:“你天未亮就来占地方,多么辛苦!我如何白吃你的!”
主人家只是不肯,说了好一会,把铜钱留在桌子上去了。
王宵猎道:“这里小地方,物价却是不便宜。一碗馄饨十文钱,比以前贵了好多。”
王青秀道:“金兵一来,什么都涨了。真正万物腾贵,许多人吃不起了。”
几人正说着话,见又来几个客人。都到宋二哥那里行礼,嘘寒问暖。
王宵猎见了,心中奇怪。这些集市上,人群混杂,又多做生意的,天然就是滋生恶势力的天堂。这个宋二哥看着缺手缺脚,不会是这里的什么头目。
旁边的人坐下,王宵猎过去问道:“几位客官有礼。在下许久在外,对这处市集不熟。见你们都敬重那位宋二哥,不知什么缘故?”
那人打量了一番王宵猎,见不是恶人。道:“因为那位宋二哥,是我们这里的大英雄。”
王宵猎拱手:“还请指教。”
那人道:“去年金兵入寇的时候,就是这位宋二哥,与金人恶战,保了许多乡民性命。你看他的一只手一只脚,都是被金人砍去。幸捡得命来。是以我们乡民都敬他。”
第24章 把他们养起来
听了乡民的话,王宵猎转头看那边的宋二哥,突然间就觉得高大了不少。
是啊,金兵来袭,既有向城池射一两箭城池就开了的地方,也有这样不屈的百姓。正是他们的浴血奋战,让侵略者明白,这里有不屈的人们,这里是让人敬重的土地。
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王宵猎若有所思。去年金兵南来,不知有多少宋二哥这样的人。面对侵略者他们登高一呼,面对敌人的屠刀献上自己的一腔热血。敌人退去,他们或伤或病,默默无闻终老田园。
宋二哥吃完了馄饨,坐在位子上歇息。周边的几个食客道:“二哥,那一日到底怎么样的?你们二三十人守住渡口,乡亲们才逃到山里去。几十个人,只剩下你一个了。”
宋二哥捏起拳头,高声道:“直娘贼,说起来是惨!我们二三十个人,随着谭大哥,死死守住了汝河渡口,不让金兵过来。唉,我们本来是百姓,手中只有几把朴刀,还有几张猎弓,战场上自然吃亏。那些金人真不怕死!他们渡船过来,我们拼着命上去凿沉。没多久,他们就又来了。你们不知道,金兵都是北方人,不会水。渡船一沉,就在水里扑腾,不知淹死了多少!可他们人多,就又来了啊!”
旁边的一个人道:“我们汉人不是更多!”
宋二哥愣了一下,道:“说起来汉人自然更多,可战场上却是人少。”
就有人骂。金兵一来,官员先跑,军队接着就散,战场上阻挡金人的只有百姓。百姓怎么能跟正规军作战?自然只能用命。多少人就这么死了。
宋二哥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当时渡口箭矢如蝗,扑天盖地!我们又没有甲,没有盔,中一箭就难活,怎么能够坚持下去呢?可怜谭大哥,身上被射得跟刺猬一样!”
“谭大哥好汉子!”周边的百姓一起夸赞。
宋二哥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天,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脸色变得潮红,有些激动起来。
“唉,我们若是有盔甲,有弓弩,说不定就挡住金兵了!可城中巡检,带着兵把城中抢劫一番,逃到南边山里,没几天就全部溃散了!他们几百人,若是跟我们一样去打,金军哪有那么容易!”
众人又一起骂。这些城中禁军、巡检,平时欺压百姓,临战却一跑了之。他们但凡有三分血性,也不至于如此。他们不但跑了,还把武器都带走,让百姓赤手空拳上战场。
宋二哥捏着拳头,敲着桌子:“我们二十八个人,在渡口守了一个半时辰。太阳眼看就要落山,我们就守住了!可没有人了啊!最后,只剩下我们六个人站着。金兵渡船一来,我们全部上去,人少了也凿不沉船!有什么办法?六个人,一个一个被金人刺倒。我对面的金兵拿刀,砍了我一只手,一只脚,只当我是死了。却不想,最后又活了过来!”
说到这里,宋二哥叹一口气。看着远方,好似看见当时的战事。
秋天的凉风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在地上翻滚。集市的人们熙熙攘攘,吵闹不休。天上一个太阳被云遮住,变得惨白。
王宵猎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与金军的几场战事,如同做梦一般。现在想起来,就只记得自己热血上涌,提着枪就冲上去,身后的兄弟跟着杀上来。其他的事情,倒是不大记得了。
自己胜了,记得的只是勇猛,有些莽撞。宋二哥败了,记得的,就只有那淋漓的鲜血。
其实何止一个宋二哥。大部分抗金的人,都已经在战场上死去。随着他们战死,曾经的田园变得荒芜,苟活下来的乡亲远走他乡。他们的尸骨化作了泥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这才是战争。不只是英雄们纵横沙场,不只是汉奸为虎作伥,不只是百姓们艰难求生,还有这些在反抗中默默死去的人们。
如果就此失败,让侵略者占据了这片土地,这些人的历史将被永远的抹去。他们所保护的人们,这些人的子孙后代,将永远地抬不起头来。便如蒙古灭南宋,江南的百姓被专门称为南人,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形成家族不容易,形成民族更难。但家族的破灭,民族的灭亡,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或者几十年,甚至几年,就会完全消失。
一个民族消失,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可实际上,真地没有那么难。中国人一代一代延续下来,仅仅只是因为人口多?人口多就死不光了?更重要的,是有这些不屈的人们。他们不怕死,才能保护人们生活下来。哪怕是上层怕了,哪怕是没有组织,他们依然坚强。
吃完馄饨,王宵猎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刀来反抗,其实不只是不屈,不只是报仇,也是为了英雄们的血不能白流。只有追随他们的脚步,不怕牺牲,不怕流血,才能迎来美好的明天。
自己组织军队,坚定抗金,为的是保家卫国。看看这些人们,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陪着王青秀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回到家里,王宵猎无心再住下去。带着自己属下,回到汝州。
到了州衙,处理些文书,王宵猎把负责杂事的周纳叫来。
行了礼。王宵猎道:“昨日回乡,在集市上见到了一个乡民。去年金军南来的时候,他们二三十人守住渡口,让乡亲们逃到了山里。二三十人,只活他一个,还没了一手一脚。去年金兵攻汝州,官员将领闻风而逃,金军几乎兵不血刃占领州城。可在乡下,除了官兵,许多百姓与金军搏命,着实让人叹息。”
周纳道:“金兵来了烧杀掳掠,百姓岂能束手就擒。”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哪个甘心?如果不起来反抗,被金人杀了,他们还会拿刀指着这些尸骨说,看,这就是奴隶。没有死的人,被金兵押了北去,还不是与人为奴?现在我们兵驻汝州,金军再来就是我们作战,不能让百姓赴死。不过,这些曾经与金军作战的人,也不能置之不问。你派人清点一下,本州一共有多少这样的人,现在生活如何。州里拿出一些钱来,让他们吃饱穿暖。还有,不管是乡下还是城里,都有许多职位。左右是招人,合适的便让他们做。”
周纳想了想道:“知州,为官府做事,要有许多要求。如要识字算数,知晓吏事,诸般种种。”
王宵猎道:“哪里要所有职位都如此!便如宋二哥,赵洛镇的集市要有人管,便就可以委托他带些人看着。无非是处置纠纷,收缴税赋。他上阵杀过敌,自有杀气,看看哪个敢不服他的管!”
周纳忙拱手称是。
王宵猎道:“州县许多地方都要人。跟以前不同,我们现在都是发钱,可以养人的。”
以前州县的公吏,发俸禄的很少,大多都是没有钱拿的。不发钱怎么办?按照官方的说法,这是一种差役,要求州县的中上等户投充。其中最重的里正衙前,因为很可能会亏得倾家荡产,更是在上等户中轮充,百姓苦不堪言。
王安石变法,其中一条是募役法。即收百姓的募役钱,州县一部分公吏职位改为雇佣。但大部分的公吏,依然是没有钱拿的。
不发钱怎么办?真就是家里出钱,为官府义务劳动?当然不会。州县公吏贪渎习以为常,从官府到百姓都见怪不怪。入他们手的钱,比官府发俸禄的钱可是多得多了。
王宵猎的办法,是增加官府收入。从官员到公吏,全部由官方发俸禄。俸禄发得够,理论上才能杜绝贪污。后世有个说法是高薪养廉。高薪不一定养廉。谁说拿了高薪就要奉公守法了?官员廉洁,靠的是官府管得严,监察到位。不过官员俸禄太少,连家都养不起,怎么去管?
明清时期,特别是明朝,官员的俸禄很低,州县官员责任却大。要让他们清廉如水,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哪怕官府管得再严,也要睁一眼闭一眼。宋朝不同,官员俸禄本来就高,不闭开额外收入的口子。
有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钱。当然有人解释这句话,必提一句这话宋朝就有。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那就不说了。王宵猎所见,这话跟宋朝无关,主要说的是清朝。因为在清朝,州县地方的财政乱成一团糟。只要有心,州县官员上下其手的地方实在太多。但在宋朝,州县的官员权力没那么大。
能不能赚出那么多钱来,要看王宵猎的努力。但他希望,用官方的力量,把这些漏洞补起来。朝廷的收入高了不是坏事,单看这钱花在哪里。什么藏富于民?朝廷没有钱怎么藏富于民?
像宋二哥这样为国作战的人,尽量用官府的钱养起来。作为官府,这是应该做的事情。
第25章 小势力的难处
眼前的房子,外面是荆条和石块混在一起的院墙,墙角几株果树。一时之间,也认不清楚。里面三间草房。一间已经半塌,两间倒还完好,只是看起来极其沉旧。
院子里,坐着一个汉子。缺了一只手一只脚,样子却怡然自得。
一个公人上前打门。
那汉子扬起脖子,高声道:“门没有锁,你们进来就是了。”
周纳带着公人进了院子,看着眼前的宋二哥。看他身架原来应该极高大,只是缺手缺脚,现在有些佝偻。眉眼之间,倒没有想象中的消沉之气,显得很精神。
周纳上前,道:“你就是这里的宋二哥了。”
宋二哥抬头看一眼,见许多人。中间说话的这个,应该有些身份。站起身来道:“不错。我四肢不全,无法行礼,客人不要见怪。”
周纳点头:“不必多礼。去年金军来的时候,你们二十多人守渡口,让百姓有时间逃到山里。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你一个,不知是也不是?”
宋二哥道:“不错。此事附近人人皆知,不是什么隐秘事。”
周纳听了点头:“前几日,知州回乡里集市上,听人说起了你。念你们出力抗金,保护百姓,着实不易。似你现在四肢不全,生活必然不方便,便与你们差事做。”
宋二哥听了,一时摸不清头脑。愣了一会,才道:“不知官人是什么人?给我什么差事?”
周纳道:“我在州里做押司,管着一些杂事。此次来,是奉知州钧旨,与你一个吃饭的差事。赵洛镇新起了一个集市,每隔五天就有许多商家在那里卖东西。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必然是极乱的。你便做个巡检,带着几个弓手,弹压地方。”
宋二哥看了看自己缺了的一只手一只脚,疑惑道:“官人,你看我这样子,如何做得了?”
周纳道:“知州说了,你是上阵杀过敌的,身上有杀气!这杀气在,纵然坐着不动,哪个敢来撩拨你!日常的杂事,配上几个助手就好了。”
看着周纳,宋二哥一时间闹不清楚怎么回事。金兵走了之后,乡民确实敬重自己。不只是买东西经常不收自己的钱,日常有什么纠纷,也多会卖自己的面子。可敬重是一回事,说自己有杀气,能够压住别人是什么鬼?这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
杀气当然是没有。王宵猎这么说,仅是指这些起来反抗金人的百姓,有一种骨气,能够镇慑乡间的流氓混混。便如宋二哥,周围几十里哪个敢跟他放对?
周纳是吏人。不只是周纳,现在汝州的政事大多都是吏人在操办。除了些知县都监之类官职,名义是由将领兼任,大部分职位就直接由吏在办了。
有官的时候,具体做事的也是吏人。不过,那不表示官员没有用,而是很有用。没有官员,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就无从谈起,吏人对百姓的渔猎也无从约束。
五代时期,是武人掌权。地方官府里,掌权办理具体事务的多是吏人。从好的方面说,吏人对于上级的命令执行坚决,不考虑后果。也不必考虑政治理想,成文法律,一切以上级为尊。那样的社会,可说不上好。除了武将对地方的绝对控制,百姓的日子可过得惨。
现在非常时期,朝廷的官员实际派不过来,某种程度上恢复了五代的样子。汝州上下,真正的朝廷官员实际上只有王宵猎一人。王宵猎自己,也是带兵占据州郡,朝廷如此任命罢了。
吏人治政,最重要的是命令要清楚明白,越详细越好。不要留空白让吏人自己发挥,他们自己发挥的地方,会造成很大的乱子。无他,吏人做决定的地方,大多是为自己的利益服务的。官员治政,命令则不能过于详细,要让官员有发挥的余地。
官吏有没有区别?官吏当然是有区别的,区别很大。官是游官,吏是本地,可不是因为无法做到官吏全用外地人,而是因为官吏有别。
便如周纳,接到王宵猎命令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宋二哥。这是知州见过的人,正是因为他,知州才决定把曾经跟金人做战的都养起来。至于统计人数,统一妥善安排,反而要放到后面。
见宋二哥不爽利的样子,周纳心中不耐。道:“你有一个吃饱穿暖的差事,难道心中不愿?”
宋二哥忙道:“官人误会,小的怎么会不愿?只是事情突然,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不必想明白!你只要知道,能让赵洛镇集市安然,没有乱子,你每月便就有俸禄就是了。”
周纳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身后,颇有些不耐烦。
宋二哥道:“可每日里要做什么事情?一个月俸禄有多少?”
周纳道:“知州决定了,你们这些巡检,一个月有五贯足钱,半石米。这钱不少了,似这样只有一个人的,每月还能攒下许多。”
宋二哥道:“官人,小的家中可不是一个人。也有妻子儿女。只是去年金人来,一时之间没有走脱掉,被金人掳了北去。过上几年,说不定就能回来了呢。”
周纳道:“去年被金兵掳走多少人?可曾见回来一个?不要想那些了,你好好做事就是。”
见周纳不耐烦,宋二哥称是,不敢再多说话。
周纳道:“赵洛镇集市,除了你是巡检,再找五个人来,为你手下。这些人,一个月三贯钱,其余就没有了。集市五日一开,他们不必日日做事,这钱足够养家糊口了。”
宋二哥称是。一个月三贯钱,大致相当于一日一百文,确实可以养家糊口了。不过,他们除了集市的日子外,能不能闲着,再去干活挣钱,就看巡检了。自己会照顾手下,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吩咐了事情,周纳不愿多待。告别宋二哥,带着手下去了。
看着周纳等人离去的背影,宋二哥忍不住摇了摇头。知州是个多么好的人,这些手下却不靠谱。不知道为什么,知州怎么不找些合用的人?
自己这些人,若按以前,朝廷最多会褒奖一番。就此安排职位养起来,那是不可能的。纵然有一两个人有这机会,全州的人数可不少,怎么可能?
轻轻叹了口气,宋二哥重新坐下,看着门外渐起的秋风。
王宵猎当然也希望有足够人手。什么事情,自己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做好,不必多操心。可他起家只是一个义军小首领,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才?方向定了,路线定了,最重要的就是干部。可干部的培养何其难也!特别是初起的时候,那是分外的艰难。
往往是这样。最开始的时候,见到个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做事麻利的人,就认为这是了不得的人才。身边有几个,就觉得可以横扫天下,所向无敌。而到了干部培养成熟,身边处处是这样的人。又觉得缺哪个人都无所谓,哪个人都不那么重要。
实际上,世上的人才就那么多。初期缺的,后期多的,都不是这种人才。大规模培养干部,当然里面有一部分的人,本是人才。只是没有机会,他们也表现不出来。但大部分,只是普通人。只要经过了训练,能做大部分工作。所需要的,实际上也是这种人。
很多人分不清楚。不清楚官吏的差别,认为吏人是最好的官员,官员就该由吏人升上去。也分不清楚,真正的人才和普通办事人员的差别。认为能办事的人,必然就是人才。或者说,真正的人才又有什么用处?他们能做的事情,一般的人就能办到。
王宵猎分得清。所以现在汝州,实际上就是没有官员,官府做事的就只是吏人。吏人当然也可以有官员,人才从来不问出身。但能做事的吏人,却未必就能做官员。以吏为官,会让政治混乱。
而真正的人才,是不容易遇到的。现在的手下,王宵猎能确认的,牛皋是人才。因为他是经过历史证明的。人会一时看走眼,历史却不看走眼。其他人就说不清了。
有什么办法?实际没有办法。尽量开学校,大量培训,解决的也只是办事人员。真正能帮自己,可以处理各种棘手问题的人才,王宵猎实在缺。
这是小势力的难处。不经过长时间,没有声名鹊起引人投奔,没有一断时间沉淀,无法解决。
第26章 瓶颈
放下粉笔,林思聪轻喘了口气。道:“今日先到这里。现在军中用的阵形,大致就是刚才讲的这几种。你们回去之后,各自思索,有什么不明白的来问我。”
王宵猎起身,带着众人道:“谢过教头!”
林思聪道声不敢,自到一边喝茶。
王宵猎道:“到今日,军阵就讲完了。我听人说,岳统领在开封府的时候,宗留守曾授阵法。岳统领说,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岳统领是最会打仗的人,说的自然不错。运用之妙,我们先不去讲。我们学习,不要总是认为自己是天才,讲的东西一下就学会了。说实话,这些阵形都不复杂。但是,如何列阵,临阵如何变换,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该摆什么阵形,在山地该如何变化,在平地又该如何,许多学问。”
其余几人一起道:“知州说的是。”
王宵猎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不要觉得,我喜欢说几句话,自己就学会了。其实不然,我依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一时想不明白没有什么,回去之后多想想,多与人讨论,总能想明白。我讲的,是要怎么学习。林教头花了许多心思,为我们讲军阵之事。若是不用心,岂不辜负了他。”
与开封府时相比,林思聪讲的越来越深,学习就不似那个时候了。刚开始学的时候,大家都是一听就明白,轻松得很。越讲越深,慢慢就跟不上,大部人开始不耐烦了。
军中讲课,很少会讲得这么仔细。教头有心,学的人也没有耐心。只是王宵猎为人认真,一点一点逼着林思聪讲得深。很多东西,他也是在教的过程中才想明白。
讲得深了,很多人就想不明白,学不会。学习这种事情,不是用功就可以的。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相应的,也有自己的短板。对有些人来说,现在的内容,那是真学不会了。
这就是王宵猎难的地方。培养干部,不是培养手下,只要听话就好。干部要真正做事,而且要把事情做好。优秀的人才,还能独当一面。这样的人有多少?其实不多。
不能认为只要找些学生,请几个老师讲一讲,就一定能教出人才来。人才没那么廉价,不是轻轻松松就培养出来的。到了现在,王宵猎就明显感觉人才不足,自己的发展受到了限制。
手下三千兵马,一州六县,处处需要人。军队里缺带兵的人,官府里缺合格的官员。只不过是战争时期,一切都凑合罢了。如果人才足够,三千兵马,王宵猎已经可以横行一方了。
干部不足,兵力再多,也只是山大王。
看着众人有的听得进去,有的人明显不耐烦。王宵猎道:“军中知识,说起来不难。若是难了,官兵有几人学会?但简单的东西,深究起来,就有许多学问。比如,都说军纪要严。但为什么要严?到底怎么严?有几人说清楚?同样的行为,有的时候要重罚,有的时候要放过,甚至有时候要奖励。怎么样去区分?标准不一,怎么让官们能心服口服?照本宣科的做事情不难,难的是讲清楚道理。”
解立农道:“小舍人,我们只是带兵打仗,又不是做教书先生,何必知道那么多?”
“带兵打仗?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说句心里话,在这里学的好的人,未必就能带好兵,打好仗。学得差的人,也未必就不是好将领。学与做两回事。但是,若是学,做起来就格外的不容易。作为首领来说,一定要让你们认真学习。然而又不能用学的成绩,作为升降的标准。说实话,我也难。世上有天生就会的人,但我们不是。纵然有人是,也要装作自己不是。”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由摇摇头。这话自己听着都绕,也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明白。
自己难在哪里?既要让手下认真学习,又不能用学习成绩定升降,缺乏有效的管理手段。将领的功过由战绩决定,可不是由学习成绩决定的。学得好了就升官,学不好就降职,那样只会培养出来一群书呆子。真正到了战场上,会吃苦头的。自己手中人才太少,不能够如此大手大脚。
见几个人有些不在乎,王宵猎只能叹气。道:“你们几个,除了牛皋和余欢外,都是随着阿爹转战多地,功劳卓著。战场上随着我冲杀,从来没有后退过。因为学不会,我就处罚你们没有道理。但是,冬天快要来了,金兵会再次南下。真上了战场,哪个因为学不好而做得错了,不要怪我。”
邵凌叉手:“小舍人何必忧心?我们是学知识,不是要学着做教头。林教头认真教,我们认真学就是了。真正学得好不好,哪里一句话说清楚?”
王宵猎点头:“不错,正是如此。若不是如此,哪个学的不好,我撤掉就好了,何必罗嗦!学得好未必就打的好,打的好的未必学的好,这本来就是两件事。之所以辛苦学,是为了打得更好。罢了,或许是我要求的太多。这样吧,还是老办法。学之前,由教头讲清楚学什么,怎样才会学好。每次讲完了,你们聚在一起总结讨论。不要只动嘴巴,要写到纸上面交给我!”
见几个人面露难色。王宵猎道:“学了几个月,也应该会千把字了。写的时候有不会的字,要么去问人,要么就只能写个别字。时间长了,自然就都会了。”
几人叉手称是。
王宵猎看着众人,微微叹了口气。
许多事情,自己以为自己知道怎么做,做起来却分外艰难。建立学校,培养干部,选拔人才,自己想的没错,做起来却是太难。几个月时间,聪明的人能学会两三千字,还有好多只学会一两百字。觉得打仗有天赋的人,偏偏就学起来太慢。学起来快的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又不好。
自己做的再对,短时间效果却不大。
怎么快速提高战斗力?除了加强学习之外,最重要的是多打仗。战争中学习战争,才是强军的真正出路。不经历战争,战斗力怎么提上去?平时多学习、多演练,只是到起来的时候,能够通过快速淘汰把适合的人提拔到需要的岗位上。平时的学习和演练,只是先备下人才,不要一打仗就打光了。
让众人讨论,王宵猎到了一边,坐在凳子上沉思。
经过这几个月,这种学习显然到了瓶颈,效果越来越差。看来,后世军中培训时间不长有道理。这种培训有一个最佳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再延长时间并没有什么效果。现在自己需要的,不再是这种学习,而是真正的战场。
与几个月前相比,经过学习,军中储备了大量的中下级军官的后备人员。哪些人合适,哪些人不合适,需要实战检验。军中的人才选拔,要大量培养,快速淘汰。
八月快要结束了,冬天即将到来。金兵必定会南下,只是依据自己的记忆,河南不是主战场。趁着这个机会,自己该打什么仗呢?
第27章 齐心协力
张均回到门口,旁边店里要了一碗面。上面多放几块肉,坐在门口吃着。
潘三娘从里面出来,道:“你成个什么样子?吃饭自回家去,哪有坐门口吃饭的!”
张均头也不抬:“我又何必在乎别人想什么?这样舒服,我就这样子。”
潘三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站在门口看街上行人。
刚到汝州的时候,张均还怕军中发不下多少钱来,想着街边租个房子,以后可以做生意。不想王宵猎定的俸禄着实丰厚,便就没了这心思。不过街边的房子,倒是方便了潘三娘,时时出来看风景。
站了一会,潘三娘道:“你们军中许多好汉子。我看那个新入军不久的牛皋,长得极是雄壮,端的是好汉子。他在家中已经娶妻了吗?”
张均道:“牛统领许多年纪,当然早已娶妻。妈妈,你许大年纪,收收心吧。”
潘三娘道:“你说什么!我这样年纪,一个人岂不孤单?你做儿子,也不为母亲想想。”
张均道:“阿爹只是被金军掳去,过几年,说不定就回来了。那个时候一家团聚,我们依然和和美美过日子。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现在有吃有喝,就是闲钱也没有少了你的!”
潘三娘狠狠看了儿子一眼,不再理他,只是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吃了面,张均道:“过些日子,知州要军中演练。此次演练不同,不是在校场上,而是要到其他地方去。我在军中,要离开汝州一些日子。你自己在家,不要再惹出什么事来。”
潘三娘刚要反驳,突然想起那一日张均在蔡州杀人的样子,不由打个冷战。这个儿子,真正狠起心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见母亲不说话,张均向旁边店里还了碗,回去房里睡觉。到了晚上,告辞了母亲,一个人到了春风楼。军中几个将领,相约在这里饮酒。
到了二楼阁子里,与先到的余欢见了礼,张均坐了下来。
不多时,其他人先后到来,小厮上了酒菜来。
解立农道:“这酒楼已经不是杨审家的了,听说现在归于官府。请了个李主管,听说是在郑州开酒楼的,一家逃到了这里。跟我们一样,这李主管是拿薪资的。”
曹智严道:“既然是每月里拿钱,也不知道这新主管会不会出力做事。”
解立农道:“哪个知道?现在酒楼里只是菜色多了,价钱倒是没变。一年到头,如果清风楼不似从前赚钱,不知道知州会怎样。”
“能怎样?”张均笑道。“既是每月拿钱,这便不是自家生意,如何能尽心?只要不亏钱,谁又能奈何得了主管?要我说,发的钱多,做这主管可比自己做生意好得太多了。”
余欢听了点头:“说的不错。知州想的有些差了。若要多收钱,只要加税就好,何必把酒楼收到官府手里?不是自家的生意,哪个会尽心尽力?”
牛皋听了,不由连连摇头:“你们如何这样想?不是自家生意,便就不会好好做了?只要官府出的钱良心,依然会好好做的。”
听了这话,张均不由就笑:“自家的事情,自己尽心。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是自家生意,赚得多了归官府,自然另一个样子。天理如此,此事有什么好争论的!”
解立农道:“我觉得,小舍人许多事情想得很好,只是做起来太难。便如我们,俸禄优厚,却不许家里做生意。现在军中处处缺钱,不是自讨苦吃。”
张均道:“其实何止是做起来难。在我看来,小舍人的事情,大多就做不成。官员手中有权,却不能用权换来钱财,这官当来何用?现在初起,我们自然都听小舍人的话。日子长了,这规矩怎么可能一直下去?必然就有人借权发财。小舍人就是全身都是眼睛,也看不过来。”
几人一起点头,都不说话。
张均道:“现在小舍人做的许多事情,在我看来,都是想的太好,但也只是想想。想来是因为小舍人年轻,未经世事艰难,太过草率了。”
一直不说话的邵凌摇头:“我觉得未必。你看这几次,小舍人与我们谈话,都是语重心长。看他的样子,何尝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艰难。”
“知道又怎样?”张均面带微笑,连连摇头,样子极是自信。“小舍人现在做的事,都是想起来极好,却无法做成的。偏偏他自己信,谁有办法?就说不许官员家里做生意,先把自己家的地卖了,又不许雇佣奴仆,我们只能照做。但这种事情,怎么能长久下去?”
邵凌道:“为什么不能长久?”
张均道:“现在只是一州,手下没有几个官员,小舍人看得过来。如果地方大了,官员多了,哪里还能盯得那么紧?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这些规矩慢慢也就破了。”
几个人听了,不由点头。王宵猎为什么坚信自己能够做到,张均又说不行,大家想不明白。不过张均是个聪明人,自从入军,就没有他学不会的。他说的应该不会错。而且张均深得王宵猎信任,几个月的时间,一仗未打,仅靠着学得好,地位就跟大家差不多了。
酒过三巡,邵凌道:“此次演练,小舍人让我们各自列计划,先讨论过了。报上去之后,再由他来决定。我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计划好讨论的?行军打仗,难道还有许多办法?”
解立农道:“如何出兵,怎么行军,总是还有许多规矩的。林教头教了我们几个月,小舍人可能是要考一考我们。不必多管,我们把自己的写法交上去就好。”
张均听了,摇了摇头。看大家看着自己,才道:“你们想的多了,或者说,想的少了。”
“你什么意思?”几个人不由一起看着张均。
张均道:“说你们想的多了,是觉得小舍人要考你们。小舍人自己学的都吃力,怎么会考你们?想的少了,是没有明白小舍人的真正意思。”
余欢道:“我们不懂,难道你就懂?”
张均看着余欢,微笑不语。
邵凌道:“我们自己兄弟,有话你就说出来。我们有话说的不对,你也包涵。”
张均点了点头:“说的对,我们自己兄弟,不必计较什么。此次演练,小舍人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检验一番,几个月来学的东西有没有用。再一个,林教头教的终是纸上谈兵,实际中到底如何,还是要实际检验了才知道。怎么检验,可能小舍人也没有主意。”
曹智严道:“小舍人如何会没有主意?依我说,你小看小舍人了!”
张均听了连连摇头:“不是我小看小舍人,而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我不知道,小舍人能想的清楚,只怕——”
说到这里,张均引了一杯酒,闭口不说。
几个人明白,只是不好说出来。在这些日子里,学的最好的就是张均,包括王宵猎也比不上。既然张均不知道,王宵猎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见众人不语,张均才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让你们想个计划,仔细讨论,便就是要用众人的力量,尽量把事情做好。明白了吧?此事做好了,自然得小舍人重视。”
几个人点了点头,回味张均说的话。看来这次演练,还挺不寻常呢。
第28章 集体领导
州衙里,王宵猎坐在中间,两边坐着军中的几位统领。
把几人交上的来的计划放在桌上,王宵猎道:“你们各自交上来的我都看了。我的看法,张均和牛皋写的最好。不过,牛皋写的里面别字太多,猜的头大!”
牛皋不安地起身,叉手道:“末将自小家贫,没念过书,知州见谅!”
王宵猎挥手,让牛皋坐下。道:“我知道。不过你自己也要心中有数。识字不多,就要更加下苦功才是。不管是做官还是带兵,都必须识字,此事没得商量。”
牛皋称是。重要坐了下来。
王宵猎道:“张均所写,强在从出发、行军,到扎营、侦察,分门别类,都很清楚。牛皋所写虽不完善,但对军队干什么,这一主旨抓得准。对于扎营之后,如何侦察,如何准备作战,有自己心得。其余几位不能说不好,只是太过平庸。就是由林教头教了后,按照教头所教的,完成这一任务而已。”
邵凌道:“末将头脑不聪明,愧对小舍人。”
王宵猎笑道:“什么头脑不聪明!人各有所长,自然也就各有所短。这一方面差一点,另一方面可能就强一点,都是常事。我们在一起是个集体。知道每个人的长处,每个人的短处,才难够集合众人的智慧,把事情做好。现在是演练,你们可能还有争强的心思。以后熟悉了,特别到战时,能够密切配合,发挥各自的长处,会有想象不到的大用处。”
解立农道:“我听人说,金人作战,都是战前集合将领一起议事。商量得明白,各有分工,作战才勇猛无敌,不致混乱。小舍人所说,莫不就是金人的办法?”
听了这话,王宵猎摇头:“什么金人的办法?世上做任何事,都是如此。凡有大事,必须先充分议论,听取众人的意见,形成集体的意见。每个人都明白将要做的是怎样的一件事,自己负责的是什么。朝廷中重大政事,不就是如此?只是军中以军机至重为由,不让手下知道罢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理了理思绪,道:“金人起于山水之间,以渔猎为生。灭辽之前,没有国家,没有官员,而且人口较少,几乎与野人无异。说实话,倒退回去两千年,我们汉人也是这个样子。现在大宋的军队打不过金人,原因很多,但不能乱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去改。但是改什么,怎么改,心里一定要有主意。不能够看着金人怎么样,自己就要怎么样。现在的生女真,许多还茹毛饮血呢,要不要去学?那不是倒退吗!自己心中明白,最为重要!”
几个人怔怔看着王宵猎,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确实,金人起自山水之间,生产生活方式都非常原始。但在战场上,金人悍不畏死,所向无敌。不只是宋军打不过金人,辽军同样打不过。或者,单从战场表现来说,最开始的金军可能是这几百年最厉害的军队。就连后来的蒙古军队,初起的时候战斗力可能也没有这么厉害。很多宋将,有意识地认为,金军这么厉害,就是因为他们够原始。
这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没有完整独立的政治理论,军事理论,很多将领是从感性认识问题。从本能上,他们认为将领要大胆、果断、杀性大,不可优柔寡断,不可有妇人之仁。甚至一部分将领,会故意吃人肉、扒人皮,把这认为是自己威慑别人的特点。
比如《夷坚志》载,此时的名将杨政,家中养了数十个姬妾。稍不如意,必杖杀之,扒了人皮挂起来。再如此时岳飞手下的毕进,儿子是名将毕再遇。毕再遇战场上战功赫赫,却嗜好吃人肉。这样的风气有多个来源。一是从五代传下来的,再一个就是从辽金学来。
武夫当权,往往会出现这种反文明的行为,甚至世人也习以为常。如名著《水浒传》中,英雄们动不动就要取人心肝下酒。在这个年代,并不被认为反人类,甚至有的人还津津乐道。
反文明,是没有好结果的。文明必将战胜野蛮,哪怕是战争。纵然文明一时之间得了病,只要能够坚持,改正自身的问题,野蛮也必将失败。
王宵猎对于军中仰慕、学习金军的行为和思想非常警惕,处处提防。打不过金军,那就学习、训练打过金军的办法。却不可自甘堕落,不改正自己的问题,却去学习金军的行为。
缓了缓,王宵猎道:“本朝为何打不过金军,有非常多的原因。我知道有很多人认为,金军能战是因为他们足够原始,足够野蛮。金军也这样认为,所以他们会抓生女真,作为自己的精兵。但是,我们人类从茹毛饮血,筚路蓝缕一步步走来,总是在向前走。如果后退,就是人类生病了。金兵破开封府,首先是他们确实能打。不能打,就不能够短时间灭辽,再破开封。而我们之所以打不过金人,绝不是因为不够野蛮,而是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军事制度出问题了。知道出了问题,解决问题就好,不要乱想!”
见王宵猎神色凝重,几人忙一起称是。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我们现在一起学习,一起演练,就是在找军队的问题,而不是仅仅是考较哪一个。你们认识不到这一点,就是在思想上,还没有真正进入状态!”
几人称是。
邵凌、解立农、曹智严、余欢和牛皋几个人,不由一起看张均。听他在酒楼里说的头头是道,没想到真听了王宵猎所说才明白,张均所想的还是太过浅显。
说完,王宵猎把几人写的计划拿起来。道:“你们每个人写的,我都做了批语。先说明,批语仅是我的意见,可能对,也可能不对。给你们三日时间,同吃同住,以这些计划做参考,议论出一份比较合适的演练计划出来。不可偷懒,一定认真对待!”
几人听了,急忙一起叉手唱诺。
王宵猎道:“州里事务太多,我没有时间与你们一起。所以只能收上来看看,写几句批语。哪些合用,哪些不合用,你们商量着来就是,不必太在意。三日之后的计划,我们就要执行了。”
邵凌小声道:“小舍人,难道三日之后的计划,你不必再看了吗?”
王宵猎道:“我看了做什么?你们自己拟的计划,难道自己还做不好吗?”
邵凌急忙道:“自然做得好的。小舍人放心。”
王宵猎想了想,又道:“其实这样做,有个名目。”
邵凌道:“不知道是什么名目?”
王宵猎道:“这叫做集体领导。在事情之前,不管是政事,还是军事,先进行充分讨论。依据大家的意见,形成决议,而后执行。军队不只是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领导,而是靠大家智慧。主将是组织讨论的人,最后拍板形成决议的人。决议形成,从主将到下面将领,一直到每个士卒,都必须严格按照决计执行。形成了这样的决议,之后才能要求纪律要严!”
众人听了都一起点头。好似听明白了,好似又不明白。
集体领导是后世形成的制度,从上一直到下,层层贯彻。从最级的领导决议,一直到战前士兵举行的“诸葛亮会”,环环相扣。一个大的作战计划,就这样被层层分解开来。什么决自朕躬,在这种集体领导面前不值一提,显得好似玩笑。
随着对林教头教的这个军队的制度慢慢熟悉,王宵猎开始有意把后世的经验加入进来。当这些经验慢慢成了制度,官兵慢慢变成了习惯,新的军队也慢慢见雏形。
第29章 逃兵
看长官厅里一灯为豆,王宵猎在那里看几人拟出来的演练计划,牛皋道:“知州真是铁打的。来这么多日子,几乎没见他休息过。”
邵凌道:“小舍人就是如此。若不然,几个月间,几百人成了几千人,据一州之地,凭什么?只是苦了你,小舍人不聚饮,少了饮酒机会。”
牛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在军中办正事的时候不许饮酒,经常连续数日,有的时候甚至十余日,日子着实难熬。但王宵猎自律甚严,牛皋能说什么?
曹智严伸了个懒腰,道:“熬了三天,着实累了。我们快快回去,大睡一场!”
一边说着,几个人出了州衙。牛皋约了解立农和余欢一起去饮酒,其余人回去睡觉了。
第三天,营房里,关申指着文书,大声道:“这是什么字?哪一个写的,我们看不懂,写来有什么用处?要做什么,只要长官一句话,看这些文书做什么!”
一边的刘野小声道:“队正,这是知州吩咐,全军皆是如此。”
关申恨恨地道:“打仗的用的刀枪,知州却让我们认字,难道拿着毛锥子上战场!几个月,我才认几十个字,怎么看得懂文书!”
见关申怒容满面,刘野和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严仪进来。见个礼,道:“你们队中什么时候讨论?讨论的结果,要写下来。若是识字的人不多,告诉我一声,我来帮你们写。”
关申冷笑:“真是好笑!现在军中,倒是你们这些识几个字的吃香!我们上阵,刀头喝血的,反倒成了废物。文书看不懂,就连议论的什么也要你们记!”
严仪愣了一下,急忙道:“队正说的什么?这是军中规矩,什么东西都要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这规矩又不是我订下来的,因何烦恼?”
关申道:“发下来的文书上面的字我都认不齐全,要做什么,哪个明白?文书看不明白,讨论个什么!我们这些人不认字,难道长官不知道?”
严仪道:“军中教了几个月,总能认些字。纵然你认不全,队中所有人凑起来,总能看懂。前些日子不是说了,若是队正认字不多,就从手下选一个认字多的,作为文书。”
关申道:“真是好笑!我一个队正,还要手下读文书我听!若是如此,哪个还听我的!”
严仪觉得惊奇。其他队里都好好的,怎么就关申这里这么多事情。想了一想,自己又不是他顶头上司,何必多管?道:“你们要怎么做,我管不着。我只是说,若是后边记录的时候需要我,可以帮忙。具体怎么做,队正自便了。”
说完,拱了一拱手,扬长而去。
看着严仪的背影,关申狠狠啐了一口。
刘野低声道:“队正,我们怎么做?”
关申道:“先不要想那么多,你们随着我饮酒去!”
刘野看了看其他几人。几人一齐摇头:“军中出去可不容易,如何敢坏规矩?”
关申冷哼一声。道:“哪个跟我走,就一起出去。今天痛饮一番,其他的不必去管!”
见关申样子认真,有两个起身,愿意跟关申。与刘野一起,随着关申出了军营。
王宵猎是要建封闭军营的,只是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现在军队分别驻扎在汝州周围,砍伐树木围了起来。只是无法严密看管,经常有人翻过木墙出城。
数千人的军队,除非像监狱一样到处是看守,不然怎么可能滴水不露?看得太严,就会让气氛过于凝重,军中的人情绪不好。看得不严,就会记纪律形同虚设。其间的分寸,对于军官是个考验。
关申带了三人,从附近不远的一处木墙翻了出去,进了汝州城。
走在街上,刘野道:“队正,我们去哪里?”
关申道:“听说不远开了一处酒铺,卖的酒水好,菜又便宜。我们去看一看。”
三人沿街走了不远,就见街道拐角处一处铺子。外面挑了杆酒旗,里面好大的棚子。棚子下面食客众多,几乎挤满。许多个小厮,在人群穿梭。
指着酒铺,关申道:“不用问了,必是哪里。走,我们去尝一尝。”
三人到了酒铺,就见门旁边立了个木牌,上面写了十几道菜。关申看了一会,怎么也认不全。不过大致知道,这里卖的是面,还有下酒菜。
关申道:“自从到了汝州,知州很是弄了几道菜出来,百姓甚是喜欢。其中的一样是面,有各种花色,诸多吃法。我看这里卖的也是面,不知道什么花样。”
刘野道:“看这里写的,卖的是刀削面。不知道怎么个削法。”
“那是个‘削’字么?我只觉面熟,可惜不认得。”关申重又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进了铺子,三人找个位子坐了,等着小厮过来好点菜。谁知等了许久,小厮在身边来回几趟,就是不来招呼。关申等得心焦,一把拉住过来的小厮,道:“你们如何不来招呼我们?”
小厮忙道:“客官,我们只是送面,并不招呼客人。你们第一次来?到那边买面,交了钱会领一个牌子。把牌子放在桌上,我们自会送面来。若是要吃些酒菜,自去另一边去买。”
关申听了,看那边柜台。一张桌子前面,排了好几个客人。另一边则有一排大盆,盆里都是各种熟食。熟食旁边,则是一个巨大的酒缸。
放过了小厮,关申道:“新开的铺子,怎么都这么多规矩!”
说完,带了三人到了点面的桌子前。等了一会,前面的人买罢了,关申到了桌子前。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样的面?什么价钱?”
桌子后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关申。道:“这里只有刀削面。分羊肉、猪肉,还有鸡蛋。羊肉、猪肉的都是十文,鸡蛋的八文。若是要用酒菜,到那一边买去。”
关申道:“哪个要吃鸡蛋!给我们来三碗羊肉的,都要盛得满了!”
桌子后的人道:“客官放心,我们这里的面都是足量。这里交钱,领牌子去。”
关申道:“没有吃饭,便就先交钱。你的面不好,那又如何?”
那人有些不耐烦:“我们都是这般规矩。你若是不放心,尽管不吃好了。”
关申要发作,见这店里十几个小厮,自己打不过,只好强压下怒气。掏出三十文钱,领了三个牌子在手里。带着三人,到了旁边卖酒菜处。
见这里卖的菜,有大块的猪肉,煮得分外肥美,放在大盆里。旁边是大块的带骨羊肉。再有卤好的豆腐、羊蹄、猪肝、猪肠等,还有一大盆茶叶蛋。
问了价钱。猪肉和羊肉都是三十文一份,豆腐、羊蹄等便宜,十文一份。茶叶蛋最便宜,只要三文一个。再一边还有凉菜,无非是藕、黄瓜等,也是十文一份。
听了价钱,关申道:“直娘贼,你们这里的菜价钱好贵!”
后边的小厮道:“客官,这是大块的肉,如何算贵?现在外面肉价,一斤要一百余文。一斤才能够做几块?我们这里是官府的生意,最是物美价廉。”
关申想了想,要了三大块羊肉。又要了两份凉菜,一份卤豆腐,还有一份藕。那边一壶酒也要十文钱,先要了一壶。
此时不管是猪肉还是羊肉,下水吃的人不多。而且做法简单,味道着实不敢恭维。价钱不高,百姓也没有吃的习惯。不过这里的下水,都是用心卤出来的,只是食客还不习惯而已。
端着回到桌子上,关申摸摸怀里道:“直娘贼,吃这一餐,我袋里便空空如也!现在军中成了这个样子,如何过得下去?”
说完,倒了一碗酒喝了。
刘野也倒了酒。看着关申,小心问道:“队正欲要如何?”
关申道:“且饮酒。等喝完了,我们再计较。”
第30章 大案
酒足饭饱,关申起来伸个懒腰,道:“这里酒菜贵是贵了些,倒是好味道。”
说完,带着三人出了铺子。在街上走了一会,只是看路两边的店铺。
刘野在一边道:“时候不早,我们再不回去,只怕就被人发现。队正,现在军里管得严,被人知道我们出来,罪过可是不小。”
关申冷笑:“现在军中难待下去了。还是另想办法。”
跟着关申出来的时候,刘野心中就隐隐猜到,很可能不会再回军营了。他们这些人,是原来余欢的手下。多次整编,还是跟王宵猎原部不和。此次王宵猎要求全军都要针对将来的演练进行充分讨论,把讨论结果和计划层层上报,终于让关申等人爆发。
军中的人物很复杂。不是王宵猎的所有措施都受人爱戴,其实反对的人很多。关申等人,认定的是当兵吃粮,最重要的事情是发财。对于怎么提高战斗技巧,提高自己的素质,可以说没有半点兴趣。以前的事情还可以勉强参加,没想到王宵猎越来越过分,想混也难了。
王宵猎对军队的整编,本来就包含着思想统一。一部分不合适的人,应该被剔除出去。对于这样的人,正常的渠道,是自愿退伍。由官府安排,加入新开辟的村庄中。
这个时候的军人,为什么参军?各种原因都有。但最主流的想法,是当兵吃粮,不用耕田,不用做工,没有世俗的那些杂事。从太祖时候起,官府就喜欢经常把游手闲民编入军中。社会上没有这些人,治安会变好。再者说,这也是晚唐五代延续下来的风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去耕田?关申不是一个人,代表了一种思想倾向。
在街道上走了好大一会,关申道:“我们要走,只是缺少钱财。私自离军,官府必然捉拿。已经撕破了脸,干脆就捞一笔。你们一起与我想一想,到哪里捞钱!”
州衙里,王宵猎把手中公文放下,用手揉着额头。这些日子,汝州建了许多铺子,将来军中用的钱就要从这里面出。各种杂事,王宵猎只觉得头痛欲裂。
余欢和周纳匆匆进来,向王宵猎唱诺。
王宵猎道:“看你们神色匆匆,有什么急事?”
余欢道:“报知州,昨日军营中有四个人私自出营,再也没有回来。末将听说,他们犯了事。”
王宵猎道:“犯了什么事?”
余欢看着周纳道:“是在城里犯事,还是周押司来说。”
周纳拱手:“经查明,有四个逃兵昨夜入城东卖绢绸的蔡员外家里,杀人抢夺。杀了六口人,抢了金三十两、银一百二十两,绝品绢两匹,逃出城去。”
听了这话,王宵猎猛地站了起来。沉声道:“有逃兵不稀奇。从我们到汝州,各军逃兵过百,许多去向不明。可杀人越货,这是第一次!你们查得清楚吗?这不是小事,不能有丝毫疏漏!”
周纳道:“回知州,昨夜蔡员外家的人看得明白。他们所说,与余统领军中走失的人,实在是十分相像。不但是面貌像,而且都是四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向周边州县发海捕文书。命治下各县严查!一天时间,他们能跑到哪里去?还有,在汝州出去的各条大道上,飞马追捕!”
周纳称诺。小声道:“知州所说的,小的立刻去办。只是海捕文书,这个时候实在没办法。”
王宵猎愣了一下,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周边的几州,大部分连官员都没有,海捕文书发给谁?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不必发了。一天时间想走出汝州,这几个人也做不到。先严查道路,让这些人走不了大道。然后各县巡检,在乡下严查!”
吩咐罢了,王宵猎让周纳退下,独留下余欢。
见周纳出去,余欢叉手:“知州,是末将管束不严,出了此事。”
王宵猎道:“自我们进了汝州,你军中逃走的人数最多。粗略算来,有八十多人了。”
余欢听了急忙叉手,不敢多说什么。
王宵猎道:“你也不必惶恐。只要用心做事,并不会怪你。我原来军中的士卒,大多都是汝州本土人氏,随着我阿爹起兵。牛皋所部也是一样,都是鲁山县乡民。他们回到家乡是一,再一个,这些人原来就是良民。而你的手下,说实话,来源可就杂了。”
余欢道:“知州明鉴,那时我本在丁进的手下,兵士许多是裹挟而来。这些人中,本来就有许多游手之人。这种人,最是难以管教。”
王宵猎点了点头。
宋朝军队喜欢招游手入军,军中也就形成了许多奇怪的规矩。比如军纪森严,长官权限极大,刑罚严酷。长官管士卒,轻者杖,重者杀。这样的规矩,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王宵猎对军队有完全不一样的要求。要求士卒是良民,要求官兵平等,依军纪管军,严禁军中施用重刑。跟以前的宋朝军队完全不一样。许多适应以前军队的官兵,现在不适应很正常。
见余欢面色缓和一些。王宵猎道:“你军中如此,千万不可视为儿戏。一共三百余人,已经跑了八十多人。剩下的人里,将来还有没有人要跑?这可说不好。此次事件,四个逃兵杀人越货,犯了重罪,你要帮着周纳把人追回来。严刑惩处,给军中一个教训。”
余欢叉手称是。说实话,现在余欢对自己的部队也信心不足。几个月时间,跑了近三分之一,这样的军队,说实话,根本让人不能相信。自己虽然想了办法,但都作用不大。
王宵猎道:“不同的军队,适合不同的官兵,这是常事。我们可以培养教育,但许多人就是本性难移,改不过来的。我不强求。真有在军中待不下去的人,要早提出来,安排他们去垦田。你回去好好宣扬一番,若有在军中待不下去的,及早离开。”
余欢道:“士卒倒也罢了,左右军中俸禄不高。回家垦田,他们还过好日子呢。军官不同,他们在军中原有丰厚的俸禄,着实舍不得。此次逃走的,就是一个队正领头,其余三人是他亲信。”
王宵猎想了想道:“那没有办法,只能加强考核了。军官们有俸禄,钱不是那么好领的,要能够完成军中的要求才行。你军中把考核再加严一点,不合格的及早清退。”
余欢称诺。道:“此次四人逃走,便就是军中要求他们议论军演,写诸文字。这个队正本来就不喜欢学识字,一时起了歹心,就此走了。”
王宵猎道:“既然如此,那就再加码。你的军中,不但要把最后议论的计划交上来,还要把议论的过程记下来。不识字,那就不要在军中!”
余欢一凛,急忙称是。
第31章 直犯家中
慢慢直起身子,关申看着天边的夕阳,在那里发呆。
刘野凑上来,小声道:“队正,前边的村子,就是知州的家乡。我们真要在这里做一票?”
关申点了点头:“不错。直娘贼,自从随着余欢那厮成了知州手下,委实没过什么快活日子。前两日抢些金银,原想就此远走高飞,快活几天。不想鸟知州下手倒狠,把附近路途全封了。干脆杀到他的家里面!抢些钱财事小,让他把人调来守家,我们好走出汝州。”
刘野连连称是。道:“队正,我们杀了人。哪怕走到外州,便就没有人问了吗?”
“谁问?”关申语带冷笑。“若是运气好,我们也招上些人手,占个州县,一样做官!你们不要忘了,一年前,知州也跟我们现在一样。不过是手下多了人而已!”
刘野听了连连点头:“队正说的是!现在这年月,不就是如此?只要有胆,杀得了人,抢得来金银宝物,定然有人追随。有了人,什么事办不成?”
关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山去,道:“太阳落山,我们就到村子里去。现在没有月亮,径直杀到知州家里,抢个痛快!”
刘野摩拳擦掌:“我听人说,知州本是村里大户,家里人手不少。可回汝州后,知州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把家里的地卖了,庄客都遣回家去,正好我们下手!”
关申点了点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只是冷笑。
王青秀叫罢了晚饭,见天慢慢黑下来,点起一根蜡烛。从书厨里拿出本书,坐在桌旁闲读。弟弟做了知州,许多粗活不让王青秀做了,便读些闲书。
夜色慢慢浸染开来。外面秋风瑟瑟,一盏烛火,伴着桌旁的身影,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速速报名!”
紧接着,就听见刀出鞘的声音。而后乒乓乱响,有人惨叫。外面几枝火把亮起来,人声鼎沸。
王青秀吃了一惊。放下书,急急出了门。刚走进院子里,门外一个人进来,行礼道:“村子里来了几个贼人,林岳正带人抵挡。娘子还是回屋里去,免生意外。”
王青秀道:“你们小心些。天色黑了,看不清楚,不要伤了村民。”
那人叉手应诺,紧紧守住院门,看着王青秀进了屋里。
不多时,村民集中起来。手人举着火把,有人拿着各种农具,都涌到了村口。只见那里有七八个士卒,各拿刀枪,正与三个人拼斗。路边躺着一个人,腿上受了伤,在那里嚎叫。
关申见势不好,手中棍子一挺,把身前的人逼退。猛地转身,跳进了夜色里。一边的刘野心思最是灵活,随时注意着关申动静。关申一走,他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见三人逃走,林岳摆手道:“我们不要去追,只要紧紧守住院子就是。着个人去知会本地巡检,招集丁壮,四面去搜这几个人!”
一边的士卒应诺,快步去了。
林岳命两个人押了地上的俘虏,到了王家屋子旁边自己住处,立即审讯。
跑了一气,见后边并没有人追上来,刘野弯腰道:“队正,这村里怎么会有军队?还在村外面布了暗哨!若不是我们走得急,此次可就没了性命!”
关申愣了一会,才道:“不必问了,必是知州派人守他家里。直娘贼,我们只听说知州不许家里再雇人,却不知道派了军队来守这里。这次栽了,不必多说,我们速速逃得越远越好!”
刘野听了,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关申是什么意思。
王宵猎是不让王青秀再雇人种地,家里也不雇人使唤,但也不可能放任不管。这个村子,王宵猎派了三十多人守卫。除非是军队,不然哪里讨得好去?关申这几个人,在军中地位不高,只听说了故事的前半段,却不知后半段。若不是村中军队谨慎,他们跑都难跑。
受伤的人叫杨联,腿上被砍了一刀,血流不止。被押回之后,有士卒替他包扎,慢慢止血。
林岳一问,杨联便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听了供述,林岳倒是怔住。
军中逃几个兵不是大事,经常发生。但这个四人不一样,先是在汝州杀人越货,这次竟然敢到王宵猎家中闹事,真是胆大包天。若不是守住王宵猎家是大事,林岳都想带人追出去。
仔细盘问过了,林岳不敢怠慢。派了两个士卒,连夜带了杨联,送到汝州城去。
半个时辰后,宋二哥拐着腿,带着征集来的丁壮赶来,到林岳面前见礼。
看着宋二哥的腿,林岳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看了林岳的表情,宋二哥道:“提辖,小的是赵洛镇集市的巡检。只是附近的耆长,去年金兵来的时候逃走,从此不见踪影。提辖此次招人太急,小的只好来了。”
林岳点点头:“你是知州亲自提起过的人,我自然知道。罢了,我派人带丁壮去搜索,你只在这里就好。此次是军中逃兵犯案,不可疏忽。”
说完,派了一个手下带了丁壮,沿着村子出去的几条路搜索。特别是关申几个人逃走的方向,多派了人仔细搜查。特意嘱咐,一有了消息立即回报。
一切安排妥当,林岳才到了王家门外。见郑玉连带两人站在门口,大门虚掩,上前问道:“里面如何?有没有惊扰到娘子?”
郑玉连叉手:“这样大动静,娘子如何不知道?现大厅堂里坐着,等我们的消息呢。”
林岳点头,道:“那些贼人已经逃出村去,只抓了一个,送到州里去了。你带人在这里紧守,我进去禀报。知州派我们来守这里,不可出现一点差错!”
郑玉连唱诺。
林岳进了庭院,见厅里点起几枝蜡烛,王青秀坐在里面。进了厅里唱个诺。林岳道:“禀娘子,是军中四个逃兵,前几日在州里犯下大案。不知怎么进了村里,被士卒发现,因此打斗。”
王青秀道:“可有人伤亡吗?”
林岳道:“士卒小心,并没有人伤亡。贼人伤了一个,末将送到州里去了。”
王青秀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只是今夜捉不到贼人,村里只怕无人敢安歇了。”
林岳低头沉默一会。叉手道:“只好如此。这几个贼杀人越货,不可小视。”
第32章 就擒
刘野提着裤子,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关申衣衫不整,坐在竹桌旁喝酒。过去一屁股坐下,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猛地吐了一口:“这家酿的酒,寡淡如水,还有酸味,着实不争喝!”
关申道:“不要挑嘴了。好歹吃喝些,我们赶路。现在山外到处是军队,一露面就要被抓。只有早早逃出汝州,才有活路。听说郑州被金兵攻破几次,现在没有官兵,我们去了还有作为。”
刘野叹了口气:“可恨!我们不去知州的家里,他必然不会如此恼怒,派了大军前来。现在只要大些的路,人口稍多一些的村子都去不得。只能沿着山路走,太过辛苦。”
关申阴着脸,没有作声。入军队之前,他是个游手闲人,没有什么大见识。入军之后,又一直在最底层,并不知道上层的事。因为如此,做事没有顾忌。这是游手闲人,也就是后世说的混混特色。只要没有被压制住,那就天大地大我最大,做事不考虑任何后果。
王宵猎是汝州知州,手下数千军队,岂能是他们能够撩拨的?此次大军演练,三千大军首先向赵洛镇周围扑来,一下子被围得严严实实。关申三人没有去路,只能逃进山里。
饮了一会酒,冯镇从屋子里面出来。
刘野道:“那妇人留不得。你快活完了,一刀砍了她!”
冯镇应诺。从旁边抽出一把朴刀,重新回了屋子。不多时,屋里传来一声惨叫,再无动静。
三坐在桌边喝酒,随便用桌上的野味下酒。山里人家,有酒有肉,只是缺少油盐,味道寡淡,三人喝得没什么意思,都有些无精打采。
看着太阳升起。关申道:“待不得了。太阳高升,我们快快赶路。翻过山,先去登封县。”
刘野说声好。站起身,一脚把桌凳踢翻。抹了抹嘴道:“走时我们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个精光,出一出鸟气!这些日子都在山里,日子着实难熬!”
关申未置可否。起身搜了一圈,拿了两把朴刀,一张弓,分给刘野和冯镇防身。山里人家除了耕种些小地块,日常免不了打猎,刀弓倒是不缺。
刘野和冯镇把屋外的两具男尸抬到窗边,从灶底点了个火把,一下扔进屋内。看着大火起来,刘野啐了一口。看着大火,这几天的火气才消散了些。
余欢阴着脸,坐在一棵大榆树下喝水。军队演练,定的目标本是叶县。汝州境内,那里离州城梁县最远,而且扼守南北要道。是要地,也适合军队展开。结果三天前,逃走的关申几人闹到王宵猎家里,到现在都没有抓住。大军便就在赵洛镇附近驻扎两天,全力缉拿。
人是从余欢军中跑的,闹的事情越大,余欢越是没有颜面。带了部下,一直追到山里来。
突然,一个士卒指着山里道:“快看,那边起火了!”
余欢没有抬头,沉声道:“正是秋天,万物枯萎,起火不稀奇。但愿不要烧大。”
说完顿了一顿,突然站起身道:“不对!这几天那几个贼正逃进山里!快,向着火光追!”
士卒应诺。快速准备马匹,簇拥着余欢上马。
看着烟火一路上山。走到半路,便就无法骑马了。余欢下马,带了二十多人,一直向前。走到一处小山坳里,见到里面一处草屋,火依然在烧。
众人下了山,到了草屋前,见已经烧了一小半。
余欢四处看了看,命令士卒进屋搜索。
不多时,士卒从废墟中拖出三具尸体来。道:“统领,这三人都是被人杀死。这两个男的已经死得久了,这个妇人却死了没多久。”
余欢上前看。两个男的显然是父子,衣衫褴褛。那个妇人的衣衫破碎,裤子被脱掉了,显然受了凌辱。上前摸一摸,尸体还是温的。
余欢道:“四处看一看,那三个人向哪个方向走了。这样的山里,路并没有几条。——对了,他们必然是想尽快逃出汝州,特别留意向北的路。”
士卒应诺,分头去搜索。
山里面并不是没有路,只是对外人来说,找不到路而已。对于军人,山中行走本是必修课,而且人数又多,很快就找到了周围的路。路不多,只有两条。一条向南,另一条向北。查看了足迹,及人行过的痕迹,确认关申向北去了。
余欢派人回去,吩咐调一百人来,仔细搜山。自己带了三十多人,向北追去。
走到中午,刘野道:“队正,走得乏了。我们歇一歇,饮两口酒再走。”
关申点了点头,在一棵大树下坐下。冯镇取出带的酒肉来,三人在那里分食。
吃了一气,刘野道:“这几个月知州与民生息,逃到山里的人都出山了。我们向前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人家。没有人家,哪里去找吃食!”
关申道:“不是带了弓来?随便哪里射只兔儿鸟的,也能吃饱肚子。”
刘野叹口气:“我们没打过猎的人,却是没有那么容易。我听人家说,打猎的人,都是熟知猎物的习性。平时从哪里走,哪里喝水,都一眼能看出来。”
关申道:“哪里那么多规矩!我们一路走来,见的麋啊獐的也不少。”
刘野不敢再说,只能拿起酒来喝。
宋朝的酒禁,主要是京城,及地方的州城县城。京城以外不榷曲,自家可以酿酒。陆游诗“莫笑农家腊酒浑”,指的就是农家腊月自酿的酒。关申几个人喝的,就是从猎户家抢来的酒。稍有酒味,甚至还有酸败的味道。几人带着,只是当水喝而已。带的肉,都是山中野味。不但是肉粗柴,而且煮时又没有油和盐,吃两口就不想再吃了。
勉强用了些酒肉,刘野叹口气,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就听头顶一声大喝。而后利箭破空的声音,直向自己袭来。
刘野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身。就觉得胳膊一凉,一枝箭正中肩膀。
余欢从山上显出身形,大喝道:“你们不必跑了!这里我已经四面围住,苍蝇也飞不出去!”
关申几人抬头看去,就见到周围树林里,都露出士卒的身影。
第33章 前进叶县
余欢带人,押着关申、刘野和冯镇三人,只觉得扬眉吐气。到了王宵猎帅帐前,一把掼在地上,昂首进了帅帐。
行过礼,余欢道:“末将在附近发现了三个逃兵的踪迹,紧紧追去。幸不辱使命,拿了过来。”
王宵猎点点头,道:“把他们押上来。”
关申三人进了帅帐,自知必死,站在那里昂然不跪。高昂着头,甚是彪悍。
王宵猎道:“你们若只是从军营逃走,不算死罪。可出了军营之后,先在州城杀数人,逃的路上又多次杀人,留不得你们性命——”
关申高声道:“既然做出了此事,我就不惧生死!知州速速下令,一刀砍了我就是!”
王宵猎看着三人,缓缓道:“自知必死,你们也就不怕死了。不过,你们不怕死,难道不怕受活罪吗?来呀,每人先打三十军棍,再押来说话!”
旁边士卒一拥而上,把三人按住。就在帐前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军棍。王宵猎统军,这是第一次用棍刑。手下士卒有些手生,没轻没重,三人喊破嗓子嚎叫。
三十军棍打完,王宵猎看着摇摇欲坠的三人,沉声道:“问你们什么,老实回答,到时还能够有个痛快。若有疑滞,就小心身体受刑!”
说完,道:“你们因何逃出军来?这些日子,军中待你们不薄。”
关申道:“我是杀人的汉子,统兵的粗人,天天却让我们学什么识字,老大不耐烦。这次演练,先让让我们这些小军官做计划。还要记下来,做以后升迁依据。直娘贼,日子如何过得?”
王宵猎道:“不想在军中待着,可以自请除名。自到汝州之后,建了许多的村子,除名之后可以到那里垦田。我说的明白,有自请除名的人,并不会另眼看待。”
关申恨恨地道:“我是什么人?活了三十多岁,麦苗与韭菜都分不清楚,如何垦田?不如在州里捞些钱财,再寻出路。让我种田,不如死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虽然早就猜到,现在亲耳听关申说,还是有些难过。自己这三千军队的成分很复杂,既有种田的良民,也有关申这样游手的闲人。对他们进行训练,想一切顺利不可能。王宵猎想来,纵然不想留在这样的军队中,那就自愿除军籍,也没有什么。这个时候兵荒马乱,自己治下的汝州还算太平,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但就是有些人,不想好好过日子。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你们既然已经逃出州城,为何还要到我家里去生事?”
关申道:“知州追的太急,一时走不了。便想着去知州家里闹一闹,就有机会逃了。”
王宵猎看着三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人的想法,自己实在理解不了。自己明明给他们留了退路,可偏偏就要逃出军来。一有不顺,就想着把事情闹大。
想了又想,王宵猎摆了摆手:“派人押回州城,斩首示众!他们虽是逃兵,但犯的死罪,是杀人越货,自该明正典刑!众将回去晓谕军中,以这三人为诫,不可三心二意!”
下面众将高声唱诺。自有人过来,押了三人,送回汝州。
看着三人出去,王宵猎叹了口气。自己想把这支军队进行改造,谈何容易?这支军队,主力是汝州的良民,尚且如此艰难。如果换了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难度更可想而知。
不能怀疑人性,认为许多人就喜欢做这种反人类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认,宋朝的社会现实,还有军队的兵源,让军中大量充斥了这样的人。。
三人被押走,王宵猎道:“今日休息一天,明天全力进发!后天,全军到叶县。洛阳南下,除了走鲁山关,另一条路就是走叶县越过方城山,南下到邓州襄阳。我们一定要紧守此两地,不许乱军视汝州为坦途!有乱军南下,不许过汝州,老老实实走别的地方!”
众人一起唱诺。
宗泽去世,杜充接任东京留守。王宵猎隐约记得,这位与宗泽不同,惹出了大乱子。有句话,宗泽在群盗为兵,宗泽去群盗复为群盗。既然是群盗,就不会甘心在第一线,直面金军兵锋。离开京城他们会去哪里?放眼看去,一为江淮,二是荆湖。
去江淮自不必说,与王宵猎无关。若是去荆湖,叶县就是要地。过了叶县,南下直到邓州,而后襄阳,荆湖的大门就此打开。
赵构登基之后,劝他建都的地方,除了扬州、杭州,再就是西安、邓州。特别是邓州,今年在那里蓄积财物军资,物资充盈。在群盗的眼里,着实是块大肥肉。王宵猎看在眼里,不能没有想法。
在这乱世,最重要的是什么?除了地盘,再就是人口了。邓州、襄阳一带未遭兵火,土地肥沃,是王者之地。趁着乱军南下,王宵猎有意趁机占领这里。即使不能占领,也要去走一遭。捞些东西。
小小的汝州,不能支撑做出大事。王宵猎需要更大的地盘,为自己根基。从叶县翻过方城山,占领南边的唐州、邓州,甚至襄阳府,才真正有资本。
此次演练,选择叶县为目的地,王宵猎便就存了这份心思。
历史上,荆湖和两淮这两块未经战火的富庶之地,成了群盗活动的天堂。数年时间,不知多少势力旋起旋灭。中兴四大将,包括岳飞、韩世忠,也正是在剿灭群盗的过程中发展起来。
王宵猎不记得历史,但却看得出来,如果接下来金军的兵锋对准赵构,那么江淮和荆湖必然会风起云涌。江淮四战之地,离赵构又近,自己不必掺和进去。荆湖不同,是诸势力一时顾及不到的地区。
自己手下三千兵马,真正有战斗力的话,在此时就是不小的势力。当此乱世,不做出一番事业,实在说不过去。不说荆湖,最少要占领京西南路各州。
想到这里,王宵猎微吐一口气,看着帐下的众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支撑自己的想法。
第34章 叶县
方城城外,押司曹格带了县里公吏,早早迎在外面。旁边是他们招来的百姓,摆了酒肉,为王宵猎的到来接风。看百姓前面摆了香案,王宵猎有些不悦。
百姓出迎,牛羊犒军,是军队受欢迎经常看到的节目。不过,这节目的历史太过悠久,慢慢成了地方官吏的必备技能。只要是军队,到了一处地方,地方官必然会摆弄出来。历史上,就连侵略者,比如日本军队,进城时都有官绅摆出这种节目。
王宵猎抗金,到现在还没有经过大战,在百姓中怎么会有这种声望?现在摆出来,显然是县中公吏组织的。越是做到了高位,王宵猎越是讨厌这种不实际的仪式。
饮过了酒,王宵猎带了邵凌和张均进了城。
作为南北要冲,去年金军占领叶县,大肆掳掠,人口逃亡。本来繁华的城池,现在人口稀少。
到了县衙,王宵猎叫来曹格,问县中情况。
曹格道:“金兵退后,本来许多百姓都回乡了。前些日子,知州在北边建村子,县里百姓因为担心金军再来,许多人都逃到那里去了。现在人口不多。”
王宵猎道:“这里正处南北要冲,人口少些也没有什么。金军去年掳掠京西,今年未必再来。不过金军不来,其他的人可就说不好了。现在天下大乱,到处都是强人。”
曹格道:“本县还好。虽有百姓聚集起来保卫家乡,好在都听官府安排。”
王宵猎道:“本县没有强人,其他地方呢?除了大军驻扎之外,你要组织乡里,多建城寨。如果有强人来了,百姓只要躲得一时,大军便可赶到。”
曹格称诺。不过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把王宵猎的话当真。现在的天下,只要金兵不来,还有什么可怕的?纵然有几个强人,又怎么敢跟官府作对。
王宵猎没有多说什么。看得出来,现在官府的公吏,没什么靠得住的。一切都还要靠自己。自己记忆不错的话,就在这一两年间,杜充就会放弃开封府。聚在开封府的各种各样的势力,难免会自寻出路。
哪里是出路?其实不用分析,就知道要么去江淮,要么去荆湖。历史上杜充放弃开封后,那里的势力便分散各地。从江淮到荆湖,到处都是乱军。最后一部分被宋朝正规军剿灭,一部分投降了伪齐。这些人在开封府的时候,一股往往数千人。转战各地,裹挟的百姓越来越多,最后真有数万人。
卡住叶县,开封府的势力只能去江淮,别寻他路去荆湖。王宵猎的目标,即使占不了荆湖,也要占住邓州襄阳,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为什么判断各势力会去江淮和荆湖?因为此时的天下,北方已经被金军打烂,而且随时会受到金军的进攻。东南半壁,则是赵构选定的根本所在,有宋朝的正规军。相对完好,能提供人力物力的地区,就是江淮和荆湖。有钱有粮,又没有军队,群盗怎么可能不去?
问了本县情况,见曹格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宵猎便就让他退下。
上了茶来,王宵猎对邵凌和张均道:“按往年习性,今年冬天金军应该不会再攻京西,我们有喘息之机。不过,杜充在开封不孚人望,必然出事。那里的势力鱼龙混杂,如洪水一般,一旦开了口子,必然淹向四方。叶县正当要道,我们稍有懈怠,就会出乱子。”
张均道:“纵然守住叶县,开封来的军队还可以从蔡州走信阳军,直下鄂州——”
王宵猎摆了摆手:“我们兵力所限,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守住了叶县,不让他们祸乱邓州襄阳,就已经足够了。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练兵。现在虽说有三千人,战斗力却还差得远。”
邵凌道:“知州说的是。到汝州后补进来的兵,许多都还没有盔甲兵械。让他们能够战斗,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不下大力气,终究打不了仗。”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打仗不只是有人就可以了。让官兵有胆有识,训练有素,还要他们有盔甲、弓弩,有刀枪剑戟,都不是容易事。”
容不容易?其实也容易。南边的邓州,因为一度要作为赵构的驻陛之所,储存大量物资。只要占领了那里,夺了那里的物资,就什么不缺了。
经过了这几个月的整训,王宵猎越来越明白,军事远不是自己原来想的那么简单。没有盔甲兵械的军队,很难形成战斗力。而盔甲兵械,制造起来可不容易。自己最开始的三百余人,不知道父亲花了多少精力才装备起来。现在的武器,哪怕是有原料,有工匠,许多还要花很多时间。
自到到汝州的时候,一共一千人。加上后来补入的窑工,还有牛皋、王俊的部队,现在有了三千余人。不过,只有人数是不够的,还需要武器。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对自己来说,这个冬天不好过。本来就没有积蓄,还要大发展,现在自己欠了一屁股债。汝州城里建起来的产业,大多是负债经营。
说了几句闲话,王宵猎道:“此次演练,除了商量的内容之外,还要留意叶县的山川地形。在要紧地方,修筑城寨。不管是金军还是乱军,多不善于攻坚。只要建起了城寨,他们很难攻破。”
张均道:“知州,叶县南下的要地,许多属于方城县管辖。现在那里没有官员,不如——”
王宵猎道:“不必管属于哪里管辖。若有必要,就可以派兵进驻。甚至是方城县城,也可以派兵进驻。这个时候,以前的规矩不必遵守。”
张均和邵凌称诺。
王宵猎初到汝州就占了郏县,现在又怎么会在乎方城?周围的州县,被金兵攻破之后,许多都没有官员。有的靠公吏勉强维持,许多都是无政府状态。赵构朝廷现在焦头烂额,一时之间也管不到这里。
若不是手下兵马没有整训完成,王宵猎都想把周围几州都占了。
两宋之交这段时间,此时是最容易发展势力的。宋朝的军队已经被打光,仅剩的正规军,要牢牢保住赵构。金军南下抢掠之后就北返,留下大量的势力空白地域。
第35章 探子
一轮弯月爬上半空,洒下漫天清辉。树叶已经开始落了,摇摇晃晃的枝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冷清。秋风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不知不觉间,秋天真地来临了。
王宵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不动。
如果说回汝州时自己高兴万分,意气风发,此次到叶县演练,则觉得心事重重。回汝州,自己初步有了根据地,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发展势力。而到叶县,则是真正要扩展自己势力,直面各方的风雨。
手中有三千军队,而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一半。一千多人,能不能承担起自己的野心?王宵猎不知道。他只知道,此次自己必须尽力一搏。如果失败,后续的发展会很成问题。
此时与后世不同,也与历史上大部分的时间不同。独立势力,要占据山河险固之地,自守有余,找准时机进攻,是各势力发展壮大的不二法门。而在这个时间,赵构立足未稳,金军进攻意愿不足,占据富庶之地,有人有地盘,才是发展的关键。
洛阳很富饶,但并不适合作为立足点。金军一过黄河,就直下洛阳,很难守住。而在金军眼里,洛阳的地位比开封还要重要。西进陕西,南下襄阳,东可控中原,是重要的战略要地。真正的宝地,其实是南边的邓州、襄阳。那里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又不是宋金双方重视的地方。历史上的岳飞,也正是恢复襄阳之后,才真正养成了无敌的岳家军。
看着天上的月亮,王宵猎心中暗暗估计现在的局势。
此时邓州的守臣是谭兖。他本是小吏,金军攻破邓州的时候,他躲到山中。金军走了,谭兖出来招集人手,自据邓州。朝廷顺势而为,封谭兖为武功郎,知邓州。
此时京西南路各州,大多都是这种局势。金军来时,朝廷官员退走,地方上不知哪里冒出个人来占住城池,朝廷顺势承认。说实话,王宵猎的汝州知州比这些人硬多了。
正在这时,张均在外面行礼唱诺。
让张均进来,王宵猎坐在位子上静静看他。过了好久,才道:“我欲让你去做件私秘事,不许走漏风声。不知道,能不能信得过你?”
张均一听,不由心中狂喜。跟了王宵猎几个月,只见他做事条理,对上对下都有章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律甚严。不管做什么事情,要求属下做到的,王宵猎先从自己开始。人终究还是人,总是免了酒色财气。自律这么严,心中真能甘之如饴?让自己做私秘事,不就是不可告人吗。如此,自己就成了王宵猎信得过的人。首领的自己人,以后必然有大好前程。
见张均叉手唱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王宵猎点了点头:“现在汝州以南,唐州、邓州、随州等地,都没有朝廷官员镇守。虽有知州,也都是托之地方强人。”
说到这里,王宵猎住口不说。眼望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汝州地方狭小,人口不多,想坚持下去不容易。要想有生路,还是要看南边。现在京西南路提刑李允文、转运副使陈求道带兵驻在鄂州,北边的襄阳和邓州,朝廷实际上无力管辖。当此乱世,不如去取了。”
听了这话,张均心中不由有些失望。还以为王宵猎要让自己去弄钱抢女人,没想到还是公事。不过转念一想,王宵猎有这番心思,看起来是要做大事的。
王宵猎道:“你带五个人,乔装之后,去邓州探一探。看那里到底如何,谭兖多少兵马,城中聚集了多少粮草物资。现在京西南北两路,最富的是邓州。”
张均听了急忙叉手唱诺。让自己去做这种事,看来王宵猎还是看重自己。
王宵猎又道:“之所以让你去,是因为军中将领,你最聪明伶俐。这种事情不是上阵冲杀,最重要是知人情世故。该忍的时候要忍,该出手的时候,必须一击中的!”
张均深吸一口气,叉手称是。当时自己在蔡州,手刃母亲的奸夫及其奴仆,可是眼也没眨。能不能忍不好说,但说到心狠手辣,自己绝对合格。
说到这里,王宵猎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道:“说实话,做这种事,我的心里总是觉得有包袱。此时圣上在扬州,作为臣子,该事事奉圣旨。不过,如果不南下的话,我说服不了自己。”
张均听了一笑:“知州,当今圣上登极,只是一味南逃。天下人要自己找活路,何必去在意。”
王宵猎转过身,看着张均,一时之间没有说出话来。
实事求是地说,现在宋朝众臣,对赵构有多忠心未必见得。臣子们的心思,甚至天下人的心思,都是保宋,但却未必保皇帝。实在不行了,换个姓赵的人来做皇帝也很正常。赵构在数年时间,能够把人心收拾起来,牢牢坐稳江山并不容易。南宋称赵构为中兴之君,从这个意义上也有道理。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张均当着王宵猎的面如此说,倒是少见。在他心里,觉得既然王宵猎动了占地盘扩大势力的想法,又何必给那个皇帝面子?
王宵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张均这个人什么都好,学什么都快,就是一点,心思太活络了。活在这个世界上,许多规矩要守的。很多事情可以心里明白,不能说出来。
在那一瞬间,王宵猎甚至怀疑,自己派张均去做这件事,到底合适不合适。
抛去心中的杂念,王宵猎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切不可作等闲看。说实话,我们现在在汝州也立足未稳,本不该有太多想法。但汝州资源有限,不得不想啊。”
张均道:“天下的好地方,自该有德有能之人居之。现在唐邓等州,都是小校小吏占据,成什么体统?知州年初连败金军,奉朝廷之命守汝州,自该平定地方才是。得州的百姓,定然盼有如知州这样人去治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知州何必犹疑不定!”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说话。利国利民,张均这马屁拍得太明显了。此次自己出手,必然会让赵构起疑忌之心。虽然自己并没有讨好赵构的心思,但被惦记上总是不好。
第36章 苛捐杂税
送走了张均六人,王宵猎换了便服,带了邵凌和几个卫士,在叶县街道上闲逛。
这里本来是繁华之地,现在却十分冷清。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商贩,看着并没有生意,要的价钱却十分之高。乱世之时,物价飞涨,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纵然是王宵猎,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
派出人手,控制商贩,强行平抑物价。尽最大努力收集货品,让市集上商品不缺,自然会很快改变这种情况。可现在的王宵猎哪里有人手?哪里有财力?知道该怎么做又如何?只能够先忍着。最起码要等到来年,地里有了收成,开的铺子开始赢利,培养出了人才,才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
走在路上,王宵猎看得直皱眉头。人口不多,商业冷清,这可不是好现象。
正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挎个篮子,上面盖块步,神神秘秘到了王宵猎几个人身边。走得近了,突然把篮子上的布一掀,低声道:“客官买梨吗?正宗郑州的孩儿梨,最是好吃。”
这孩子掀得太急,王宵猎并没有看清楚梨的样子。不过走了一路,有些口渴,便道:“你这梨是怎么卖的?若是便宜,便买几个。”
孩子听了喜道:“郑州梨天下闻名,个头最大。我卖的便宜,只要十文足钱一个。”
王宵猎一愣:“在往年,这梨子只消两三文钱,你怎么敢要十文?十文钱,我可以喝碗馄饨了。”
那孩子道:“官人,如何比得?现在是什么年月?自金兵南来,便物价腾贵,卖十文也只有蝇头小利罢了。我奔波一天,不过混些口食而已。”
王宵猎想了想,从怀里取出自己的荷袋来,数出一百文给那孩子。道:“那便来十个好了。你卖的可要真是郑州梨,不可拿本地货色骗我。”
“安心,安心!”那孩子一边高兴地答应,一边揭开布,从篮子取梨出来。
看这梨果然个头甚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郑州的。郑州梨天下闻名,太平时节到了这个时候,到处都有卖的。现在兵荒马乱,运来可不容易。
王宵猎取了梨,分给邵凌和属下,吃了解渴。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抓住那孩子。高声道:“你这厮,这几天一直在街道卖梨,我看你许久了!今日抓个正着,还不随我回去!”
那孩子紧紧抓住篮子,口中胡乱道:“你胡说什么!我没有卖,只是给这个几官人吃。”
那汉子冷笑:“你明明收钱,怎么说没卖?不乱罗嗦,速速随我回去!”
王宵猎见两人争执厉害,上前道:“你们且分开。闹这一场,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目光畏缩,不敢说话。
汉子道:“这小贼挎个篮子到处卖梨,不交税款。我们自是衙门的人,专门来抓他们!”
王宵猎愣了一下,才道:“自立国时候起,太祖便就免了这些小商贩的税款。怎么现在要收?”
那汉子上下打量王宵猎,不屑地道:“现在什么时候?金兵入侵,不得不兴大军。军队里的人可是要吃饭的,不收税款,钱从哪里来?”
王宵猎道:“这规矩,是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汉子道:“自是前任知县定的。曹押司公忠体国,可是抓得紧!”
王宵猎看了看半大孩子,又看看这汉子,沉声问道:“你不认识我?”
那汉子道:“我知道你是哪个厮鸟!叶县城里,不要乱管闲事!”
邵凌上前厉声道:“小舍人是本州知州!你如此说话,莫不是不想活了!”
那汉子听了,吓了一跳。仔细打量王宵猎,见他二十岁左右年纪,身形长大。身后几个汉子,俱都魁伟异常。对邵凌的话,有几分相信,低下头不再做声。
王宵猎叫过卖梨的孩子,低声问道:“现在城中做生意,交的税多吗?”
孩子道:“似我们这种叫卖的,若被抓到,一日就要百文。而且官府不是收一次税,运气不好,一天被收三四次也是有的。他们只说不属同一个衙门,我们寻常百姓,哪里知道那么多?除了官府,还有街头的游手闲人,也时常勒索钱财。”
王宵猎皱眉:“如此说来,你这生意想赚钱可不容易。”
孩子道:“是以只能用布盖了篮子,不让人看到。而且腿脚要麻利,一个不好,要跑得快。一时命蹇被抓住,许多日就白做了。”
王宵猎点头。微微叹口气:“如此做,百姓还怎么过日子?好了,你自去吧。今日我便吩咐汝州各衙门,似你们这种小商小贩,不再收税。”
那孩子有些不信,见一边的汉子不说话,千恩万谢地去了。稍离开几步,便跑得飞快,倾刻间不见了踪影。显然刚才把孩子吓得不轻,生怕再出意外。
王宵猎无心再逛街。对邵凌道:“我们回县衙去。”
到了衙门,王宵猎吩咐把押司曹格叫来。道:“今日我在街上,买了几个梨吃。突然就出来个汉子抓了卖梨的,要收他税款。本朝立国,太祖时便就免了这些小商贩的税款,如何这里还收?”
曹格拱手:“知州,一县里千头万绪,处处用钱。不收税,如何能够支持?”
王宵猎道:“税岂是地方可以自己加的?收得多了,百姓民不聊生,商业不兴,那岂不是更加没有收入了?好了,你去把现在县里到底以何种名目收税,从两税、杂赋、和买、杂捐,到城中商税,所有名目全都要列得清清楚楚,拿来我看。”
曹格听了,有些为难:“禀知州,此事有些难。我们许多税,是包给拦头等人,哪里算得清楚?”
王宵猎看着曹格,缓缓地道:“曹押司,你在叶县为吏,有十多年了。做本县押司,也有七八年之久了。若说这些你不清楚,以为我信吗?给你半天时间,速速理清楚了交给我!”
见王宵猎声色俱厉,曹格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拱手称是。
看着曹格出去的背影,王宵猎对一边的邵凌道:“现在治下各县都没有官员,靠着吏人治理。这些吏人在地方牵连甚广,手段又熟,着实头大。”
邵凌道:“小舍人若是不满意,把他们换掉就是。”
王宵猎苦笑着摇摇头:“换了他们,又让什么人做呢?一县之内,识字的就没有多少,熟悉吏事的更是只有他们。要让地方安定,一时之间,他们可是换不掉的。只能够严加管束,明白立下规矩,并没有其他办法。治理地方,谈何容易啊!”
地方州县,可以没有官员,但却不能没有公吏。没有公吏,就全乱套了。这些人看着讨厌,却又不能没有,十分让人头痛。
王宵猎可以跟此时一些强人一般,完全不管地方,事事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可那样做,地方会混乱异常,经济怎么恢复?此时王宵猎纵然心中有数不清的想法,没有人去做,就一切成空。
一个势力,不管是军事,还是民政,没有干部,什么事情都推行不下去。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王宵猎怎么培养出干部来?现在人手不足,事事都觉得受掣肘。
一个汝州就如此难治,如果占了南部几州,真不敢想会遇到什么困难。
第37章 万事有度
抬起头来,王宵猎使劲揉了揉额头,看着外面发怔。
曹格把县里收和税赋名目送来,王宵猎仔细验看,直看得自己头大如斗。名目太多,数目又杂,而且每笔钱收上来都有用处,一一列得分明。仅从这些文书上看,还真是一丝都变不得。
宋朝的税赋,单从朝廷正税看,其实不多。但除了正税之外,还有加税,还有各种折变、支移、加耗、斛面等诸多的名目。还有和买、科配、和籴等名目,从本来的正常交易行为演化来的。还有役钱等等本来是改变科役制度收的钱,最后变成了税。杂七杂八加起来,数目惊人。
休息了一会,王宵猎命人把曹格叫了进来。
曹格行礼。王宵猎轻拍桌上的税簿。道:“曹押司,按这上面,百姓税赋可是极重。”
曹格道:“知州,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不收税赋,州县里诸多花钱的地方,还有上缴朝廷,钱从哪里来?这上面的钱,都是不得不加。”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我听人说,朝廷多收一文钱,百姓负担就要加五文。也就是说,这些收的钱,绝大部分,还是被州县公吏分了。”
曹格苦着脸,连连摇头:“知州,那只是不知吏事的官员随口说的而已,怎么可能如此?你看这税簿上面,用处我都详列出来,可有不当用的地方?”
王宵猎道:“倒是可惜,你碰到了我这个真能看懂账簿的人。我仔细看了,其中一大半,约六成的钱粮,其实是不知去向。也就是说,你们收了这些钱,账簿上虽然记着,实际没有去向。”
曹格两手一摊:“知州为何如此说?上面明明都记得清楚。”
王宵猎随手翻开账本,道:“这上面一大半,都是昨日买了多少鸡鸭鱼肉,前日买了多少酒。酒肉干什么用,就不清楚。这还是小钱,还有许多是今天雇了多少人,明日送物品去哪里。到底雇了人来做什么,为什么送物品到别县,却没有说明白。也就是说,只是书面记账而已。”
曹格脸色一变,只是道:“自古以来如此。这些杂事,如何能够记得清清楚楚?
王宵猎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案边来回踱了几步。转过身来,看着曹格,道:“我明白,县衙里许多的公吏、差役,实际上没有俸禄的。可不发钱,怎么会做事?钱要发,账面上自然就有许多糊涂账。自本朝立国就是如此,日积月累,自然越来越乱。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要养大军,处处缺钱,这样糊里糊涂就不行了。账必须要清楚,以前的旧习惯必须要改。“
曹格拱手,站在那里不吭声。
王宵猎看着曹格,加重了语气道:“除此之外,官员要拿钱,胥吏也要拿钱,这些钱当然不能记在账上。只能换个名目。大部分所谓的糊涂账,都是如此了。“
曹格急忙道:“知州为何如此说?一县账目不知多么麻烦,有些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王宵猎摇了摇头,一时没有说话。不说这个时代,后世的历史研究,对这些古代财政花活,不知多么详细。谁不知道账面上一个数字,实际又是一个数字呢?百姓负担,最沉重的不是朝廷收多少钱,而是基层官吏在这个数字上面又加了多少钱。
此时的官员,对这个现象也不是一无所知。许多官员都曾经上奏,特别是任职三司、户部的。可发现问题是一回事,解决问题又是另一回事。纵然许多人指出弊端,却没有解决。不但没有解决,随着时间推移,还越演越烈。
靖康年间金兵围开封的时候,地方不管是出于什么意图,都纷纷加税。有的是用在正途上,还有很多是官员自己拿了。叶县也不例外,靖康年间加了不少税,此后沿袭下来。
曹格是押司,要让下面公吏拥护他,怎么敢减少公吏们的收入?这些加的税,全部沿袭。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只是账面上,就有这么多问题。还有许多,根本没有记账。把那些全部加上来,是个什么数字?一亩税布六尺,米四斗余,其余役钱、身丁银、上供银钱等等,全部算下来要七百余文足,还要加上六斗米。叶县的土地,百姓不吃不喝,能种出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断摇头。“其实,我查一查这些账簿,只是知道大概。哪个不知道,除了账簿上的,还有许多不入账的。这些不入账的,更加说不清了。”
回到坐位坐下,看着曹格。见他满头大汗,王宵猎道:“曹押司,我说的这些,你心里都应该清清楚楚。不能怪你,不知多少年前就这样沿袭下来,又能怎么办呢?只是啊,这样向百姓收钱,百姓劳作一年,食不裹腹,衣不蔽体,何谈其他?现在是困难时候,需要上下一心,不能再如此了。”
曹格顿了一会。拱手道:“知州欲要如何,吩咐下来就是。”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苦笑:“你是做吏的人,对这些事情应该清楚。我该怎么办?一句话要让百姓好过,这够不够?自然不够。上供银钱,肯定不能少。不然军费哪里来?除了上供银钱,地方的收入能不能少呢?少了这个钱,就要裁掉一部分人。裁了这一部分人,就有许多事情不能做。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地方岂不是要乱了套?”
见曹格不说话,王宵猎又道:“这件事要做下去,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不管不顾,我新招人,或者从军中派人来。百姓种地,只收钱、米、布三种,一切杂捐、苛税全部废除。税赋名目尽量简单,就只有两三样。民间事情,一概不管。有作奸犯科,重典惩治。乱世用重典,看哪个敢犯!”
说到这里,王宵猎的语气有些杀气凛凛了。说实话,这种做法在王宵猎心里想了许久,一直有这样做的冲动。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不要在民政上面花费太多精力。把民间的财力全部榨出来,用于扩充军队。只要有军队,就可以占领地盘。有了地盘,有了人口,就有了一切。
可后世的经验,王宵猎明白,这样做有许多坏处。经济发展,实际上是非常复杂的事情。想简单管理,必然以牺牲经济活力为代价。丧失活力,经济发展不起来,手中就没有钱。没有钱,许多事情实际上就办不了。让军队吃饱穿暖相对容易,让他们衣食丰足,还斗志昂扬,那可就难了。
后世的那支军队,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其实就是用简单的方法渡过那些困难的岁月。不过,那是有特殊的时代背景。中国面临罕见的内忧外困,整个社会赤贫。而且外部压力强大,想发展经济,实际上也发展不起来。只能用尽办法,最大程度减少中间环节,渡过困难时期。
现在不同。哪怕是遭到金国侵略,宋朝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体。百姓负担虽重,还是尚的余力,社会经济还算活跃。用那种极端手段,只能发挥本部占领的地盘的经济实力,而不能从其他地方得到助力。经济活跃了,就不是几州,而能从广大地域获得支持。
王宵猎犹豫,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看着曹格有些茫然。王宵猎又道:“还有一个办法。找一些积年老吏,真正用心做事的,把账簿税负理清楚。哪些当减,哪些当裁,县衙到底要用多少人,一一条理清楚。人还是要雇,事情还是要做,同时把百姓的负担真正降下来。百姓手里有了钱,商业就能繁荣。繁荣的商业,能给官府带来税收。如此相辅相成,才是长久之计。”
听了这话,曹格心里一下放松许多。急忙拱手:“知州欲要如何做,尽管吩咐便是!小的虽然并不聪明,但在县衙多年,必有些用处。”
看着曹格,王宵猎缓缓道:“做这件事,除了用你们这些老吏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忠心!要真真正正,全心全力的做这件事!自己的利益得失,亲朋好友,必须置之度外!六心不定,输得干干净净!如今我手握大军,找为我做事的人容易。但是要找真心真意做事的,可就难了!”
听了这话,曹格一下怔住,心里仔细思量王宵猎这句话的含义。
王宵猎看着曹格,道:“这话必须说明白。要做,就真心实意地来做。不做,我不勉强。但是,愿意来做了,却三心二意,一心只想着为自己找好处,那可就糟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站起来,看着门外明媚的阳光。过了好久才道:“所谓忠心,我不是要你们忠心于我,而是忠于做的事情。做得好了,我必不吝奖赏。只要用心做事,纵然做得差强人意,也并不会惩罚做事的人。但是,如果做事的时候只顾及自己,只顾及自己亲朋,必然不会轻饶!”
世间的事情,人们总要争个青红皂白。我认为这样对,你认为那样对,又有人认为另一个样子,经常争得面红耳赤,不肯低头。但实际上,世事哪里能分得那样清楚?
世间最难的,不是找到做事的最好方法,而是对度的把握。大多数时候,这样做没有错,那样做也没有错,而是度在哪里。再好的办法,一旦过度也会有害。
一个好的管理者,或者好的领导人,不是找到做事的办法,找到做事的人,而是时时把握住事情的度。一旦过度,及时处理。把握好度,也就做好了事情。
什么世间真理,万物定则,很多时候都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万物有度,物极必反。
王宵猎要想发展壮大,而且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代价发展壮大,就要不惮于用困难的方法。哪怕付出再大精力,付出再大代价。
明明知道现在官衙的公吏不可靠,还是要用他们。因为他们有价值。而让他们发挥出价值,把害处减到最小,就看王宵猎的本事了。
第38章 雷霆手段
王宵猎坐在最后面,面沉似水,冷冷看着前面的一众吏人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小心翼翼地议论事情。很显然,他们不敢放开了说,生怕被后面的王宵猎盯上。
遇到了叶县乱收税的事情,王宵猎左思右想,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下去。趁着秋天,离冬天大乱还有几个月,及早把此事解决。此事拖下去,对自己恐怕不利。
理清了地方治理结构,真正解决了百姓负担,让经济发展起来,对自己意义重大。第一是民声。做到了这一点,百姓对王宵猎的观感自然不同。第二是实利。在减轻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尽量把人力物力集中起来,形成军事能力。诸般好处,说之不尽。
不过,要想完成此事,绝不容易。
历史书中,大多旁征博引,对古代胥吏制度进行批判。按照那些说法,好似很简单地改一改,这种制度的弊端就可以改过来。这些古代胥吏,除了少部分,大多可以废掉。
事情哪里那么容易?后人能看到的弊端,这个世界大部分都会有人看到。后人想到的办法,这个世界同样大部分都会有人想到。为什么改不了?后世经常用的结论,是统治阶级需要,不顾人民的死活。真是这样?中国漫长的政治传统,特别是大一统的政治现实,让统治者明白,人民是统治的根基。真地能够实际减轻百姓负担,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们怎么会不进行改革?
改革的阻力,粗略来说,一个是人,一个是钱。要想改革胥吏制度,让他们不再残害百姓,官府手里必须有钱,还要有充足的干部才行。缺一不可。
庞大的国土面积,大量的人口,必须要有人治理才行。没有钱,官府养不起公吏,他们必然要向百姓要利益。没有合格的干部,真正可以执行上级决策,只能依靠胥吏。不要说是在这个时代,就是后世还有城头镇五巨头,还有中县干部呢。
新中国建立,真正翻天覆地的,除了军队的席卷天下,还有大量的南下干部。没有这些干部,军队打下天下了天下又如何?能够治理得了吗?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这句话很多人都理解为打下天下就该文官上位,武将退居幕后了。当然不是如此。国军同样打下天下,但却只能依旧用官绅胥吏。同时国军手拿枪炮,高高在上。
王宵猎从掌军开始,便就在军中推广识字读书,目的就是要培养干部。开始或许很难,只要有几年时间,效果就可以显现出来。不只是在军中,在民政方面同样如此。
此次把汝州治下各县的公吏中的全部押司,十年以上的手分、贴司,五年以上的乡书手、拦头,全部召到叶县,就是让他们讨论一件事。现在县衙中的公吏差役,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可以裁掉的,把官府养的人力降到最低。向百姓收取的各种名目钱财,一条一条全部列出来。哪些地方在收,一年可以收多少钱。这些钱全部集中到最多五条,最好三条中。除此之外,一律不许向百姓收钱。
简单一句话,精兵简政。这件事非常复杂,王宵猎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不向百姓收粮收钱,军队由谁来养?官府的官吏谁来养?钱粮必须收,但要尽量少收。
百姓手里有了钱,然后要尽量让百姓把手中的钱花出去。让钱流动起来,经济才能发展。经济真正繁荣了,官府才能收到更多的钱。这是后世学来的,这个时代还理解不了。
自己做不了,那就让现在的公吏们做。他们不想做,没关系,王宵猎的军队不是吃素的。
最开始的一两天,就是让这些人一起讨论,到底现在各县有多少公吏要养,一年要花多少钱。一年从百姓手里有法律依据的能收上来多少钱,没有法律依据的收上来多少钱,除此之外没有记录在册又收了多少钱。哪个敢偷奸耍滑,就不要怪王宵猎大刀无情。
见声音静下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没有营养。王宵猎起身,走到前面,看着众人道:“看你们样子,讨论得差不多了。问你们一句,是不是已经讨论清楚?”
见王宵猎神态冰冷,有些杀气腾腾,下面的众人不由冒汗。
周纳拱手道:“知州,依小的们所知道的,都已经说得明白了。”
王宵猎转过头,看着鲁山县手分崔禀。道:“这两日都是你们几个在记录。哪个说了什么,一一记录在案。既然已经说完了,军中便派人,拿着你们的记录,一个县一个县去查一查!我丑话说在前头,哪个说的不明白,或者故意隐瞒,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见众人神色惊恐,王宵猎又缓缓道:“说假话的,死罪难逃!你们的家人,也要受拖累。而你们的家财,全部入官!现在战时,容不得丝毫拖延,只能如此了!”
下面曹格急忙拱手:“知州,这是多年旧账,一时之间哪里能说清楚?且多宽容几天,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众人都是公忠体国,哪里敢隐瞒?”
王宵猎道:“这个天下,常有人说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又有人说,官弱吏强。没有办法,本朝重视吏文,一切都需要记录在案。政事纷扰,不是积年老吏,怎么能够分得明白?以前太平时候,一切都还可以苟且下去。现在不行,外有强敌,内部再杂乱,怎么支撑?”
太平年月,王宵猎当然不能这么做。官员的权力再大,上面还有朝廷呢。现在这个时候,不要说这些小事,就是杀得血流成河,只要手里有兵,朝廷眼里依然是大将。
下面几个押司被王宵猎的样子吓住。沉默一刻,不由交头接耳商量。
王宵猎微眯双眼,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现在这些公吏说的,不过是糊弄自己的场面话。自己的屠刀不举起来,他们不会说实话。难听一点,不砍几个人头,这些人不会真正做事。
过了约摸一盏茶时间,周纳拱手:“禀知州,先前小的们讨论得有些粗疏,且宽限两日。”
王宵猎点了点头:“可以,就再给你们三日时间。先从叶县开始,用今天剩下的时间,把事情议论得清楚。明天一早,军中便派人拿着记录,一点一点去查!哪里跟事实不符,哪个说的,我就砍哪一个的脑袋!这个世界,缺了哪一个人,依然过得下去!”
说到这里,王宵猎冷冷看着众人,目光如刀。缓缓地道:“若是你们都不说实话,没有关系,不过几十人,全部杀了又如何!汝州的百姓,总有办法管起来!”
吏文复杂,吏事纷繁,没有积年老吏帮助,想理清楚太不容易。若有疏漏,后边就会出乱子。王宵猎没有时间,新立规矩,一点一点去弥补。只能依靠这些人。
积年老吏,哪个不是在本地盘根错节?真正按照法律查起来,大多抓不到把柄。王宵猎前世也是读过《水浒传》的,里面的宋江不就是县里面的押司?这还是个正面人物,他犯的事还少了?而且还跟父亲脱离父子关系,犯了事,牵连不到家里。
就一个办法,手里拿着刀,逼着这些人做事。不但是杀他们自己,连家一锅端掉。
闭上眼睛,王宵猎沉默了一会。盏茶之后,缓缓睁开眼,道:“说实话,今天做的事情,对你们来说很难,甚至很多人是到鬼门关走一遭。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想做个好人,和颜悦色,好好说话。我不想杀人,对内不想举刀。我想每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人人都说我好。可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上,做不到啊。想把事情做好,就难免得罪人。我也不怕得罪人!”
说到这里,王宵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我把话说明白。在这件事上,刻意隐瞒,要与我作对的人,一定不会轻饶!说杀,那就一定会杀!说抄你家财,一定会分文不剩!若没有雷霆手段,又哪里来的菩萨心肠!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让他们与军中健儿一起,保家卫国!哪一个敢破坏这一点,哪一个就做好下地狱的准备!”
微吸一口气,王宵猎又道:“当然,真正公忠体国,踏踏实实,老实做事的人,也不会亏待。你们都是积年老吏,说一句实话,都是本州本县的人才。想治理得好,需要你们的帮忙。这件事之后,凡是官衙里的公吏人等,全部都发俸禄。有人会问,发俸禄钱哪里来?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来。”
看着众人,王宵猎语重心长地道:“官吏治理政事,百姓交粮纳税,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不是苛捐杂税太多,百姓难以存活,官府收钱又有几个百姓抗拒呢?说心里话,官府收十文钱,百姓就要交三十文。——三十文已经不算多了,刮出百文来的也不稀奇。多出来的钱哪里去了?自然就是你们这些胥吏拿去了。这叫什么?这是治理的成本。做什么事情能够没有成本?”
听了这话,下面的胥吏都默默出了口气。王宵猎虽然狠,好在跟其他官员不一样,是把这些当作治理成本,而不是把胥吏视为盗贼。这是基本的态度,态度决定了很多事情。
王宵猎道:“治理天下一定有成本的。现在我们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治理成本,你们不必把我当成你们的敌人。踏实做事情的,我一定不会负了你们。吏人也可以做官,也可以大好的前途。前提是,不要把自己当成以前的胥吏。话尽于此,你们仔细思量吧。”
第39章 强盗
张均走出客栈,伸了个懒腰。看着前边不远处屋旁一棵杮树,上面满满都是火红的杮子。也不知什么缘故,就在城池边不远,竟然没人摘了来吃。
李成乐从屋里面出来,见张均站在那里不动,看着远方。不由上前,顺着张均的眼光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便道:“统领,站在这里做什么?”
张均指着杮树道:“奇怪,看这唐州城里许多百姓没有饭吃,甚是可怜。前面杮子满树,怎么没人摘了来吃?好歹填饱肚子。”
听了这话,李成乐笑道:“统领,杮子此物,可不能多吃,只能吃个新鲜罢了。现在百姓肚子里缺的是米,是肉,如何敢去吃杮子?”
张均点了点头,过一会又摇一摇头:“不对。贫困百姓不吃,他们也可以摘了去卖钱。”
李成乐道:“这一带山里,杮子漫山遍野。想吃的,路边随便摘几个就是。花钱哪个肯要!”
张均听了一笑:“原来如此。此地虽然是平地,杮子倒是不少。”
李成乐道:“那是自然。附近的山里,到处都是这种树,平地自然也不少。”
张均点了点头。回身看了看客栈,道:“那几个人还没有起来吗?如此贪睡可行?”
李成乐笑道:“自然起来了。我们都是随着统领做事,哪个敢偷懒?统领说今日要走,他们在那里收拾行礼。此去邓州路程不近,要走几日呢。”
“嗯,你们知道就好。”张均点了点头。“路上带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你与我一起去金银铺子里走一遭,换些钱来。交过了房费,我们上路。”
说完,带着李成乐,出了客栈。在唐州住了几日,金银铺的位置早已知道,不紧不慢行去。
此时天下通用的是铜钱。只是铜钱太重,而且许多地方带大量铜钱需要交税,长途旅行的时候并不会大量携带。张均等人离开叶县的时候,王宵猎给了他们五十两白银。金银铺做的就是用铜钱兑换金银的生意。宋朝的金银铺和书铺遍布各地,并不是普通生意,兼带一部分官方色彩。
走在路上,张均道:“现在兵荒马乱,不知道金银铺的生意怎么做。”
李成乐道:“这有什么?只要官吏允许他们做,那就能做下去。做官的哪个不爱财?这些金银铺每月金钱上去,自然就有人为他们撑腰。”
张均点了点头。在唐州住了几天,大致情况已经熟悉。
现在管理唐州的,是一个原来军中的小校。金兵退走之后,他招集流亡,手下五百多人,就此占住了城池。赵构登基之后,也给他们发了官告,为权知州。
这些小吏小校与王宵猎不同,没有长远打算。占住城池,确实有安定地方的作用。另一方面,他们眼里只有钱,其他的事情大多放任不管。此时的唐州城里,鱼龙混杂,非常混乱。
到了金银铺里,张均问过主管今日银价,随手取出一个五两小银锭,让换成铜钱。
换了钱,让李成乐拿着,两人慢慢悠悠踱回客栈。
路边茶铺里,一个汉子看着两人离去,起身进了金银铺。进了房门,看看里面无人,汉子对柜台后的主管道:“谭主管,刚才那个客人换了多少金银?”
谭主管道:“不是什么大生意,只是换了五两银子。”
汉子道:“拿银锭我看!”
谭主管虽然不愿,还是把刚才张均换的银锭递过去。
汉子接银锭在手,左看右看。道:“这银锭看起来很是规整,不是私人所铸。谭主管,你做这一行数十年,可看出来出自哪里?”
谭主管道:“银锭上不是刻着?是西京河南府铸的,官银锭。”
汉子答应一声。仔细看银锭上面,果然刻着许多文字。只是自己不认字,看不出什么名堂。
把玩了一会,汉子把银锭重新递回去。道:“依主管看来,这两个客人是不是富贵人家?他们掏银锭出来的时候,袋里是否还有余钱?”
谭主管道:“我做生意,哪里留意那些?”
那汉子听了冷笑:“主管,这生意能在这里做下去,全靠我们支撑。你如此推托,可就是瞎了你的狗眼!做主管的,如何会不观察这些?快快说来!”
谭主管没有办法,道:“兑钱的那个是年轻客人,掏出来这银锭,浑不在意。看他样子,一个大大荷包,想来里面应该还有才是。如此兑钱,必然出身于富贵人家。”
汉子听了笑笑:“如此才好。有我们照看,你在这里好好做生意。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其余事情与你不无干。现在兵荒马乱,聪明一些才好。”
主管叹了口气。过一会问道:“你们不是要去劫这客人的钱财吧?”
汉子冷声道:“这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好了,我去了,你不要多问!”
说完,汉子出了金银铺,回到了茶摊。坐在那里的两个汉子急忙问:“孙大哥,如何?”
孙姓汉子道:“问得清楚了。是个富家子弟,适才到金银铺子兑了五两银子。依主管所说,看他的样子,身上应该还有金银才是。”
旁边的汉子一拍手:“直娘贼,可算是有笔生意!最近半个月,唐州城里连个像样客商都没有,日子如何熬下去?看这个主顾,做事大大咧咧,必然是好买卖!”
孙姓汉子道:“这样的富家子弟,出门必然是有人跟随,我们不可大意。派个人,去他住的客栈查一查。看看他有多少人跟随,有没有带刀枪,一切谨慎!”
两个汉子听了连连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此时周围的州县都是强人占住,混乱异常,商旅不通。唐州也是如此。名义上的知州只是管理大的格局,下面的各种鼠蛇多如牛毛。这几个人,便就是一伙强盗,一共有十二个人。为了名头响亮,又随便拉了个游手闲人,结拜为兄弟,称为“十三太保”。
这一伙人在唐州城里是大势力。收本地商户的保护费,抢劫行商,没有他们不做的。只是最近几个月商旅不通。唐州虽然位于要道,也几个月没有外地客商来了。没有人抢劫,这些人早就憋得不行。
第40章 反杀
回到客栈里,张均一个人坐着,在那里悠闲喝茶。其他五人收拾行礼,去算房钱。
过了一会,李成乐过来,小声道:“统领,我看外面一个鬼鬼祟祟,不是什么好来路。此时兵荒马乱,官府又没有人管,还是小心一些。”
张均冷笑:“我看见了。从金银铺回来,不多时这厮就跟上来。不消说,此地的金银铺必然被他们盯上。不但是收铺子的钱,还要劫别的地方来的客人。”
李成乐道:“若如此,我们如何应对?”
张均听了就笑:“你与我都是军中的人,怎么会怕这种事?他们要动手,总要出了城。那时我们手起刀落,结果了他们就是。知州派我们来,是要做大事的,不要被这些小事烦恼。”
李成乐点了点头称是,继续回去收拾。
军中出来的人,确实不会特别在意这种事。此次张均带了五个人,俱都好身手。说难听点,一般的州县都可以任他们纵横。只要小心在意,哪个能奈何得了他们?
一方势力,初起的时候往往就是几个人。招集流亡,人以类聚,很快会发展壮大。只是这样的势力没有韧性。一受到沉重打击,往往就会烟消云散。
像唐州这里,知州说是有数百人,真正卖命跟随的,其实没有多少人。夸张点说,如果张均带着五人进州衙,说不定就可以取了知州的脑袋。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实就是如此。同样是知州,有的就是不可忽视的大势力,而有的只是徒具虚名而已。在唐州待了几日,张均根本不把这里的人放在眼里。
太阳高升,几个人收拾了行礼,出来向张均行礼。
张均站起身来,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便就出城去吧。这个鸟知州,万事不管,倒是省了许多麻烦。路上走得快一点,争取明日天黑前,我们到邓州。”
五人叉手称是。跟在张均后面,出了房门,向城外行去。
姓孙的汉子带了两个手下,装作远行的客人,跟在张均几人身后。在他们想来,已经装得非常之象了。却不想前面张均,早就看破他们行藏。
汝州和唐州,本就是京西路人口稀少的地方。经了去年冬天的战乱,人口更少。离城三里,就难见到村庄。路上更加没有一个行人。
张均看看天色,转身看了看后面的三人。道:“那边一棵大树,我们且歇一歇。”
李成乐道:“此去邓州一百余里,若是不行得快一些,只怕明日难到。”
张均道:“后面那三个汉子一路跟出城来,肯定心怀歹意。不早早收拾了他们,难道让他们到前面招集了人手,再跟我们动手?等他们过来,听我号令!”
五人称诺。随着张均到路边大树底坐下,取出水来喝。
孙姓汉子在后边看见,一时之间不由犹豫不决。才出城三里,这些人不知什么毛病,竟然就在跟边歇起来。这样赶路,天黑也找不到落脚点。
硬着头皮,孙姓汉子三人只好向前继续走。
张均坐在树下,看三人走得近了,招手道:“那三个汉子,过来说话。”
孙姓汉子左右看看,路上只有自己三人。不由高声道:“你我素不相识,有何话说?”
张均道:“萍水相逢,也是有缘。我有事不明,你们过来。”
孙姓汉子想了想,见张均几人随便坐在那里,不像是要对付自己的样子。低声吩咐一声,带了两人走了上去。走得近了,对张均道:“哥哥,有什么话说?”
张均大笑。站起身来,神情轻松地迎上前来。到了跟前,怀中取出一把尖刀。猛地暴起,一刀刺在孙姓汉子左边的伴当脖子上面。而后不做停歇,把刀拔出来,一刀把另一个伴当的肚子划破。
看着伴当的肠子从肚子中流出来,孙姓汉子不由吓得目瞪口呆。
张均拿着刀,在孙姓汉子身上擦了擦,神态自若地收回怀里。一巴掌打在孙姓汉子脸上:“你叫什么名字?还有多少同伙?”
孙姓汉子早被吓得魂飞天外。被打了一巴掌,依然呆呆傻傻站在那里。
张均冷笑:“直娘贼,以为你做强盗,应该有些胆子,不想如此不中用!来,把厮押到树下!”
几个手下称诺。上前架了孙姓汉子,跟着张均到了大树下,一把掼在地上。
张均坐下,抬脚踩住孙姓汉子的脑袋。道:“爷爷问你话呢!不开口,割你一只耳朵!”
孙姓汉子吓得一激灵,急忙道:“好汉饶命!我上有七十——”
张均腿上用力,把孙姓汉子踹倒在地。口中道:“你的那些废话,趁早收起来!叫什么名字?”
孙姓汉子额头冒出冷汗来。哆哆嗦嗦答道:“小的孙台城。”
张均道:“你还有多少同伙?埋伏在前面什么地方?”
孙台城道:“爷爷明鉴!小的只是行人——”
张均抬起胳膊,一个大嘴巴打上去。打得孙台城掉下两颗牙齿,满嘴鲜血直流。
向前弯着腰,张均冷声道:“你这厮不怕死吗?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我不是衙门里人,那些骗人的话,老老实实留在肚子里!答得好了,还留你一条性命。如若不然,一刀就宰了你!”
孙台城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做强盗的,如果被人抓住,应该怎么回答,都有些套路。可张均不按套路出牌。一上来就杀人,自己回答得稍不如意,就拳打脚踢,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见孙台城不说话,张均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道:“你有多少同伙?前面哪里埋伏?”
孙台城不敢再说其他的,只好答道:“小的结义兄弟十三人,人称十三太保。前面一处山神庙,早已经破败了。其他人都等在那里,单等客官过去——”
张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们十三个人,怪不得敢来劫我。”
说完,张均歪头想了想。道:“可惜,爷爷奉了知州钧旨,有正经事情做,不与你磨牙!”
话未落,一手按住孙台城的脑袋,怀中取出尖刀,刺在他的颈脉上。
在孙台城上把刀擦干净。张均起身道:“走!”
李成乐急忙问道:“统领,适才这厮说他的同伙在前面山神庙埋伏。我们是不是——”
张均道:“何必理会他们!杀了这三人,莫非那几个还敢出来抢劫不成?我们是要到邓州去,又不是来剿匪。这些城狐社鼠,所在多有。只是这几个人倒霉,遇上了我们。”
五人称诺。也不收拾孙台城几人尸体,向邓州扬长而去。
第41章 邓州
看着邓州城,城池高大,甚是威严。只是正逢乱世,进出城的人不多。两个士卒,一人捏了一条长枪,懒洋洋靠在城门边。旁边两个吏人,向进城的人收入城钱。
张均看了一会,对手下道:“邓州是大城,听说知州有些本事,倒是比唐州强了许多。”
李成乐道:“统领说的是。进了城,我们要小心一些。”
张均听了笑道:“也只是比唐州强一些而已。这种地方就要小心谨慎,我们太过无用。”
说完,带了五人,向城门而去。到了城门前面,一个吏人拦住。问:“你们从哪里来的人?到邓州来做什么?每人十文铜钱,才能进城去。”
张均道:“听说邓州这里绸绢便宜,我们来贩些运回北方。”
说着,掏出钱来,递了过去。
吏人收了钱,也不多问,就放他们进城。
张均道:“进城一人十文钱,这也太贵了些。城外的人要进城谋生,只怕赚不出钱来。”
那吏人道:“现在哪里不是物价腾贵?你怎么回事?快走!在这里罗嗦!”
张均看了看那吏人,不多说话,带着五人进了城。
走到路上,李成乐道:“唐州就不收入城钱。邓州能收钱,这里的知州是个做事的。”
一边说着,一边看街道上虽然行人不多,却神色安宁。不像唐州,街道上的百姓都行色匆匆,倒是凶神恶煞的游手闲人逛来逛去。
在街道上转了一圈,张均道:“我们找处客栈住了,看看邓州到底如何。自金兵南来,靖康时就说要迁都这里,这两年也传得厉害。邓州城里,不知储存了多少物资,知州极是看重。”
李成乐道:“去年冬天金人攻破了邓州,再多好东西也被他们抢走了。”
张均连连摇头:“金军远路而来,抢些金银宝货可以,如军资等物是抢不走的。而且,他们历来瞧不起本朝军备,也不屑于去抢。”
嘴上虽然如此说,张均心里还是有些担忧。金军虽然运不走,但可以一把火烧了。邓州并没有经过烧杀,不知道那些军资还在不在。要是不在,只怕王宵猎就要失望了。
张均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来,王宵猎有扩张势力的想法。要想扩张军队,第一是有人,第二就是要有军械。没有军械,看起来人数再多,上了战场也没有用。军队是武装集团,没有武装,还称什么军队?
衙门前的大街边,有一处悦来客栈。客栈不大,而且没有货场,只能住人。不过位置优越,生意还是很红火。张均看来看去,决定几人住在这里。
小厮把几人送到后边的小院,仔细吩咐过了,便就告辞离去。
张均叫住,问道:“我们几个人都是不会做饭的,外面买方不方便?”
小厮道:“客官,本店也不供应饭食。若要用饭,外面有几家酒楼。”
张均道:“我们不是富贵人家,哪里能够顿顿到酒楼去?有没有什么小店?”
小厮摇了摇头:“以前这里小店不少,今年大多都做不下去。要吃饭,只能走远一些。没办法,这里的房租太贵,小店哪里做得下去?”
张均道:“你们的店也不大,还不是做得好好的。”
小厮苦笑:“客官,这店不是租来的,房子本就是主人家的。不然,也无法支撑。”
张均没有办法,只好摆手让小厮去了。看来住的方便,吃饭就不方便了。
此时的客栈与后世不同,大多不卖吃食。客栈里面有厨房,客人可以带米自己做饭,或者到外面去吃。本来宋朝饮食发达,不说小饭馆多,开封城里甚至有专门做外卖生意的。不过邓州一是地方小,再一个经过金兵之乱,大量的店铺倒闭,就不那么方便了。
把行礼安顿下来。张均道:“去外面买些酒肉,我们回来饮酒。此次奉命而来,若在外面,只怕走漏了风声。回到店里,今晚尽情喝一晚,明天开始打探情况。”
其余五人一起应诺。
出了客栈,走了一里多路,也没见什么熟食店。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买了五斤肉,两只鸡,拎到一个食店里,请主人帮着做熟了。又打了些酒,回到了客栈里。
把酒肉在桌上摆好,张均道:“这邓州城,虽然看起来太平,却极是冷清。想太平时节,这里正处南北要道,每日里不知道有多少商贾。现在却难见外乡人,城里街道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我们住店吃饭都如此不方便,可想而知。”
李成乐在几个碗里倒了酒。道:“统领,金兵来过之后,钱财抢走,匠人掳走,什么生意还能做下去?再者说,百姓手里没钱,可不就如此?”
“坐下,喝酒,喝酒!”招呼着众人落座,张均端起酒来。
饮了一碗酒,张均道:“依我说,知州何必在叶州演训做什么!点起来兵马,先把唐州、邓州占住了,哪一个敢说什么!这两处大州,人户又多,地盘又大,不比汝州强得多了!”
李成乐道:“知州是朝廷任命的汝州知州,自当守住境土,哪里敢到这里来。”
张均听了不由冷笑,没有说什么。那个新立的皇帝,只知道到处逃窜,有什么出息?张均可以感觉得出来,王宵猎心里也不把赵构放在眼里,不说就是了。
王宵猎当然想扩大势力。不过不能鲁莽,在静静等待时机。建炎元年冬天,金兵才大规模南下。京东路只攻陷几州,大部分还在宋朝手里。陕西路和京西路大部被攻破,不过金军掳掠一番,到了春天便就退回北方。这个时候,宋朝的统治没有被打散,绝大部分地方都维持统治。第一个站出来占地盘,太过于显眼了。此时最好修炼内功,大乱来临,才好乘势而起。
张均没有耐心。一路走来,唐州和邓州都没有很强的力量守备。看得出来,王宵猎三千军队,哪怕抽出两千南下,就足以牢牢占住这两州。有了地盘,也就有了力量。
饮了几碗酒。李成乐道:“统领,知州派我们来,到底要做什么?”
张均道:“知州并没有特意吩咐我们做什么。只说看看邓州,市面如何,百姓生活如何,官府治理的如何。以前的军资还在不在,守军有多少。诸如此类。”
听了这话,几个人就明白,王宵猎确实有南下攻邓州的意思。
离开洛阳的时候,闾勍给王宵猎凑足一千兵马。到了汝州,包括平定地方势力,加上大量失业的窑工,在这些人里面精挑细选,人马到了三千。不过人数多了,兵械却不够。王宵猎只能不断演练,让新入军的人熟悉军中生活,却装备不起来。
如果自己制造枪械,是需要时间的。一把弓,动辄数年。就是简单的刀枪,王宵猎也没有那么多好铁,而且没有工匠。一支军队要真正装备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赵构南下,只有几万军队。用十几年的时间迅速发展到了三十余万大军,离不开以前宋朝留下的储备。不但有留下的武器,还有以前的工匠,可以重建完整的军械产业。
如果只有几十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用弓弩,就非常丰富了。可若是有几万人,就要有各种兵种,各种各样的军械。装备这样的大军,没有基础可不行。
金朝在短短十几年兴起,灭了辽,又灭北宋,很大的原因就是继承了辽朝的基础。同时,每次南下都大量掳掠宋朝工匠。没有这些,金朝的兴起也难这么快速。
第42章 思想最难
放下书信,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张均这个人,有很多好处。比如聪明伶俐,说一知二。而且学东西很快,不管做什么,很快就学会。但也太过聪明,喜欢自作主张,惹事生非。在王宵猎面前乖巧,一旦离开,就会惹出天大的事来。
此次南去,王宵猎的本意,是让张均收敛行藏,不要惹人注意。打探一下现在唐州、邓州如何。市面经济,百姓生活,特别是两州军备。哪里想到,到了唐州,先惹出一场人命官司。虽然现在的唐州知州不管,终究不是好事。
这样的属下好不好?说实话,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许多事情好做。你说一,他就知道二,很多事情提前做了。但张均终究不是王忠那样的人,还是要领军的。一旦领军,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来汝州几个月,王宵猎在唐州、邓州建了信使。并没有其他的作用,只是向汝州送信而已。人物也不起眼,都是原来军中小校,在两州开个小店。他们的身份并不隐蔽,当然两州也不在意。
好的情报人员是非常稀缺的。不是随便找个人,给他钱,吩咐做什么,就能够完成任务。真正想了解两州情况,王宵猎还是要派张均前去。
正在这时,邵凌进来。叉手道:“知州,各县都已经查过了。吏人所说,基本符合。”
王宵猎道:“可真不容易。几天时间,杀了十六人,抄了他们的家财,这些吏人才看明白。世间的事,做起来实在难得很。早早看明白,早早说实话,何苦要这么多人赔上身家性命!”
邵凌道:“世上老吏最滑!想让他们做事,必须手辣才可以!”
王宵猎站起身,笑了笑,微微摇头。
什么世间老吏最滑。这种话,当不得真的。老吏也是人,大多还知书达礼,怎么就最滑了?给世人造成这种印象,只是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待遇,导致他们做事的手法,让人觉得如此。
在中国古代,或者说包括欧洲和亚洲大部分地方的古代,上层知识分子对于基层事务不熟。这不是因为文化,不是因为地理,或者其他的东西。而是因为人类就是这么发展来的。
随着社会发展,先认识到一件事情的重要性,再去研究,去学习,最后慢慢熟悉。熟悉了,才能处理得有条不紊,才能有理有据。一步一步,人类对于人本身和社会了解得越来越多,处理得也越来越得心应手。这是社会的发展,文明的进步,人类向前走的脚印。
最开始,人类社会简单,治理也不复杂。上层的统治者不需要知道社会运行的细节,吏人们的日常事务,实际没人关心。对吏事不熟,管理不得法,才造成这种现象。一方面对社会运行不满意,上层统治者提出要求,吏人们做不到,或者不愿做。到了最后,就是一句老吏最滑。为什么滑?对他们不满意,偏偏又离不了他们。无可奈何的时候,就只能说一句老吏最滑了。
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不只是说老吏。比如宋朝打不过辽,打不过西夏,又打不过金,文人们是怎么说的?说那些地方的军队军纪最严,宋军懒散,于是制定了大量严苛的军纪。说那些地方的人强壮,宋人孱弱,所以打不过。实际上是宋朝的军人比他们高大。说那些地方由于生活条件不好,所以人人吃苦耐劳。实际上呢?有多少比汉人还能吃苦的?
这种毛病不只是古代文人会犯,后世的知识分子一样会犯。
王宵猎记得,前世特别流行什么企业培训,商业培训,成功学培训。一些老师经常讲一个段子。一颗螺丝钉要求拧三转之后回半转。德国人就会认真拧上三转回半转,而中国人呢?三转回半转,那就是两转半吗!结果呢?这个时候老师往往神秘兮兮。因为中国文化不行!自认为聪明,实际上都是小聪明!拧两转半是不行的!人家教你,你也学不会!
这不扯淡吗!对于一个工科生,说是拧三转回半转,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了,怎么会要求拧两转半?这个故事或许有原型,本来说的是中国工程师有一段时间基础不扎实。到了一些自认为是知识分子的人嘴里,就成了中国文化不行。
这也文化不行,那也文化不行,就你学了两句洋文的行呗。贯彻到底的买办思想,成为了这些人自认为高高在上的精神支柱。世间的事情,首先是踏实去做,做了就有收获。
经常有人说,民国有大师,现在怎么没有了?民国的大师,是什么样的大师?民国时期戴上这个名头的,大部分不是从西方学习一些方法,就是对于中国文化彻底的批判。这些批判,是不是跟宋朝时这些知识分子分析军事差不多?
有用吗?当然有用。因为烂到底的时候,就是要首先批判。在批判中,有所扬弃,有所学习,有所继承。最后达到对这些事情的熟悉,在实践中找出正确的方法。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文明才能前进,文化才会发展。批判的目的是学习,是改进,而不是扬弃。
从高高在上,谈天谈地,到脚踏实地并不容易。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真正做到了的文明,做到了的国家,实际上也屈指可数。大部分国家,精英从小在欧美学习,他们什么不知道?可一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便高高在上。这件事情要这样做,那件事情要那样做,最后一地鸡毛。
王宵猎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叫《白老虎》。讲的是印度一个农村的低种姓人,被社会毒打,最后杀了主人,抢劫钱财成了成功人氏的故事。故事本身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是这个人的思想。他认为种姓制度是印度落后的根源,还特别拿中国来对比。在中国总理访问印度的时候,写一封信,问一问中国是不是有种姓制度。好像问出了这个问题,是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中国早在一两千年前就没了种姓制度。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但早就废除了种姓制度,还有等富贵、均贫贱的提法呢。有用吗?新中国建立之前,中国发展的还不如印度呢。
印度发展不如中国,是因为种姓制度?以前的南非,还实行种族隔离制度呢。那时的南非,发展得难道差了?只不过成果是白人的,与黑人无关罢了。同样从殖民地发展起的美国,一样发展果都是外来移民的,本土人实际上被圈起来,差了多少?
一个文明,从知识分子高高在上,到他们弯下腰来,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是一个飞跃。民国的大师们高高在上,高谈阔论;民国的将军们挥斥方遒,意气风发。但社会底层民不聊生,军队只要是跟外国打,都是一触即溃。有用吗?
人类社会总是要从听到些名字、概念、理论、主义等等,就觉得醍醐灌顶,到真真正正认识到自身的落后,一步一步去学习、改进,需要时间的,需要成长的。不只是社会如此,人也如此。
王宵猎记得自己小时候,听到那些编出来的故事,那些新颖的名词,也会觉得如茅塞顿开。听到人家说德国人严谨,日本人精细,也会觉得他们好厉害,中国人不行。再长大一些,还会听到美国人善于创新,法国人浪漫,诸如此类。凡是发达国家,都有一个批判中国文化的特点。等到再长大一点,慢慢发现这些说法,无非是茶余饭后的闲扯,当真可就有问题了。
当自己落后的时候,需要觉醒的时候,需要听到这些故事。不在于这些故事正确,在于让自己认识到自己的落后。不在于这些特点真实,在于这些特点自己可以去学习。自己落后,没有办法的事。
当意识到了自己落后,思想上真正改造过来,这些说法就不需要了。再这样说,就只能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这些或许不是子虚乌有的东西,或许有些根据,但也真说不上是文化。
鲁迅《狂人日记》有一句话:“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这句话非常有名,是鲁迅对封建礼教的深刻控诉。
但中国的历史书真就全部是“仁义道德”?中国历史就真全部是“吃人”?真这样想,就可应了鲁迅小说的名字,是个狂人了。这样的批判,在鲁迅所处时代,是中国社会所需要的。但过了那个时代,这样说就显得可笑。中国历史如此,那这个世界还有历史?
五四运动是中国新社会、新思想的启蒙。两个内容,一是对旧中国的批判,二是对德先生与赛先生的向往。对旧国的批判,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引进,做得远远不够。但是一部分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陷在五四运动中出不来。特别是那种批判,让有些人迷恋。
新文化运动对旧文化的批判,是歇斯底里的,是不留情面的,很多实际上是错的。这并不影响新文化运动的伟大,因为确实启迪了新思想,迎来了新中国。但一百年前的新文化运动,早已经过去。那样的批判,同样也不合时宜了。
我们长大,总是伴随着这样的说法,那样的说法,无数的说法。有的有道理,有的没道理,有的在一定时间、特殊条件下有道理,有的则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道理。一个人的成长,能不能把这些学来的说法、道理分清楚,是自己学习的成绩。
中国为什么落后?或者说,中国为什么在晚清民国落后?说法有很多。有的说法有目的,有的说法纯学术,还有的说法纯粹是人的瞎想。听多了这样的说法,许多人就以为自己有了许多办法。
如果穿越回古代,你要怎么让中国强大?答案实在是多得数不胜数。
有的人会大手一挥。中国自古就是重农抑商,只要重商,发展起来商业,可以进入强盛不衰。
有的人痛心疾首。中国对匠人、对技术不重视,导致科技发展缓慢。应该奖励技术,甚至如同历史上的英国一样设立专利法。
再有的人会说,中国的大一统,压制了人们的思想,压制了技术的流动。要像欧洲一样,把国家分裂开来。成为一个一个的小国,技术就发展。
还有的人说,中国历史上都是皇帝、官员说了算,商人地位太低。应该让工商业主上台,掌握国家权力,提前进入资本主义。
还有的人说,中国掌握权力的都是知识分子,都是文人。应该把文人杀光,让军人、商人、工场主来掌权,自然就能不败。
还有的人说,中国是儒家文明。最后落后了,儒家罪不可赦。应该批判儒家,废掉儒家,甚至杀光儒家知识分子。从儒家的圣人孔子开始,就要先打倒在地。把这文化的根掘了,自然就好了。
他们幻想着,中国会因为这样一个或几个办法,就此强盛起来。强盛起来之后,把欧洲白人强盛之后的路,都提前走上一遍。要殖民这里,殖民那里。要让这个地球,只有一个国家。
当我们茶余饭后,几个人坐着闲谈,说一说这些故事,当然可以。真把这些当成真的,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就大错特错。
一个人几十年时间学到了什么?世界上两百多个国家,其中许多人口众多的国家。这些国家的精英人物,从小就在欧美受教育。实际上中国也相差不多,精英人物都喜欢送孩子到国外去留学。你几十年时间学到的知识,跟这些人相比如何?这些受到了良好教育的人物,有几个改变了自己的祖国呢?
从晚清民国到之后的一百多年间,中国有多少人到欧美留学?其中许多人,还学习成绩优异。这些精英人物,找到了改变中国命运的办法了吗?没有。
真正改变中国的那个人,并没有到外国留学过。他当然学过新知识,接触过新思想,但却从来没有被这些新知识、新思想征服。
落后就要被批判,落后就要学习,落后本身就是错误。这毫无疑问。但怎么改变落后局面,就是一门大学问。这门学问,不要说从学校的课本上,也不要说从哪些伟人的著作中,就是把人类所有的知识全部都学习一遍,都未必找到答案。
中国为什么落后了?特别是在科学技术上落后了?这个问题,也称为李约瑟之问。不过,哪怕中国慢慢发展起来,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为什么没有答案?因为世界的近代化、现代化,是由欧洲开始的。人类的文明,已经深深带上了欧洲白人的烙印。很多的真相,实际上还掩藏在这层烙印中,看不清楚。中国是一种不同的文明,用欧洲白人的眼光,来找中国落后的答案,怎么能找得到?
不只是科技,还有思想、文化、社会、经济、哲学、历史诸般种种,都带着白人文明的烙印。在这种烙印下,许多事情看不清楚。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有这种自觉。
从科技发展,到资本主义,到后面的社会主义,诸般种种,都印着白人文明的烙印。人们的思想还不能挣脱出来,真正看清自己的世界。这是事实,没有办法。
穿越千年而来,王宵猎当然知道许多中国的缺点,也知道许多中国的长处。最重要的,在思想上有两大法宝。一个是矛盾论,一个是实践论。
矛盾论并不成熟,也不完善,先放到一边。实践论是方法论,是认识世界的办法。
为什么要在实践中认识世界?怎么在实践中认识世界?怎么用实践改造世界?第一点,就是事情要去做,要去实践。对汝州公吏的大规模改造,就是王宵猎对这个世界政治的实践,刚刚开始而已。
邵凌所说的,老吏最滑,跟王宵猎的想法大相径庭。
用这样暴烈的办法,是因为吏人作奸犯科确实多,更重的是王宵猎没有时间。处理吏人,不是要夺他们的钱财,也不是要夺他们的职位,而是要改变他们的思想。
思想改造最难,也不能够一劳永逸。有时急,有时缓,只有长期做下去,才有收获。
第43章 武将知县
叶县县衙后院,王宵猎到位子坐好。看着邵凌、解立农、曹智严、余欢和牛皋几人,道:“到叶县有些日子了。按照先前说的演练,你们几军应该分驻各地。变换阵形,往来布阵,许多事情要做。看你们日日忙碌,不知道如何啊。”
邵凌叉手道:“都是依先前所定而行。小乱子总是有,没有大碍。”
“如此最好。”王宵猎道。“今日告一段落,特意招你们来,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邵凌道:“不是演练完了就回州城吗?”
王宵猎摇了摇头:“梁县守的是洛阳来的路。洛阳有翟太尉。若是翟太尉守不住,才会有人流窜到汝州来。叶县不同,守的是颖昌府来的路。不管是从开封府,还是从郑州南下,都要走这里。所以今年冬天,大军要驻守在叶县。”
几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翟家是洛阳大族,在洛阳周边的号召力强。有他们守洛阳,汝州西边应该是安全的。真有翟家都守不住的大股敌人,王宵猎几千人也会非常吃力。
王宵猎道:“宗留守去后,开封府的大量军队极不安定。到了今年冬天,只怕会生出事来,我们要提早防备。怎么防备呢?无非两件事而已。第一件,军队继续进行演练,不要懈怠了。特别是军中教人识字,一定要抓紧。如果不识字,就相当于睁眼的瞎子,许多事情都做不成。还有,军中的中下级军官,各军要特别挑选培训。十日之后,根据这次演练,各军挑选人出来,到叶县统一进行训练。”
几人不由吃了一惊。从到汝州,甚至在开封府的时候,王宵猎军中就培训不断。怎么到了叶县,培训还要加强。这些人培训什么?
看众人表情,王宵猎笑道:“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们地方小,人数少,想求良将就更加困难了。只能把可能成为良将的人召集想来,不断地去教他们。此次训练,与以前都不相同,就是针对中下级军官进行的。分门别类,教会他们。”
几人叉手称是。
在军队中,培训应该是日常事务,而不是突击进行。军官有军官的培训,士兵有士兵的培训。甚至就连做饭,养马的,运输的,各个兵种均需要培训。甚至可以说,除了作战,军队就应该学习。
这样做,当然花销不是以前可比的。但是用钱换战斗力,不正是朝廷求之不可得的?针对中下级军官的培训,实际非常重要。培训得好了,才能保证军队整齐划一,有战斗力。
王宵猎又道:“第二件事,就是民政。民政把你们叫过来,也是没有办法。都看到了,汝州虽然有公吏,但真正能治理地方的,实在不多。只能先借用你们,把地方管起来。”
曹智严道:“小舍人说笑了。我们都是武夫,哪里管得了这些?”
王宵猎道:“有什么奇怪?现在许多地方,知州不都是武将?包括我自己,同样也是。打仗的时候没有办法,只能够如此。”
现在北方地区,大部分的知州都是武将。不是武将,也守不住地方。当然,宋朝的习惯,在边疆地区的知州、知县,也倾向于用武将。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对于民政一窍不通。让你们管,能够把握住大局就不错,具体的事情只能交给公吏去做。这样怎么行?军队里,如果中下级军官不行,军队也就难管好。民政也是一样的道理,公吏不行,同样难管好。”
牛皋问道:“如此说,知州近日对汝州公吏下杀手,就是因为此事?”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部分原因是如此。另一个原因是不得不如此做。唐朝及以前,地方是世家大族和豪强的天下。一个地方官,只要管好了地方大族,也就管好了地方。晚唐之后,世界不一样了。现在地方上哪里还有世家大族?纵有豪强,也无法威胁地方官府。”
说到这里,王宵猎低下头,仔细理了一下思绪。
在中国历史上,宋朝是个非常重要的年代。进入宋朝,门阀世族基本消失,进入平民社会。研究历史的都清楚,从这个时候起,中国不一样了。
特殊的历史时期,必然就有特殊的要求。进入平民社会,官方的治理模式也要求改变。再像以前那样治理显然不行。实际上宋朝在政治上进行了多次改革,其力度之大,世所罕见。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历次改革都没有达到效果。加上强大的外部压力,成了糊涂账。
这样新的现实条件,对于地方官府的要求更高。或者说,到了宋朝,官不再是以前的官,吏也不再是以前的吏了。可以看到,宋朝官员对于胥吏,各种各样的批判极多。只是这种趋势,被入主中原的元朝打断,明清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治理方法。
前世的时候,王宵猎经常听到一句话,说是古代的中国,皇权不下县。皇权怎么可能不下县?从秦汉时起,就有亭长、督邮等等各种各样的基层官吏。到了宋朝,从乡里制,到乡管制,朝廷不知道改了多少次基层制度。甚至实行保甲制,全国都实行军事制度。说皇权不下县,只是某段时间罢了。
后世所说的古代,往往是一个笼统概念,不是真实存在的。历史真正是个什么样子,中国人其实也没有搞清楚。大多时候,都是借古讽今,并不关心真实的历史。中国人的心思和精力,绝大部分都花在了学习外来的文化上,自己的历史并不那么重视。
王宵猎上课学的历史,主要精力在用中国历史,说明意识形态的正确。大的历史事件没错,但具体的分析,原因的说明,只是一种看法。而且,没有把中国历史讲清楚。
为什么民政从公吏下手?最开始做的时候,王宵猎只是靠自己的直觉。做下去了,仔细考虑,才想的越来越多。实际上,到了宋朝,改革公吏制度是一种客观需求。
抬起头来,王宵猎道:“所以现在治地方,跟以前的朝代是不同的。人类社会,是向前发展的。不管是民政,还是军事,都应该随着社会发展,不断改革才是。严治公吏,就是一个开端。”
新中国有两位伟大的领导人。两位有不同的拥趸,很多时候两位的拥趸关系还不好。
第一位领导人,建立了新中国。提出了一系列的理论、方法,确立了新中国的基本制度,真正从旧社会走入新社会,开辟出了一个新的时代。第二位领导人,最伟大的贡献,就是改革。让改革真正成为了基本制度,让不断改革成为正确。换一句话说,承认世界是不断发展的,必须随着发展不断改革。
中国古代文人,言必称三代,治必称汉唐。在他们眼里,世界是发展的,改革是正常的,这种观点他们接受不了。把改革提到治国基本方略,是个伟大贡献。
当然,改革到底改什么,怎么改,对执政者是个巨大考验。需要精准把握社会变化,能够预测未来趋势,手段有力有效,是另一个问题。
王宵猎道:“到了本朝,朝廷各司都有自己制度。政事堂有政事堂条例,枢密院有枢密院条例,三司、户部等等都有自己条例。下面州县,也都有一州一县条例。为什么?因为没有这些条例,事情就不知道怎么去做了。但是,很多条例成了死的,只是具文,下面并不依此执行。怎么做,掌握在下面的公吏手里。把公吏实际做的事情,与州县条例结合起来。去其繁琐,尽量精简,让上面官员一眼就能看出事情到底该怎么做,就是此次的目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道:“如此之后,各位管地方,就不像以前一样茫然不无知,才能真正管住地方。所以你们放心,并不会太难。”
第44章 金军的阴影
张均坐在门口,微眯双眼,晒着秋天的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分外舒服。
客栈主人从门前经过,看张均的样子,拱手道:“客官晒得好么?”
张均睁开眼,看是主人家,便点了点头。
左右无事,主人在一边站住。道:“客官住了两日了,也不见做什么生意。是等人么?”
张均道:“我从北边来。听说邓州的绸绢便宜,便来采买。可惜在你这里住了两日,到处都打听过了,却买不到货物。都说经了兵乱,现在哪里还有绸绢?”
主人道:“可不是如此!金兵生在苦寒之地,哪有见过我们宋人的好物?占了邓州,把周围的绸绢之类都抢了。再者说,现在正逢乱世,绸绢存起来可比金银。”
张均点头。叹了口气。
此时的绸绢不止是制作衣服的原料,还可当金银。与金银一样,绸绢被称为轻货。长途贩运的商人经常带着,作为自己的本金。
邓州地理位置优越,周围有大片平原,勉强算得上鱼米之乡。加上南边的襄阳,绸绢很多。不过张均只是拿此事做个借口,虽然买不到,也不发愁。
主人道:“其实邓州也不是没有绸绢,不过平常买不到。”
“为何?”张均抬起头来,随口问了一句。
主人道:“现在的绸绢都在官府,市面哪里见得到?知州是个伶俐人,知道乱世之中,绸绢是值钱东西,大多都收入了官库。市面上纵然是有,很快也被官府收走。”
张均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绸绢是用来做衣服的,但这衣服不是平常人穿的。此时的百姓穿的是布,所谓布衣,就是指寻常的百姓。当然,不是棉布,而是麻布。
现在非常时期,与金银一样,绸绢也被官府和富贵人家收起来。
主人道:“不过,若客官要买官府绸绢,也有办法。”
张均笑道:“官府的生意最难做。有什么办法?”
主人道:“就看你的本钱是什么子。若是用铜钱只怕不行。但若是金银,就不一样了。”
张均想了想,便就明白主人的意思。储存绸绢,怎么也比不过金银。自己若是拿着金银,纵然是官府,也会把绸绢卖给自己。
见主人看着自己,张均摇了摇头:“知道我有大笔金银,官府何必卖绸绢给我?他们有兵,直接抢了我的不就好?没本钱买卖,才是真的好买卖。”
主人家听了就笑:“客官说的什么话!知州是个本分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张均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买绸绢只是自己的借口,没有必要多说。
见主人没走。张均心中一动,问道:“听说金兵攻破邓州,劫掠并不严重。自靖康时候起,朝廷就议论迁都来此,聚集物资不少。现在的邓州官库里,应该堆积如山吧?”
主人家摇头:“劫掠虽然不重,值钱的东西还是被抢走了。官库里剩下的,多是刀枪弓弩,值钱的一概没有。一州之地能养多少兵马?对知州没多少用处。”
张均听了暗暗点头。王宵猎最在意的,就是存在邓州的刀枪弓弩。什么金银宝货,王宵猎还不在意呢。有了武器,有了人,就有了武力。乱世之中,武力在手,什么抢不来?
说到这里,主人家叹了口气:“我家三儿,以前就在官府当差,与现在的知州熟识。现在得了知州的提携,也有官在身。可惜现在邓州商旅不通,市面萧条,却没多少在手。”
依宋朝制度,中上等户要服差役。这主人在城中繁华之地有一家客栈,有人在官府当差是必然。不过能与知州搭上关系,就是自己福气。不过看主人样子,当着这官,并没有捞到多少钱。
张均道:“乱世之中,留得性命就是福大。等金兵退了,一切自然都有。”
主人家听了摇头:“金兵如何能退?去年金军来袭,我看得分明,他们极是凶悍。小老儿活了五十多年,何曾见过那样凶悍的军队?我大宋的军队,万万比不过的!”
说完,看着远方,好似回忆当日情景。
张均却不发为然。都说金军强劲,自己却没有见过。王宵猎一军,连胜金军两次,自己可是见得多了。邓州靠南,以前就没有宋朝的强军驻这里。这老儿目光太短浅。
过了好一会,主人才道:“当日金军到了邓州,只向城头放了几箭,官军便就四散而去。金军几乎未死一人,便就占了这偌大的邓州城。如此厉害,如何抵挡!”
张均道:“那是城中没有合格将领,不敢迎战。若是紧闭城门,不信金军能攻下来。邓州城里又有人,又有军械,金军难道飞进去?”
主人听了,上上下下打量张均。摇了摇头:“你当过兵么?知道如何打仗吗?城里的官兵都知道打不过金兵,早早逃了,你一个百姓又知道什么!”
张均浑不在意,笑眯眯地看着主人。
攻破太原,特别是破了开封府之后,金军南下几乎没有遇到阻碍。在河东和河北,还有一些城池金军攻不下来。过了黄河之后,金军兵锋所指,几乎无人可挡。很多时候到了城前,向城上射一两箭,宋军就乖乖打开城门投降。真正望风披靡。
在很多宋朝百姓眼里,金军就如同恶魔一般,不可阻挡。听说金军来了,快快逃走就是,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念头。此时正是金军最强的时候,未遭败绩。
金军真这么厉害?未必见得。但风头正盛,对战斗力确实有很大加成。理性分析,宋军的人力物力都不弱于金军,只要真地有勇气与金军作战,金军不可能有这么大战果。但战争往往不是理性的。战场上表现出来的,很多时候与分析相差甚远。
从一触即溃,到后面慢慢开始敢与金军对抗,再到后面势均力敌,宋朝的改变是一步一步来的。历史上,先是和尚原,再是黄天荡,这两场大胜挫了金军锐气,给了宋军信心。有更多的将领,愿意站出来与金军死战。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双方局面。
第45章 困惑
王宵猎坐在位子上,微闭双目。案上放着这几天吏人整理的文书,堆积如山。
文书包括以前的州县条例,实际实行的制度,各城、镇、渡口等等的揽子等等。还有仔细整理出来的包括各种苛捐杂税的税额,实际收的数额,各地城廓和乡下百姓的实际负担。除此之外,汝州到底有多少主户,多少客户,有多少形势户,五等户各有多少。不同的户等实际负担多少。
地方不大,这些内容却五花八门,名目繁多。整理清楚,实实在在是个大工程。更复杂的事情还在后面。苛捐杂税肯定要减少,许多名目要取消。但到底要减多少税,减哪项,数额怎么减,都要仔细地斟酌。各种名目的吏人、公人、差役,以及形形色色的揽头、监当官、专知官,还有那些斗子、称子、拣子和库子等等,哪些当省,哪些不能省,都要考虑。
必须明白,官府管理地方,一定是需要人手的。这些人手,要由地方百姓来养,也不容质疑。王宵猎要做的,是把人手降到最低,百姓负担尽量减少。同时,还要打击地方豪强。百姓收入增加的同时,官府的收入也增加。这些事情,千头万绪。
一直困扰王宵猎的,其实是一个理论问题。
前世学来的,人类社会是向前发展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一直到社会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再之后呢?之后就不知道了。
坦白讲,这种把人类社会分阶段的办法,是根据欧洲,特别是西欧的历史分析的。世界上的其他地区,都很难被套进去。是资本主义社会比封建社会强,还是西欧强,仅因为西欧被分类为资本主义,是很难说清楚的。社会阶段更高,就比低阶段的强?一败再败的宋,和刚刚走出原始社会没有多久的金,显然都不同意。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不能如此简单。
中国的事情,还是要看中国的历史与事实。新中国的建立过程,教给王宵猎的,不是那几个社会阶段,而是几个重要的理论。
历史唯物主义,换一种说法,就是人民是历史的主人。同样,新中国也是人民当家作主。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实,站在人民一边,也就站在了胜利一边。只不过中国大部分的时期,人民主动或者被动缺席了而已。当人民站起来,团结成一体,也就真正左右了历史。
这个理论在中国文化中并不稀奇。从孟子就讲,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重视人民,发掘人民的力量,是中国文化的重要思想。
这个思想非常重要。欧洲的文艺革命,思想启蒙,同样也是从认识到人民的重要性开始的。不管是天赋人权,自由、平等、博爱,还是议会、选票政治,都是一步一步,认识到普通人是政权的主人。
如果说在此之前,人类的政治权力从理论上来说是一个链条,人民登上政治舞台后,政治链条开始慢慢闭合成一个圆环。
政治链条,欧洲有君权神授,中国有受命于天。皇帝君主从天命或者是神那里得到统治权,而后有任命的官员,或者是分封的领主,统治整个国家。从神授或者天命到最底层的百姓,是一层一层传递下来的,如同一条链条。天子或者帝王,以及各级官员和封建领主,处于这条统治链条的各个位置。最上面的天或者神,与普通百姓并没有什么交集。
这样开放的政治链条,决定了政治制度。不管怎么包装,用什么理论解释这种政治制度,都改变不了这种层层压制、层层分封的制度。只是在不同的制度中,天命或者神的地位不同,帝王、官员和领主们面对天命或者神的地位不同。最底层的百姓,基本没有政治权力。
当最底层的百姓,一步一步被融入政治中,天命或者神慢慢被移出政治。而由人民,来代替了原来天命或者神的地位。西方的议会和选票政治,从理论上,就是让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同样的,后来的苏联和中国,采用了代表大会制度,也是用人民来代替了原来的天命或者神。
从开放的政治链条,变为闭合的政治圆环,是近现代政治体制跟以前的政治体制最大的不同。致于实行什么具体的制度,其实没那么重要。意识形态和政治体制分歧,更多的是盟友与敌对势力的分歧。
政治制度与开放的政治链条越不同,与闭合的政治圆环越接近,政治制度也就越先进。阶层固化和贫富分化对国家的影响,应该从这个方面来分析。
王宵猎前世,绝大部分的国家,绝大部分的政治家、理论家,对此都没有清醒认识。大部分的人都在意识形态中,在政治制度中,从经济管理上,进行各种分析。这些分析其实没有什么理论基础,只能从生产力,从人民的生活水平高低,从国家的军事力量,诸如此类来分析。
人民是历史的主人,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民当家作主,政府要为人民服务。这些话语听起来非常简单,耳熟能详。但真正分析起来,却都大有学问。能够真正理解清楚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从前世,王宵猎学到的政治知识其实只有几条。第一是在国家和社会之中,人民是主人。天命或者神已经一去不复返,人民作为主人,把政治链条闭合成了政治圆环。第二社会是发展的,与不断发展的社会相适应,政治应该不断改革。除此之外,不太重要。
困扰王宵猎的,是人民是主人,但到底谁是人民?农民是,工人是,知识分子是不是?资本家是不是?官员是不是?军人是不是?甚至是牢狱里的犯人是不是?街道上的乞丐是不是?
人民是主人。但是国家怎么知道人民的意见?怎么让人民当家作主?即使分清了谁是人民,他们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是不是真地代表了心里的意见?即使代表了心里的意见,这些意见又是不是正确的呢?现在认为正确,结果一年后,十年后,或者更长时间后,却发现错了怎么办?
如果问人,对这些问题,很多人都能长篇大论,说出无数的意见,提出无数的看法。但说实话,绝大多数基本没有什么用。这些简单的问题,涉及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实际是大学问。
中国的儒学,在发展过程中,孔子之下有两个人非常重要。一个是孟子,另一个荀子。他们两人的思想,一个非常著名的分别,一个认为人性是善的,一个认为人性是恶的。
宋朝之前,荀子的地位比孟子高。宋朝之后反过来,孟子的地位比荀子高。
为什么?是有的学者昏了头,朝廷跟着发昏?还是有深刻的社会原因?王宵猎说不清楚,因为他前世没见过关于这方面的研究。
人性是善是恶,直接关系到政治制度,关系到社会治理。不管是国家还是社会,都是由人组成。对人的认识,决定了政治制度和社会治理。
在经济学中,经常把参与经济活动的人视为理性人,认为是自利的,是理性的。这个假设,同样是对于人的认识,由此引出各种理论。
对人的认识,比如认为人是自由的,人是自利的,有天赋的人权。这样的认识,直接产生了相应的理论,产生了相应的政治制度,产生了相应的社会治理方法。或者说,对人的认识,是整个国家和社会研究的基础。认为人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了不同的政治思想。
换另一个角度,从人是什么样的走出来,重新认识国家和社会。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他又说,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的思想其实比较明确。就是以“我”为一个存在,以他人、国家、社会等等作为一个存在,如何处理其中关系。最核心的,就是忠恕。对别人、国家、社会、宗族、家庭等,是忠。而对自己,要求则是恕。
孟子的思想比较复杂,也有些混乱。他提出了“义”。但义到底是什么,其实说不太明白。后世的人更加混乱,经常仁义并提,失去了其具体的意思。
对人的认识,有一元论和二元论。二元论很简单,认为人是自然人,有自然本性,同时人也是社会人,有社会禀性。国家制度,社会治理,是基于人的社会禀性,但也考虑自然本性。一元论则认为人是社会一元的,自然性本身也是社会性的一部分。对人的治理,不需要考虑自然本性。
王宵猎看来,人就是人,没有什么一元论二元论。一元二元的分别,只是人对社会、自然等的认识不同。以认识者的眼光,去研究人类。怎么分,人还是在那里,人依然是那个样子。
或者说,人的本性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人就是这个样子,或者那个样子的,怎么认识是认识者的事。但一个人,和两个人不同的,不是两个人的简单相加。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有了相互关系,有了利益纠缠,有了他们的共同特性。这一个共同特性,是新生出来的,既与两个人有关系,又有自己的独立性。
一切对于人的研究、理论,家庭关系、宗族管理、国家制度,都必须把这个共同特性考虑在内。而且要把这个共同特性与人区别开来,清醒认识,认真管理。
简单的说,对人的研究,对于人的一切理论,必须清楚明白,集体与个体的不同。这不仅仅是强调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不同,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的分歧,而是要把集体单列出来,进行单独管理。
这个问题说起来有些绕嘴,很多人都会觉得是废话,认为自己明白。实际不明白。
用道家的话来说,就是一生二,二生三,那个三是什么。三不是由二再分一个出来。而是二的两个个体,有了联系,有了接触,他们的总体就是那个三。用集合论来说,就是合集,这个合集中可能还有交集,还有其他,但有了自己的性质。
认清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但不能简单认为事情由百姓说了算。甚至把国家的所有人算在里面,也不能由这些个体来做决定,更加不能用少数服从多数,简单投票的办法。治理者既要面对一个一个的个体,同时也要面对这个由个体组成的整体。
谁是人民?人民不只是由国家的人组成的,不只是工人、农民、商人、资本家、知识分子,不只是官员、军人、学生等等,还包括那个整体。
很多时候,人们都认为整体是虚无的,只是一种认识,一种手段而已。其实不是。那个整体是真实存在的,有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认识,自己的需求。
认识到了这一点,就从分析什么是人,什么是人性中跳脱出来。对于政治与社会的认识,有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对于政治、社会、经济的分析,不再模糊,而能够有清醒的认识。
如果你穿越一千年,来到了古代的中国,要做些什么,来让中国避免历史中的落后,让中国站上人类文明之巅?没有清醒的理论认识,而只是单凭历史记忆,来改变某些历史节点,其实是远远不够的。现在打败了金人,后边还有更历害的蒙古人呢。至于单纯地照抄西欧洲制度和一些做法,同样不行。不要说一个人对西欧认识不足,历史上一直抄的俄罗斯是什么样子呢?
应该承认,地球上的各个文明,不同人群的文化,都有自己的特点。他们是那个样子,都不是偶然的。同样也应该承认,这种不同,人类前进的脚步,应该是不一样的。认为人是一个样子,人类社会也应该是一个样子,是不正确的。人类的发展,本就是缤纷多彩。
认为自己是文明的,别人是野蛮落后的,是一种偏见。认为别人应该是自己的样子,更加是一种傲慢。西亚、欧洲有自己的特殊情况,有一种传教士情结,本就是不正确的。
人类文明有同化。同化是有条件的,是需要时间的。强行同化,本就是不正确的。
让王宵猎困惑的,是他前世所生活的那个中国,从屈辱落后中走出来,有太多的外部因素。而对于中国自己的文明,自己的文化,研究不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要让中国成为什么样子,王宵猎其实并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设计的制度,都要自己去摸索。
人就是这样。对于一件事情,只要有参照,就认为自己明白了。许多人觉得,外国人比我们富,比我们强大,他们这件事怎么做,我们当然就要这么做。外国人船坚炮利,国富民强,他们是这样子的政治制度,我们也要这样。甚至就连饮食穿衣,也要一样才行。
照抄别人,没有自己的思考,怎么能行呢?世界上哪里有一模一样的国家?同样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家庭。人类社会有共性,也有自己的特殊性。强调自己的特殊性,也不要忘了人类的共性。
人很简单,社会很复杂,国家更加复杂。很简单的人就已难以认清,更加复杂的社会、国家,岂能是简简单单说清楚的。认识到复杂性,才能真正找出不错的路。
第46章 杨进之乱
一个士卒急匆匆进来,叉手高声道:“禀知州,有军贼杨进,突然作乱。拥兵数万,取道登封,已过颖阳,直向伊阙。听闻欲取道龙门,进占河南府!”
王宵猎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下面的士卒。过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说清楚,这个杨进到底有多少人?拥兵数万,我整个汝州才多少人口!”
士卒被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在那里瑟瑟发抖。
王宵猎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士卒唱诺离去。王宵猎看着他的背影,又愣了一会。怪谁呢?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想得到准确的数字何其难也!对杨进王宵猎并不陌生,开封府的时候也算同僚,受宗泽招安。
杨进绰号没角牛,身体魁梧壮实,如同牛一般。原来是王渊的部下,受招安之后,为开封府的统制之一。本来守郑州,此次取道登封,避开了两京大道上的兵马。
统制官统兵数千。说杨进有兵三千王宵猎还信,数万就离谱了。整个郑州的人口全部入军,能凑出几万兵来就是奇迹。此时打仗,想搞清对手人数都是难事。
其实杨进自己号称有兵七十万,周围传说数万,已经是打了折扣。七十万,从开封到洛阳的广大地域够不够展开?这么多人,队列都要过百里。
叹了口气,王宵猎站起身,吩咐士卒去把几位统兵官全部叫来。自己取出这些日子绘的地图,仔细观察。伊阙是洛阳南边门户,同时也近汝州。
翟进是洛阳大族,军队的大本营在离伊阙不远的凤阳山寨。杨进进攻伊阙,必然要先对上翟进的军队。打掉翟进,也就占领了洛阳。
王宵猎的三千兵马,自己觉得兵强马壮,其实在周围势力的眼里,只不过是个小角色。杨进带大军前来,未必考虑自己。在他眼里,汝州或许只是就粮的地方。
看了一会,王宵猎暗暗估计。杨进号称的七十万,或者周围人认为的数万大军,都不可靠。但他们这种人,每过一处地方,必然把强壮全编入军中。手下士卒近万,加上裹挟的百姓,总的数字应该有一两万人。再多,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现在是秋天,正是粮食最多的时候。带的大军横扫百里,杨进应该粮食不缺。面对这样的军队,不应该轻视。汝州一定要守住。不要一个疏忽,杨进带着大军突然东来,自己招架不及。
不多时,邵凌、解立农、曹智严、余欢和牛皋几人到来。
让几人落座,王宵猎道:“适才得报,原开封府统制杨进,突然兴兵。取道郑州南边,从登封越过嵩山,直向洛阳南而去。伊阙向东就是临汝镇,为我汝州门户。没有办法,你们立即点起所部兵马,都回汝州去。汝州是我们的根本,不容有失。”
曹智严听了皱起眉头:“在开封的时候,这个杨进也听说过,宗留守下的一个统制。现在金兵又没有南来,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反了?”
王宵猎道:“哪个知道?我听说现在的杜留守,上任之后不被开封的统兵官喜欢,许多军队都人心浮动。洛阳只有翟太尉一军驻守,相对空虚,被看上也不稀奇。”
邵凌道:“杨进原来驻守郑州,也是大地方,何必要去洛阳?”
王宵猎道:“只是听闻消息而已,具体到底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大致想来,郑州虽然也是大州,去年却几次被金军攻破,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杨进是曾经做过军贼的,在地方捞不到钱财,如何能够甘心?洛阳大地方,他难免想去。”
牛皋道:“好笑!他是朝廷将领,怎么能自己选地方!”
王宵猎微微摇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赵构的朝廷都不稳固,将领凭什么听话?接下来的这几年里,只怕到处都是杨进这种军头。
见众人不说话,王宵猎道:“往年金军南来,怎么也要十一月、十二月,九、十月间,实际应该没有大事。所以把军队带到叶县来,统一演练,顺便防有人从颖昌府来。哪里想到,杨进竟然在九月里就起事,倒是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不说这些了,把兵马聚集起来,要几天时间?”
解立农道:“我和余统制的兵马离县城最远,分得也散。要想聚集起来,最少要两天时间。其余各部想来不须要这么多时间。”
余欢道:“两天就非常紧张,再少绝无可能。”
见其余三人都点头。王宵猎道:“这样吧,就用两时间点集兵马。两日之后,全军出发回汝州。路上用三天时间,不可以耽搁。杨进行军再快,五天时间还是能挡住他。”
邵凌皱眉道:“小舍人,不顾一切调集兵马的话,五天时间回汝州倒是不难。不过,最近这些日子你整顿吏事,许多事情不能一下子放下。这样走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王宵猎道:“没有办法,随他们去了。整顿吏事极为复杂,哪里是几天时间能做完的?若是能太平无事,那自然最好。如果出了乱子,事后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还能够怎样?只要军队不出乱子,一切都不是大事。战争年月,比不得太平时候。”
几个人听了一起点头。不过他们心里,都觉得太过匆忙。前边王宵猎整顿吏事下手太狠,现在下面的吏人都胆战心惊,不好说他们想什么。
官员逃离京西路之后,在地方上号召力强的,一是军校,再一个就是吏人。除了地方土豪,就是他们能够招集人手,做出一些大事来。
前边整顿军队,又是要军官识字,又是开会记录,许多军中小校都很不满。这些日子又大规模整顿吏事,王宵猎又得罪了公吏。靠着手中的军队,把能得罪的人得罪光了。
看众人神色,王宵猎道:“你们不必担心。出了乱子,我一个人担着就是。说实话,前面几个月做了许多事,难免人心浮动。浮动就浮动,只要最后稳下来,就都值得。”
王宵猎一向觉得,只要自己手中的军队不出意外,其他的事情不必太过在意。要改革,怎么会没有阻力呢?只要自己能克服,就不是坏事。
很多事情,怕没有用。一时能够躲过去,难道能躲一辈子?早出问题,早解决也是好事。
第47章 内患
三天之后,王宵猎带军刚刚进入宝丰县城,便就有人来报,说是洛阳翟进派得有人来。
进了县衙,换了公服,王宵猎命人把翟进的使节带进来。
使节进了官厅,向王宵猎唱诺。叉手道:“禀知州,近日有郑州杨进作乱,进逼河南府。太尉已统大军迎战。杨进兵马出颖阳,趋洛南,地近汝州。知州当统率兵马驻防,不使其入汝州为乱。”
王宵猎道:“我已点起兵马,星夜而来。不知杨进兵马多少?”
使节道:“杨进自号有兵七十万。不过虚称,不能作数。据太尉估计,最多不过万人。”
王宵猎想了想,道:“有兵万人是一回事,多少能战之兵又是另外一回事。”
使道:“知州,这谁能说得清?不过其人本为军贼,不可小视就是。”
王宵猎道:“明白了。对了,翟太尉迎战,不知需不需我协助?”
使节道:“太尉只是让知州尽快起兵,未下令前去助战。”
此时的翟进已升任京西北路制置使,名义上王宵猎兵马受其管辖。不过这个时候,官爵很多时候是虚称,当不得真。不说王宵猎,京西北路翟进指挥不了几个人。
翟进的兵马并不多,数千而已。而且分驻多处。再多的人马,翟进就管不起饭了。主力军官是翟进族人,所以特别团结,特别能战。几千人,就足以威震一方。
前世的时候,王宵猎经常看到古代战争,动不动就是一方几十万,另一方几十万。几万军队,根本不配留下姓名。真正来了这个世界,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此时一州人户,以自己治下汝州为例,不过几万户而已。几万户能养多少军队?一户养一人是不可能的。正常情况,五户养一军人已经是极限了,十户养一军人负担就非常沉重,二三十户养一军人,大致可以接受。战争时期,如果没有能力大规模运输后勤,一个州里可以驻扎多少军队?一万大军,就足以把这一州的民户吃掉大半。几个月时间,这一州就要遭受重创。
此时出兵,一路超过十万人就非常艰难,后方必须有大量的运输部队。一州之内,如果同时进驻一两万人,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就必须找到粮草来源。
翟进的根基在伊阳县,基本就是沿着伊河一直到洛阳的河谷地带。这一片地域,即使全民皆兵,也养不了太多的军队。不过翟进是洛阳附近最大的势力,其余都听他的号令。
洛阳两次被金兵攻破,此时残破异常。在这附近打仗,翟进的几千人就是极限,再多人周围的粮草就不够了。杨进带的兵马再多,也无法在那里久住。
安顿了使节,王宵猎派人快马到汝州。命那里注意打探杨进动向,不可疏忽大意。同时命杨审准备人手和粮草。自己带兵进驻临汝镇,不可断了供应。
这就是内线用兵的优势。本州之内,王宵猎不需要考虑后勤问题。一旦运了,运输粮草就是大事。
汝州城里,曹二娘在那里哄着幼子。孩子不足两岁,走路摇摇晃晃,吵闹不停,让曹二娘心中烦躁异常。一边小叔郑又成拿着小棍,在那里速一只猫眯。
过了许久,曹二娘不耐烦地道:“养只猫儿去抓耗子,在那里玩什么!外面不知卖什么的,一直在那里叫,烦死个人!你出去快快把人轰走,不要惹我!”
郑又成放下木棍,站起身,小声嘟囔道:“是你儿烦,为何怪罪我身上?”
一边说着,一边出了房门。
只见一个汉子戴着一顶大范阳笠,站在房前路边大柳树下。身前两筐嫩藕,在那里叫卖。
郑又成道:“那个汉子,不要在我房前做生意!叫来叫去的,吵得让人心焦!”
那汉子像没听到一样,只顾叫卖。而且不知是否有意,声音还大了几分。
郑又成听了,不由得心中火起。大步向前,一把抓住汉子臂膀,就要打人。不想那汉子力气大得惊人,这一下竟然没有扳动。
正当郑又成要发火的时候,那汉子微微一掀范阳笠,低声道:“兄弟这些日子可好?”
郑阳成一看,急忙道:“原来是哥哥!听了这么久,竟然没听出你的声音!”
那汉子道:“没有办法,汝州城里认识我的人实在太多了,只能吃药变了嗓子。这些日子,家中父母可好?你嫂嫂和孩子可好?有没有人惹事?”
郑又成道:“好,都好。只是你一去不知去向,嫂嫂有些心烦。”
此人是郑又成的二哥郑又明。他原来是汝州的吏人。前些日子王宵猎整顿吏事,郑又明因为以前劣迹太多,又不想拿钱出来,便一走了之。不知什么原因,今天赶了回来。
见周围没有行人,郑又成急忙道:“哥哥既然回来了,就快快回家去。”
郑又明点了点头,挑起担子,让郑又成先行。自己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
曹二娘刚刚把跌倒的孩子扶起来,抬头看见小叔领了一个卖藕的人进来,不由大怒。道:“你这不成器的!让你把人赶走,如何反倒领进家来!”
郑又明快步上前,一把掀起范阳笠。低声道:“莫喊!是我回来了!”
看着丈夫的脸,曹二娘一下怔住,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郑又明把藉放下,低声道:“不能让人知道我踪迹,低声说话。”
曹二娘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不管我们一家死活吗?”
说着,便就哭了起来。
郑又明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我不走,依着知州定的规矩,非砍了脑袋不可。我死也罢了,还要把我们的家财抄去,那才是难以存活!我一走,谁还来难为你们?”
曹二娘道:“怎么没人来为难?只是因为你走的日子不长,他们不来罢了。这两日,我听你原来的同僚说,再不回来,他们就要来抄家了!”
“直娘贼,我在的时候,这些人可没少吃我的,用我的,拿我的!”郑又明恨得牙痒痒。“且记下来,等有一日我发达了,定不轻饶他们!”
曹二娘道:“罢了吧。我们现在日子过得艰难,出门都要惹人指指点点。家中有钱,也不敢拿出去花,不然就有人说闲话。”
郑又明道:“你们不要怕。就是担心你们过不好,我才回来。”
曹二娘上下打量丈夫,不屑地道:“看你挑担卖藕,难道还有什么惊天本事?”
郑又明道:“娘子看走眼了!挑担卖藕,我是怕被人认出来。做生意的人,入城的时候只要给些银钱,守城的人就放进来。不瞒你说,今日我还真是发达了!”
曹二娘撇撇嘴,根本不信。
郑又明道:“离了汝州,我到了北边郑州。不想得到了那边杨太尉赏识,做个大官。”
“哪个杨太尉?莫不是都传着要打洛阳的杨太尉?”一边的郑又成好奇地问道。
郑又明连连点头:“不错,正是如此。杨太尉数十万兵马,取洛阳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等败了洛阳的翟家,取汝州又有何难?我今日来,正是要做一件大事,立一场大功!”
第48章 暗流涌动
进了汝州城,回到州衙。王宵猎下了马,拍拍身上风尘,命把守汝州的姚琪叫来。
姚琪进了官厅唱诺,在下立定。
王宵猎道:“杨进从郑州起兵,穿过嵩山而来。现在到了哪里?有什么动静?”
姚琪道:“禀知州,杨进大军已到伊阙附近,驻扎在鸣皋山。翟太尉带了本部兵马,与杨进夹伊河对峙。两军战了多日,还不分胜负。”
王宵猎点了点头。又问:“杨进大军前来,必然搅动一方。汝州有什么动静?”
姚琪道:“现在还没有大事。不过是一些游手闲人,有跑去投杨进的。几十人罢了。”
王宵猎道:“汝州治下可还太平?市面上有没有受到影响?”
姚琪道:“市面一切如常。两天之前,有杨进的游骑到临汝镇,见我们有兵把守,便就退去了。”
临汝镇到伊阙镇不过五十里。杨进兵马不少,游骑四出,是很正常的事。依王宵猎估计,杨进吹得再邪乎,应该也不是翟进对手。双方兵马不少,这一场仗还有得打呢。
让姚琪离去。王宵猎坐在位子上,一个人出神。
现在的天下,王宵猎感觉上,有些像是自己前世打的游戏了。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什么地方,就钻出个势力来。就像游戏里面的山贼一样,突然号角一响,就来打自己城池。这些人还不能小视,他们动不动就兵马过千,甚至数万人,简直是防不胜防。
本来估计今年要到十一月才有战事,还有两三个月的太平时间。王宵猎本来打算,用这段时间理清汝州的军政关系。把基础打牢,迎接混乱局面更有把握。哪里想到,刚刚开始整顿吏事的时候,杨进突然就作乱,把战火烧到汝州边。
轻叹了口气,王宵猎站起身。能怎么办呢?有了战事,就只好迎战。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来年的秋天,会是汝州最困难的时候。新建的村子,安顿的百姓,都没有产出,只好吃存粮。自己的措施,从军队到地方,都惹出了不少的乱子。
存粮那么好吃的?战乱时候,本来就没有多少,哪里经得起这样消耗。王宵猎都担心,转过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只怕自己都要饿肚子。
地盘什么时候稳固,军队什么时候整顿完毕,王宵猎的心里都没有底。但他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停止。只要自己完成了,后面发展会越来越顺。
程押司离了衙门,向自己家走去。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程押司身边,随时都有几个人使唤。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王宵猎整顿吏事,逼着众人把以前的事情交待清楚,这些待遇都没有了。而且说的很清楚,如果有人再犯,绝不轻饶。虽然事情交待清楚之后,王宵猎答应既往不咎,吏人们还是提心吊胆。
到了家门口,就见门边一副挑子,里面装着莲藕。旁边一个汉子,戴着大范阳笠,靠在墙上微闭双目。现在正是秋藕上市的季节,程押司也没多想。
到了门前,旁边的汉子突然低声道:“押司这些日子可好?”
程押司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汉子。道:“看你面生,我们以前认识?”
那汉子微微一掀范阳笠,露出个脸,低声道:“在下郑又明。”
程押司吓了一跳。忙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才道:“你如何敢进城?知州下了文书,要取你的性命呢!知情不报的,一律同罪!”
郑又明低声道:“押司要用我的性命去换富贵吗?”
程押司听了不由叹气:“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城里对我们这些吏人看得紧,不能有半分疏忽。你如何就敢进城来?”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房门,请郑又明进来。
到了客厅坐好。程押司去点了茶,端了过来请郑又明。
郑又明端起茶,四下看看。道:“怎么押司家里,现在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纵然现在没了以前的进项,不过官府加了俸禄,雇个人不算什么。”
“你知道什么!”程押司满脸愁容。“现在雇人,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你逃走之后不久,知州便下了一封文书,要求各城把受雇于人的人都计算清楚,成立个行会。说是官督民办,具体什么章程还没有定。我们这些吏人,现在被盯得紧,哪里还敢雇人?”
听了这话,郑又明道:“这个知州,真是不让人活!他的阿爹王进士,是汝州有名的大善人,怎么就有这样儿子!家里雇个人使唤,有吃有住,家里还有钱拿,多少贫苦人家求之不得的事,怎么就碍了他的眼?好了,现在州城里,还有什么事是随便做得的!”
程押司苦笑:“依我们看来,新知州治下,想做什么都难。”
说完,在那里不住摇头。王宵猎到汝州几个月时间,官府的规矩从上到下天翻地覆。像程押司这种数代老吏,极不适应。偏偏王宵猎手中有兵,一言不合,就刀兵相向,谁敢乱说?
对于百姓来说,王宵猎怎么折腾,也比周围兵荒马乱的地方好得多。而且王宵猎的政策,基本只折腾官员,百姓们还有好处,为他叫好的人不少。没有了朝廷政权支撑,地方官吏能做什么?现在带兵的王宵猎就是土皇帝,告状都没有地方。
见程押司垂头丧气地样子,郑又明放下茶碗。凑上前来,低声道:“押司,难道就这样被一个毛头小子压制住,任他为所欲为?”
程押司道:“不然能做什么?他手里有兵,刀是真敢杀人的!”
郑又明道:“杨太尉兵临洛阳,兵锋离汝州也不远。不如带些亲信,反了这狗知州!”
程押司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四处查看,确认没有人才又坐回来。看着郑又明道:“知州手里数千兵马,兵强马壮,岂是容易反的?再者说,我一个老吏,凭什么敢与军队作对?”
郑又明道:“我们没有兵,旁边的杨太尉有!号称七十万确实太多,但杨太尉手下,几万人还是有的。知州不过三千兵马,如何能抵挡?我们只要有百十人,就可以抢了汝州城!”
程押司道:“百十人?现在知州刚刚回城,带着三千兵马呢!”
郑又明笑道:“知州刚刚带人到叶县,为何就回来?还不是因为杨太尉到了附近。知州回来,必然带着兵马西去,难道会留在汝州城?等他走了,我们抢了汝州,引杨太尉来就是。”
程押司瞪着眼睛,看着郑又明,一时被吓住。三千兵马是什么概念?这个时候,能够穿州过府,过下来许多地盘了。作为百姓,怎么就敢打他们的主意?
郑又明神色平静,看着程押司。
第49章 初雪
王宵猎站在帐房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缓缓飘下来,落在大地上。周围的山峦,旁边的小河,还有身后的茫茫大地,都已经成了白色。
今年的雪来的不早也不晚,在十一月初,就飘了下来。看这样子,来年是个好年景。
临汝镇在两山之间,从洛阳到汝州的大道上。王宵猎带着全部兵马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五十里外鸣皋山下,翟进带军与杨进夹伊河对峙。两军几乎无日不战,激烈异常。
翟进没有让王宵猎前去援助。王宵猎在临汝,也乐得坐观成败。偶尔有杨进的游骑到周围,都被王宵猎驱赶。汝州一切太平,成这一带净土。
解立农走出帐房,到王宵猎面前唱诺。道:“知州,适才几个兄弟说,难得一场好雪,不如喝两杯酒,赏这雪景。这些日子无事,大家闲得坏了。”
王宵猎道:“好。今日送了些羊来,我们宰一只下酒。”
说完,命士卒搬一张桌子出来,摆在帐前空地上。旁边点几盆炭火,摆几个位子。
这个时代的人与后世不同。他们喜欢赏景,喜欢看花,喜欢世间美好的事物。每到初春,各大城的人们都喜欢去踏青。而到了冬天下雪的时节,则满城赏雪。
一千年的时间,中国变了很多。踏青赏雪,王宵猎反而有些不习惯。
羊肉烤熟,王宵猎与邵凌、解立农、曹智严、余欢和牛皋几个人,围桌而坐。士卒拍开酒坛,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满了酒。
王宵猎举起碗,道:“一个多月,我们驻在临汝镇,有些憋得慌了。难得今日好雪,在这里宰一只羊,备些酒水,一起赏雪!唐时白居易有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们没有那样的好文采,只能够喝两杯,赏这雪景,尽兴而归!”
众人一起称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几人之中牛皋最嗜酒。王宵猎不许执行公务时饮酒,这些日子馋得狠了。一碗酒下肚,牛皋便就拿过酒坛,给自己倒上。连饮三碗,才满意地擦擦嘴。
看着牛皋,王宵猎微笑着摇摇头。现在的酒度数太低,其实自己可以制高度酒的。对于普通人,高度酒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对酒鬼,那可真是琼浆了。高度酒最大的好处,其实是降低成本。与现在的米酒相比,用高粱等杂粮酿的酒,无疑便宜多了。
只是来到这个世界,诸事繁杂,王宵猎一直在为生存而奔忙。现在有很多事,重要性都远在酿酒之上,一直没有时间。其实何止酿酒,有许多东西,在这个时代都是很有用的。
饮了几碗酒,邵凌道:“没有想到,杨进这厮这如此难打!翟太尉威震四方,竟然与这个没角牛对峙了一个多月,拿他没有办法。这仗如此打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曹智能道:“鸣皋山那边来的消息,翟太尉依然在调集兵马。前几个月,他的人马一直到商州,离得有些远了。杨进大军前来,仅靠洛阳兵马,有些少了。”
余欢道:“既然兵马不够,为何不让我们去?”
王宵猎转头看着旁边渐渐变白的山峦,没有说话。为什么不让自己去?这话不好明说。其实现在不管是翟进,还是王宵猎,都是军阀。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心思。不是万不得已,哪个想让别人的军队进自己的地盘?而且鸣皋山离翟进大本营凤牛寨不远。
杨进能打洛阳,王宵猎去了,谁敢保证不会起同样的心思?守皇陵的闾勍已经出了洛阳城,进驻皇陵。而岳飞等人,则到了巩县附近,守黄河渡口。现在的洛阳只靠翟进驻守。
其实更重要的,是宗泽已经去世,接任的杜充不受大家信任,朝廷的威信在北方大大降低了。换一个人就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当然有。宗泽去世,很多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牛皋道:“我听人说,杨进部下多骑兵,翟太尉多步卒。以步卒战骑兵,当然不易。”
王宵猎点了点头:“说实话,杨进如此之强,也出乎我的意料。当时在开封府,杨进只是宗留守之下的统制之一,并没有听说打过什么大仗。没想到与翟太尉战,竟然平分秋色。”
牛皋道:“也不奇怪。杨进本是王太尉部下,老于军伍的人。又转战多地,颇有些本钱。军中骑兵之多,可不是一般军队能办到的。知州是特别爱惜马匹,重视骑兵的人,我们才有多少骑兵?”
王宵猎苦笑。
是啊,自己对骑兵可像宝贝一样。只要是战马,都登记在册,有专人饲养。能披甲的骑兵,每天吃的饭都跟别人不一样,与自己比也差不到哪里。才积攒多少骑兵?说是自己现在三千兵马,真正的骑兵不足三百。想不到杨进竟然有两千骑兵,简直吓死个人。
现在想起来,是自己太过不重视这些人。总觉得历史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必然是小角色。没有想到这些小角色,都能掀起大浪。
此时的战区,河北与河东算一个部分。因为在黄河以北,金朝认为自己治理得了,特别对待。那里也有义军,不过规模不大,分外艰难。京东两淮是一个部分,群雄并起。不过离赵构比较近,又是金军重点进攻的方向,前途很渺茫。京西南北路是一个部分,金军抢过之后不怎么重视。陕西路是一个部分,加上南边的川峡四路,驻扎有重兵。
京西南北路最大的势力就是翟进。除了洛阳,北边的孟州、西边的商州,都听他号令。甚至更北的河东路义军,也奉其旗号。杨进与翟进相持不下,其实力就可想而知了。
王宵猎自己觉得,如果杨进不攻洛阳,而南下攻自己,自己也会非常吃力。不一定会败,但想打败杨进,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想到这里,王宵猎有些神伤。原来觉得,自己能战之兵过千,有了稳定地盘,也算一方势力了。现在看起来,还远远不够。面对杨进这样的大股乱兵,还是弱了些。
仔细想,这些军队面对金军不堪一击,但面对宋朝军队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原因很多,比如金军多战马,而且威名在外。但非常重要的,是这些人怕金军,但不怕宋人。怕与不怕,差别太大。
事情就是这样。混乱时期,就有人外战如鼠,对内则如虎。不止两宋时期,每当到了天下兴亡的时候,从来不缺少这种人。
现在王宵猎能做的,就是守住临汝镇大路。同时多派探马,随时报告鸣皋山战况。那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这里早早做好准备。
鸣皋山上,崔庆缩了缩脖子。低声道:“直娘贼,怎么就下起雪来!”
边上的袁乐道:“到了冬月了,该下雪了。不要报怨,好好地看着山下!”
崔庆叹口气,强打精神,看着山下的伊河两岸。对岸的惟进一军正在整理队形,意欲渡河。
袁乐道:“打了一个多月,翟太尉一直不能过河。看今天样子,来的军队又多了些。”
崔庆道:“说也奇怪。杨进到这里,总也走了一二百里,怎么不见缺粮?”
袁乐道:“怎么会不缺粮?你没见周围数十里内,粮草都被他搜集到这里来了?若不是知州带兵守住临汝镇,我们汝州也不能够幸免。”
“是啊。这个杨进,之所以跑到这里,只怕就是打了汝州粮草的主意。只是知州守得紧,让他没有机会罢了。可怜周围的百姓,这个冬天只怕难熬了。”
说完,崔庆又缩了缩脖子,觉得更冷了。
“快看,翟太尉渡河了!太尉一马当先,气势着实惊人!”
听了袁乐的话,崔庆急忙伸长脖子,向山下看去。只见翟进骑马,涉水渡河,一马当先。对面杨进军中放箭,如雨一般地射过来。
第50章 翟进之死
将要到岸,翟进一声高喝。跨下马一跃,恰好上岸。翟进展手中长枪,就欲带兵上前。
好死不死。恰在这时,一支流矢飞来,正中翟进腹部盔甲的空隙处。翟进吃痛,忍不住身子猛地一缩。跨下马刚刚上岸,站立不稳。马上的翟进一用力,马不由惊慌,身子向后一坐,摔进了身后伊河。
岸上的杨进大军大喜。一起鼓噪。前排数十人拿着长枪一起上前,向河里的翟进乱捅。
翟进被马绊住,哪里能抵挡?片刻之间,就被乱枪捅死。一代名将,就此殒落。
山上的崔庆和袁乐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看翟进一军气势如虹,哪里想到只是片刻之间,主将便就死在伊河里。翟进一死,河中的翟进大军立即乱了起来。
乱哄哄中,杨进一军鼓噪上前。在岸上或用长枪,或用弓箭,顷刻之间就把翟进军打了回去。
此时已是冬天,河水冰冷刺骨。殷红的血液混着河水,看起来分外夺目。
留在岸边的翟兴看了悲痛异常,不顾一切带着军队下河,把弟弟的尸体捞了回来。只是军心已经散了,主将又死,无力再战。
喝多了酒,直到第二日,王宵猎还有些头晕脑胀。起了床,用凉水洗了脸,又喝了一碗酸汤,才觉得好了一些。军中无事,一个人坐在帐中看书。
未到中午,一骑快马驰进军营。守卫认得是自家探子,不敢阻拦,让他到了帅帐前。
马上骑士下马,高声道:“鸣皋山下军情,要立即报知州!”
王宵猎得了消息,放下书本,快步到了帅帐前厅。刚刚坐下,探子就来了。
崔庆叉手:“禀知州。昨日翟太尉带大军欲渡河与杨进绝一死战,不想刚刚渡河,身上便就中了流矢,跌进河里。杨进军中数十人拿着长枪乱刺,翟太尉命蹇,就此战死沙场!”
听了这话,王宵猎猛地站起来。看着崔庆,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头嗡嗡直响。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王宵猎眼中,翟进可以说此时名将,面对杨进,纵然有些困难,最后获胜是必然的。杨进军贼而已,怎么可能与翟进相比?
翟进什么人?本是京西第一将,金人来犯,朝廷军队大多逃散,他回去召集族人,不知道立下了多少功劳。第一战,带五百士卒,夜趋数十里,入洛阳城杀金朝西京留守高世由,由此一战知名。而后带着兵马,转战洛阳周边,不知多少死战。
这样的名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军贼杀了?
缓缓坐下,王宵猎手撑额头,一言不发。
自己先前想的,现在看来有些可笑。本来觉得,只要防住杨进,让他不进汝州,自己就圆满完成任务。打了一个多月,王宵猎心里还有些怪翟进用的时间太长呢。怎么会想到,翟进竟然战死。
过了好久,王宵猎才问崔庆:“翟太尉战死,他手下兵马如何?”
崔庆道:“看河对岸有翟太尉兄长翟兴在那里,收拾兵马,还能保持不乱。现在冬天,伊河水冰冷刺骨,杨进大军可不敢过河,两军依然夹河对峙。”
王宵猎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问起昨日一战详情。
崔庆出去歇息,王宵猎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想了许久。看来,自己把杨进这个人看简单了。其实何止杨进,这个时代的许多人,自己都没有在意。总觉得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不值得特别重视。现在想来,不是他们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而是自己知道的太少。
在后世,岳飞的名头太响,这个时候的名人,许多都与岳飞有关。作为一个普通人,除了岳飞及其部下,还知道多少人?这些人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哪里敢小视?
吩咐士卒去叫统兵官来。接下来的战局,必须仔细商量。
正午时分,又有一骑快马奔来,说是翟兴使节。
让进帅帐,那使节先报了翟进死讯,而后拿出翟兴手书递给王宵猎。
把手书看了。王宵猎沉默一会,对使节道:“我出兵不是小事,使节先住一晚,我军中商量了,再答复你如何?大军进击,许多事情要安排。”
使节叉手:“知州,太尉吩咐我立即回报,不得耽搁。”
说到这里,使节停了一下。又道:“我家制置战死,上下悲痛欲绝,无不要生啖杨进血肉。知州若能帮我等,只说一个可字。若是不帮,太尉再想办法。”
王宵猎道:“我自然会帮。不过对我来说,这绝不是小事,不能仓促行事。”
使节道:“知州愿帮,我就回去禀报太尉。其他杂事,再行商议!”
王宵猎没有办法,只好点头:“你可回复翟兴,两三日内,我必然出兵。”
使节听了,叉手唱诺,便就告辞离去。
把使节送出营房,王宵猎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可以想见,现在翟家军队里面是什么气氛。翟进战死,京西局面一下子复杂起来。
叫来手下统兵官,王宵猎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昨天伊河岸边,翟太尉当先渡河先登,不幸身中流矢,跌入河中,被杨进手下用乱枪捅死。刚刚有翟兴派来的使节,让我们出兵助攻。”
下面解立农道:“翟进是朝廷任命的京西北路制置使,让我们出兵,算是名正言顺。翟兴只是翟进兄长,凭什么就要我们出兵?”
王宵猎摇了摇头:“翟家是伊阳大族,所以翟家军队才成洛阳周围最大的势力。翟进死了,也只有他的兄弟亲人才能接掌军队。我估计,朝廷很快就会承认这一点。事实就是如此,不必纠结于朝廷任命的官职。我们闹矛盾,如何能够对付南来的金人。”
下面几人听了,一起称是。
王宵猎道:“现在的问题是,翟太尉一死,我们原先的布置就要全变。杨进一军,看来远比我们以前想的强大,必须出兵了。但什么时候出兵,出多少,从哪条路走,都要仔细商量。”
曹智严道:“这有什么多想的。我们出兵鸣皋山下,击杨进后路。与伊河对面的翟兴对进,夹击杨进就是。让他前后不能兼顾,破之应该不难。”
王宵猎道:“按照这些日子探听来的消息,现在杨进的可战之后,不下五千。其余各种杂兵,还有数千。随在他军中的人员,杂七杂八算下来有近三万之众。一个算计不到,可能就跟翟太尉一样,莫名其妙丢了性命。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必须要想得清楚才行。”
邵凌道:“出兵路线无非两条。一是直出鸣皋山下,与翟兴前后配命。要么绕击杨进后路,去攻颖阳县。杨进已经鸣皋山下一月多,有多少粮草?占了颖阳县,也就断了杨进的粮道。”
王宵猎道:“这话是不错,难的是我们兵不多。留多少人守汝州?多少人去颖阳?又有多少人去攻杨进?我算来算去,攻杨进最少两千人。剩下的一千人军械都不够,有什么大用?”
邵凌道:“杨进在颖阳的兵马不多,有三百人,就足够拿下城池!”
王宵猎道:“如果拿不下呢?一座城池,就是五百人,也不敢必下。”
邵凌道:“知州,去年金兵曾破颖阳。城池残破,一直都没有修缮过。杨进留守的兵不多,而且多是流民,没什么战斗力。若给我三百兵,必破颖阳城!”
王宵猎摇摇头:“对我来说,特别不喜欢手下立军令状。战争胜负,影响的因素太多,怎么能够立军令状呢?打不打,怎么打,派谁去打,是主帅的权力,也是主帅该负的责任。立军令状,把这责任交给下属,实不应该。此事我们慢慢再议。”
一边的牛皋叉手:“知州,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宵猎道:“此时有话尽管说。不管对与不对,都要在这个时候讲出来。”
牛皋道:“杨进战力不弱,而翟兴接过军队之后,还有翟进在时的多少战力却是难说。只要翟兴一败,杨进要占洛阳,只怕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此战必须尽全力。其他路线都不好,而应该并兵一处,全力进攻鸣皋山下的杨时。与翟兴一起,尽快歼灭之!”
王宵猎缓缓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不过杨进兵马太多,又多骑兵,一时难决。”
牛皋道:“知州,此时是最合适的时候。越向后拖,只怕局势越坏。翟进刚刚战死,翟家兵必然拼死要报仇。所谓哀兵必胜,此时正是他们士气最旺的时候。越到后面,只怕士气越低。”
王宵猎点了点头:“有道理。好了,此事再容我细想一想。明天,必须决定如何出兵,不能够等下去。我们一软弱,杨进不定就会起什么其他心思。你们都回去,早早做准备。”
众人一起唱诺,出了帅帐。
王宵猎一个坐在那里,仔细思索。
翟进死的实在太过突然,王宵猎一切的部署,一下子全被打乱了。必须仔细思量,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才能做决定。
第51章 翟琮
一日之间,王宵猎带军急行五十余里。离杨进军营五里之外,扎下营盘。
刺死翟进之后,杨进一军嚣张异常。王宵猎一到,便就有小股军队前来骚扰,被邵凌带兵击退。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王宵猎叫来几位统兵官,道:“此战我们需与翟兴配合。今日大家紧守营盘,派个使节到翟兴军中。还有一件事,派探子仔细查探杨进一军。几个月前他还是开封府统制,现在近万兵马,太过于不可思议了。此事不查清楚,我难心安。”
众人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此事便托邵凌去办。带五十骑,谨慎小心,去探杨进一军。最好抓几个俘虏,要知道杨进军情的。一切查探清楚,我们才好定计。”
邵凌叉手称诺。
派了使节,又派了邵凌出去,王宵猎一个人在帅帐中思索。
本来自己觉得,手下有一两千兵马,就足以纵横周围几州了。结果一个郑州的杨进,突然之间就有近万兵马,数万人的声势,与自己以前想的大不相同。都是这样,汝州可就不安全了。
依自己所知,杨进所部,本来最多只有两三千人。当时开封府的统制,兵马大多这个数目。怎么几个月的时间,就暴涨这么多?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到了傍晚,派去翟兴军中的使节便回来了,带着翟兴的使节。
来人三四十岁年纪,颔下虬髯纵横,身材非常高大。进了帅帐,上前叉手:“在下翟琮,奉父命前来听令。见过知州。”
王宵猎急忙起身。道:“原来是衙内。且请上座。”
说完,急忙吩咐士卒上了茶来。
翟琮是翟兴长子,自然不能等闲视之。看来翟进战殁,对翟家军的影响非常之大。之前王宵猎驻军临汝镇一个多月,翟进都不让他进河南府。翟进一死,翟兴立即要求自己前来,还派来他的儿子。
客套几句,翟琮道:“制置前几日血洒疆场,我军上下,人人无不欲食杨进之肉!多谢知州,尽起部下兵马,前来助阵。不知知州准备如何?何日可进军?”
王宵猎道:“两军交战,不可等闲视之。我军新到这里,总要花上几天时间,了解附近地理,探查杨进军情。约五日之后,可与你们一起,与杨进决战。”
听了这话,翟琮的脸色暗下来。道:“杨进不过一军贼,裹挟民众为兵,有些声势而已。知州与我军一起前后并进,合击杨进,必能斩其首,堕其军!”
王宵猎犹豫一下,还是道:“衙内,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当日在开封府的时候,我曾经见过这个杨进。他体壮如牛,有万无不挡之勇。不过其手下兵马,只有一两千人而已。现在大军过万,还有数万百姓随行,不可轻视了。几个月间,膨胀如此,非一般人可比。”
翟琮道:“知州,杨进本部兵马,就只有两千人。其余的,都是其裹挟而来——”
王宵猎道:“数万百姓,是他裹挟而来不错。但还有近万战兵,怎么能够裹挟而来?”
翟琮看着王宵猎,见他态度非常认真,只好耐心解释:“杨进起兵的时候,把治下所有的强壮全部黥面为兵。凡到一地,先括强壮入军。从郑州而来,沿路上的百姓没有幸免的。十几个县,有近万不是寻常事?占得上风,自然军心振奋,人人争先。只要败一两场,全军就散了。”
“哦——”王宵猎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了。自己一直想不明白,杨进的大军是哪里来的。按照自己的理解,军资本来有限,不符合条件的人,不会招入军中。根本没有战斗力,却又消耗军粮,精明的统兵官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杨进不同,他的一切都是抢来的。人多势众,抢的就多。抢不到了,这些人自己就散去了。这样的军队如同滚雪球一般,一路走去,一路膨胀下去。
翟琮说的不错。杨进的军队看起来气势惊人,其实战斗力并不怎么样。不过,前几日翟进实在太过大意。渡河的时候自己一马当先,被流矢射中,运气太背。翟进一死,刺激了杨进全军士气,现在他们的战斗力还真不好说。必须先打一两场胜仗才可以。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我的意见,打仗不是儿戏,不可莽撞。这几日可以小规模攻打,但不到全面交战的时候。还是等到五日之后,我们两军再商量。”
见王宵猎不让步,翟琮不由有些失望。不过翟进去世,翟家的人官职并不能压倒王宵猎,不能够强求,只好答应下来。
说几句闲话,翟琮道:“奉家父之命,这几日我便随在知州军中。我自会派人回去。”
看着翟琮,王宵猎似笑非笑地道:“衙内在这里,是要在我军中监军么?”
“知州说笑了,如何敢?”翟琮急忙起身,叉手道歉。
王宵猎道:“说实话,衙内在我军中不走,外人必定说你在监军。我军中与别人不同,一个不小心出了差子,倒让我难做。”
翟琮道:“我若触犯军法,知州斩我首级就是!翟家族人,起兵抗金护国,何在乎一条性命!”
王宵猎急忙道:“衙内言重了。——不过我话先说好,你在军中,就只是看,还有与你父亲传递两军军情。不能做其余的事!军中没有戏言,衙内记住了!”
翟琮称是。王宵猎让他坐下,又说些闲话。
到了晚上,王宵猎吩咐杀了一只羊,为翟琮接风。几位统兵官作陪,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王宵猎升帐,让翟琮坐在下首。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翟太尉血洒沙场,我们不能坐视。当斩杨进,为其报仇。今日邵凌带五百骑兵,去鸣皋山附近,查探杨进阵势。记住,抓几个俘虏回来。两军交战,重在要知己知彼。杨进崛起的太过迅速,不查探清楚不行。”
邵凌叉手唱诺。而后又坐了下来。
一边的翟琮看见,觉得疑惑。接了军令,不是应该立即出帐,点起兵马去做自己的事吗?怎么王宵猎这里不同,又坐了下来。
这是王宵猎军中与其他军队不同的地方。早上升帐,其实是众将商议,并不是分派命令。每天众将商议军情,是例行的事。宋朝军队中,一般是聚餐,而且有制度保证。将领不参与,是要受处分的。主帅升帐,发下军令,将领要立即领命而行。
王宵猎一向认为,上级下命令一定要慎重。命令出了问题,上级要承担责任。下级领了军令,执行一定要坚决。如果有疑问,在接受命的时候提,不能事后提。所以发布军令,是慎之又慎。
看没有疑问,王宵猎又道:“牛皋率马步五百,扫清四周。昨日就有杨进的游骑到营前,看起来甚是嚣张。你带着五百兵马,把我军营盘周围五里之内的杨进的游骑、散兵,各种人马,全部清扫掉。两军交战,周围不要留下闲杂人等。”
牛皋称诺。又问:“若有百姓,该当如何?”
王宵猎道:“一一询问清楚,登记造册,回来禀报。”
第52章 交锋
王宵猎骑在马上,看着伊河对岸的翟兴一军,久久没有说话。
翟进战死,此时的翟家军全军缟素,带着重孝。营盘紧邻伊河,大军一直在集结。
王宵猎本来打算五日之后再决定如何作战,结果对岸的翟家军一日不停,每天都强渡伊河。战事太过激烈,河对岸的杨进一军都被吓得胆寒。
此时已是十一月,河水冰冷刺骨,晚上开始结冰。翟兴一军每日涉河进攻,无一人后退。王宵猎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佩服不已。
太阳高升,对岸的鼓声响起来,翟进一马当先,再次准备渡河。
站在一边的邵凌道:“知州,对面又要渡河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王宵猎道:“这几日情况都摸清楚了,不必再隐忍。对面翟家军渡河的时候,我们攻前方军营。前方是杨进军中的大将孟俊池,手下兵马号称两千。不过经我们探查,大多都是强刺来的丁壮。杨进不似我们先前想的强大,不必再顾忌!”
邵凌叉手称是。
看着翟家军在河边集结,王宵猎叹了口气:“一军主帅要得军心。似翟太尉这般,不幸战殁,全军缟素,誓死报仇,才能算得上吧。如果我死了,不知有多少人如此。”
邵凌几人忙道:“知州如何说这等话?我等追随于您,必尽死力!”
王宵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心中自然知道,最少现在,自己是达不到翟进的程度的。翟进靠的不只是自己威望,还有翟家家族的力量。自己家在汝州,可没有翟家的声势。
见对岸号角齐鸣,翟兴带着军队列于岸边,开始准备渡河。王宵猎道:“你们下去吧。听我这里旗鼓为令,不可散乱。两军交战,以正合,以奇胜。正面要让敌人无法前进一步,奇兵要击其要害。此战以牛皋所部为奇,其余几军则为正。”
几人叉手唱诺。各自骑马到了本部。
前方几只鸟儿被惊扰,朴楞楞飞起来,直飞到远处的树林里去。马蹄踏在地上,地上的寒霜被撩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五彩的光。
王宵猎看着这战前的宁静,神情木然。
经过几个月,自己的军队应该能够适应正面作战了。军中的规矩,战时遇到的情况,诸般都教得清清楚楚。纵然有人实在理解不了,也会在旁边伙伴的帮助下,不致于影响了战事。但出奇制胜,只怕此时还很难做到。王宵猎清楚,此时的邵凌、解立农、曹智严和余欢几人,是没有这个能力的。牛皋能不能做到王宵猎不知道,不过他是历史名将,应该是要强一点的。
这几个月,王宵猎想过许多次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战争,却不想第一仗会是这样。
杨进是典型的群盗,起自军贼,扩张极为迅速。他的军力远超王宵猎先前的预计,但真正战力又不好估计。王宵猎本来认为群盗起兵,必然是大量裹挟百姓,战兵不多。其实不然。杨进的战兵很多,短短两三个月就扩充了五六倍。而且胜了一仗,士气高涨。
对于群盗,王宵猎估计得低了。他们起兵后,裹挟百姓是一,把百姓中全部丁壮强刺入军,短时间扩充兵力是二。军队的特点,这样短时间扩弃出来的并不是没有战斗力。只要顺风顺水,士气高涨,他们也会越来越强。只是不能面对逆风局。一旦落败,就可能溃散。
更让王宵猎吃惊的,是伊河对面的翟家军。他们非常团结,军令整齐,远不是普通军队可比。王宵猎自己的军队,此时也是比不过翟家军的。
此时的军队,经常以主将的姓被命名为某家军。比如岳飞,军队被称为岳家军。韩世忠,他统率的被称为韩家军。川陕吴璘,部下被称为吴家军。诸如此类。但翟家军与他们不同,确实是翟家的军队。
翟定是伊阳大族,其根本之地离洛阳不远。这支军队的主力,就是翟家的族人。特别团结,战斗力远超其他军队。但由于依赖族人,这支军队的规模也不大。
这样的军队其实很多。比如北边已经投降了金朝的折家军,西北的种家军,多位于边疆。他们数代征战,战力强劲。但大多数跟翟家军不同,以家族利益为重,投降了异族。
王宵猎也不知道,有这样的军队对一个国家来说,是好是坏。这种事情,实在难说得很。
诸将就位。王宵猎见对面翟兴开始渡河,命部下吹响号角,帅旗前举。
有翟进不幸战死的例子,此时的王宵猎跟以前不同,不再冲锋在前。自己有将,当然是命将军们去冲锋陷阵。不然一个不小心,在前线结束了性命,自己的军队也会溃散。
邵凌、解立农和余欢统帅三军,向前面军营缓缓移动。曹智严领着后军,守住王宵猎周围。牛皋则带兵向南边山头移动,伺机而动。
对面的杨进军营,也变得旗帜凌乱,开始整军。
冷兵器作战,阵容整齐至关重要。阵形一乱,就可能全军溃败。这与后世的热兵器迥然不同。进攻方移动缓慢,防守方紧急列阵。两军相交,以远程武器射程,空出中间的空地,就是所谓的射住阵脚。
作战的时候,一般由主帅观察双方的阵形。选择敌方薄弱的环节,派出小股军队骚扰。一旦冲动了对方阵形,则大军压上,选择各种手段把对方击溃。击溃之后,有组织地收割人头。
一场大战,往往是局部战斗激烈,冲杀的人杀红了眼,热血沸腾。整体上则不动如山,大军就那么默默看着。有时候战事胶着,这种情况甚至会持续数十日。
前世看影视作品,往往是一声大喝,有人带着乱哄哄冲上去了。战场上,这样冲上去,前后左右不能照应,会被对方有意识地分割,而后逐部吃掉。影视作品要的是视觉的冲击力,真像战争一样,画面就会沉闷无比。不只是冷兵器,热兵器战争实际也很难按实际来拍。
王宵猎受前世记记影响,对于这样的战场,就会觉得无比沉闷。又不能分心,要抓住战场上稍纵即逝的战机,其实是一种煎熬。
杨进军队出了军营,在对面开始列阵。两军行至一箭之地,各自射住阵脚。
王宵猎看伊河上翟家军前部已经渡河,登上岸来,与杨进军在岸边激战。杨进军队占据地利,上面不住放箭,让翟兴带军难以支撑。渡河的军队一多,杨进还会派骑兵过来,把渡河的翟家军赶进河里。
此时太阳高升,地上的冰雪融化,地面变得有些泥泞。
王宵猎看对面杨进一军,阵容算得上整齐,在那里静静不动,一时竟不知从哪里下手。
第53章 矛盾
邵凌带着属下五百士卒,按王宵猎帅旗军令,向前面杨进军的左翼缓缓前进。杨进所部到底不是正规军队,军中弓弩不多,路上没有多大阻碍。
宋朝正规军中的弓弩数量很多,大部分都占七成以上。进攻的军队,往往要先受箭雨洗礼。不是真正强军,往往在路上就崩溃了。
与宋军作战,辽军靠的是远距离穿插,断粮道。西夏靠的是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在有利地形集结优势兵力。金军不同,靠的就是正面强攻,骑兵迅速机动。
杨进一军没有这几样本事,只能聚集起密集队形,等着邵凌攻来。
王宵猎看西面,翟兴所部已经过河,在岸边开始列阵。不过杨进依然占据地利,人数又多,并没有劣势。翟兴军队要渡河而来,显然打得非常辛苦。
站在王宵猎的位置,前线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只是见到邵凌一部,直撞上杨进的左翼,在那里胶着。其余各军静静站着,等待那里的结果。
一盏茶的工夫,杨进的军阵开始动摇,有些散乱。后边的解立农和余欢两军见状,一起欢呼。
南边的山顶,牛皋整好军阵,静静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杨进一军到底没有章法,对战场周围没有查探,并没有发现牛皋的动静。只是现在阵形整齐,牛皋冲下去也没有下手的地方,只好静静等待。
太阳升到头顶,王宵猎等的有些心焦。邵凌冲动了杨进军的阵势,却没有冲散。旁边的军队及时支援,稳住了全军。全军阵形不乱,就没有进攻的机会。
太阳划过天空,到了下午,邵凌一军无奈只好撤了回来,两军继续对峙。其后战场上只有几十人的小规模战斗,再没有大战。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军营,翟琮对王宵猎叉手道:“知州,作战当一鼓作气,不可犹疑。像今天这样,何日才能战胜杨进?杨进这种盗匪,时间越久,他的士气也就越旺盛!”
王宵猎看了看翟琮,淡淡地道:“今天虽然冲动了杨进军阵,他们却没有散乱,没有机会。衙内且安心等待,有了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
翟琮急道:“我军与杨进一军有伊河相隔,如若不然,早就杀散了他!知州——”
王宵猎摆了摆手:“衙内,你是在我军中观战的,早说了不是监军!如何打,我自有打算!”
说完,头也不回向帅帐去了。翟琮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王宵猎对翟琮在自己军中非常讨厌。他来催自己,更加讨厌。从心里说,王宵猎是希望跟翟家搞好关系的,对翟琮也礼遇有加。但善待他是一回事,让他在一边指手划脚又是一回事。
军队打仗,当然希望有人在一边帮忙,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哪怕只是提提意见,哪怕提的意见毫无价值,那也是好的。但有一个人在一边指手划脚,要这样,要那样,就是另一回事了。从上到下对监军讨厌得无以复加,就是这个原因。
王宵猎知道,翟琮是个好人,也不希望跟自己闹翻。可前方战死的是他的亲叔叔,整个翟家军全军缟素,誓要与杨进拼命,他看自己的眼光就变了。不管做什么,他都觉得没尽力。
天色稍晚,王宵猎把军中的统兵官叫到自己帅帐。想了想,又派个士卒把翟琮叫了来。
翟琮进了帅帐,见统兵官分坐两旁,每人面前有酒有肉。上首空一个座位,想来是留给自己的。
王宵猎道:“今日战了一天,有得有失。我们在这里议论,衙内若是有闲便坐在一旁听听。”
翟琮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谢过。
解立农道:“知州说的是。衙内不在,免不了猜来猜去。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衙内说不定还以为我们不尽力呢。在一起听了,衙内也心安。”
王宵猎道:“你如此说,不也是乱猜衙内心思?我们自己人不要猜来猜去,有话直说就是。一时心中不快是常事,不要在心里面结成疙瘩。”
翟琮叉手:“知州说的是。”
王宵猎举起酒碗:“我们且饮一碗,再说话。”
饮了酒,吃了几块肉。王宵猎道:“今天一战,虽然没有冲乱杨进军阵,但看得出来,他的军阵并不怎么严密。明日再战,最好想办法更激烈一些。”
邵凌道:“带步兵上前,实在太慢。也就杨进一军是乌合之众,不然哪里会那么顺利?明日当全部带骑兵,全力冲一次。步兵见骑兵,先就心里慌了。”
王宵猎道:“我们只有几百骑兵,全部聚在一起又有多少?再者说了,我以牛皋为奇兵,若是全部为步卒,有战机也难以抓住。”
邵凌道:“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百骑兵,也好过今日五百步兵卒。”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拿不定主意。说实话,这种小股部队冲阵的做法,应该用骑兵。大部分情况下也确实用骑兵。不过王宵猎军中骑兵太少,做不到而已。
与步兵不同,骑兵的战术多样,而且机动性强。可以冲到阵前变向,可以用弓箭扰乱敌阵,可以直接硬冲,战法多种多样。一旦不利,还可以及时撤回来,改变攻击方向。
一边地翟琮道:“杨进军中多骑兵,都放在了伊河岸边,防我们冲过岸来。知州若有骑兵,就当尽力用才好。若不然,杨进把骑兵调到这里来,反而不好。”
王宵猎想了许久,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明日邵凌带一百五十骑兵,直冲敌阵。牛皋带另外一百五十人,依然到山上做奇兵。只要邵凌冲动了敌阵,不用等大军掩上,直接从山上冲击敌阵的薄弱之处。这三百骑兵,是我军中的全部家底了。”
邵凌和牛皋叉手称是。
翟琮见了,不由得心中欢喜。此时他心急如焚,巴不得王宵猎不眠不休,与敌死战。只是刚才王宵猎回营的时候,话说得不得体,此时不敢再逼。
真正说起来,翟进是京西北路制置使,可以调动王宵猎。翟进一死,翟兴可没有路一级官职,翟琮更不用说,凭什么指挥王宵猎作战?
第54章 大胜
太阳高升,照在阵前官兵的盔甲上,明晃晃的。王宵猎站在山顶上,感到有些刺眼。
随着帅旗前指,邵凌带着一百五十骑兵,风一般向杨进军阵冲去。到了阵前,见敌军的军阵并没有慌乱,临时变向,从阵前划过,到了另一侧。
王宵猎在山上看见,随时变换帅旗,指挥着骑兵的作战方向。
有时候,王宵猎有一种冲动,想让骑兵直冲上去。不管杨进一军怎么防守,瞅准一点,用尽全力去战。他们是乌合之众,难道能挡住自己兵马?但心中明白,这三百骑兵,是自己全部家底,一有损失,想补充就难了。有了地盘之后,不再是数月之前不管不顾的样子。
连续在杨进阵前扫过几次,杨进军阵才有一些慌乱。临时强行刺壮丁入伍,有这种表现,已经非常不错了。王宵猎对自己的军队,也不过是这种要求。
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王宵猎道:“战场上不见血,终究是不行的。打了这么久,一直不见杨进军中出人来攻,看来是打了死守的主意。命令邵凌,直冲敌军右翼!不管发生什么,一直冲下去!”
旁边的士卒应诺。用帅旗指挥,命邵凌直冲上前。
看着如同铁锤一般的一百五十骑兵,直直砸在杨进军阵的右翼。片刻之间,就一片血光。
今日万里无云,太阳挂在头顶上,洒下万千金光。前方虽然战事激烈,后方的王宵猎却听不到多大的声音,觉得空荡汇的。解立农和余欢的大阵,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这种感觉,与几个月前王宵猎带兵冲阵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凭着一股血气,只管前冲,甚至忘记了生死。现在却远离前线,随时注意战事。
杨进所部到底是盗匪成军,在邵凌冲击之下,阵形开始乱起来。其主将见势不妙,急忙从左翼调拨军队前去协助。一时之间,军阵有些混乱。
王宵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长吸一口气。道:“命牛皋,击敌军左翼!”
随着帅旗举起,号角响亮,在南边小山坡上的牛皋所部,飞一般地冲下山来,直向杨进军阵的左翼冲去。如风一般,眨眼之间,就撞在了军阵上。
两军左右对进,一两盏茶时间,杨进的军阵就混乱起来。
王宵猎身旁的帅旗卷起,直直指向前方。后方的解立农和余欢两人,带着步卒,伴着战鼓,向前冲杀而去。一箭之地,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与杨进大军战在一起。
王宵猎微吸一口气,一时间有些恍忽。总觉得,自己应该在第一线,舍命冲杀才是。实际上手下有了数千兵马,这种机会就很少了。
宋的朝军队,一般要求主将冲杀在前。近的有战死的翟进,远的有好水川被俘的刘平,他们都是大军主帅,冲杀在最前面。运气不好,主帅或死或被俘,大军也就乱了。
王宵猎知道,两军交战,主帅是不应该上前线的。主帅上了前线,谁来指挥?一旦主帅出事,全军的组织也就散了。宋军的习惯是沿袭自五代,许多事情不可以常理来推测。
不到半个时辰,杨进的军阵被击溃,向鸣皋山方向退去。
王宵猎与曹智严一军一起,随着自己大军,一路追杀。直到鸣皋山三里之外,才停了下来。
到了下午,翟琮与王宵猎的其余军队一起赶到。见到王宵猎,兴奋异常。
见到王宵猎,翟琮叉手道:“知州今日大获全胜,杨进一军果然不堪一击!明日再血战一场,不定就占了鸣皋山,全灭贼军!”
王宵猎道:“衙内,今日与我们交战的是杨进偏师。现在到了鸣皋山下,就是正军了。你们与杨进打了一个多月,应该知道他并不好打。”
翟琮道:“不能这样说。我们与杨进夹河对峙,每战必须先过伊河才可以。现在正是冬天,河水冰冷刺骨,过河可不容易。你进至鸣皋山下就不同了!有你们牵制,过伊河不知容易多少!”
王宵猎道:“打着看吧。衙内,今日大胜一场,当饮酒庆功。”
说完,吩咐军中宰羊,备酒犒赏。几位统兵官与自己一起,下面各级将领和士卒都有酒肉,依等级不同,数目也不同。此地离汝州五六十里,粮草运送还算容易。
王宵猎感觉,此时的物资供应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虽然经过战乱,汝州供应自己的三千军队还能做到,只是生活要节约些而已。大军在外,还是能做到有酒有肉。
这个时候的人口,远没有后世那么密集,许多事情都不一样。特别是与抗日时期相比,百姓的粮食没有那么紧张,土地还很宽松,生产力也没有落后太多。若是管理有方,应该不缺钱粮。
进了帅帐,众人落座,上了酒来。
喝了一碗酒,王宵猎道:“今日大获全胜,到了鸣皋山下,可喜可贺!今日备些酒肉,大家尽管放宽心情,一醉方休!对了,邵凌不要多饮,今夜你当值。”
邵凌叉手唱诺。
这是早就形成的制度,军队中一定要有当值的将领。不能主将喝醉了,全军不知道该怎么做。有当值将领,暂时掌权,可以应付突发事务。
王宵猎道:“今日一战看得清楚,其实杨进一军不能苦战。只要我们横下一条心,把他们阵形冲散并不太难。对了,今日伤亡如何?”
邵凌道:“我一百五十骑兵,有二十八人战殁,三十七人受伤。马伤了十三匹,只怕永远不能作战马用了。唉,这些马得来不易,着实可惜!”
一边的翟琮道:“这样一场大战,十几匹马算得什么!若是战胜了杨进,我送五十匹战马!”
王宵猎道:“若是如此,便就多谢衙内了。说实话,几个月前,我与金军战了一场,得了几十匹战马。后来经过了许多事,百般搜集,又得闾太尉赠兵,才凑够了三百匹而已。”
翟琮道:“金人的战马不知有多少!只要胜上几场,便就不缺。”
王宵猎点了点头:“衙内说的是。只是想战胜金人,谈何容易。”
金军作战,未必是靠骑兵。但他们出击的时候,正兵几乎都有马骑,而且往往一兵数马。对金兵打一场大胜仗,确实可以得到许多马匹。只是,现在的宋军,想对金军打胜仗,可不容易。
牛皋一军,同样损失了约二十匹马,三十多士卒。其余步军的损失倒是不多,只有十几人。因为最后是击溃战,杀敌多,损失少。
解立农道:“此战斩首三百余级,俘六百余人,可算大胜。知州,战俘怎么办?”
王宵猎道:“这些战俘,多是被杨进强刺入军的,也算可怜。不要苛待他们,等到战后,回到汝州再处置。不管是编入军,还是送去屯田,总有用处。”
几人一起称是。
被俘的官兵是可以编入自己部队的,这是此时的惯例,许多军队就是这样壮大起来的。不过王宵猎不敢,必须经过改造才可以。自己现在的军队,并没有改造俘虏的能力,要另想办法。
许多时候,王宵猎都觉得,事实与自己想的不一样。明明自己的感觉里,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实际做起来却千难万难。明明对百姓很好的事情,实际上却得不到多少支持。甚至许多做法,自己是把前世成功的办法拿过来,却不被理解。
总而言之,王宵猎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总有些一种隔膜。前世学到的许多知识,明明书本上写着要这样做,一旦怎么做了就会受到拥戴,事实却不是那样。
讲过了今日战事,帅帐里众人纵情高呼,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王宵猎坐在那里,与众人饮酒,心中却总是有些不自在,觉得少些什么。
不远处鸣皋山下大寨,杨进看着几个败退回来的将领,声色俱厉。若不是里面有一个是自己的小舅子,杨进就把这些人全推出去斩了。现在王宵猎已经逼到了伊水河边,与对岸的翟兴遥相呼应,自己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骂了一气,让几个人出去,杨进一个人在帐里喝闷酒。
等到月上柳梢头,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大王,外面有两个人求见。说是有重消息,可以让攻来的王宵猎一军,大败亏输!”
杨进抬起头来,冷哼道:“吹的好大牛皮!让他们进来。若只是虚言,正好借他们人头一用!”
不多时,方又明和程押司进了帅帐,向杨进行礼。
看着方又明,杨进冷声道:“我记得你。说是在汝州有人脉,能做大事。此次回来见我,可是准备好了,要收拾王宵猎么?”
方又明道:“借大王虎威,正是如此。这一位程押司,在汝州为吏多年,什么事做不得?”
杨进看着两人。过了好一会,慢慢说道:“好!能收拾了王宵猎,不忘你们好处!”
第55章 叛乱
汝州军营,杨天松一口把碗中的酒喝干,把碗摔在地上。抽出旁边的腰刀,对几个人道:“今日我们要做大事,不可以有丝毫迟疑!做好了,以后富贵无边!做不好,无非没了这颗脑袋!你们都是随在我身边多年的人,一起去搏这场富贵!”
几个人站起来,一起高声叫好。
杨天松拎着腰刀,带着几人大跨步出了房门。
走不几步,正遇上营中主将姚琪。见了杨天松的样子,厉声道:“营中非有令,不得携军器四处游荡!杨天松,你是作死么?”
杨天松不答话。大踏步走上前来,扬起一刀把姚琪砍翻在地。手中钢刀在他脖子上一抹,就取了他的性命。在姚琪身上擦了擦刀,冷声道:“不是我作死,今天是取你性命!”
说完,地上拾起姚琪的人头,高声道:“今日杨某要反了,取一场富贵!愿跟我走的,日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称分金银!不愿走的,说不得,就只好跟姚将军作伴了!”
营区不大,不多时就转了许多士卒。
杨天松提着姚琪脑袋,冷冷扫过众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正在这时,一个小头目排开众人,指着杨天松厉声道:“你是要造反吗?!”
杨天松高声道:“正是反了!你这厮莫非要给王宵猎卖命?”
那小头目向众人道:“知州带兵讨伐杨进,不数日就会得胜归来。今日我们剿灭杨天松,知州回来必然重赏!你们取军器,与我一起把这几个反贼拿了!”
听了这话,就有一二十个士卒鼓噪着回营取军器。杨天松取下自带的弓来,拉弓发箭,顷刻间就射倒了五六人。见他如此神勇,一众人又犹豫起来。
杨天松收了弓箭,冷声道:“在军中你们一个月拿多少钱?无非混个肚圆!满城百姓,都靠着我们保平安。这样刀头舔血的事情,如何干得!你们随着我,出去把城中抢了,今世的富贵不就有了?今天凡是不随着我的,都是一刀砍掉脑袋!想好了!”
防守汝州的军队,并不是王宵猎的本部,而是在洛阳的时候闾勍送的。因为接触时间短,王宵猎没有带去前线。他们跟王宵猎的时间不长,本就容易受鼓动。一时之间,再没有人反抗。
就在军营里,杨天松带人把不从自己的人全杀了。抬出酒坛,每人痛饮了两大碗酒。打开营门,七十多人带着刀枪,来到了汝州街道。
路边茶铺里的程押司和方又明看到,一起长出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没想到姓杨的竟能做成这种大事!今日抢了汝州城,明日我们就去投杨大王!”
说完,两人迎上前去,与杨天松见礼。
杨天松道:“押司,我是提着脑袋做事!今日汝州城中,便就依我心意!”
程押司连连点头:“我们也是一样!你带着士卒,先去攻破州衙,我们回去收拾。”
杨天松称诺。转身对士卒道:“你们随我先去攻破州衙,杀了狗官!今天汝州城里,任你们烧杀抢掠!有金银,尽管取来!有好看的妇人,尽管睡了!一切都随大家心意!”
众人一起高声叫好。就有士卒杀性起来,把旁边还未关门的店铺里的主人一刀砍倒。
带着众人,杨天松一行直向州衙而去。里面的周纳得到消息,早早关了大门,带了差役死守。
一直打到中午,还是没有攻破州衙。杨天松不耐烦,干脆舍了州衙不管,带着一众士卒在城中大肆劫掠。凡是能够破门的店铺,几乎都没有幸免。
程押司和方又明两人见杨天松凶恶,也不敢管,只能在一边看着。
看看过了中午,程押司才上前对杨天松道:“将军,知州大军离此不远,汝州不能久待。不如我们早早出城,去寻杨大王才好。”
杨天松冷声道:“杨进手下兵多将广,我这点人去了有什么用?押司,你们只管去,不必来管我的事情。抢了汝州,我一路向西,把其余几县也抢了!”
程押司吓了一跳,急忙道:“我已经在杨大天面前说定,要打下汝州城给他。将军带人走了,我如何交待?你手下不足百人,做不成什么大事,不如去投了杨大王的好。”
杨天松道:“百人又如何?汝州的大军,都已经被知州带到了前线,后方空虚。不信哪个城池能挡住我!押司,在我眼里,那都是大把金银!”
程押司心里不由直叫苦。自己好不容易说动了杨天松,没想到是放出来个魔王,现在怎么可能约束得了他?若任由他去,杨进那里怎么交待?
见杨天松面相凶恶,程押司也不敢多说,只能在心里叹气。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过来,向杨天松道:“首领,前边是军中将领张均的家里。听说他母亲长得甚是美貌,徐娘半老,兄弟们都心动不已。既然我们已经反了,不如去抢了那妇人。”
杨天松听了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此事。那女人虽然年纪大些,长得着实好看。走,我们就去他家里。若是长得好看,就抢了她随我去!”
一众士卒一起鼓噪,举着刀枪向张均家中而去。
门口孙五郎和青头两人正在那里张望动静,见到杨天松等人来,急忙向层里跑。这些日子,两人一直随着潘三娘生活。日子久了,有些感情。
杨天松看见两个孩子,带着手下快步追上去。
孙五郎进了屋,青头反应较慢,还留在外面。被杨天松追上,一刀砍在脖子上。孙五郎回头看,就见到青头软软地倒了下去,殷红的血慢慢流出来。
孙五郎静静站在那里,一时呆了。自从金兵洗劫之后,村子就剩下自己和青头。青头很少说话,有些木讷,很多事情只有孙五郎这个小伙伴明白。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杨天松看孙五郎不动,提刀就赶了上来。
正在这时,潘三娘从屋里出来,一把抱住孙五郎。对杨天松怒道:“你们要怎么的?”
杨天松看潘三娘,果然长得明艳动人。虽然儿子张均已经长大成人,潘三娘却还如二八佳人,一点都不显老。岁月带给潘三娘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韵味。
看着潘三娘,杨天松笑道:“都听说你长得美艳,今日见了才知道名不虚传。好了,以后就随着我享福,不必在这里委屈!”
说完,上前一把抓住潘三娘。把她怀中的孙五郎,一脚踢了出去。
第56章 准备夜战
见邵凌回归本阵,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偏西,王宵猎下令收兵。
到了鸣皋山下,王宵猎已经能和伊河对面的翟兴呼应,对杨进两面夹击。由于兵力较少,名气也远不如翟家军,王宵猎只是牵制杨进,并没有出全力,重要的仗还是要翟兴打。
到了这个地步,翟琮也不好再催,每日随着王宵猎出征。
回到营房,王宵猎还没有解下甲胄,就见一骑快马冲了过来。进了军营,骑士到王宵猎面前翻身下马。叉手道:“禀知州,汝州驻军作乱,杀了守将姚琪!在城中烧杀掳掠!”
“你说什么?”王宵根本不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骑士问道。
骑士道:“有军校杨天松,纠集一些游手之辈,杀了守将姚琪,抢了汝州!”
听了这话,王宵猎一时间怔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直响。
此次进攻杨进,王宵猎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却从来没想过竟然有人造反。偌大汝州,不满意自己的人是有的,但不会太多。自己有百姓支持,别人能做出什么事来?万万没想到,就真有人反了。
因为离得近,王宵猎带出来了绝大部分兵马。精锐用于进攻,稍弱的军队作为后备。离在后方的只有两三百人。汝州一百多人,叶县不足一百,鲁山一百多人。其余各县,几乎没有驻军。
使劲敲敲了自己的脑袋。王宵猎吩咐士卒,立即把诸将叫到自己的帅帐。
诸将进帐,一起高声唱诺,各自落座。
王宵猎道:“刚刚得报,汝州有军校杨天松造反!杀了守将姚琪,在城中抢掠。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后方却没有了,天下间岂有这种事情!”
听了这话,下面如同炸开了锅。大家的家眷还在汝州,如何放心得下?
邵凌道:“知州,此事不可小视!当立即派兵回去,平定叛乱。时间一长,只怕军心不稳!”
王宵猎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解立农,你带五百兵马,连夜立即回汝州!你辖下的精兵分给邵凌和牛皋,带后方那些还没有编入各军的人!乱军造反,他们不会有多少人。留在汝州的军队,只有三百人。只要百姓不乱,五百兵马足够!”
解立农起身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剩下的你不必听了,现在就出去整军!记住,到汝州后,立即报信,安抚军心。此后不管乱军逃到了哪里,你都追上去,一个也不许跑!每日派人报你军行踪!”
“去吧!”吩咐完,王宵猎挥了挥手。
解立农高声唱诺,转身出了帅帐。领了军令,调兵去了。
看着众人,王宵猎沉声道:“后方一反,我们在这里打仗就不容易了。就是解立农立即进汝州,下面的军心也会不稳。士卒的家眷虽然不在城里面,没有根本,人心容易浮动。此战不能拖下去,要用最快的速度速战速决!”
其余几人见王宵猎神色异常认真,不敢怠慢,一起称是。
看着众人,王宵猎慢慢点了点头。这些日子自己瞻前顾后,有些太过谨慎了。当然,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伤亡不多,主要的仗让翟兴去打。但现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王宵猎道:“你们各军立即回去下令,提前造饭。今天晚上,我们与杨进决一死战!”
众人吓了一跳。
邵凌道:“知州,刚刚撤军回来,怎么又去打?”
王宵猎道:“不能等下去了。这几天时间,对于杨进的军力,大家都已经清楚。说实话,即使没有翟家军,我相信我们也能够守住汝州。打了这么多日子,本就是明了杨进。汝州有人反了,我们不能一直跟杨进在这里耗下去!不管怎么说,汝州才是我们的根本之地!”
几个人点了点头。知道王宵猎说的有道理,但都觉得太过突然。
王宵猎道:“你们觉得突然,杨进同样是如此。用兵贵在出敌不意,正是如此!”
说完,吩咐士卒取了这几天绘的战场附近地图来。地图非常粗糙,只是在纸上示意而已。好在山地河流都绘得清楚,看起来并不麻烦。
指着地图,王宵猎向邵凌、曹智严、余欢和牛皋四人,讲解各自行军路线。这些内容,王宵猎闲着的时候,都早有计划。只是不是真正战场上用的,太过于粗糙了。
诸般讲完,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军中的饭已经做好,几人在帅帐中吃饭。
吃过了,让众人回去准备。王宵猎叫来翟琮。道:“衙内,汝州出了一些事情,我不能再在这里与杨进耗下去。今夜,要与他做个了断。”
翟琮一惊:“知州如此说,莫不是要退兵?”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此时退兵,岂不是长杨进士气?我欲于傍晚时分,再攻杨进,与他在夜里决一死战!衙内可立即渡河,告知翟太尉早做准备!”
翟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吃惊地道:“知州要今天再战?”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翟琮道:“知州有心,在下岂肯错过?我派个人,过河去通知家中就是了。知道知州再战,家伯必然高兴,一定会带兵过河来的!两军并力进攻,杨进如何抵得过?”
有翟兴相助当然是好的,王宵猎没有拒绝。
翟兴离去,王宵猎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到了座位上。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么奇妙。这些日子王宵猎一直觉得自己事事不顺,人有些烦躁。自有了汝州,觉得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军队,有了自己的百姓,王宵猎的心态变了。想的是按前世知识,如何经营自己的根据地。让百姓支持自己,把要根据地的地主土豪收拾一遍,建立新村子,接下来还要发展经济。一切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只是自己规划的虽好,奈何什么事情都不顺利,难免心烦意乱。
现在汝州一反,许多事情突然就放下了。是啊,一切都刚刚开始,自己何必去想那么多,怎么可以去想那么多。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打胜仗,让周围的人不敢小瞧自己的汝州。让周围的所有强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就害怕。他们怕了,自己的地盘就稳了。
什么最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败杨进。而且是风卷残云,以雷霆之势打败杨进。
第57章 大胜
太阳慢慢滑向西边,懒洋洋地趴在山头上,在世间洒下了万千金光。远处的山峦上,前些日子下的雪还没有化,阳光照去,金光灿烂。
王宵猎深吸了一口气,提着长枪,翻身上马。
这些日子,有了翟进的例子,王宵猎都没有直接上前线。甚至心中动念,以后不许一定级别的军官前线拼杀。在前线作战,有下级军官和士卒就够了。
今天却突然明白,现在这样做,还是有些早了。说实话,军队本来应该如此。军官是军官,士卒是士卒。一支军队,分工要明确。有直接作战的,有提供支持的,还有指挥作战的。各司其职,互相不影响才是对的。但现在这世道,人们就是相信那个提枪跨马,冲杀在前的人。你拼杀的越凶,军队和百姓才会怕你。别人怕你,你的威望才能建立起来。
用道理说服人,时间太长了。王宵猎没有那么多时间,还是要靠手中长枪。
随着号角响起,王宵猎大军开始进攻。邵凌在左,曹智严在右,王宵猎与曹琮居中,黑压压地向杨进军营压去。随着鼓声,大军前进有序。
牛皋带了三百骑兵,依然在山上做奇兵。看到有利战机,及时参加战斗。
王宵猎的军事知识不多,知道一条,有正有奇。两军作战以正合,以奇胜,奇兵至关重要。正兵当然是根本,能守能战,能够在正面抵挡住敌军。不管什么情况,首先保证不败。奇兵把握战机,随时扩大优势,给敌人致命一击。
一个将领,能不能善于运用奇兵,是其战场指挥能力的重要表现。除了如韩信般的天才,这种能力就要在战场的厮杀中学来。没有经历过战场拼杀,就缺了东西。
对于将领的军事能力,看法很多,众说纷纭。哪怕是军事经典,也很难给出让众人信服的答案。但总的来说,军事能力就是分为奇和正两方面。善于用正兵的,往往无懈可击。其战例让人看了,就不由生出一种无力感。而善于用奇兵的,则天马行空,往往出人意表。
比如经常争论的一个问题,诸葛亮能不能打仗?诸葛亮当然能打仗。其用兵沉稳,战力强劲,后人看了也会生一种无力感,觉得无法击败。但其战绩,却总让人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战尽优势,就是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某种程度上,诸葛亮就是缺少了用奇兵的能力。
奇兵的这个奇字,与许多中国词语一样,可意会,不可以言传。如果把这个字条缕分清,说这样是奇兵,那样不是。你要这样打,才是把奇兵用好,那样就不是。这样的奇就不奇了。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战机转瞬即逝。优秀的将领,就是能够抓住那万分之一机会,一战定乾坤。
王宵猎知道自己,在这个奇字上没什么天赋。自己军事上用功,在正字上。以堂堂之阵,先求不败再求胜。实力够了,压也压死敌人。派牛皋为奇兵,王宵猎交待得很简单,抓住战机。什么是战机?那就是牛皋的本事。能不能抓住,就是牛皋的战场把握能力。
翟琮打马到王宵猎身边,道:“今日知州亲自上阵,翟某谢过!”
王宵猎道:“不必谢我。汝州出了事情,我不能与杨进长时间耗下去,只好一战定生死!今天全军出击,不获胜绝不罢休!”
翟琮道:“若是如此,何不等天黑了再出兵?夜间偷袭,出其不意!”
王宵猎摇了摇头:“衙内,你以为杨进是那么好偷袭的?晚上作战诸多不便,不早作准备,还是避免得好。现在傍晚,杨进军阵未整,我们多少占些优势。”
说完,看着对面军阵。
下午回营,杨进军中便就没了管束。看见王宵猎这里整兵,一时大乱。出营怕被王宵猎趁其立脚未稳进攻,只能缩在营盘里,一时之间整不好军队。
一声号角响起,邵凌带着部下,直向营盘正门攻去。曹智严带着所部,略微靠后,攻向右翼。王宵猎带着中军,随在邵凌后面,压了上去。后边是余欢统领兵军押阵。
近了营盘,邵凌一军前方的士卒举起盾牌,挡住如蝗虫般射来的箭雨,迅速接近了壕沟。完全没有停留,用背的柴捆填了几条通道出来。
看着邵凌一军抱着撞木直撞向杨进军大门,王宵猎对翟琮道:“铁锤砸开硬胡桃。这一战,邵凌能不能打好,至关重要。他打得好了,后边也就顺利了。”
翟琮点头:“邵将军真是难得猛将!”
王宵猎的军中,邵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最开始不觉得,后边几场战事,几个月训练,邵凌慢慢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就是牛皋,因为以前不识字,也比不过邵凌。
杨进营盘里,拼了命地向外面射箭。邵凌军中虽有盾牌,还是有许多人中箭倒在了地上。只是邵凌不管不顾,带着人只是硬冲。
要不了多少时候,曹智严带着右军到了营盘前。一样用柴捆在壕沟上填出几条通道来,直冲向营盘的寨墙。杨进军中受到邵凌牵扯,并没有多少人迎战曹智严,让他在那里拆墙。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色还没有黑。杨进营盘前杀声一片,又有人放起火来,乱作一团。
看着前方,王宵猎轻声道:“杨进没有派人出营,防守又不严密,此战有些希望!”
说完,一提马缰,带着全军就压了上去。
防守的时候,进攻是重中之重,不能够死守。必须利用交锋时的混乱时机,守方抓住战机,随时进行反攻。反攻时进攻路线短,打的也是对方要害,纵然兵少,也可给攻方造成极大压力。
此时邵凌在寨门处与杨进军对攻,按照常规,杨进该派兵出营,进攻邵凌的后路或侧翼。这样任由邵凌在那里心无旁鹜地进攻,怎么挡得住?
王宵猎带军到了壕沟边,杨进的寨门已经轰然倒塌。震天的喊杀声中,王宵猎大军冲进营盘。
手捏钢枪,王宵猎带着自己亲卫,直冲进门里。
营盘里面,杨进站在帅帐前,看着一片乱糟糟,大喊大叫。连砍杀了三个人,有稍微平静。只是外面王宵猎大军压得太紧,大家只是不到杨进面前来而已。
看见王宵猎的帅旗进了寨门,杨进叫一声不好。双方对峙几个月,不会就这么败了吧?
王宵猎一枪把身边的一个士卒挑倒,看准了杨进的帅帐,带着大军逼上来。
对峙一个多月,是因为王宵猎一直没用全力。如果早像今天一样全军攻上来,杨进早败了。虽然号称有兵数万,他的真实战力,还是远远比不过王宵猎的。对面的翟家军攻不过来,是因为有伊河相隔。渡河而攻,难度何止倍增。
第58章 猛将
攻破了寨门,杨进的军队开始逃散。并没有花太多力气,便就到了杨进帅帐前。
战马上王宵猎有些想笑。这些日子自己一百个小心,生怕被杨进打败,没想到进攻如此顺利。早知道如此,早该进攻了。拖得时间久了,反而容易出现意外吃败仗。
看邵凌向自己奔来,杨进一声大吼,如虎豹般。周围的人都吓一跳,想不到人能发出这么大声音。
抢过一匹战马,杨进翻身上马。舞着手中长刀,向邵凌急驰而来。到了跟前,见邵凌的长枪向自己刺来,反手一刀,把枪荡开。
邵凌吃了一惊,手中枪几乎拿捏不住。长了这么大年纪,从来没见过人有如此巨力。
杨进不管,舞起长刀,兜头向邵凌砍来。邵凌招架,几个回合下来,两肩酸痛,几乎拿不住枪了。
后边的王宵猎见势不好,催马过来,向杨进刺去。杨进举刀一挡,王宵猎的枪就飘到一边,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掉下马去。心中大惊。这个杨进,竟然是自己见到的第一神勇之人。
邵凌稍微得到休息,舞起长枪,加入了战团。与王宵猎一起,双枪战杨进长刀。
几个回合,王宵猎觉得肩膀巨痛,手中的长枪渐渐不听自己使唤。看邵凌,也是眉头紧皱,在那里苦苦支撑。心中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和邵凌都要吃亏。
瞅个空当,王宵猎回马避到一边。对邵凌高声喊道:“此人力大,不可强攻!且躲到一边,用弓箭射他!纵然他力大如牛,还能挡住弓箭不成!”
邵凌在战马上苦笑。这个时候,自己想走能走得了吗?
王宵猎叫过士卒,不要管到处逃窜的杨进军卒,一起向杨进放箭。因为避免伤到邵凌,箭枝大多都射空了。只有五六箭射到杨进身上,却射不穿他身上盔甲。
杨进受到影响,让邵凌逃离自己身旁。待要寻人再战,就见许多箭枝飞来,无法格挡。转头看自己的手下大多逃散,周围都是王宵猎属下,知道事不可为。举起长刀,护着自己向后逃去。
看着杨进逃去的背影,王宵猎一时有些发怔。此人绰号“没角牛”,自己只是以为夸他力大,没想到真像一头牛般。身上不知多少力气,穿得了甲,刀舞起来人力根本挡不住。
想想也是。没这种本事,杨进凭什么脱颖而出,成一方首领?不是每个人都像丁进,靠着一帮狐朋狗友打天下。这种人在战阵上几乎像坦克一样,根本挡不住。
杨进逃去,王宵猎也不敢派人过分去逼他。此时已经天黑,没有灯火,追上了又如何?不做准备哪有能够拿下他的方法?吩咐众人,搜索杨进的军营,把诸辎重、财货等等及时收起来。杨进的人手,先看押住,等明天再仔细甄别。
山坡上,牛皋仔细看着山下战斗。天色渐渐黑下来,战事也有了结果。见营盘中冲出一匹马来,路上在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知道是个大人物。不再犹豫,带着三百骑兵直冲下来。
杨进跑了一气,见王宵猎没有派人来追,松了一口气。乱军见到首领,慢慢聚集。正在杨进犹豫要不要带人杀回去的时候,就见旁边的山坡上一队骑兵急驰而下,向自己这里冲来。不由吓了一跳。
把身上的箭胡乱拔了,杨进带着亲信,向来的骑兵迎了上去。现在聚在杨进身旁的人,慢慢有了数百人之多,他还真不怕冲下来的骑兵。
此时未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昏暗。牛皋冲下山来,直向早已瞄准的杨进而来。到跟前一枪全力刺出,跟着就要拔背着的铁锏。
不想杨进用刀一格,牛皋的枪被挡到一边。反手一刀,就向牛皋削来。
牛皋只觉得肩膀一震,长枪顺势撒了出去。只是杨进的力气太大,没来得及把铁锏拔出来。刀尖在盔甲上划过,在铁甲上划出火星来。
拔马到一边,牛皋觉得冷汗直冒。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自小到大,牛皋便就以力大知名。小时候在乡里干农活,上山打猎,没有人不称赞。后来做了本县的弓箭手,一县之内,没一个是对手。牛皋也以力大自负,以为天下没人比过自己了。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样一个怪物,力气好像比自己还要大三分。
手中紧握铁锏,牛皋静静地看着杨进。心中思量,要怎样打败他。
冷兵器作战,将领的个人能力非常重要。虽然不像评书上所说的动不动就要单挑比武,但远比后世热兵器时代重要得多。一个武力超群的将领,效果远强于一群武力一般的将领。单骑冲阵,甚至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都不是稀奇事。一两百人的军队,被一个人杀散也常见。
杨进并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甚至性子粗疏,没有大志。这样一个人,能够搅动一方风云,手下聚集数万人,靠的就是这身本事。他的武力,数万人中没有一个能超过。
力气大是天赋,战阵之上是最重要的能力。街头斗殴,或许还可以靠技巧取胜,在战阵上就非常难了。力气大,可以穿更重的甲,用更硬的弓,拿更重的武器,优势多多。
不过力气大,还要加上头脑灵活,才能成为一时的名将。力气大的人常见,一军之中,总是会有那么几个。头脑灵活就少见。两者结合,名将就是稀罕物。
岳飞和韩世忠能开三石弓,俱都力大无穷。这样的天赋,让他们可以从小兵立功升迁,迅速成为中级军官。手下带兵后,他们的头脑灵活,很快学会军事能力,才能成一方名将。但在军中,岳飞和韩世忠并不是力气最大的。力气比他们大的,没有他们的脑子。
杨进与牛皋相比,力气虽然大了一些,却没有牛皋的脑子。
正在这时,王宵猎派了邵凌来。对牛皋喊道:“牛统领,知州有令,放杨进过去。今日一胜,他全军覆灭,想来不会再有大事,不必多生枝节!”
杨进听了大怒:“直娘贼,爷爷还要你们来放!来,来,我们再战几十回合!”
邵凌道:“杨统制,若不走你就等在这里。等到大军合围,放起箭来,看能否支撑!”
听了这话,一边的军校小声对杨进道:“大王,我们还是速走!只要招集兄弟,东山再起就是。大军合围,那就真走不掉了!”
杨进看着牛皋,恨恨地道:“罢了,今日就放你这厮一条性命!”
说完,带着聚在身边的士卒,急急向北而去。那里是群山,王宵猎不容易追赶。
看着杨进带着几百士卒走远,牛皋才道:“这厮好大力气!适才他的刀挡我的枪,震得我的肩膀发麻!直到现在,还有些后怕!”
邵凌道:“是啊,哪里知道这厮是如此怪物!适才我与知州一起,都奈何不了他。现在天黑,知州怕出意外,只好放他走了。蹑住行踪,后边再找机会收拾他!”
牛皋连连点头。
大军之中,力气大并不是无敌。最简单的,军队可以拉开距离,用强弓硬弩对付。再是铁甲,也有破甲的箭。只是现在天黑,弓弩无法使用,拿杨进没有办法。
夺了杨进军资,他的大军也被王宵猎击溃,也就不怕他了。王宵猎权衡利弊,还是放他走了。今天能打败他,后边早做准备,就更加容易。
今天打了才知道,翟家军为何这么难打过河来。渡河之后,有这样一个杨进带兵冲锋,想立住脚可不容易。幸亏杨进个人武力超群,领兵水平却差,被王宵猎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59章 你是个妙人
杨天松从房里出来。提着裤子,看着天边的太阳,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屋里,潘三娘坐在床上,脸上有些苦闷。不知自己为什么命苦,刚过几天好日子,就被人抓了来。
冯哲过来,向杨天松叉手道:“将军,刚得到的消息,王知州已经派兵来了!听说是解立农带了大军回来,昨天已经进了汝州。我们若是走得慢了,只怕就被他追上!”
杨天松道:“怕什么!到这里,他们最少要一天时间。今日我们且去宝丰县城,找些财货,明日再南下。汝州待不得了,且去南方找条活路!”
冯哲犹豫一下,才道:“将军,走哪条路南下?若是去南阳,当走鲁山关。若去唐州,就要经过叶县。叶县和鲁山县都有兵将驻扎,只怕不好走。”
杨天松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今日且去宝丰城里快活!我们不足百人,哪怕翻山路,哪个还能拦住我们?此去向南再没有人阻拦,正是天高任鸟飞!”
冯哲听了,不敢再说,只是心里有些担忧。走得慢了,被追来的解立农赶上,可就没了活路。
宝丰县的官吏早已经逃走,城门都没有看管。杨天松带着属下,大摇大摆进了城。沿街的店铺都被告知,立即准备钱财,中午的时候来收。哪家店铺少于十贯,就要杀人放火。
到了县衙前,只见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青年人坐在左侧地上,冷冷看着众人。
杨天松道:“嗐,这里还有一个不怕死的!来个人,去问问他,在这里干什么的!”
冯哲道:“不必问了。这个人在汝州可是有名气。此人名叫方孟晨,金人来的时候一家逃出去。结果知州来了,收了他家一些地。此人坚持不卖,就告到衙门来。结果知州不理他,他就在衙门前,几个月不走。天天在这里写榜,向人诉苦,算是宝丰一景。”
杨天松道:“听说过,这是个有趣人儿。对了,我们起兵,军中应该有个识文断字的,何不就招了他入伙?派个人去,让他到衙门里与我说话。”
下面士卒应诺。几个人上去,拥着方孟晨进了衙门。
到了衙门里,杨天松到厅堂后面坐了。看着下面,对众人道:“这公堂之上,果然不一般。现在我看你等,直如蝼蚁一般!做官,做官,怪不得世人都要做官!”
说完,指着被押进来的方孟晨道:“你上前来,与我说话!”
士卒推了方孟晨上前,让他老实答话。
杨天松道:“你是个妙人儿。汝州上下,哪个敢跟知州作对?你就敢。知州不理你案子,也不赶你走,你竟然就在这里待了数月。有这份恒心,将来必是干大事的!我们这些人起自军旅,可惜自小大字不识一个,许多事不方便。从今天起,你便随了我,将来必然有大富贵!”
方孟晨冷声道:“我自小读的圣贤书,如何会与你们这些反贼一起作乱?我来告官府,是他们不理我主人家,就私买了我家地去,于理于法不合。可不是要造反。”
杨天松笑道:“现在天下大乱,哪个与你讲礼法?此时的道理,就是手中的刀枪。爷爷现在不少兵马,人人有刀,我就是这里的道理!”
方孟晨道:“大宋立国百余年,海清河宴,你以为还是五代乱世么?那时兵马强马壮为天子,现在可不是!你纵然猖狂一时,也很快就被剿灭!”
“哈,哈,哈——”听了这话,杨天松不由大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方孟晨。
笑了一会,杨天松才道:“你如说话,我本该乱棍打死你。可惜,爷爷什么都好,就是不识字。对你们这些读书人就不能那么粗暴。罢了,抓你在军中,看你能硬气到几时。想好了,做我的军师。”
方孟晨朗声道:“那你不如杀了我!我自小读圣贤书,岂会违法作乱!”
杨天松大笑。看着周围的手下道:“这厮真真是个妙人!说不会违法作乱,却在宝丰县衙外,告了几个月的状。让你造反,就又说出这么多道理来!”
说完,吩咐把方孟晨绑了,出城时一起带走。什么读书人气节?刀枪之下,就当个屁放了。自己都不必给苦头给他,饿上两顿,自然就从了。
从铺子里抢了酒肉,杨天松一行人就在县衙里,大吃大喝。等到酒足饭饱,出了县衙,沿着街道店铺收钱。把钱收一遍,又从城门处杀起,把城中抢了一遍。不管是店铺还是普通的人家,只要看着家境殷实,乱兵就进去。金银宝货全抢了,有看着不顺眼一刀砍了。
等到下午,在片骂声和哭声中,杨天松带着部下扬长出了宝丰。
赵洛镇外的汝河岸边,解立农正在带军急行,一骑快马迎面奔来。到了跟前,骑士下马,道:“将军,杨天松今天抢了宝丰县,杀人放火,伤人无数。下午时分,从宝丰县出来,向叶县去了。”
解立农详细问了探马情报,不由皱起眉头。自己虽然日夜兼程,奈何总是落在杨天松后边。自己明天午时才能赶到宝丰,那时杨天松就到了叶县城外了。
想了想,解立农道:“快马去叶县,让守军死守城池!只要守上一两日,我大军就到了!杨天松这厮作恶多端,让他跑了,如何回去向知州交待?”
探子称诺。拨转马头,急驰而去。
解立农看看天边的斜阳,道:“今日就在赵洛镇外宿营。明日兼程赶路,一定要在后天上午之前到叶县!杨天松这厮,抢了汝州,又破了宝丰,不能再让他在叶县行凶!”
手下士卒应诺,准备宿营。
出了汝州,杨天松又抢了不少村子。直到了宝丰境内,因为许多新建的村子,或是窑工,或是军人家眷,他们敢组织起来战斗,杨天松怕被缠住,才不敢抢掠了。
数十人穿州过县,在宋朝不是什么稀奇事。由于地方武备不修,数十人的军队,地方州县就没有了办法,只能予取予求。后世大名鼎鼎的水浒好汉们,历史记载也是几十人,纵横几路数十州。直到京东路的名臣张叔夜,才招降他们。
杨天松不足百人,看起来人数不多,前方大部分地方都挡不住他们。如果不是解立农在后追赶,可以轻松攻破州县,一时奈何不了他们。
解立农现在一是怕杨天松再破叶县,再就是出了叶县,就不是王宵猎汝州辖境,自己不好再追下去了。让杨天松如此逃出生天,解立农着实不甘心。
第60章 小路
王宵猎吩咐手下连夜收拾缴获的物资,派人看住俘虏,一直忙到天亮。
胜利之后,翟琮便就过了伊河,向翟兴报告战胜杨进的消息。杨进虽然没有死,被杀散了,勉强可以告尉翟进的英灵。
到了天亮,翟琮与翟兴一起带了五十余人过了伊河,来见王宵猎。
双方见礼毕,王宵猎请翟兴父子就座。
翟兴道:“知州不辞辛苦,昨晚连夜攻杨进,终于将其杀散,可算是神勇!”
王宵猎道:“太尉过眷了。只是一时杨进准备不及,被杀散了而已。可惜这厮力大无穷,着实是神勇异常。又是在夜间,无法用弓箭对付,让他跑了。”
翟兴道:“听说杨进向南而去,进了群山。不知知州要如何处置?要不要追击?”
“自然是要追的。这厮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容他逃窜。”说到这里,王宵猎停顿一下。“在我想来,太尉必然也不会放过他。这样吧,为了免麻烦,若是杨进逃进河南府境内,便由太尉去追如何?”
翟兴急忙点头:“如此最好!——若杨进逃进汝州境内呢?”
王宵猎道:“杨进南逃,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走伊阳,循山路经栾川去内乡。另一条路,是走鲁山县,经鲁山关去南阳。若走伊阳,便由太尉去追。若走鲁山县,就由我追。鲁山本有驻军,杨进想走那里可不容易。现在他是丧家之犬,很可能会走伊阳了。”
翟兴有些为难。自己兄弟翟进被杨进所杀,与他可说是仇深似海,必欲杀他才甘心。可看王宵猎的态度,他不进自己的河南府,可也不允许自己进他的汝州。想了又想,才点头道:“就依知州所说!”
“本该如此!”王宵猎也有些高兴。“我在这里再驻两三日,打听了杨进的去向,便就立即带兵回汝州去。现在州里不太平,不能够在这里久呆。”
翟兴知道,王宵猎在这里再驻两天,除了探听杨进去向,更重要的,是要把从杨进那里缴获的物资搬运回汝州。这一个胜仗是王宵猎打的,自然不会跟翟家军分战利品。
不过翟家是大家族成军,本就不像其他军队那么依赖战争中的缴获,没有异议。
得到肯定答复,王宵猎很高兴,吩咐属下杀猪宰羊,款待过来的翟兴等人。
王宵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但这个时候,战利品对自己很重要。杨进席卷一州的人力物力,不但有大量物资,还有大量人口。此时王宵猎缺的,就是人口。
此时汝州,包括汝州周围,都是地广人稀。而且地理位置优越,土地肥沃,只要有足量人口,就可以发展起来。数万人,对于汝州来说,是很大的力量了。
南边九皋山的一个小村子里,杨进坐在火堆旁,看着周围群山,不住口地饮酒。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向沿伊河溯流而上,去攻伊阳县城。而后沿山间的道路,去攻邓州的内乡县。而后不管西去商州,还是东下邓州,都是条出路。第二条路,就是东去鲁山县。从那里南下鲁山关,攻南阳。
后世的南阳地区,此时大部归邓州管辖。邓州是望州,武胜军节度,南阳郡。此时有用郡名称呼地方的习惯,如河南府经常被称洛阳,邓州有时也被称南阳。邓州之下,有南阳县,就是后世南阳,正处在鲁山关的出口不远处。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匆匆跑来,向杨进叉手:“大王,那边有几户百姓,说是有要事相告。”
杨进道:“什么鸟百姓!来咶噪我!一刀剁了,煮了你们吃肉!”
士卒急忙道:“大王,里面有一个人脸熟,曾来过军中。”
杨进听了才道:“那便唤他们过来!”
不多时,士卒带了几个人过来。走在前面的,杨进认得,正是前些日子找过自己的方又明和程押司两人。两人找过自己,说是要回汝州造反。结果不知消息如何,自己就先败了。
到了跟前,方又明和程押司一起行礼。
杨进道:“你们两个撮鸟,说是要回汝州造反,夺了汝州城给我。几日不见动静,怎么今天又跑了来?莫不是没了活路,要来投奔我?”
方又明道:“大王可是冤枉我们!回去之后,我们找了一个叫杨天松的军校,夺了军权,已经把汝州城拿下来了。可惜杨天松那厮听说大王境遇已经不好,不肯来投奔,自己带着兵东去了。没有办法,我们拼了命来追赶,终于追上大王。”
杨进斜着眼看着两人,似笑非笑,没有说什么。
方又明和程押司的心都提到了噪子眼,生怕杨进翻脸,杀了自己两家。这个混世魔王,杀人绝不会眨眼。而且说要煮了两人,那就真要用开水煮了。
过了好一会,杨进才道:“你们既已夺了汝州城,可算是忠心了。既然没地方去,以后便就随在我的身边。以后有了富贵,保你们两人穿金戴银!”
听了这话,方又明和程押司长出了一口气,两家性命可算保住了。
方又明道:“大王,后方有王知州和翟家的追兵,不知下一步哪里去?”
杨进道:“我也正在思索。翟家在凤阳山寨,离洛阳不远。我若沿伊河逆流而上,去取伊川,没有人能阻挡。不过若是翟家沿伊河追来,就只能走山路去内乡了。路程又远,都是山路,这一路上必然不容易。可若是走鲁山关,又有鲁山县拦在那里。打下鲁山县倒不难,可恨王宵猎大军追在后面!”
方又明道:“走伊河去内乡,都是山路,难以行走。还是鲁山关的好。”
杨进道:“你这厮真是废话!若不伊河难走,我又何必犹豫!”
方又明道急忙道:“大王,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是说,走鲁山关,不一定要打鲁山县。”
“哦,不打鲁山县,如何进鲁山关?”杨进看着方又明,立即来了兴趣。
方又明道:“鲁山县城西,有处汤谷。那里地下涌出的水其沸如汤,自古以来,不知多少名人雅士去那里泡汤——”
杨进不耐烦地道:“我现在寻路而逃,哪里有那个雅兴?再者说,爷爷不喜欢那调调!”
方又明忙道:“小的意思,是这里有路到汤谷。到了汤谷,又有路去三鸦口。虽然是山路,却比伊河好走多了。到了三鸦口,就绕过了鲁山县城,直入鲁山关。”
汤就是后世温泉的意思。鲁山附近,是中国有名的温泉带,有大量温泉。自古以来,就有不少名人到那里游览,形成乡镇。而且近洛阳,算是名胜。只是此时人口稀少,道路废弃,不被人所知了。
鲁山关不是一道关,而是一条谷道,长近百里。由三鸦口进入,两边都是峭壁,不见天日。行七十里出谷口,出关就进入了南阳县境。
第61章 杨进南下
解立农看着宝丰县城,见里面人烟稀少,许多店铺都被烧了,心里恨得牙痒痒的。自己到这里,杨天松已经带军离去,奔向叶县了。
想了想,解立农道:“不进县城了。我们城外扎营,胡乱歇息一夜,明天去叶县!杨天松这厮杀人放火,作恶多端,绝不能放过他!”
下面的人称诺,安排人开始扎营。
解立农派个人进城,把里面还有的公吏叫出来,问他们宝丰损失的情况。
过了宝丰后,又有许多对王宵猎不满的人加入了杨天松的队伍。现在杨天松手下,有近二百人,比他汝州造反时,人数翻了一番。
现在的局势,解立农头痛无比。如果是大军,不攻破叶县,当然不能南下。但杨天松不同,他现在是强盗,只有一两百人,晚上抄小路也能过去。过了叶县,就不属王宵猎管了,该怎么办?
此时的王宵猎,正安排人把缴获的杨进物资运回汝州。这一仗,自己可是赚大了。杨进把郑州的物资人口带出来大半,全便宜了王宵猎。
正在王宵猎在帅帐上仔细清查物资清单的时候,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知州,探查清楚杨进的消息了!此贼进了群山之后,沿着山间小路,向鲁山县去了!”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皱眉。问道:“有小路去鲁山县不稀奇。可到了鲁山县,他就能一下打破县城?只要停顿两三天,必然被我大军追上,那时还有活路?”
士卒道:“听当地人说,有路绕过县城,直下鲁山关。鲁山关口是三鸦寨,以前朝廷在那里驻有军队,设有官员。金兵南来,一切都废弃,无人把守!”
王宵猎占领汝州并没有多少时间,对地方地理并不十分清楚。听了士卒的话,便知道不好。自己一直以为,只要控制鲁山县城,就封住了鲁山关。如果不是,可就十分麻烦了。
想了一会,让士卒下去,王宵猎吩咐把自己手下将领叫来。
众人入了帅帐唱诺,各自落座。
王宵猎道:“适才得到消息,杨进从山间道路,直向鲁山关口三鸦寨去了。我们在鲁山县只有一百多人,三鸦寨无人驻守,看来挡不住杨进。过了鲁山关,杨进就进了邓州。”
邵凌急忙问道:“难道就让杨进如此跑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显然心中拿不定主意。过了好一会,才道:“邓州知州谭兖,本是小吏。金兵破邓州后,官吏逃散,他出来聚集人手,被朝廷任命为知州。听说他手下兵马不多,只怕是抵挡不住杨进。虽然被我们打败,杨进招集散亡,现在也有近千人。”
听了这话,几位将领相互看了一眼。邵凌小声道:“知州的意思,是我们追过去?”
王宵猎叹了口气:“我是汝州知州,追到邓州,不知会不会有闲话。再者说,战杨进的不只是有我们,还有翟家军。我们追到邓州,他们会怎么看?”
牛皋道:“面对乱贼,不必在意这些。现在我们也到了河南府,又如何?”
“说的也有道理。”王宵猎想了想,“只是不报邓州知州,我们直接过境总是不好。可若是派人去报,信使来回许多日子,那时谁知杨进到了哪里?”
听了这话,众将已经明白,王宵猎是想追到邓州的。只是许多限制,一时不能决定。
低头想了一会,邵凌道:“知州,现在不比太平时候,不能事事依规矩办。杨进手下千人,按他在郑州的所作所为,到了邓州,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谭兖所部本来不多,如何抵御得了?我们最好还是尾随杨进,保住邓州为好。”
王宵猎点了点头,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张均现在还在邓州,王宵猎当然知道邓州的实力。杨进如果只带着千人,想攻邓州可不容易。可这厮不是寻常人物。按他在郑州的作为,凡到一地,粮食抢走,壮丁刺面入军,等到邓州城下,发展到万人也不稀奇。那个时候,邓州可就挡不住他了。
所到之地,抢光物资,把壮丁全部强逼入军。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难,不是每一个强盗都有这个本事。心肠要狠,手段要硬,个人还要有魅力,只是心狠手辣是远远不够的。到了乱世,到处都是强盗。可为什么有的强盗就能滚雪球一样,迅速发展壮大,有的就不能,跟强盗首领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这样发展起来的人物,最后能成大事的非常之少。大部分最后成功的人物,在初期的时候发展并不快,但他们的实力扎实,基础打得牢。
乱世之中,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角色。便如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一个都不能少。金军攻势猛烈,赵构迟迟不能形成有效统治,便就涌现出了乱世中的这些人物。
王宵猎看得出来,杨进就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接下来的几年中,将会大量涌现。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搅动了天下风云。只是他们旋起旋灭,大部分都成了成功者的军功,不会被浓抹重彩地记载在历史上。此时的韩世忠、岳飞等人,发展并不迅速,也不起眼。不过当他们成熟起来,这些一时的风云人物,大部分成了他们发展壮大的垫脚石。
追不追杨进?肯定要追的。王宵猎犹豫不决的,是怎么尽量利用杨进。
派张均去邓州,王宵猎就有意那里。只有一个汝州是不够的,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有王霸之资的地方,最近的就是邓州、襄阳府。
王宵猎最希望的结果,是杨进南下邓州,把谭兖赶走。自己追击杨进,再把杨进赶走或者击杀,从而占住邓州。占住邓州,加上自己的汝州,也就占住了中间的唐州。有三州在手,才有资本。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先前与翟太尉商定,如果杨进走鲁山关,就由我们追击。一会请翟太尉过来,商议此事。不管怎样,一定要追杨进,不能让他再为祸一方!”
众将称是。从王宵猎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此事决不会如此简单。
第62章 为难
解立农坐在叶县县衙,心烦意乱。杨天松走得太快,没有攻叶县城,直接绕城而走,自己还是没有追上。还好叶县未破,不像宝丰一样损失惨重。
过了叶县,杨天松到了方城。依然没有攻城,抢了几个村镇,一路向南到唐州去。王宵猎是汝州知州,没有军令,解立农不敢越境。这两天只能坐在县衙里,等候王宵猎命令。
直到第三天,王宵猎的军令终于到了。
放下军令,解立农出了一口气,坐在那里沉思。
军令里,王宵猎命令解立农,可以进入唐州。现在的唐州,没有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不必理会那些地方公吏。用最快速度,尽量追上杨天松。如果杨天松逃到其他州军,那就不追了。军令里还说,杨进已经过了鲁山关,进了邓州境内。王宵猎带两千兵马,随后追赶。
解立农想了一会,终于明白王宵猎的意思。如果王宵猎带军占领了邓州,那么夹在邓州和汝州之间的唐州,是必须要占领的。此次南下,自己的主要任务是占领唐州,能不能追上杨天松就看运气了。
站起身来,解立农来回踱步。此时天下纷乱,以前的行政区划不必过多理会。不过对于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来说,一般会守本分,轻易不会越境。这道命令,很显然,王宵猎不打算乖乖做汝州知州了。对于自己这些人意味着什么,那可说不清。
想了许久,解立农只能轻叹一口气。这些事情,不是自己该想的,还是按军令做事的好。
出了鲁山关,太阳照在头顶上,王宵猎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鲁山关谷道大部分依河而行,道路崎岖狭窄,两边高山耸立,有的地方一整天都见不到太阳。这种要道利于防守,自古以来,就是楚地连通中原的要害地区。不过后来中原重心东移,东边的方城山慢慢代替了这里。
杨进一路逃跑,并没有在鲁山关设兵防守。实际杨进也派不出人来。他的军中,没有牺牲自己保全主力的死士。一离开了身边,基本就跟杨进没有关系了。
与杨进交战后,王宵猎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读历史,总是发现这个时代的将领,往往用几千军队就击败数十万大军的盗匪。实际上盗匪的数万数十万,大多跟杨进一样。不是他们真有那么多军队,而是他们身边聚集了大量的人口,又没有数字概念,随口夸出来的。
这种习惯害人不浅。如此时的王宵猎,不与杨进真正打过,都摸不清他的真实战力。
出了鲁山关,南边一百五十里外就是南阳县。这一带山林茂密,人口不多。杨进没有停留,直向南阳县去了。王宵猎带的军粮不多,一路急行。
两天之后,王宵猎到南阳县时,杨进已经离去。县城被抢劫一空,店铺全毁。不但是金银宝货被杨进抢光,连粮草都运走了。甚至县城中的人口,也被掳去大半。
走在南阳县城的道路上,看着两边被烧的店铺,坐在地上哭泣的人们,王宵猎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宁做太平犬,莫为乱离人,对于生活在和平之下的人们,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有亲身见到了这些乱象,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几个月的时间,王宵猎见多了这种景象,慢慢有些麻木了。前世的时候,哪里能够想象,随便走在路上,不时就能见到路边的死尸。白骨露于野,说的还只是无人收葬。实际上这个时代,道路边,村庄里不知有多少无人掩埋的尸身。
金兵南下,加上随后的动乱,让宋朝的人口减少数千万。繁荣富庶的中原地区,甚至在一段时间成了无人区。战争的惨烈,不是后人能想象的。
没有在南阳县停留,王宵猎稍事休整后,带军紧紧跟在杨进的后面。
第二天在穰东镇扎营。傍晚时分,谭兖的信使到了。
进了帅帐,信使向王宵猎行礼。道:“在下史珍,奉邓州谭知州之命,前来拜会知州。”
王宵猎道:“有盗贼杨进,为祸于汝洛之间。京西北路制置使翟进与其交战,身中流矢,不幸被其所杀。我与其兄翟兴,与杨进作战月余,终于在鸣皋山下将其击败。不想三鸦寨无人驻守,杨进过了鲁山关,进了邓州。我尾随而来,还没来得及知会谭知州,见谅。”
史珍苦笑道:“杨进已经到了邓州城下,谭知州紧守城门,苦恼不已。杨进这厮,号称现在有兵十万,让谭知州立即献城投降。谭知州是朝廷命官,怎么会降?奈何城中兵马不多,守城也是艰难。知州曾击败过杨进,能来救援,谭知州视为再生父母。现在只愿知州迅速进军,解邓州之围。”
王宵猎有些为难。想了想道:“杨进入鲁山关时,不过兵马千人而已。几天时间,就有兵十万?我兵马只有两千,如此倒要谨慎了。”
史珍道:“这些盗贼,说出来的话如何能信?他就是吹气,数日时间,也不可能把兵马从千人吹到十万!知州只管进军,有谭知州接应,不必怕他!”
王宵猎道:“杨进已经围住了邓州城?”
史珍道:“倒是没有。他驻军城北,正四处搜刮粮草。”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那里思索。杨进说有兵十万,王宵猎信他个鬼。这个人嘴里,确实没有实话。在鸣皋山下的时候,杨进还说有大军七十万呢。王宵猎犹豫的,是怎么处置谭兖。
谭兖小吏出身,手中兵力很少,但却是朝廷任命的邓州知州。王宵猎要占领邓州,总不能直接把谭兖废了。王宵猎没有与朝廷决裂的打算。只要朝廷不限制自己抗金,不乱下命令。
怎么处置谭兖?王宵猎还没有想好。最理想的,就是杨进攻下邓州,王宵猎再击败杨进,那时就不用管谭兖了。现在谭兖派人求救,让王宵猎难办。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既然杨进已经兵临邓州城下,不能小视。明日我休整一天,后日起程去邓州。若杨进没有合围,便入城一起与谭知州守城!”
史珍大喜。拱手道:“如此,便就多谢知州了!在下这便就回城,报与知州知道。”
王宵猎看了看天色道:“就要天黑了,你如何走得?”
史珍道:“此时十万火急,只好走夜路!”
说完,不肯多待,便告辞离去。
第63章 各有心思
看看太阳西斜,王宵猎吩咐早早埋锅造饭,早早休息,明日听候号令。
天刚入黑,士卒来报,有一个叫李成乐的人,在外面求见。
王宵猎笑道:“此人随着张均到邓州,也有些日子了。本该早唤他们回去,因为杨进之乱耽搁,没想到今日有了用处。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成乐进了帅帐,向王宵猎唱诺。
王宵猎道:“你们在邓州城有些日子了,知州谭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成乐叉手道:“回知州,这个谭兖本是小吏。金兵来攻,他躲到了附近山里。官员逃走之后,等到金兵退了,他出来招集散亡,因此成为知州。此人头脑灵活,不乏小聪明,很会使小手段,因此能笼络人心。不过胸无大志,只想求些小富贵,一心求稳。手下兵马不多。据我们估计,真心听他调遣的,绝不会超过三百人。面对杨进来攻,本来他是要带兵逃走的。听到知州越过鲁山关,才大胆留下来。一心想让知州去对付杨进,他自己是不敢打的。”
“原来如此。”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原先自己就知道,谭兖的实力不强,应该没有什么战斗力。没有自己,谭兖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杨进的。现在听了李成乐所讲,只怕谭兖的实力比自己估计的还要弱一些。
如此实力,夺下邓州对王宵猎不是难事。但怎么对付谭兖,却让人为难。
不是王宵猎妇人之仁,而是谭兖是朝廷命官,不能够随意处置。不管是杀是废,都有一系列严重后果。倒不是怕朝廷追究,朝廷十之八九不会追究。以后实力强劲,朝廷甚至会把这事情完全忘记。王宵猎怕的是坏了自己名声。一旦有了个为了争夺地盘杀官的恶名,后续许多人会另眼看自己。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你们估计,谭兖接下来会怎么做?”
李成乐道:“张统领说,他很可能会让知州进城,以守住邓州。”
“那我该不该入城呢?”看着李成乐,王宵猎神情认真。
李成乐叉手:“末将不敢乱说!张统领说,知州应该进城。不过带的兵马不能够少了,最少要一千人,让谭兖不敢起其他心思。只要大军入了城,以后的事情,就不是谭兖说了算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好的,知道了。你依然进邓州,有事情早来禀报。还有,告诉张均,你们在邓州城里小心。谭兖有小聪明,瞒过他没有那么容易。”
李成乐叉手称是。告辞离去。
夜半时分,州衙里,谭兖站在灯火前,默默看着窗外。已经带了月末,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斑斑驳驳的星光。地上的白雪还没有化,星光下泛着幽光。
一个士卒进来。拱手道:“知州,邓州的那个探子进城了!”
谭兖出了一口气。点头道:“好,好,能够回城来,事情就好办了。”
说完,挥了挥手,让士卒出去。在屋内来回踱了一会步,谭兖叫过人,吩咐把将领段莹叫进来。
段莹进来拱手行礼。谭兖道:“将军且坐。外面杨进那贼,数万兵马围城,此诚是邓州危急存亡之秋也。一个不慎,我们就把性命丢在这里!”
段莹落座。道:“知州说的是。我看城外敌军,营盘散漫,不似有数万之众。不过看他们抢掠的粮草,还有营房,当是过万的。我只二百余人,如何抵得过?”
谭兖叹了口气:“岂止是杨进!王宵猎那厮,对邓州也不怀好意!一个多月前,他派了几个人到邓州,刺探我虚实。一直到现在,这几个人还在邓州城里。没有坏心思,如何这样做!”
“竟然有此事!”段莹吓了一跳,站了起来。“若是如此,知州因何没把这几个人杀掉?纵然是不杀,也要逐出城去!有密探在城里,对我不利!”
谭兖不以为意地道:“几个人而已,怕他们做什么。邓州城里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段莹慢慢坐下,听了谭兖的话,一时不明所以。虽然同是朝廷命官,不过王宵猎兵马众多,不是谭兖可比的。被这种人盯上,要小心谨慎才是。
谭兖道:“邓州不比其他州军,地盘大,土地肥沃,历来是王霸之资。说实话,只要有强人盯上了这里,我们是守不住的。不过,我在这里任知州这么久,总不能两手空空。”
说完,谭兖看着段莹道:“这些日子,我们多少有些积蓄,不能便宜了别人。段将军,你命令手下的士卒,把我们几个人的金银宝货,明日一早便装车。记住,不可让别人知晓!天下之大,只要有宝货在手,何惧其他!让那些为了地盘打打杀杀的人,自己闹去!”
段莹吃了一惊:“知州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不必多问,只要去做就好了!”
谭兖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的黑夜,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州里兵不满三百,如何迎战杨进?又如何面对王宵猎?总要想个万全之策。”
张均的住处,几个人正围了一个炭盆饮酒。一个多月的时间,临行前王宵猎给的钱已经花完了。不过张均头脑灵活,手段狠辣,跟着王宵猎入军,又学了许多手段,不会缺钱花就是了。
饮了一碗酒,张均道:“知州来了,一切就都好办了。邓州知州谭兖,不过是个无智小人,机缘巧合得了这一州,是他命好。知州来了,自然不会有他立足之地。”
李成乐道:“今日我见知州,似有些犹豫。”
张均道:“有什么好犹豫的?若是谭兖知道眉眼高低,给他个官做做。不知死活,那就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州里不足三百兵马,如何敢与知州放对!”
李成乐道:“统领,谭兖是朝廷任命的邓州知州,只怕不能如此做。”
张均冷笑:“知州不过是爱惜名声罢了,我们怕些什么!等到知州入了州城,若是下不了手,无非是我带着几个人去要了谭兖的性命。乱世中这种事情多了,有什么稀奇?”
李成乐几人点了点头,觉得也只能如此。偌大邓州,不管是地理位置,土地肥沃,气候条件,都比汝州好得多了。而且位于交通要道,岂能因为谭兖一个人放弃?
跟着王宵猎这么久,张均看得出来,王宵猎不是个只贪小富贵的。站稳了汝州,必然要扩张。而周围最好的地方,莫过于邓州了。
饮了一碗酒,李成乐对张均道:“此次统领若做成此事,知州必然不夸待!”
张均道:“大丈夫在世,当要做些轰轰烈烈的事,岂能够苟活!做大事不拘小节,有时候,知州就是在这上面看不开。没办法,有些事只能由我们这些手下人做!”
听了这话,其余几人不由热血沸腾,觉得正该如此。
第64章 唾手而得
看着王宵猎的军队绕过自己营盘,到了邓州城的南边,杨进骂道:“直娘贼,这个王宵猎,如何追得这样紧?我杀了翟兴的弟弟,他都没有追来,倒是姓王的来了!”
一边的方又明道:“我们从鲁山县来,是汝州境内,所以是姓王的追来。”
“晦气!”杨进啐了一口,带着人下了望楼。
正是因为担心后边追来的王宵猎,杨进才没有围死邓州城。主要精力,都是在周围搜刮粮草,强逼强壮入军。想着王宵猎追来,自己再南逃就是。不信王宵猎一个汝州知州,能追自己到哪里。
看王宵猎到来,谭兖带着官吏,早早迎出城门。
王宵猎下马,与谭兖相见,行礼如仪。随着谭兖,进了邓州南门。
到了州衙,分宾主落座。问了王宵猎路上辛苦,谭兖道:“不知王知州带了多少兵马?”
王宵猎道:“汝州地狭人少,我手下只有两千余人。此次来邓州,带了两千人马,倾城而出了。”
听了这话,谭兖面色一暗,没有说话。虽然听说前些日子王宵猎打败了杨进,可只是传闻,怎么敢当真?外面杨进的军队,据谭兖估算,怎么也有近万人。两千人打近万人,王宵猎是神仙?
寒喧几句,谭兖道:“知州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我备了薄酒,为知州接风。”
王宵猎道:“城外的杨进大军气势汹汹,应当小心防备。知州,这些日子还是戒了酒好。”
谭兖听了心中一紧,急忙道:“杨进大军离着邓州城盘还有些距离,要围城,总得准备才好,不必过于担心。有知州带了大军前来,不怕他了!”
一边的牛皋,听到了酒字就不由得摩拳擦掌,颇有些按捺不住的意思。王宵猎想了想,一两日内杨进应该不敢攻城,只好答应。
到了后衙,谭兖吩咐支起帷幔来,以挡寒风。里面放两盘炭,倒不寒冷。
王宵猎和一众将领落座,谭兖吩咐上了酒菜来。
酒过三巡,谭兖道:“知州大军入城,守城的人手就充足了。我所属军队,移防西门,知州的军队守其余三门。如此,四个城门都有人防守,不必怕杨进了。”
听了这话,王宵猎没有犹豫,答应下来。很明显,把北门让王宵猎防守,谭兖要保存实力。不过王宵猎本就没有准备死守,并不在意这些。
牛皋连饮几碗酒,兴奋起来。对谭兖道:“知州,杨进到邓州也有两日了,没有交战过吗?”
谭兖道:“我兵马不足三百人,如何敢与他放对?只是紧守城池。杨进也没有来攻。”
王宵猎道:“杨进来得急,不知周围村镇的百姓有没有准备?躲进城里来的人多不多?鸣皋山下杨进被我打败,只带着一千左右的残兵狼狈逃窜,并没有粮草。看他现在营盘,这一路上又强刺了不少人入军,粮草必然紧张。不能从周围得到粮草,一时之间是不敢攻城的。”
谭兖道:“这贼来得太及,哪里来得及让百姓入城?等他到了城下,就更加不敢了。邓州周围地势平坦,村镇较多,强抢粮草能抢不少呢。”
王宵猎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上次杨进被自己打怕了,知道自己在后边追,只怕并没有强攻邓州的勇气。驻军这里,主要还是抢夺周围村镇的粮草。
只是谭兖不知道,杨进在鸣皋山败得有多惨。他先入为主,认为杨进兵强马壮,不是只有两千人的王宵猎能打败的。这是他作为小吏,数十年养成的习惯想法。
席间谭兖不断劝酒。王宵猎虽然克制,还是喝得脑袋晕胀。
散了宴席,已经是深夜,王宵猎等人被送去歇息。
外面张均住处,几个人坐在一起,喝着闷酒。
张均道:“知州是个不怎么喝酒的人,到了邓州,怎么第一天就喝醉了?这是别人地盘,理当小心才对。莫不是那个谭知州用了手段,故意灌醉?”
李成乐道:“灌醉知州,对邓州又有什么好处?想来是那知州看汝州来了兵马,心中欢喜,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统领,大军已经入城,也就不差这一日两日了。”
张均道:“我们到了邓州已经一个多月,不知多少话要跟知州说,如何等得?”
说完,喝了一碗酒,只觉得心中烦躁无比。自己待在邓州一个多月,错过了鸣皋山一战。在邓州不立些功劳,知州的眼里会怎么看?
此时汝州的兵马开始慢慢成形,几个统军将领基本确定,惟有张均还说不清楚。张均心里,十分想做个统兵官。不足二十年纪,能统一两千兵马,多么威风!若在王宵猎的身边打杂,能有什么出息?张均看得出来,王宵猎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在他身边打杂可没有什么油水。
谭兖此人,一般官员的毛病他全都有。多收赋税,贪财,贪生怕死,毛病都说不完。但到底是小吏出身的人,做事非常有分寸。毛病虽有,但每一个毛病都不太严重,不让人痛恨。这种滑不溜手的人物可不能小视了,他们事情算得精细。
第二天太阳还没有露出头来,就有士卒急急忙忙来敲王宵猎的房门。
王宵猎只觉得痛昏沉沉的,勉强起来,吩咐士卒打水来。
开了房门,一个士卒抢进门来。喘着气叉手:“知州,昨夜原来邓州的兵马全部出城去了!就连知州谭兖,还有他们的统军将领,家里都搬得精光,一起逃走了!”
“什么?”王宵猎摸着脑袋,看着士卒,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士卒道:“昨夜邓州兵马都去防守西城门,其余城门交给了我们防守。谁想半夜他们开了城门,直向西去了!看他们样子,是早有预谋,故意赚我们来守城!”
王宵猎茫然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们为什么逃走?”
士卒道:“我听人说,是谭知州不信能守住邓州,故意赚我们兵马进城,才逃走的。若是没有我们大军到来,他若出逃,杨进必然追赶。我们来了,杨进也就不追了。”
“咳——”听了这话,王宵猎一口气喘不上来。过了一会,才摆手道:“此事我知道了。命余欢分兵去守西城门。还有,让几位统兵官到我这里来。”
自己心心念念要夺邓州,没想到邓州知州早就不想要这城了。世事之离奇,还真是让人想不到。早知道谭兖是这样心思,自己就该欢送他才对。
突然之间得了邓州城,王宵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至于城外杨进,知道守城的是王宵猎大军,借他个胆子,敢在外面围城。
第65章 守住邓州
众将进了王宵猎住处,见他坐在那里,两眼盯着案上,一动不动。等了一会,见王宵猎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一起唱诺。
吩咐几个人落座。王宵猎道:“昨天进城,谭知州说是要给我们接风洗尘,劝着喝了不少酒。我不是个贪酒的人,也有些醉了。哪里想到,他带着本部兵马,晚上开城门走了。你们说,我们大军进城,不怕杨进了,怎么就走了呢?”
曹智严道:“必然是怕杨进,还能有什么原因?”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两千大军进城,他还怕什么?”
曹智严道:“知州,世间不是都如知州一样的英雄好汉。大部分人,会怕死,怕苦,很多事情不敢做的。谭兖本是小吏,因为金兵来了,邓州成了空城,他侥幸做了知州。这几个月想来也捞了不少钱在手里,足够一生荣华富贵。既是如此,又何必再跟杨进打生打死。”
王宵猎点了点头,又在那里想了好一会。才道:“金兵大举南下,国家危亡,百姓涂炭,现在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个谭兖,眼界未免也太小了些!罢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那就不想了!从此以后,谭兖不再是邓州的知州,不要再提这个人了!”
众人一起叉手称是。
王宵猎确实想不明白。谭兖一个小吏,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邓州这样一个大州的知州,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了?哪怕没有野心,也应该努力试一试。守城成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哪怕最后失败了,有手下兵马保护,保住自己的性命总是不难。
实际上,乱世之中,谭兖这种人才是最常见的。没有国家的强力组织,政治体系崩溃,大部分人面对战争,都会选择逃跑。只不过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是那些英勇抵抗的英雄们。这种人物,根本就不配记载在史书上面。谭兖在历史上的事迹,也正是把其他人赚进城里替自己守城,自己一走了之。此后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不过历史上被谭兖骗进城的人,是王俊,已经被王宵猎消灭了。
王宵猎不再想谭兖的事情。抬头道:“谭兖走了,邓州城不能丢!城外的杨进,一定要消灭,不能让他四处为恶!中原涂炭,这一带是繁华之地。如果杨进四处抢掠,那就可惜了。”
邵凌道:“杨进本是军贼,年初曾在附近为恶,后来才去了京城。”
王宵猎点了点头:“此事我也了解了些。从王渊军中逃出,杨进招集人马,四处抢掠。最后到了德安府,攻城不下,才由信阳军去了京城。算起来,到现在将近一年了。”
附近的守臣,知德安府的陈规是王宵猎前世听过的名字。虽然历史上并不是特别有名,但他守德安府固若金汤,还写了一本《守城录》。这本书对如何守城,进行了详细分析。
在这个时代,可以说陈规是最善于守城的人。包括邓州在内,荆湖两路此时是暴风雨的前夜。接下来的日子,这一带风起云涌,不知出现了多少势力。平定这里,宋朝出现了岳飞和张俊两员大将。而被打败后投降金朝的,同样也有两员大将,即孔彦舟和李成。不要小瞧他们,不是岳飞,宋朝的其他将领面对这两人并没有多少胜算。德安府正处于暴风雨的中心,十几年间,固若金汤。
历史上陈规还有一场胜利,即顺昌大捷。当时他与刘锜一起守顺昌,取得大胜。不过刘锜是南宋的名将,很多时候陈规被忽略了。
想了想,王宵猎道:“此事不能拖下去。杨进出鲁山关,兵不过千余,走到邓州,便有近万。乘他立足未稳,当立即攻击。如若不然,让他再如鸣皋山一样,聚起数万兵马,事情可就难说了。”
众将一起称是。
王宵猎道:“今天你们回去早些安歇,明日平明造饭,出城决战!对了,下午的时候,你们都到州衙来,我们商量一下战事。”
这是王宵猎的习惯,每次战前,都要与属下仔细商量。一是集思广益,二是让每一个人都清楚明白自己的任务,不要做执行机器。
几个人告辞出去。王宵猎才觉得头脑清醒了些。想起谭兖的举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多时,就有人来报,张均几人求见。
让几人进来。王宵猎道:“昨天我们进城,你因何不来见我?”
张均叉手:“末将前来求见来着。只是知州饮酒,而后便犯了酒病,只好等到今天。”
王宵猎叹了口气:“知邓州的谭兖早有预谋,要赚我进城,他好弃城逃路。若早得你的消息,我也好早做准备,不必如此被动。”
张均叉手道:“末将在邓州一个多月,早知这个谭兖不是做大事的!本想来提醒知州,可恨那厮做了手脚,昨夜进不了州衙!”
说完,张均心里七上八下。今天早上,听说谭兖带着手下乘夜跑了,张均也吃惊不已。以前想过无数种可能,哪里想到谭兖会突然逃跑?不过自己在邓州这么些日子,若说没有想到,岂不是让王宵猎小瞧了自己?临来之前,张均与手下几人对过口供,只说自己想到了,只是没有机会通知王宵猎。
王宵猎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动心思?自己多少事情要做,若小肚鸡肠,在大事上就耽误了。
问了张均这些日子的情况,王宵猎没有多说,让他下去休息。谭兖突然逃跑,张均这些日子探听来的消息全没了用处。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尽快消灭杨进。
张均告辞离去。刚刚转身,王宵猎突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还是现在告诉你。”
张均叉手:“不知何事?”
王宵猎道:“前些日子,汝州突然兵变。那些乱军闯进你的家里,掳了你母亲去。前些日子,他们向叶县去了,我命解立农在后追赶。吩咐解立农,一定要救你母亲。”
张均一下怔住。在他心里,对于母亲有一种复杂的情感。那是自己生身之母,小时母慈子孝,过了十多年幸福日子。可自从金军南来,父亲被掳,很多事情就变了。母亲吃不了苦,在蔡州的时候,与当地一个员外勾搭在一起。那个时候,张均觉得一是对不起父亲,二是觉得丢脸。到底是少年,抄起刀把那员外杀了,参军遇到了王宵猎。
现在呢?自己对母亲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张均说不出来。说讨厌母亲,却忘不了一二十年的幸福时光。说是喜欢吧,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沉默话久,张均道:“不知知州欲要我怎么做?”
王宵猎叹了口气:“母子天性,哪里能够放任不管?如今谭兖逃走,我不能放任不管。中间的唐州也没有官员,正好一起接手过来。杨天松南逃,已经进了唐州。我虽命解立农追赶,却不能真正放弃了叶县。这两日打败了杨进,你就带兵去唐州,把母亲救回来。”
张均听了,叉手道:“知州恩情,无以为报!”
王宵猎道:“现在乱世之中,这种骨肉分离的事情,我实在见得太多。但有可能,能够让一家团聚是天大的好事。你先回去,这几日好好休息。”
张均道谢,告辞离去。
对于王宵猎来说,这些日子确实见多了生离死别。这一场大乱,没受到影响的有几人?就是自己家里,父亲也战死阵前。乱世太苦,见得多了,慢慢就会变得麻木。
第66章 杨进南逃
第二日一早,王宵猎正在整军,就有士卒来报,杨进带着主力南逃了。前方的军营里,只留下这些日子招来的老弱妇孺。
听了军报,王宵猎不由皱起眉头,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这个杨进,着实是滑溜,想抓住他看来不容易。知道谭兖逃出邓州,杨进立即乘夜逃跑,转战他处。
由邓州向南,先是光化军,再南就是襄阳府了。光化军一县之地,倒没有什么,南边的襄阳府可是繁华之地。如果让杨进占领了襄阳府,以他这样变化的扩军能力,几个月间就会成为大害。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断不能让杨进死灰复燃!现在不除掉他,以后必为大患!邵凌、牛皋,你们两人各带一千人,在杨进之后紧追!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也不管打到什么地方,一定要除掉!”
邵凌和牛皋两人听命。心中都明白,王宵猎已经被杨进激怒了。从汝州到邓州数百里,王宵猎一直带兵急追,竟然还是被杨进逃掉。
对中国历史稍微熟悉的人都知道襄阳有多么重要。这里是南北连接的要地,南船北马,都在这里汇集。南宋防守北方,在这里发生了太多战事。
此时的襄阳府,是京西南路首府,辖地人口众多,农业和工商业都发达。去年虽然被金兵攻破,不过时间很短,没有元气大伤。如果被杨进占据襄阳,以后麻烦就多了。
北方进攻南方,一旦占领襄阳,汉江和长江就门户大开,长江中下游很难守住了。南方进北方,一过了汉水,如果战领了邓州,就打通了进攻中原的门户。这一带是真正意义上的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此时的宋朝,没有精力管这一带。所有的州县驻军不多,很多州县甚至没有官员。某种意义上这里现在是空白地带,只要愿意,可以占下很多州军。
王宵猎也被这种形势诱惑。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有手里兵马不是三千,而是三万。那样就可以占下好大一块地盘,未来一切都有可能。不过,王宵猎还很清醒。知道最难的不是占住,而是守住。
不等太阳升起,邵凌和牛皋就点起兵马,一路南追。抛掉老弱后,杨进兵马还有三四千人之众。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杨进出鲁山关后,强刺入军,战斗力并不强。
回到州衙里,王宵猎一个坐在案后发呆。现在周围的局势非常复杂,可以说是一团麻。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理不出一个头绪。
去年金军南来,一路攻下襄阳府,造成了现在局面。金军来时,大多数宋朝官员都逃走了,今年宋朝还没有补齐。许多地方,都跟邓州类似,知州等官员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许多地方,只要有几百兵马就可以占领。而且此时一两千里内,都没有大的势力威胁。
这种局面,实在是一个非常大的诱惑。如果邵凌和牛皋南下,占领襄阳府,地盘就远不是王宵猎先前想象的了。周围的随州、郢州,都可以唾手而得。如果野心足够大,还可以继续南下。包括江陵等地都无重兵,方圆千里,尽在掌握。
想了许久,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口吃不成胖子,人还是要控制自己的野心。说到底还是那句话,王宵猎没有足够的军官、干部,要了地盘,也无法有效掌握。而且地盘大了,许多精力都会被浪费,对初期发展不利。
现在最重要的,是有稳固地盘,尽快培养出足够的干部。人力充足,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南宋真正的大将,如岳飞、韩世忠等人,此时并没有成长起来。可以说,自己是跟他们处于同一条起跑线。接下来五六年时间,将决定以后的天下大势。
“缺人哪——”王宵猎站起身,看着窗外萧瑟的冬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放下杂乱的心思,王宵猎卸下戎装,与余欢和张均一起,查看邓州的府库。谭兖逃走匆忙,军资之类全部留了下来。对于王宵猎,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经历多次战乱,邓州的官吏早已逃散,府库帐册也都散失。打开甲仗库,见里面刀枪弓弩,堆积如山,也不知道有多少。甚至在角落里,还有近百副铁甲。其余各种物资,不计其数。
查看一遍,王宵猎道:“金军南来之时,朝中有大臣言要迁都襄邓,那里储存了不少物资。虽然被金军攻破,这些甲杖却没有被抢光。现在正战乱之时,这些东西以后会有大用处。”
张均喜道:“今年在汝州新招的兵马,许多人都没有器械。有了这库里的兵械,再不愁了!我看这里面堆积如山,不计其数,全用起来怕不是能武装数万人!”
王宵猎摇了摇头:“这些东西,都是看起来多,真正清点之后,哪会如此惊人。我看这里,能武装万人就非常了不得。极有可能,只够数千人之用。不过,当时为了守城方便,这里积蓄的箭矢极多。我们现在的军队,都缺弓弩手。有了箭矢,以后可就方便了许多。”
张均道:“知州,看这里的甲仗,堆积如山,怎么会只能武装几千人?”
王宵猎道:“你也是带兵的人,军中辎重还不清楚吗?当时朝廷只是有人动议迁都这里,又能积聚多少物资?我们能夺到这些,已经是万幸了!”
说完,对余欢道:“邵凌和牛皋两人追杨进去了。从你军中选一二十人来,把这里清点清楚。最好三五日内做完,不要耽搁久了。不管怎么说,我是汝州知州,在其他地方都要小心谨慎。”
张均道:“知州意思,难道是要放弃邓州?这里是大州,人口众多,可比汝州好多了!要我说,便如以前的翟太尉做京西北路制置使一般,知州做个京西南路制置使,岂不是好!”
王宵猎转头看了张均一眼。道:“我们是朝廷臣属,岂能想这些!念你年轻,不追究你!以后说话小心些,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张均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看王宵猎的行事,哪里像个忠于朝廷之人。在汝州行事,处处都与朝廷不一样。所行的法度,也与此时大不相同。
看张均的表情,王宵猎无奈摇头。这个人虽然聪明,到底年轻,许多事情还是看不明白。王宵猎不是不忠于朝廷,而是因为知道了历史上赵构的作为,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听命于他。即使是不忠于朝廷,也不能说出来。王宵猎想成为地方实力派,可不想成为群盗。
此时的宋朝,各地的群盗极多。虽然还没有形成气候,但如星火燎原,处处皆是。这些人里,难道会少了愿意为朝廷效命的人?但真正成为名将的,除了岳飞军中,还有几个人?这就是朝廷态度。没有办法的时候,便就用虚名拉拢。等到朝廷的实力有了,便就坚决予以消灭。
最少这个时候,王宵猎还没有对抗朝廷的底气,必须是一个朝廷能放心的人。
第67章 使节
一直到第二天,甲杖库里的物资都没有清点完毕。王宵猎把城中以前的公吏差来,帮着清点。
到了中午,突然邵凌派了人来,说是有要紧事要报。
把人叫了进来,王宵猎道:“什么事情?莫不是追上了杨进?”
士卒道:“禀知州,我们一路急追,并没有追上杨进。杨进过光化军,没有攻城,直向襄阳府的谷城县去了。看他样子,邵统制和牛统制都估计他要去攻襄阳府。”
“哦,那是什么事情邵凌派你回来?”
士卒道:“我们过光化军里,意外碰到了朝廷使节,说是要去河南府迎奉神御。为避杨进兵锋,躲到了光化军城外的农家里。邵统制要追杨进,只好派了几十士卒护他们来邓州。”
“使节?”王宵猎听了,不由心中觉得奇怪。今年金军没有大举南下,朝廷怎么派人来迎皇陵神御南下?这样做岂不让人怀疑,没有北伐的心思?
沉吟一会,王宵猎问道:“不知来的是什么人?现在到了哪里?”
士卒道:“来的是中书舍人季陵,还有监登闻检院汪若海。由士卒护着,向邓州来了。”
王宵猎又详细问了来的人数,仪仗规模,便就让士卒回去回话。告诉邵凌,一定紧追杨进,其余不紧要的事情,派人告诉自己就好,不要分心。
想了一会,王宵猎决定亲自去迎朝廷使节。自己一向扮演的是一个朝廷忠臣,来了使节,而且官职远比自己高,还是恭谨些好。
监登闻检院的汪若海官职不高,人还年轻,可以不管。中书舍人是清贵词臣,在宋朝朝廷中的地位向来很高。词臣和御史向来清贵,哪怕官职品级相同,礼遇却要高得多。给这样的人留下好印象,在朝廷里帮自己说几句好话,用处可是大得多。
看看天色,王宵猎带了余欢和百名士卒,出了邓州,向南边的光化军行去。过了朝水就已天黑,在废弃的驿站暂住一晚,第二天继续南行。
行了二十余里路,看看将近中午,王宵猎吩咐找个地方用些茶水。士卒们寻找合适位置的时候,就见一骑快马奔来,到了跟前下马。
原来是邵凌派来保护使节的人。他们正在路边几里外的一处农家歇息,见到王宵猎到来,急忙前来会合。这条官道上,去年金军经过,烧杀抢掠,已经难有人家。倒是离路远一些的人家,因为金军没有时间四处搜寻,幸存下来。
带着属下,王宵猎来到几里之外。见河边一户人家,三间草房,竹篱院落,甚是清幽。院门外一只黄犬,懒洋洋趴在大石上。见到众人到来,起身在那里吠个不停。
到了门外,就有人从里面出来。见是王宵猎,急忙上前行礼。
进了院子,就见院中的棚子下,点了一盆炭火,围着几个人。外面院子中立着的,正是邵凌派来保护的士卒。见王宵猎进来,一起叉手唱诺。
走近棚子,王宵猎看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紫衣官员,身边一个官员穿着青衣。
此时官员的服饰都有规定,如官服什么颜色,用什么鱼袋,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王宵猎认出中间坐着的应该是季陵,上前行礼。拱手道:“汝州知州王宵猎,见过两位使节。”
季陵上下打量王宵猎一番,道:“你就是汝州知州么?看起来倒是年轻。我们奉朝命,到河南府迎接历朝神御。不想到了光化军,非但没有知通迎接,还遇上盗贼。还好我们躲得及时,不然岂不被盗贼坏了性命?既然遇到你,你就护送我们去河南府吧。”
王宵猎怔了一下。道:“舍人,前面杨进为祸几州,极是难缠,就连京西北路制置使翟太尉都死在他手中。若不捕捉,任他逃去,不知惹出多大事来——”
季陵不悦地道:“此时天下多事,哪里没有几个盗贼!你们这些地方守臣不用心,才让他们四处逃窜。你遣员武将去追就是,大队护送我们才是正经!若是我们出事,你一个知州如何受得起?”
看他意思,王宵猎明白,季陵有些瞧不起自己。自己这个知州,不过是闾勍承制临时封的,哪里比得上季陵这些朝臣。如果不是被盗贼吓坏了,要王宵猎护送,季陵都懒得说这么多话。
见王宵猎不语,一边的汪若海道:“当此乱世飘摇之时,地方官还是维持地方为要。王知州,你派两三百兵,一路护送我们就是。杨进此贼原是王渊属下,熟知军中事务,不可小视。”
王宵猎急忙拱手:“监院说的是。杨进此人勇武异常,又得人心,一给他机会,便就会聚起大股人马。不能及时清剿,以后必成大患!由此去河南府,正是我追杨进而来的路,一路都太平。我自会派人护送二位,路上必然无事!”
季陵有些不悦。不过看王宵猎不愿护送自己,也没有办法。什么朝臣,什么清贵词人,现在全没有用处。乱世之中,要用刀枪讲话。现在的王宵猎是有兵的人,这些朝臣的话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
请王宵猎坐下。汪若海道:“过了襄阳府,路上驿站无人,光化军无官,又遇上了盗贼,路上实在辛苦。走到这里,恰巧遇到了这户人家,舍人便过来饮盏茶。”
这户人家离路数里之遥,王宵猎想不出来,他们是怎么恰巧发现的。想来是季陵走得累了,特意派人找到这里来。有邵凌派的人保护,何必再走得那么累。
坐不多时,一个老者从屋里出来,行礼道:“诸位官人,我家里几只鸡宰了,你们填填肚子。快到腊月,家里酿了些酒,本是要待过年时喝的,莫嫌味薄。”
季陵摆手道:“快些上来!这几日睡不安稳,又没有肉味到嘴里,实在难挨!”
老者称诺。转身回到屋里,与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一起,端了一大盆鸡,还有两个酒坛过来。
酒倒进碗里,季陵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骂道:“这也叫酒?到城里去卖,哪个肯喝!”
老者吓得脸色惨白,在那里连连道歉。
王宵猎道:“村酒本就如此,舍人不必见怪。就当水喝,吃了我们上路吧。”
季陵恨恨地嘟囔一句,吩咐人又倒了酒,拿起筷子吃饭。
宋朝榷酒,城里非特许不能酿酒,不过乡村不禁。所以稍微殷实的农家都会酿酒。特别是冬天,酿了酒正好到年节时喝,称为腊酒。陆游有诗“莫笑农家腊酒浑”就是此意。不过农家条件有限,不但是酒的味道淡,而且浑。季陵这种讲究的官员是喝不下去的。
见众人吃饭,王宵猎起身,唤过一个士卒来,让他拿一锭银子给主人。一个农家,吃他几只鸡,又饮了许多酒,一顿饭把他家产吃尽了。这些官员,除非是官方掏钱,他们自己是不肯掏腰包的。
看王宵猎吩咐给主人送钱,汪若海心中暗叹。这个年代,有这个心的官员着实不多,特别是一个武将。知道民间疾苦,王宵猎算是不错的了。
见季陵在那里吃得狼吞虎咽,王宵猎便就不吃,起身站到棚子外。此时北风起来,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看样子要下雪了。
第68章 汪若海
酒足饭饱,季陵与汪若海随着王宵猎一起到邓州去。
此时彤云密布,北风劲吹,眼看着一场大雪就要下来。几十里路,王宵猎不敢怠慢,一路都催着队伍急行。季陵骑在马上,走得急了颠簸得厉害。不过看王宵猎不怎么理他,也不说话。
直到太阳落山,众人才到邓州城里。刚进城门,硕大的雪花就飘了下来。
看着昏暗的天光下漫天飞舞的大雪,王宵猎道:“好雪!看样子,这是今年最大的雪了!”
汪若海道:“瑞雪兆丰年。现在下一场雪,来年必然有好收成。”
一边说着话,众人到了邓州州衙。
进了州衙坐下,王宵猎道:“我到邓州也就是一两日时间,诸事简陋,两位使节多担待。”
季陵道:“邓州知州谭兖哪里去了?如何不迎接?”
王宵猎道:“前几日杨进攻邓州,谭兖赚我进了邓州城,当夜便就带兵西逃了。如今我暂且理邓州事,等朝廷再派官员来。”
季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兵荒马乱的时候,这些知州旋起旋灭,都是平常事。能守几年的,不管出身如何,都不是寻常人物。
收拾过了,王宵猎吩咐点起火盆,宰了一只羊,请两位知州赏雪饮酒。
在榻上美美坐了,饮一碗酒,季陵道:“邓州城里的酒,才稍稍有味道。今日中午喝的酒,其淡如水,没有一点酒味。王知州,你给我们备上几坛,去河南府的路上饮用。”
王宵猎称是,吩咐人去准备。邓州城今年没有大战,城里几间酒楼都开业了,酒还是有的。不过王宵猎也要用钱买,对季陵这么做心中不满。
使节出使,路上的地方官是有义务招待的。不过王宵猎是汝州知州,现在在邓州,认真说起来并没有招待两位使节的任务。季陵要这要那,让王宵猎有些烦他。
雪越下越大了,不到一个时辰,入眼皆是白色。
王宵猎道:“说来奇怪,现在天完全黑下来,应该看不到雪才是。可我们看去,却觉得很快天下就全白了。明明看不到,却又觉得分外分明,这也是怪事。”
季陵道:“黑色看不到,雪是白的岂会看不到?知州,这道理浅显得很。”
王宵猎笑道:“黑就是什么都看不到,凭什么白色的雪就能看到?这里面自有道理,却不是舍人说的那样。世间的万物,都有他的道理,却不能够空想。”
季陵哪会被如此奚落。直起身子,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与王宵猎辨论。
王宵猎只是笑,懒得多说,劝两位饮酒。
酒过三巡,羊肉烤好端了上来。王宵猎劝两位喝酒吃肉,一时之间只有雪纷飞,没有人说话。
自过了襄阳府,这一行人就再没有吃过一顿好饭。今天中午虽然吃了煮的鸡,没有滋味,晚上吃到羊肉都很高兴。一边饮酒,一边吃肉,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王宵猎道:“今年不似去年,金人没有大股南下。眼看就是腊月了,京西路金人只攻过陕州,被李彦仙击退。哪里像去年,一直打到襄阳府。”
汪若海道:“只是没攻京西路而已。陕西路,金人再攻永兴军,破延安府。府州折可求降金。河东路到陕西路,已经无险可守。河北、河东路,多州被金人攻破,两路已经非朝廷所有。京东路和江淮,金人重兵云集那里,朝廷支持不易。”
王宵猎吃了一惊。道:“原来今年还有这么多战事!”
汪若海点了点头:“是啊。朝廷兵马太少,无法阻挡金军。金人狼子野心,岂会罢手!”
去年金军在京西路转了一大圈,在他们眼里没有了油水,今年不重点进攻了。在金人的眼里,一是要追着赵构打,再一个就是窥视川峡。重点进攻陕西和京东,还有江淮两路,打通南下道路。
此时的形势,倒有些像前世解放战争时的重点进攻阶段。不过金军是从北向南,所向无敌。宋朝实际有足够的时间重建军备,只是做得不成功罢了。
饮了碗酒。王宵猎思索一会,道:“如此说起来,现在的京西路还是安全的地方呢。”
汪若海道:“金军不来,群盗却多。其实哪里止一个杨进。京西各州,到处都是盗匪。只是大多势力较小,不能占据州军罢了。朝廷的兵马不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王宵猎心中道,其实占据州军的盗匪就少了?只不过是朝廷承认事实,把那些占据州军的都封了官而已。现在京西路各州,实际处于半独立状态。朝廷不发军饷,各地也不上交税收。
天色越来越晚了,雪越来越大。在灯光下,可以看见拳头大的雪花飞舞。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都已经白了。没有星星月亮,雪花却映着荧光。
这样的晚上,人眼其实本不该看见雪花的。黑就是黑,没有道理因为是下雪就不黑了。不过实际上人眼可以看见,真的好像因为地上铺了雪,天地之间就变得亮了些。这是科学问题,倒不是玄学。
喝多了酒,季陵靠着炭盘,已经半睡半醒。倒是王宵猎和汪若海,因为心中有事,都还清醒。
放下酒碗,王宵猎叹了口气:“自攻破了开封府,河北、河东两路尽入金人的手中。现在朝中又没有强军,也没有猛将,圣上逃来逃去,这种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汪若海道:“圣上用黄潜善、汪伯彦两人为相,能战的如李纲等人被贬,实在令人扼腕。天下之势如常山之蛇,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则为脊。欲图恢复,必在秦、蜀。圣上居东南,安能起天下之脊?唉,居此乱世,不能救天下,有什么办法?”
说完,微微摇了摇头,样子有些无奈。
听了这话,王宵猎的眼睛一亮。看来朝中不是没有人,赵构不用罢了。从登基时起,赵构就重用黄潜善、汪伯彦,后来又重用秦桧,都是有意为之。在赵构的心里,早已经怕了金人。
想了想,王宵猎道:“天下之势,其实也是随着时间变化的。秦汉之时,秦地自然为天下之首,占了秦地,就进可攻退可守。隋唐之时其实已经未必。只是关中实力尚在,物产多,人口稠密,李家占据关中和河东,奄有天下。到了现在,关中残破,未必有以前的力量。当今之世,最强的地方自然是幽燕。自晚唐时候起,就战争不断,在战争中磨砺出的英雄也多。其余地方,最合适的就是京西路和江淮。这两个地方都土地肥沃,人口也多。金人现在是追着圣上,圣上在哪里,其周围都不安全。”
说到这里,王宵猎闭嘴不说。
汪若海抬头看王宵猎。过了好一会,才道:“知州非寻常人物!”
说完,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火堆,再不说话。
第69章 斩杀杨进
汉水江边,樊城镇旁,杨进立马看着白雪皑皑的江面,仰天大喜:“真是天也助我!这一场大雪后汉水冰封,我们可以涉冰而过!过了汉水,看后面的军队还来追我!那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哪个还能阻我!找几个富裕州军,也过上几天太平日子!”
说完,吩咐手下立即到汉水冰面,找寻合适渡江的地方。
十几个士卒得了吩咐,个个踊跃,到了江面上,一起向江心跑去。人人争先,要在杨进面前立个大功。跑了十几步,突然听见清脆的响声,十几个人先后落到江水里。
岸上众人不由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道:“只怕冰太薄了,这河过不得!”
杨进气得七窍生烟。厉声道:“这样大雪,冰面必然是厚的!再去十个人,仔细一些!”
被上官逼着,又有十个士卒小心翼翼地到了冰面上。磨磨蹭蹭走了十几步的样子,听见脚下的冰面碎裂声传来,疯一样向回跑。还是有三人跑得慢了,掉进江水里。
看着在江水里挣扎的士卒,杨进目光呆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二十里外,邵凌和牛皋并辔而行。地上积雪太厚,速度很慢。
看了看身后的大队,牛皋道:“这般行走像蚂蚁一般,什么时候能追上杨进!”
邵凌道:“天降大雪,哪个有办法?也不必忧心,我们难走,杨进的军队一样难走。只要不追丢了踪迹,还怕他飞上天去!”
牛皋道:“这样大雪,汉水必然冰封。大军涉冰而过,用不了一日就过了汉水。”
听了这话,邵凌不由大笑:“哥哥真是说笑!活了几十岁,还没有听说过汉水能够结冰。这里已经过了秦岭,虽然下大雪,却没有厚冰。纵然是汉水冰封,也不可能过河的。真要结了冰,反而一时行不了船,那时杨进才是无路可逃!”
牛皋道:“汉水真不会结冰?”
邵凌道:“这样大雪,会不会结冰倒不好说死。不过纵然结了冰,上面也行不了人。”
牛皋点了点头,才放下心来。因为大雪,杨进路上走得不快。襄阳知道有贼进攻,最少也会把汉江上的渡船收起来。一时之间,杨进还真没有办法过河。
到了傍晚,邵凌和牛皋两人扎营。太阳刚刚落下山去,就有探子回来,说杨进被阻于汉水边。因为汉水冰封,又没有渡船,一时之间无处可去,只能驻扎在樊城镇里。
回到帅帐,牛皋美美坐下。道:“杨进这厮,滑溜如鱼,自己又勇武异常,还真不好抓捕。这次被我们堵在汉水边,看他还有什么办法!明天我们一起并进,灭了此贼!”
邵凌道:“赶人入穷巷,我们还是小心一些。明日我当正面,你为奇兵,莫让他再跑了。破了邓州后,军中多了强弓劲弩。明日集中弓弩手,我与杨进先战。你带兵绕到其侧翼进攻。终归是盗匪,杨进的军纪不严。被你一冲,要么冲我弓弩军阵,要么就只能退到汉水中。”
牛皋听了,点头称是。把军中向导招了来,详细询问了附近地理,两人商量着布阵。
一切商量妥当,命人烤了羊,两个人美美吃了一顿,早早休息。
邓州城里,因为大雪,季陵和汪若海两人在城里待了三日。看看天晴,告辞北上。
王宵猎派了两百兵士陪伴,一直送他们出了北城门。这三天时间,王宵猎与汪若海相谈甚欢。自来到这个世界,王宵猎这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读书人。虽然与汪若海有许多意见不同的地方,大部分谈话还是愉快。特别是汪若海是主战派,谈起来与王宵猎意气相投。
看着人一行人远去,王宵猎站在那里好久。前世的时候,对这个时代的文人印象并不好。因为很多人说,宋朝不能恢复,偏安南方,甚至要向金朝称臣,都是这些文人害的。其实现在想来,这样的说法没有道理。这个时代,不管文武,有志恢复的人多了。只是赵构偏安,重用主和派,不管是文臣武将,主战的都被排挤。一朝政治,皇帝的作用至关重要,不能小视了。
政治领袖的作用不能过于夸大,但也绝不能轻视。特别是这个政治领袖是皇帝,具有天然的正统性和惟一性,还是终身制。赵构有没有抗过金?当然是有的。因为初期,金朝不允许其偏安,一定要把他消灭,赵构只有反抗。但当金朝愿意接受南北分治,赵构立即投降。
此时的局势,有些类似后世的抗日。如果没有党这一个变数,很多事情都差不多。蒋最初的时候不想抗日,一味想着投降。不惜出卖国土和国民,只要日军不进攻其核心区,蒋都是可以接受的。直到西安事变,在各种压力下,蒋才开始改变态度。最后的结果,宋金对立,蒙古崛起,灭了金朝。中国坚持不投降日本,迎来了美国参战,获得胜利。
像赵构被称为中兴之主一样,抗日胜利后,蒋也是被包装成民族英雄的。只是越到后来,这种说法着实有些讽刺意味,提的人才开始少了。
有一种说法,赵构有恢复之臣,而无恢复之志。他之后的孝宗有恢复之志,而无恢复之臣。这种说法不对。不管什么时候,天下总不会缺人才,只是没有机会脱颖而出而已。赵构偏安三十余年,曾经有志恢复的文臣武将,到了孝宗上台的时候都垂垂老矣。不止如此,三十年不识兵戈,军队也已腐朽不堪。孝宗真有恢复之志的话,可以从头再来,慢慢培养,一二十年后必然局面一新。说孝宗有恢复之志,而无恢复之臣,不如说孝宗有恢复之志,而没有恢复的本事。
后世的人研究历史,总少不了为赵构找各种借口的人。什么崇文抑武,所以岳飞被杀,军队打不过金国。什么朝中主流就是投降,少数的主战派,终究翻不起大浪。什么南方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北伐会加重负担,所以百姓不想北伐。都是似是而非,是不正确的。宋金议和最大的推手,无疑就是赵构。岳飞的被杀,军政的荒废,主战派被打压,赵构都是排第一位的责任人,后面才是秦桧等人。
有一位著名的历史专家,专门写一本书《荒淫无道宋高宗》,说了赵构在两宋之间的种种荒唐的作为,还是不能改变这些人的想法。当然,说赵构荒淫无道,本来就格局小了。作为君主,荒淫无道并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赵构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投降。
有这种观点,说到底,还是有很多人不能坚持人民是历史的主人,站在人民的立场上,才能评价历史。很多时候,确实人民不能决定历史走向。人民的心愿,人民的理想,被各种强权践踏。但人民的喜恶在那里,他们的欢笑和哭泣,就记载在历史里面。
靖康之耻,世所罕有。坚决要报仇北伐的人,不管是文臣武将,这个时候所在多有。正是在赵构的打压下,他们大多不得志。直到金朝力竭,赵构与秦桧联合,才决定了大势。
王宵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宗泽,汪若海是见到的第一个主战官员。与他交谈,心生感慨。
不管是统治国家,还是治理地方,是不能没有文臣的。用武将治理,害处多多,过去的晚唐五代便是例子。现在的王宵猎占有几州,迫切需要有文臣帮助自己做事。
众人离去,王宵猎回到邓州城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到了中午的时候,突然有快马从襄阳府而来。禀报王宵猎,杨进已被杀于汉水江边。
听了士卒禀报,王宵猎猛地站起来。问道:“杨进是如何杀的?他的残部如何?”
士卒道:“前几日大雪,汉水也结了冰,渡船行不得。而且冰太薄,不能支持涉冰渡江。杨进所部被围于汉水边的樊城镇。邵统制多带弓弩手,正面进攻。激战正酣,牛统制带数百骑兵,突然进攻杨进的侧翼。一时之间,杨进所部被冲乱,局面无法收拾。杨进带着所部亲信,亲自来攻,恰被军中硬弩发的破甲箭射中,摔下马来。我军士气大震,一起进攻,就此获胜。杨进死于乱军之中,所部或被杀,或被两位统制俘虏,就此全军覆没!”
“好,好!”王宵猎缓缓坐下,长出了一口气。上次击败杨进,明明把他团团围住,却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任他逃去,在王宵猎心中留下了阴影。这厮身材雄壮,力大无穷,不用强弓硬弩的话,简直一点办法没有。攻破邓州后,王宵猎立即把甲杖库中的强弓硬弩补入军中,果然有奇效。
赞叹一会,王宵猎问道:“邵凌和牛皋两军准备如何?襄阳府呢?”
士卒道:“邵统制和牛统制都暂住樊城镇,等候知州军令。襄阳府的李知州,前些日子得诏旨,移镇洪州。本来等下任交割,听闻杨进带军来攻,便提前离去了。现在襄阳府中并没有守臣。”
襄阳府的知府本是李积中,朝中老臣,历任御史、翰林。因是元祐党人,被贬出朝廷。赵构登基之后,清算蔡京等人,元祐党人重获重用。
听闻李积中已经逃走。王宵猎立即唤过一个亲兵来,命他前去樊城镇,命邵凌带军渡汉江,入襄阳城。牛皋则带所部,立即返回邓州。
襄阳是天下要害之地,此时空了出来,王宵猎不可能放过。
第70章 陈与义
樊城与襄阳夹汉江,一在江北,一在江南。三国时关羽威震华夏,水淹七军就在这里,此时的南边的襄阳是京西南路首府,樊城则是一个小镇。镇虽小,却是渡汉江的重要码头,江边异常繁华。
王宵猎站在渡船上,看着江边的房屋没有什么人居住,叹口气:“这一场战事,不知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又不知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实在千古惨事。”
身边的邵凌道:“是啊,这里是南北要津,不知多么繁华。一场战乱,就破败如此。”
北风呼啸,王宵猎看着汉江边稀少的船只,一时之间有些悲凉。
去年襄阳府虽然被金兵攻破,受到的破坏却不多。金兵到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破城之后便就迅速退走,城池受到的破坏不多。加上北方的百姓许多逃难到这里,是王宵猎见过的最繁华的地方。
渡过汉江,进了襄阳城。
邵凌道:“李知府听到杨进来攻,便就急急走了。我与牛皋在对岸败了杨进,得知州军令,立即进驻襄阳城。是以此次战事对襄阳没有影响,城中现在繁华依旧。”
王宵猎道:“数年来,这是我见到的最繁华城池了。人口鼎盛,市面也热闹。”
两边说着闲话,进了襄阳府衙。
在厅中落坐,邵凌便就招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丘押司,还有一个钟孔目。官员逃走后,现在就是两人地位最高,管着一应杂事。
向王宵猎行礼,两人站定。
王宵猎道:“国事艰难,市面上也不太平。这些日子,襄阳城有什么要紧事?”
钟孔目拱手:“禀观察,这一年来襄阳还算太平。从北方避难的人多,市面繁华不少。李知府在时休养生息,不扰民生事,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看着两人,王宵猎似笑非笑。道:“如此最好。这些日子,还是麻烦你们处理日常的事务,等候朝旨。朝旨来之前我先暂驻襄阳,以防别生事端。”
钟孔目和丘押司一起拱手称是。
命两人离去。王宵猎对邵凌说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些公吏说内外无事。偌大一城,怎么可能无事?所谓太平,都是事情被这些人压制下来,普通百姓受苦。”
邵凌道:“在汝州时,每处也都说是太平。知州命公吏自陈,结果如何?此次杨天松反叛,听说不少公吏加入,他才能够迅速做大。地方公吏,多是豪强,岂是易与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们是客军,现在不要过多干预襄阳事务。你驻军这里,只要多看多想,不要多管。还有,现在有数州之地,我们的军队太少了。前几日你们俘虏的杨进所部,要及时挑选。凡是身强体壮可以入军的,就全部编入军中。”
“还有许多不适合从军的,又该如何?对了,杨进裹挟百姓不少,也要处置。”
王宵猎道:“不适合的从军的,还有裹挟的百姓,全部在邓州安置。不管朝廷怎么处置,这一带只有我们的军队。这么多军队,总要有地方吃饭。”
邵凌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很显然,邓州、襄阳到手如此容易,王宵猎已不满足于以前那样。既然占住了这几州,王宵猎就没打算让出去。只是现在自己能用的人少,不像汝州时那么激烈。
用过了午饭,王宵猎在街道上转了转。见人流很多,市面也很繁华,并没有什么乱象,便就决定暂且不管。这一段时间,自己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邓州。能把汝州、邓州连起来,迅速扩充军队,有了能用的人才,才能真正开发襄阳。
回到州衙,就有士卒来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不多久,就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进来。到了王宵猎面前,拱手行礼。道:“在下原陈留监酒陈与义,见过观察。”
王宵猎想了想,自己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问道:“不知所来何事?”
陈与义道:“去年金人犯京西,在下携家人一路南来。两个月前到了襄阳,盘缠用尽,冬天汉水又不通船,只能暂且住下。李知府对在下分外照顾,幸不至饥馁。谁知前几日有贼南来,李知府到了任期自己离去了,却不曾说一声。听闻观察遣军破了盗贼,现驻军襄阳城,特来求见。”
王宵猎一头雾水。想了一会道:“不知有什么事?”
李与义一时间踌躇。过了好一会才道:“家人冻饿交加,口食不济,还请观察——”
“哦——”王宵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到自己这里打秋风来了。金军南下,不知道有多少官吏百姓南逃,陈与义这样的人很常见。按说他们是官员,朝廷应该接济。可现在赵构自己都风雨飘摇,谁来管他们?都是靠着储蓄,一点一点向南跑。
襄阳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在这里的南逃官员其实很多。王宵猎现在身份尴尬,不想招惹。没想到这个陈与义竟然主动来找自己,看来生活确实困顿。
看着陈与义,王宵猎想了又想。道:“说实话,我只有一州之地,数千大军,也着实困难。不过总不能见死不救。这样吧,不如你到我军中做事,赚些俸禄如何?”
陈与义笑了笑,脸上有傲然之色,没有说话。
王宵猎明白,这分明是看不上自己。监酒是个小监当官,没想到还有这份傲气,王宵猎的心中非常不满。明明吃不饱饭,却不想做事,只想拿钱,那怎么能行?
沉默一会,王宵猎道:“襄阳城里,似你这般南来的官吏不知有多少。一一救济,我军哪里有这么多钱?想吃饭,总要做事才行。怎么能不劳而获呢!”
陈与义想了想。道:“观察如此说,倒也有道理。不知有没有什么抄抄写写的事情,每日赚几文钱糊口。等到天气暖了,我再南下就是。”
王宵猎道:“军中自然有许多事情。你先说一说身世,是哪里人,我看如何安排。”
陈与义道:“在下眉州人,曾祖陈工部迁洛阳,故生于洛阳。”
王宵猎问道:“陈工部,不知何名讳?”
陈与义道:“讳希亮。曾为京西路转运使,身后封工部侍郎。”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个陈希亮,自己好像听说过,不过不知道其生平。生前做过京西转运使,在宋朝算不小的官了。可惜自己不是官宦世家,具体什么人说不上来。
陈与义又道:“某政和三年上舍甲科,授文林郎,为开德府教授。前些年偶因过错,贬职陈留。”
“原来是进士出身——”王宵猎点了点头。怪不得有些傲气。少年进士,在宋朝是非常人物,自然瞧不上王宵猎这种出身的人。不过正逢乱世,刀枪说话,他也只有来求自己。
想了好一会,王宵猎才道:“既是进士出身,不应当与凡夫俗子相比。你便随在我的身边,做个参议好了。俸禄虽然不多,养家糊口足够。”
第71章 大势
陈与义拿着笔,看着面前各种样的人。听他们谈天谈地,说着自己是哪里人,怎么逃到这里。一路上多辛苦,看见了什么事情。七嘴八舌,乱糟糟的。
看看天色将暗,陈与义让大家散了。把今日听到的消息整理一番,交给吏人。紧裹夹袄,迎着寒风回家。这些日子王宵猎让陈与义召集逃到襄阳的人,收集他们的消息。此时邸报早已不通,周围发生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就不要说天下大事了。
王宵猎如此做,陈与义倒是理解。带兵打仗,没有消息怎么行?让自己来做也正合适。此事跟王宵猎军中关系不大,自己又是读书人。
到了家门口,就见妻子倚在门前,不时张望。见到陈与义回来,急急迎上来。
陈与义见了奇怪。问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你怎么等在这里?”
妻子道:“官人,今天衙门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发过年的物事。我也没有听你说起过,见他们发的有肉有鱼,还有一坛酒。都是多少日子不曾到口的东西,哪里放心得下?心中焦急,在这里等你回来。”
听了妻子的话,陈与义急忙入内,一起看今天发的东西。
只见地上有一坛酒,旁边用稻草绑着几斤肉,还有两条大鲤鱼,一只活鸡,一袋米。旁边几个瓶瓶罐罐,问了才知道,说是有醋、酱、油等。
仔细数了一遍,陈与义有些蒙。自己这几天没有见王宵猎,也没有听说要发东西。突然就有人送到了家里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想了一会,陈与义道:“既然已经送到家中,何必再想那么多?你收拾一下,今天有酒有肉,我们且好好吃一餐!这些日子,没肉到口里,大郎二郎日日叫唤。”
妻子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眼巴巴看着的两个儿子,急忙答应。逃难的路上,着实苦了孩子。
第二天一早,就有吏人到来,让陈与义到府衙议事。
走在街上,陈与义就觉得今天格外不同。整个襄阳城里,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息。人流好像比平时多了许多,人们的脸上挂着笑容。
进了府衙,就见到多了许多人,拴了许多马。来来往往的,好多自己不认识的人。
到了王宵猎的官厅,陈与义上前行礼。
王宵猎道:“今天腊月二十三了,看看就要过年。军中的将领,大多都到了襄阳,一起议事,顺便一起过个热闹的新年。对了,昨天发了过年的礼物,收到没有?”
陈与义拱手:“多谢观察。收到了。”
王宵猎笑着道:“可还满意?今年一切艰难,都将就一些。”
陈与义忙道:“满意,当然满意!从陈留南下,已经多少日子没有酒肉到口里。当然满意。”
王宵猎有些奇怪。问道:“你在军中做事,听说预支了一个月俸禄,还买不起肉?”
陈与义道:“我一家四口人,前些日子又有欠账,吃饱饭就好了。还完欠账,日子会好起来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沉默一会,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道:“你准备一下。这些日子收集来的情报绘总起来,一会给来的将领讲一讲。大家都是分驻各地,对天下的事情不熟悉。”
陈与义拱手称是,出了议事厅。
刚才听说陈与义还欠着账,王宵猎其实有心让军中替他还了。不过转念一想,像他这样的人军中只怕还有,还了他的,别人的还不还?虽然占了几州,其实现在王宵猎不宽裕,还是算了。
腊月二十三,王宵猎记得前世是小年。这个年代有没有这个风俗,襄阳的小年是不是今天,王宵猎不清楚。也懒得去询问,就定在今天将领前来议事。陈与义是小官,对此并不清楚。
太阳高升,众将领和陈与义等人被叫进议事厅,各自落座。只是今日议事厅里与往日不同。以前都是主官王宵猎坐在中间,两边是有座的人。一人面前一张案几,一座榻。再后边是无座的人。今天全部换成了桌子,桌子后面则是椅子。所有的人全部有座,不像旧日严肃。
曹智严坐下,对身边的解立农道:“看这里样子,再不用以前的案榻,必是知州的主意。以前的时候,知州就说过多次,坐在榻上,用案几不舒服,改成这样才好。”
解立农道:“必是如此了。现在有汝、唐、邓、襄四州,不是在汝州时可比。看这样子,知州胸有大志,从此再不同了。”
下面的人嘻嘻哈哈,议论着今天的变化。
王宵猎站在桌后,看着众人坐。举起双手道:“今天议事,诸位严肃一些,不要嬉笑!”
见王宵猎认真,众人都住了嘴,严肃地看着上边。
王宵猎道:“自杨进反叛,从郑州攻洛阳,被我们打败,过了鲁山关。一路南逃,直到了汉江边上才被消灭。近几年来,杨进可以说是京西路第一大贼!被邵凌和牛皋击杀于汉江边,可喜可贺!”
众人一起叫好,向邵凌和牛皋道贺。
王宵猎道:“杨进所过之处,邓州、光化军、襄阳府的守臣都出逃。没有官怎么办呢?只好由我们先暂且管着。未有朝旨之前,我管襄阳府,牛皋管邓州,曹智严管汝州,解立农管唐州,余欢光化军。每州军驻军三百人,用于防守城池。地方上的事务,各自组建厢军,不由驻军插手。”
听了这话,解立农道:“三百驻军足以管住地方,各必再建厢军?厢军不能做战,只是吃粮。”
王宵猎道:“驻军是正规军,对外作战的。严格说起来,不是金军,就不需要驻军出战。只是现在除了金军,各地叛军也多,只好由驻军剿灭来的叛军。你们不要小看这件事,打仗的军队,一旦用于地方治安,战力会下降。驻军是正规军,当然不同。”
到底有什么不同,下面的人其实都不明白。不过跟王宵猎久了,知道他这么认为,也不说什么。
王宵猎又道:“除此之外,所有的军队驻于新野。新野是个好地方啊,三国时后主驻军于此,从此与以前不同。不再辗转流离,在诸葛丞相辅佐下,成一方霸主。只是现在水利不修,水洼众多,土地多不利于耕种,人口稀少。那里是白河和朝水交汇之地,交通便利,到各地都方便,正适合驻军。驻在那里的军队由邵凌为帅,勤加演练,时时备战。”
这些都是之前王宵猎与诸将商量过的,现在说出来,都没有异议。
新野是古城,不过此时荒废,并没有设县。王宵猎决定把军队驻于那里,是因为他处于自己掌控的几州中心。不管哪里有战事,都可以快速到达。说到底,主管几州的将领,主要是威慑,管理还是要靠下面官吏。王宵猎的真正实力还是军队,地盘提供钱粮。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军队更靠得住。
说完,王宵猎道:“今日还有一件事,就是了解一下天下大势。这些日子,原陈留监酒陈与义在军中为参赞,专一收集天下情报。就由他,来为大家讲解一番。”
陈与义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站起身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再三催促,陈与义才上前站在前面。
清了清嗓子,陈与义道:“这些日子我与南逃的百姓攀谈,大了解了天下情势。自去年冬天,金军的攻势比去年小了许多。其进攻方向,主要是一东一西。”
“在西边,金军的主要目的是扫清河东路与陕西路之间的通道。九月,金军攻永兴军,经略使郭琰弃城,节制司兵官贺师范死于八公原,永兴军陷。十月金人围陕州,知州李彦仙击退金人。同月,府州折可求降金,至此,除陕州外,从河东路到陕西路再无险阻。”
听到这里,王宵猎点了点头。很显然,在金人的眼里,京西路没了价值,他们在西线的主要目标是陕西路。占据了陕西路,就可以兵临川峡。川峡四路,也就是后世四川,可是令人垂涎的富庶之地。
陈与义又道:“在东边,金人正在扫清南下的路线。东平府、济南府均被金兵攻破。前些日子东京杜留守决黄河,河水入泗水,金兵暂时被挡住。”
“除此之外,今年冬天河北路、河东路先前坚守的城池,多被金兵攻破。黄河以北,再无朝廷的兵马。去年金军攻破京西路,财宝、人口都被抢走,现在看来,金兵暂时无意再攻这里。”
这是现在的天下势。与去年不同,今年金军的主要目标是拔除钉子。河北、河东两路坚守的城池被重点进攻,一一失守。同时金军打通从河东路到陕西路、从河北路到京东路和江淮两路的通道。西线除了李彦仙坚守陕州,其余金军大多达成目的。东线由于杜充决了黄河,金兵攻势暂时受阻。
王宵猎估计,下年的战事,应该会以陕西路为主。同时在东线,金兵必然会紧追赵构。反倒是位于中间的中原地区,暂时成了安全的地方。
第72章 投鼠忌器
唐州城里,州衙里张均把手中书信摔在地上。厉声道:“杨天松这厮,如此辱我!有朝一日等我拿住了他,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边的士卒把信拣起来,不敢说话。
杨天松跑得极快,人又精明,解立农竟然一直没有追上。解立农占领唐州之后,杨天松没有南下去会合杨进,而是转头东进,跑进了桐柏山里。山中原有一个乱军首领刘满,与杨天松意气相投,引了他上山,与自己一起做首领。
两人的驻地已是信阳军,解立农不敢追赶。去信问王宵猎,王宵猎也只是让他暂等。
此时信阳军的知军是赵士负,属于赵宋宗室。虽然是旁枝,也不能无视他。旁边州军没有官员的王宵猎就占了,有官员的,倒不好去攻打。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将军,去信阳军的人回来了。”
把人叫进来,张均道:“你带着知州的手信去的,信阳赵知军如何回复?”
士卒道:“赵知军说,他自会派兵剿贼,不让我们进信阳军。”
听了这话,张均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恨恨地道:“以为剿贼那么容易?我就在唐州看着,这个赵知军怎么派兵剿贼!”
桐柏山的山寨里,杨天松举碗,对刘满道:“哥哥,待了这些日子,不见汝州兵马追来。想来是他们顾及哥哥威名,也要躲避。”
刘满笑道:“我们自家兄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们现在信阳军。这里有知军,有兵马,汝州凭什么过来?你安心住在这里,且享受些日子。”
杨天松道:“哥哥这里虽然偏僻,胜在地势险峻,想追来可不容易。”
饮了两碗酒。杨天松道:“我军里两个宝贝。一个军师,是宝丰县里的读书人。因为躲金人,离乡逃到山里。哪里想到出山之后,家里的田地大多被王宵猎派人占去了。王宵猎要给钱他,这人也不肯,在宝丰县衙外骂了几个月。我攻破宝丰县,便带了他在军中。不想此人骂了王宵猎几个月,要让他入我军中却是不肯。虽然不肯,让他在军中做事却也安稳,文书都井井有条。”
听了这话,刘满笑道:“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妙人!兄弟要小心,不要让他闹出大事!”
杨天松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自看得紧,能闹出什么事来?”
两人饮了一碗酒,杨天松又道:“还有一个妙人,是个女人。长得千娇百媚,哥哥可喜欢?”
刘满道:“钱财与女人,哪个不喜欢?不过既是兄弟的人,我可不好投人所爱。”
杨天松笑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哥哥尽管取了去便是。而且这个女人不一般,身份可是大有来历的。正要这般,才格外有意思。”
见刘满询问的眼神,杨天松道:“她的儿子,就是现驻军于唐州的张均。你说说,那厮在唐州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这里睡他母亲,有没有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刘满听了不由笑起来。“不过儿子那般大,这女人岂不老了?”
杨天松道:“哥哥不知道,这世上就有一种妇人,偏偏看不出年纪大来。看着如二八女子,又经多了世事,什么都懂,其中无穷妙处!”
听了这话,刘满就觉得心痒难搔。与杨天松饮酒,心里却不知道想些什么。
襄阳府衙里,王宵猎把手中的书信放下,叹了口气道:“这个赵知军,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我要派兵去剿灭杨天松诸贼,他却说自己剿,不许我们入境!”
解立农道:“信阳军有多少兵丁?杨天松加上刘满,有二三百人,赵知军用什么去剿!”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让你来襄阳,让张均守在唐州,就是要他去剿匪。张均的母亲被杨天松掳走不少日子了,张均如何不心急?哪里想到赵知军作梗,事情就难办了。”
牛皋道:“不如不管赵知军,我们径直派兵去好了!”
王宵猎道:“赵知军是朝廷委派,而且是宗室,不好这么做。算了,此事先等等。一会我写封信给张均,让他再等一等,我另想办法。”
众人听了,不好再说什么。
去年金军攻京西路,最南就是到襄阳府。除了王宵猎占住的几州,其他州军多有朝廷官员,不能肆意妄为。王宵猎的打算是先经营这五州军,打下基础。后边哪怕朝廷派官员来,王宵猎也不会让出去。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杨天松。可以不管本是自己属下的事情,张均的母亲不能不管。
想了一会,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王宵猎道:“此事先放下。我们先快活过年!今年我们到汝州的时间太晚,没有什么收成,只能简单一些。”
坐在下边的陈与义道:“我看年前发了许多礼物,不算简单了。”
王宵猎笑道:“不过是几斤肉,两只鸡,普通人家过年也要买的。说起来,你们随在我身边,只有这些东西,着实是受了委屈。且挨过这一两年,后边日子会好起来。”
陈与义叹口气:“观察不知,从北边南逃的百姓,每日里食不裹腹,才是艰难。观察占了襄阳,我看城中百姓也都衣食丰足,不似前些日子。”
王宵猎道:“襄阳本是鱼米之乡,土地肥沃,人口又少,百姓过得好是应该的。金兵南来,造了多少杀孽!邓州与襄阳府,仅这两州之地就可以安置许多百姓,何必南逃!”
陈与义摇摇头。想了一会,道:“观察,说实话,谁能保证金军不会再来襄阳?”
王宵猎看着陈与义。一字一句地道:“我可以!只要有我在,必然保襄阳府安然无恙!”
陈与义与王宵猎对视。过了好一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王宵猎道:“我知道许多人不信。又如何?只要手中有强军,让金军不敢正眼看这里,打上几仗人们就信了!数州之地,土地肥沃,自保应该是有余的!”
陈与义道:“以天下之大,禁军之强,在金兵面前也如土鸡瓦狗般。观察怎么如何自信?”
王宵猎道:“天下是大,然而禁军很强吗?西不能克党项,北不能破契丹,被新兴的金军打得丢盔卸甲,又有什么稀奇的?要想击败金军,就要先知道,以前的军队不强!”
陈与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再说什么,只是眼中有些迷茫。
现在的王宵猎,确实是豪情万丈。自己本来以为,能够得到邓州,就是不了起的事情,足以支撑自己后边的发展。现在多了唐州和襄阳府,都是土地肥沃的富庶之地,怎么还能蝇营狗苟?
第73章 年后布置
襄阳后衙,摆开了几桌筵席。凡是军中重要的将领,大多在座。借着过年的机会,王宵猎打算好好宴请他们,顺便布置下年任务。杨进被剿灭之后,周围再没有大股的乱贼,现在不需要担心。
等到酒肉上来,王宵猎起身。道:“饮酒之前,我说几句话。从四月守巩县,到现在灭杨进,粗略算来八个多月了。这八个月时间,我们见过了许多事情,经历了也很多。你们许多将领,是跟我阿爹一起勤王的。当时想的,守住东京,击退金军,便就可以过太平日子。现在看来,那时想的太简单了。东京城没有守住,金军没有击退,朝廷现在还无落脚之地。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泪尽胡尘,我们要别做打算。”
众人静悄悄的,看着王宵猎。知道今天说的话,对未来非常重要。
王宵猎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这是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圣上在东南,离我们太远,不是事出非常,暂时我们无能为力。只能先占住宛洛之间,练出一支精兵,守住荆湖。荆湖江南,是天下精华,只要有时间,朝廷总会喘过气来。”
这是确定了今年的活动地盘。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其实从与杨进正式交战,事情发展太快,许多人并没有想过以后如何。而且这时人的习惯,事情都听首领的,多数人也没想。
决定在邓州、襄阳府立足,王宵猎是深思熟虑的。
正常来讲,有意于争霸天下,中国应该是占据边角之地。比如关中,比如河北,比如河东,这些地方易守难攻。可以用较少的兵力防守,发展自己。有了实力可以迅速进入中原争雄。哪怕是一时失败,退回老家还可以卷土重来。像开封、洛阳周围,是四战之地,不适合做根据地。
但两宋之交有个特殊的情况。金兵攻破开封后,并不认为自己能统治中原。便如此时金人,基本思想是占据黄河以北,广大的中原地区建立傀儡政权。中原都是如此,南方更不用说了。金人有完全灭亡宋朝的想法,要到完颜亮的时候了。这个原因,也是赵构能与金朝议和的基础。
接下来最少十年,王宵猎不需要考虑金军大举进攻自己。纵然有傀儡政权的兵马来攻,防守也相对容易。如果有了十年时间,还不能练出对付金军的军队,其他也不必想了。
实际上,自从宋朝之后,中国的战略格局就发生了很大改变。关中和河东,实际上不再是易守难攻的要地。由于土地贫瘠,天气变得寒冷,并不利于发展。北方的要地变成了东北平原,南方则是富裕的江南,整个战略重心已经东移。
不过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从历史中来。朝臣的眼里,想恢复中原,最重要的就是守住陕西路。江南守住,陕西进攻,是大部分人的想法。这种局势下,宛洛之间就成了无人关注的地方。
王宵猎记得历史上的岳飞北伐,正是从襄邓地区出发,北上中原。现在想来,这不是偶然。而是现在的局势,决定了这个地区可以快速发展壮大,而且是金朝软肋。
见众人听得认真,王宵猎又道:“转过年来,我们最重要是做几件事。第一件,就是收集金军南来时与金军作战牺牲将士的骸骨。天下遭难,这些人勇敢站出来,甚至许多出身草莽,与敌奋战。许多人死于荒野,尸骸无人收集。把他的骸骨收集起来妥善安葬,是首先要做的。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在战场上战死,却为敌所伤,甚至有的人生活艰难,要把他们好好养起来。”
听了此话,众将士一起叫好。由于京西地区并不是宋朝从金人手中收回的,而是金人主动撤走,没有什么善后工作。每州每县,都有许多烈士,许多伤残人员。死者妥善安葬,生者养起来,是一个政权必须要做的。亏待他们,会影响军队的士气。而且作为现在掌权者,也应该这么做。
“第二件,是收集流亡。金兵南下以来,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多少人流离失所,我们不能够坐视不理。过完年后,每州每县都要专门设人,处理此事。死者官给钱安葬,生者由官方组织起来,在空闲之地建立村庄。开垦土地,提供农具,种植粮食。”
“第三件,就是要精兵简政。这包括两方面。首先是要精兵。怎么精兵?精兵不是裁军,不是减少军队,而是让军队变成精锐。这些日子,军中会制作兵样,分发给各军和各州各县。凡是不合兵样者,军队一律裁去,或者改为不作战军队。各州县中,凡是合兵样的,一律入军。如果家中人丁稀少,可以由地方想办法。如帮助耕种,如补助钱粮。具体如何做,还需要仔细考虑。总之一句话,现在大势如此。金军异常猖獗,不得不广招兵源,保家卫国!凡我大宋男儿,均需为国家尽一分力!”
“另一方面,我们要简政。以前的官府,政事很杂乱啊。在汝州时,由那里的公吏,详细列了日常要做的事。接下来的日子,要精选人手,对政事进行裁减。举一个例子,以前收的税赋杂乱无比,用的人极多。官府收十文,摊到百姓头上,就要变成百文,百姓负担太重!一个原则,乡间百姓,按着耕种的田亩数目,一年交多少钱,交多少粮食,要是确数,不许有任何的苛捐杂税!不许有任何超出税赋的其他名目!收多少钱,交多少粮,一定要明明白白!按着人口,分派差役。每丁一年多少工,是个确数,地方上不许以任何名义多征!超出差役工数用人,用给钱,或者给粮。一个工多少钱,或者多少粮,我们统一做出规定,地方不许变更!不骚扰百姓,他们才能够安心种田。”
“精兵简政做好了,百姓安心,我们才能发展。不要只想着从百姓手里收钱收粮,要让他们安心耕田织布。不但是不能骚扰他们,还要多帮助他们,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们!这些都要有详细制度,过完年后就要定下来,保证下年春耕做好!”
听到这里,陈与义心中一动。每个官员到了地方,都会说要造福百姓。但怎么造福百姓,却没几个能说明白的。王宵猎不同,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是以前不曾见过的。现在这个时候,朝廷最重要的是养兵,养兵最重要的就是有钱有粮。地方上,为了完成朝廷任务,大多想尽一切办法搜刮百姓。王宵猎的办法却是消灭中间阶层,与别人不同。
王宵猎又道:“所有在军中的人,地方上要给予补助。春种秋收,日常事务,要尽力帮助。还有一些没有土地的,由军方统一组织,建立新村子。收粮收钱,人丁差役,都要给予优惠。总之就是以前是在军中发钱粮,养活一家。以后军中管吃管住,发些零钱,家里就不由军中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官府哪里有那么多钱?给将士的钱多,就把官府拖垮。发的钱少,将士家中就难免饥馁。这些要形成条例,让将士和百姓明明白白。只要这样,才能壮大军队,让将士没有后顾之忧。”
这件事王宵猎已经讲过几次,建立了新村子。只是时间太短,大家不知效果如何,都没有说话。这个时代,军队不只是要养军人自己,还要发钱给他养一大家子。宋朝财政艰难,发的钱少了,下层将士的生活就非常困苦。对于官方,军费数目庞大,不堪支撑。对于军士,每个人的钱太少,不能养家糊口。现在空闲土地都处都是,不如把这钱省了,让军人家属养活自己。
宋朝这么做是延续自晚唐五代时期,有特殊的历史原因。庞大的军队和他们的家属,实际成了政治上的一个大包袱。朝廷想解决,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王安石变法的一个内容,就是封桩厥额,让正规军只许出不许进,自然减员。另外用保甲法,重建军队代替禁军。只是旧党上台之后,把保甲法废了。结果到了北宋后期,禁军战力废了,保甲法同样废了。
王宵猎的办法,实际上就是用征兵制代替雇佣制,是一个正常王朝应该做的。能否成功的关键,还是军队的家属能不能安置好。
见众人没有异议,王宵猎道:“最后,就是我们能不能成功的关键,官府能不能赚出钱来。前面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要减轻百姓的负担,同时增加军队的数量和战斗力。我曾经算过,减轻百姓的负担主要是减少势力户的盘剥。此事说不得只能下辣手,非常时期,当然有非常做法。而增加军队,说到底还是要花钱。同时,不让公吏差役盘剥百姓,官府也要花钱。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花钱!官府能不能赚出钱来,是一个重大问题。此事我暂时有些眉目,年后要大家用心一起,把此事做好。”
军队是要花钱的。哪怕是王宵猎改变军队性质,一样还是要花钱。能不能赚出钱来,是接下来的重大任务。办法无非是前世的记忆,结合此时社会的具体情况。
此时的大军,由于朝廷的军费有限,都有回易。直白点说,就是允许军队自己做生意。历史上如张俊只有四五万人,做回易的就有八千。如岳家军,同样有大量的生意。王宵猎想要强军,首先就是要赚出大量钱来。手中有了钱,才能把钱用好,才能养出真正的强军。
第74章 坚白可离否?
襄阳不远的凤林镇旁,一群百姓围在一起,中间一个学究读着榜上的内容。
听到一半,一个老农模样的人道:“哎呀,一亩地要交三斗官粮,历朝历代哪有这样重的税?”
另一个连连点头:“是啊,数千年来没有听说过!一亩只是收一升两升,再高也不过数升!现在如此收粮,不是一下增税十倍!吓死个人!”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还有人道:“你们有地的喊税重,我们这些客户岂不是没了活路?不但要交这三斗粮,还要给主人家分呢!”
前面的学究道:“你们没有听明白吗?现在所有的苛捐杂税,包括科配、和买,一切全休!从此之后种地,就是一年一亩地交三斗粮,其他的全不用交了!”
有人道:“又如何?哪次加税不是说从此没有苛捐杂税了?又有哪次少了?”
学究道:“这上面讲的清楚。以后收税,全部用官府发的升斗,斛面、加征等等前例,以后全部不允许了。不只如此,以后凡是乡间种田农户,不用交税。也就是说,在乡间种地,就只收这些粮!唉,你们这些愚民!每个算一下,自己现在一年要向官府交多少钱粮?”
旁边的老农摇头:“我只会种田,一年到底有多少粮食都算不清。只是知道,我家二十余亩地,官府那里交过了钱粮,一家五口人倒有半年饿肚子。”
学究问道:“一亩产多少粮食,你总是心里有数。”
老农想了想道:“去年还算好收成,一亩地产粮有二石。若是水田,还要多一些。”
学究道:“这上面说了,本来田亩好坏,要分为上中下三等的。一亩三斗,说是都是下田。现在世道艰难,所有的田地暂时全按下等田算。你家里二十亩地,一亩地产两石,一年就是四十石。官粮一亩收三斗,那你只要交六石,还剩下有三十四石呢!你家里五口人,都是大肚汉,也吃不了这么多粮食!”
老农听了,面上有些尴尬。小声道:“交了粮食,还要收这种钱,那种钱,数不清名目!剩下的那些粮食,能卖几个钱?到了最后还是衣食无着!”
说完,老农叹了口气,不断摇头。
学究道:“现在与以前不同。这榜上讲的清楚,凡是种田的,就只交粮食。而且写的明白,襄阳府只收稻谷、麦、菽豆,一律不许折支。除此之外,官府不收任何粮与钱。你们明白没有?”
见大多数人还是一脸疑惑,学究不由叹了口气:“看得出来,新占住襄阳的王观察知道你们这些百姓愚昧,收税名目一多,就会被人哄骗。所以现在收税的条文,减到致减,不能再减。告诉你们,榜上面说了,凡是有多少钱粮的,许告。你们只要知道,以后种田就只交一亩三斗好了。”
说完,接着读榜文。对众人道:“现在种田,官府只收两样。一样就是每亩三斗稻谷,还有一样就是每丁一年五十个工的差役。以前的力役,也没有个数目,我们百姓苦不堪言。现在好了,数目都已经定死了,一年五十个工。”
说完,转身看着大家道:“你们听明白了吗?以后乡间种田的人,官府只收两样。一样是田税,一亩地三斗。一样是力役,一年五十个工。凡超出此数目的,许告!”
学究说的虽然简单明白,一众围观者还是大多数都算不明白,这税是多了还是少了,在那里议论纷纷。学究看了,只能摇头。乡间百姓,太多事说不清楚。
州衙里,王宵猎与几个手下闲坐,同样在议论着最近的改革。
陈与义道:“我听人说,揭榜出去之后,百姓议论颇多。许多人说,以前收官粮,历朝历代都是一亩只收几升。从汉朝的三十税一,到了现在,也不过十税一。现在一亩地收三斗,哪怕收两石,也是一成多了。数千年来,没有见过这么重的税。”
王宵猎听了就笑:“乡下百姓,许多人连十以上的数都不会数,短时间想不明白很正常。但每乡总有学究,总有脑子清楚的人。只要几天时间,他们就能跟百姓们把事情说清楚。官府收税,说到底不管是用什么名目,就是让百姓把钱或物,交到官府手里。百姓别的不明白,一年要交出去多少东西他们总是明白的。所以此事的关键,不是百姓们短时间怎么觉得的,而是官府要真正把事情做下去。”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其余几位将领,正色沉声道:“官府加了税,百姓的负担却减轻了。我问你们,这多出来的钱粮,从哪里来?”
曹智严道:“无非是从里正、乡书手等收税的人那里来。”
王宵猎摇头:“里正从来是重役。不知多少人家,本来很富足,做上几年里正,便家破人亡。这多出来的钱,其实上从地方豪强,或者说是从势力户手中来的。从来都说苛捐杂税,逼得百姓无法存活,苛政猛于虎。但实际上,百姓负担沉重,无法存活的时候,官府收到的钱也变少。钱哪里去了?当然是到势力人家手里去了。这是个大问题,不可小视!”
邵凌道:“为什么是大问题?百姓交的钱少了,自该普天同庆!”
王宵猎叹了口气:“哪里这样简单?我们这样做,普通百姓是好过了,可也断了势力人家许多生钱的手段。这些人为什么被称为势力人家?因为他们在地方上有势力!有的是家里有人做官做吏,有的是家里人口多,没人打得过,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钱财,形形色色。但在以前,地方上的事务,大多都在这些人手里。断他们财路,你们以为会太平无事吗?换句话说,难道以前的历朝历代,就没人能想到像我们这样做?当然不是!以前不做,是因为他们做不到而已!”
看众人还是不明白,王宵猎道:“地方上,以前有这些人管。他们有权有势,就是让地方太平无事官府给的报酬。不管官府怎么想对百姓好,都要由他们去做。哪怕不收税,有这些人在,一样是百姓衣食无着。便如荆湖南路,许多蛮山,哪里有税收?那里的百姓过得好吗?没有这些人,官府如果不能下去管理的话,必然生事。所以,我们要把这些势力人家的钱跟断了,就要派人下去管。官府派人,你们以为是容易的事?以前总说冗官冗吏,再多设官吏,岂能容易?”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天空。过了一会道:“榜文已经揭了。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防备势力人家造反生事。我们的军队,特别是军队中的军官,与地方并无瓜葛。但每州每县,都要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平息这些闹事的。要狠下一条心,不要被到处生乱吓住了,有人生事就抓!还有一件,就是要准备派大量人手下乡。官府自己把乡村管起来,才是切断地方豪强的根本方法!”
陈与义听得目瞪口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道:“把乡村全部管起来,要多少官吏?这么官吏要多少钱粮?钱粮从哪里来?”
王宵猎道:“需要的官吏当然很多,甚至可能比以前的官吏加想来都多。发他们钱粮,当然也不是个小数目。需要的钱粮,两个办法。一是从百姓手里收,二是自己赚。”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有些无奈。确实,没有前一世的记忆,实在很难想到这方面去。作为统治者,当然是希望政事越少越好,直接管理的人也是越少越好。但那样怎么行呢?国家的行政能力,百姓的幸福生活,都会被这种简单吞噬掉。这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只要这样做,时间足够久,国家就会慢慢朽坏,最后不可收拾。
人聚在一起形成社会,是需要管理的。官府不管理,就会民间自己产生管理者。一般情况下,越是由官府直接管理,管理的成本越低。官府越不参与,管理的成本就越高。特殊情况,官府可以由宗教来代替。绝大多数的情况,管理者都该是官府。
认识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是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变得越来越成熟,才越来越清晰。
人类社会并不天然是以国家为主体的。从最开始的家族、部落,形成联盟,才形成国家。从最开始的联邦制国家,一步一步变成了大一统的国家。大一统,是人类的绝大部分关系都融合到国家的层级上。
儒家的学问,说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说,好似步步阶梯,有道可循。从人到形成家庭,从家庭形成国家,由国家形成天下,一级一级格外清晰。实际上,这样是没有道理的。
修身好说,是自己的事。齐家要怎么做?要怎样既让家庭和睦幸福,又要让家里的每个人都健康成长,有自己的美好生活?坦白说,实际上是做不到的。想做到,就到了荀子的隆礼重法上去。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所谓的代代家长都是贤良,实际上是在培养机器人而已。在以前,有大家族,有族产,有自己的庄园,齐家还可以成为治国的一个基础。到了宋代,实际上不可能了。
齐家做不到,治国又怎么能够以齐家为基础呢?说是孔孟之道,实际上与孔子和孟子的学说渐行渐远,最后落到儒皮法骨的评价。
至于平天下,人类文明近万年,还遥不可及。
中国社会发展到宋代,有了跟以前不同的特点。随着门阀士族衰落,宗族的作用不大,民间主要以小家庭为基础。就应该以小家庭为基础进行管理,再上面就是治国。
从小家庭到治国,中间的各种各样的势力豪强都是多余的。扫清了中间阶层,社会才会清明。
人类社会中,有人穷有人富,有人生活得丰富多彩,有人衣食无着,是正常现象。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社会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活成一个样子,不能强求所有人一样活着。
为什么这样?说到底,还是一个统治者怎么认识人的问题。人是不是一个样子的?人性本来应该是怎样的?怎么样的生活才是适合人性的?社会的问题,特别是政治的问题,根本是对人的认识问题。
荀子认为人性是恶的,孟子认为人性是善的,到了宋朝,基本认同孟子的看法。对这个人性的认识是政治的根本。认识不到这一点,不足以谈政治。
其实不止宋朝,后来的政治学说基本都是如此。政治基本从人开始谈起。人性本恶,人性本善,人性本朴,各自会带出来不同的政治学说。对人认识的一元论,二元论,就会发展出来后世形形色色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主义。
这个问题展开讲,会长篇累牍。但有一点,不管信奉什么主义,不能认识到这个主义是从对人的认识开始的,就只能是盲信。
王宵猎的认识,是从前世的那一句人民当家作主来的。对人的认识,不是善恶,也不是基于西方文化的一元论二元论,而是道法自然。人就是那个样子,去认识人,形成自己对人类社会的认识。其中最核心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这句话表现出来的样子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踪。
道法自然,这简单四个字,内容却千千万万。
先秦时有名家,有两个著名问题。一个是白马非马,另一个是坚白可离否?这两个问题,后世的学者讲解,会说是朴素的什么思想,哪个国家的哪个名人,用什么方法早已经解决了。这是后世的通病,学者觉得自己学贯中西,这些古人的思想,对自己来说如儿童题一样简单。
真那么简单吗?当然不是。大部分讲解的人,实际上不配在历史中留下名字。这个朴素,那个有些道理,讲解的人根本不配做出这个结论。
坚白可离否?实际上人类社会又发展两千多年,还是不能做出肯定的判断。如果坚白不可离,那怎么认识世界?就是四个字,道法自然。
或者说,认为坚白可离的理论和方法,就是术。认为坚白不可离而发展出的理论和方法,才可以称一句道。对于人的理论,同样如此。
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性是什么?做出回答,发展出理论,只能称术。人就是人,人就是人本来有的样子。人本来的样子既有善也有恶,既是善也是恶。人本来就是人,既不是一元论,也不是二元论,也不是多元论。不要去问人是什么样子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就是人。
这是王宵猎两世为人的认识,是他的道。这个道理一个核心,就是人民。人千千万万,想看也看不清楚,但人民却很清晰。只要认清了人民,做出了符合人民利益的举措,就是正确的。
第75章 汝州来人
襄阳府后衙里,人声鼎沸,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王宵猎军中的稍有地位的军官,都聚在这里,有酒有肉,欢欢喜喜过新年。没有到这里的军营里,同样是酒肉皆有,前所未有的热闹。
王宵猎敬了几巡酒,说几句客套话,便就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不多时,邵凌、牛皋、曹智严、解立农、余欢等人,纷纷过来。
王宵猎吩咐上了茶,让几人喝了。道:“到了这样过年过节的时候,是将士们热闹的日子。但对于我们这些人,应该格外忙碌才是。现在大军多驻于襄阳府,饮酒多了,难免出乱子。等一会,我们各自分头出去,到军营里巡视。哪里有乱子,立即平息。”
解立农道:“这样好日子,不能喝几杯酒,着实遗憾!”
王宵猎看着解立农,摇了摇头:“你们要记住,自己是带军的人,天大的担子担在肩上!军队里松懈的时候,带军的人要格外谨慎!自己要放松,不要在这种日子!”
几人一起称是。
看几个人,邵凌、曹智严和余欢还好,好酒的牛皋和解立农在那里有些焦急。王宵猎轻轻摇头,没有再说他们。好酒是个人习惯,没有必要另眼相看。但绝不能因酒误事。
半个时辰后,王宵猎与几位将领出了门,各个军营巡视。
看着城里百姓欢欢喜喜过年。到处都挂桃符,有的人燃爆竹。几个打野胡的,装扮作神鬼模样,沿着待道两旁的店铺讨钱。一副太平景象。
牛皋道:“世间的百姓,就是喜欢穷乐呵。才太平几天,街道上就有了各种闲耍。”
王宵猎道:“就不是太平时候,这些闲耍难道少得了?百姓就是如此。一年到头辛苦,好不容易到了年尾,总要开心一番。我们守得仔细了,不让闲杂人等惹出事来便好。”
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城边军营处。王宵猎与几个人分别,到各处军营巡视。
到了晚上,王宵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旁边一个炭盆,桌上一壶酒,简单几个菜,自斟自饮。许多后世除夕的规矩这个时候没有形成,没有电视,没有春晚,只有一个人的除夕夜。
几杯酒下肚,王宵猎看着火红的炭盆,眼神有些迷离。这个时候,想起了前世的家庭,想起了在汝州的姐姐,想起了许多许多。
王宵猎明白,这些东西不能想。自己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被思绪搅乱自己。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又忍不住去想。
叹了口气,举起酒杯,王宵猎一饮而尽。最后什么时候睡去,第二天都不记得了。
热热闹闹过了年。正月十六,有一百余汝州的读书人到了襄阳府,城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百姓们不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议论纷纷。
府衙里,陈与义拜见了王宵猎。问道:“观察,昨日城里来了许多汝州人,百姓议论纷纷,不知他们来襄阳何事。自观察入城,与民休息,百姓皆得其利。突然间来这么多人,难免疑虑。”
王宵猎道:“疑虑什么?城里还有千余大军,他们怎么不疑虑?不用担心,这些人是来做事的。现在军里没钱,总要有人来赚钱才好。还有,减了百姓的税赋,难道会没有事?出事之后,乡下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襄阳我们初到,一时之间难找到合适的人,先选旧人来。”
陈与义点头称是。心中还是疑惑,只是没有再说。军队是打仗的,到襄阳来没有人奇怪。这些新来的汝州人却不是,看他们年纪轻,最大的不过三十余。而且气质文雅,明显有特殊来意。
送走了陈与义,王宵猎吩咐士卒,去把来的汝州人叫进府衙。
众人行礼罢。王宵猎道:“你们行前就讲得清楚,要到襄阳做什么。此事不急,这十日内,都在城内逛一逛,了解一下襄阳。虽然相距不远,襄阳与汝州分属南北,还是大有不同。”
众人称是。
王宵猎又道:“襄阳这里,气候较暖,降水也多。相对汝州来说,种的粮食稍有不同。襄阳有水的地方可以种稻,冬季种麦,一年稻麦两熟,如江淮般。只是百姓习性,种麦的人少,少收许多粮食。你们找府衙的公吏了解一下,哪里种麦多,早早知道种麦要注意什么。”
后世的中国大部分地方都是一年两季,向南的地方甚至三季四季。但在宋朝,绝大多数地方还是一年一季。只有少数地方,如江淮地区,实行稻麦轮作。朝廷税赋,还有地主田租,都是按一季算的。稻麦轮作的地方,就比其他地方富裕。当然,襄阳这里还可以稻与油菜轮作,还可以大豆与麦轮作。
农业技术是随着时间慢慢发展起来的。相隔千年,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便如此时,水稻的品种还不丰富,早稻晚稻分得不清楚,两季稻、三季稻都没有合适品种,想种也种不来。此时人说的晚稻,其实是稻收割之后不耕地,从根上重新长出来的。稻麦轮作实行的时间也不久,耕作技术并不普及。
实际上,王宵猎熟悉的农业,大多数都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才慢慢形成那个样子。哪怕民国时期,土地最肥沃的苏州地区,也只有极少的农田实行轮作。轮作、起垄、间种等等,这些农业技术确实在中国很早就出现了,但发展缓慢,也不广泛。
王宵猎有前世的记忆,在地方粗粗一看,就有许多改进的地方。一些前世认为人人都知道的农业技术,此时并没有推广。比如在荆湖地区广泛推广轮作,就可以大大增加粮食产量。比如兴修水利,北方大量只能种粟的地方可以种麦,产量也可以增加。这样的机会很多。
王宵猎又道:“还有一件大事。军中的钱不多,我们需要赚钱。没有钱,怎么养军?只从百姓手中收是不行的,应当自己想办法。很多产业在汝州已经做得不错,襄阳也要做起来才好。十天时间,你们在襄阳多转一转,看看能做哪些生意。还有,襄阳产漆器,天下闻名。你们也要了解一番,招些工人做个漆器场。集中起来做,总比手艺人做的成本低。”
众人一起称是。
襄阳的特产是漆器,从唐朝时就天下闻名。不过到了宋朝,稍有衰落,不过还是天下名品。漆器在这个时代的地位,不是后世可比的。这生意发展起来,可以赚很多钱。
从进入汝州,王宵猎便就推广教育。这些从汝州来的人,一部分是那里的各种产业里面的,还有一部分是各地教识字的地方,学得好的。这些人,就是王宵猎现在最需要的干部队伍。虽然一切很粗糙,总是有了人,一切可以开始了。
第76章 乱起
正月下旬,王宵猎与邵凌、牛皋三人带了一千八百兵马到了新野。同时征调襄阳府、邓州和唐州民夫五千人,以一个月为期,重建新野城,同时整修附近道路。
用三天时间,大军终于安顿下。王宵猎召集了牛皋和邵凌两人,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王宵猎道:“现在除了各州县驻军,我们只剩不足两千人。这两千人里,大多都合兵样,身体魁梧健壮,训练好了可作为精兵。除此之外,几州合兵样的人员,两个月内都会送到这里来。依我估计,当不下五六千人。我欲把这些军队分作三部分,你们两人各领一部,我领一部。”
听了这话,邵凌一惊:“为何?随着官人起兵时,数名将领,怎么知州要减少?”
王宵猎道:“经过了这几个月的时间,加之时常学习,看得出来,你们两个是最适合带兵的。其余几人差一些,还要历练。现在让他们各守州县,等到有了官员,依然是要到军中来。”
邵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自己也看得出来,现在军中,除了自己,其余几人不能说不善于带军,但对于如何训练,如何指挥,都有些没头绪。让他们到新野来编练精兵,是不合适的。王宵猎让自己和牛皋一起到新野来,是经过考虑的。
新野位于邓州境内,牛皋虽挂知州之名,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练兵上。
看着两人,王宵猎道:“正当乱世,军队是最重要的。我之所以选新野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处数州交界,且人烟稀少。远离繁华之地,可以让军队安心训练。归邻数州,军队可以随时出击。现在我们北方是翟太尉,其余方向都没有劲敌。翟太尉是洛阳大族,要紧守地方,不必多担心。我们现在防备的主要方向,应当是东边。杜留守去年掘了黄河,要出很多乱子的。”
杜充掘黄河,黄河夺泗水入淮,很多地方被淹。加上金兵南下,兵祸加上水患,接下来的几年必然不太平。看杜充的样子,并不是要死守开封府,后边必出大乱。
牛皋道:“知州,练五六千兵,可不是小数目。不说别的,仅养兵之费,就是一大笔钱。更不要灭了杨进,军中多了许多战马,养马花费也不少。”
王宵猎点头:“你说的不错。灭杨进之后,得了他不少马匹。我算了一下,堪为战马的,现在军中有一千六百匹。仅能骑乘的,还有八百多匹。除了其他地方所用,我欲把一千六百匹战马,还有三百匹骑乘的马全部运来新野。这些马匹,编为两千骑兵。牛统制,便由你统帅。”
牛皋犹豫一下。叉手道:“末将听命!”
王宵猎点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想办法自己培育马匹。本朝向来缺马,金军又禁止向南边贩售,只能够自己养。方城山并不高大,有许多缓坡地。我欲在方城县设一马监,派专人养马。虽然比不得北方水土,精心饲养,总能养些好马出来。”
邵凌道:“知州,马匹喜凉。特别是战马,要地方空旷,草地宽广,天气凉爽才好。本朝设了许多马监,却一直养不出好马。除了陕西、河东等地,哪里有马补入军中?此事有些难。”
王宵猎道:“事在人为。只要用心,纵然难些,还是能养出好马。可能少一些,但总比不做好。行军打仗,哪里离得开马?除了马之外,还要养牛,养骡。不能做战马,用来做驮畜总是好的。”
邵凌和牛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心里却明白,王宵猎有些病急乱投医了。从晚唐五代起,中原势力就想养马,可哪里养得起来?宋朝的战马,大多数是从西北贸易而来。西夏叛乱后,马的数量大为减少,以致禁军中的骑兵许多都严重缺马。
布置完了,王宵猎起身。道:“走,我们四处看看。新野周围居民不多,这三天都已搬起。以后这二十里内,就保有军营了。”
出了帅帐,就见军帐连绵。军帐外面,到处都是枯黄的野草,浅的没膝,高的过人。
看着周围景色,王宵猎道:“新野自古就是繁华地,哪里能想到现在是这般样子。唉,宛洛之间发生了多少大事,现如今却成了无人问津的地方。也好,如此荒凉,正好练兵。”
牛皋道:“这里土地平旷,也不缺水源,开垦出来都是好地。知州,来到这里的兵丁,除了训练之外还可以垦田。自古以来,军队屯田都是不二法门。”
王宵猎摇头:“此一时彼一时。让军队屯田,固然能收些粮食,战斗力却会下降。自唐以来,战争跟以前不同了。不是专业的军队,战场很难取胜。军队要有军队的样子,不能跟禁军一样,几天一练,一月一校,人人懒散。来到这里的军队,必须要严格训练!”
牛皋一凛,急忙称是。
“不过,军队里面除了战兵,还有做饭的,运粮的,诸般杂事。他们倒是可以屯田,种些粮食,种些菜蔬,养上些猪羊。不指望军粮由他们供应,让军队能吃好一点,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笑了笑。前世的时候军中的炊事员是一个传奇,有许多传说。那是特殊条件下演变来的,在特殊的军队中,一群特殊的人写下的传奇。大多数情况下,其实办不到。
冷兵器时代,军队的身体素质非常重要。人高马大,配上精美盔甲器械,确实不是一般的军队能抵御的。这个时代的兵样,实际上就相当于后世最简单的体检。符合兵样的,就可以作为冲阵的军人。这样的人数量不多,是非常宝贵的。军中要仔细配置,比如哪些人做骑兵,哪些人做步兵,哪些做弓弩手。至于辎重、伙食等后勤部队,身体条件的要求可以低一点。
作为最精锐的冲阵步兵,不能有丝毫浪费。王宵猎的计划,这些人要精心训练,心无旁鹜。弓弩手的身高可以差一些,但力气一定要大。骑兵则要灵活,身体条件可以放宽。
邵凌道:“如此安排最好。这里二十里内没有人家,不自己种,就难吃上新鲜蔬菜。粮食可以从外面运来,蔬菜可就难了。”
三个人兴致勃勃,看了四周地势。这里土地肥沃,选靠近河流的地方,就可以开出菜地。
回到帅帐,就有士卒来报,唐州张均送信来。
拿过信,王宵猎打开,读过不由皱起眉头。
把信放下,王宵猎道:“张均报,东边的蔡州出了事情。十二月的时候,东京杜留守命岳飞和桑仲进攻他手下的将领张用和王善,张用和王善南逃。到了淮宁府,两人出现了分岐,分道扬镳。王善朝着亳州去了,张用到了蔡州。现在张用占住确山县,人称‘张莽荡’。周边的盗贼群起响应,纷乱四起。”
听了这话,邵凌道:“确山离着唐州不远。张用会不会攻唐州?”
王宵猎叹了口气:“难说的很。一直怕开封府兵乱,终于还是乱了。这些乱军南下,自然是欺软怕硬。你不能打,就总有人来打你。若是能打,他们自然就躲开了。先派人去见张用,看他意思。如果想来攻唐州,说不得,只好与他打上一仗!”
邵凌和牛皋点了点头,两人面容严肃。
第77章 破信阳军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张用这个人,在开封府时是见过的。勇力非常,手下兵马不少。当然,不是个好讲话的。没有与我们交过手,很难说会不会来攻我们。派个人,去确山见他,先晓之以礼。再派一千兵马去唐州,让他知难而退。”
说完,看着邵凌和牛皋两人。思索良久,道:“在开封府时,邵统制是见过张用的,还是你带兵去唐州。那里现在有八百人,加上你的一千人,应该能挡张用了。”
邵凌叉手称是。一千八百兵马守一座城,只要供应不缺,应该足够了。
王宵猎道:“桐柏山一带,本来强人就不少。张用一来,群起响应,接下来难有太平日子。这一次用尽全力,也要让这些人知道,以后离我们尽量远一点!如若不然,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如何能够休养生息!这些盗贼,大多是乌合之众,跟他们打,也难练兵!”
命邵凌和牛皋出去。王宵猎一个人在帅帐里坐下,思索着最近的事。
杜充远不如宗泽,此事王宵猎当然知道。而且大致印象里,此人掘了黄河,丢了开封府,最后还投降了金人。可以说,接下来几年的乱世,杜充的罪责不小。但对此时的王宵猎来说,这个人不重要。
襄阳邓州是四战之地,这就注定了,不会太平。
想安心发展怎么办?王宵猎站起身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有一个办法,让别人不敢正视。
桐柏山里,刘满快步进了寨厅。对杨天松高声道:“兄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京城的张用被杜充猜忌,带兵南下了!此时他占了确山县,四处无敌,人称其是‘张莽荡’!”
杨天松站起身。道:“哥哥,王观察是京城的大人物,来了我们有什么好处?这处小山寨,必然不放在他的眼里。我们纵然投过去,也不如现在快活。”
刘满道:“兄弟,现在什么时候?周围州县被金兵打得稀烂,皇帝只顾着逃命,天下无主!只要有一腔豪气,就可以占地为王!山里有什么好?要什么没什么!不瞒你说,信阳知军在我眼中,视他直如无物一般!以前只怕我们占了信阳,就有周围的官军来攻,终成一场空。现在不怕了!有张观察来,官军都自顾不暇,谁来管我们!”
杨天松听了,不由一拍大腿:“哥哥说的是!倒是忘了此事!占了信阳,哪怕只快活一两年,那也是上一世修来的福气!不消说了,点起兵马,破了信阳就是!”
两个兄弟越说越兴奋,命属下备了酒来。在寨厅里一边饮酒,一边商议。
确山张用军营,一人带了两个手下,到了辕门前。士卒上来拦住,那人道:“在下许洋,是汝州王知州属下。奉知州钧旨,来见张观察。”
王宵猎连败杨进数次,最后把他全歼于汉水边,此时已经传遍中原。杨进与张用一般,本来是宗泽手下统制。在这些人眼里,王宵猎早已不是在开封府时的样子,而如凶神一般。只了许洋的话,士卒不敢怠慢,急忙进去禀报。
不多时,张用亲自迎出辕门,拉住许洋的手,迎进了县衙。
分宾主落座,张用道:“开封府时,我也见过王观察。真是少年英雄,人人夸他!而且王观察待人和善,当时还受了他不少恩惠。唉,数月不见,真是想念得紧!不知观察现在可好?”
许洋叉手:“两三个月前,以统制杨进反了朝廷,作乱汝洛之间。知州带大军,在鸣皋山下败了杨进。此人逃得一条性命,一路逃向襄阳。这也罢了,知州本不想管他。谁知杨进这厮盗贼成性,一路上烧杀掳掠,强逼良民入军。鲁山一县,被他祸害得不成样子。没有办法,知州带大军急追,一直追到了汉水边。这贼无路可逃,被杀于北岸樊城镇。数州没有官员,知州只好暂且到了襄阳府。”
张用道:“杨进这厮,只仗着自己一身蛮力,不知王观察厉害,真真是自己寻死!对了,不知王观察派你来,有什么事指教?”
许洋道:“自去年金军肆虐中原,唐州便没有官员管理。知州派了兵,暂时占住那里。听闻观察自开封府出来,到了确山县,离唐州不远。本该亲自来见,只是公务缠身,只好派在下来。”
张用连连摆手:“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观察什么身份?派人前来,我就足感盛情!”
听到这句话,许洋心里才放松下来。在开封府时,许洋曾经跟张用打过交道,所以此次王宵猎派了他来。如果张用知情知趣,王宵猎也要保证足够善意,双方各安好。如果张用自恃兵强马壮,不足王宵猎放在眼里,那就只好打一场。派来的许洋,此时就危险了。
饮过了茶,许洋道:“观察从开封府来,想来粮草不宽裕。知州送了五十匹绢,观察可以去买些粮草。现在诸事艰难,观察切莫嫌少。”
张用听了大喜:“难得王观察记得我,送了许多好物!日后有机会,我必重谢!”
说完,命手下收了许洋带来的绢。道:“本来我想西去,夺唐州,下邓州。既然王观察已经占了那些地方,便就不好去了。你回去告诉王观察,我在确山修养几日,便就走新蔡,取光州,去淮南路。天下足够大,我们自己兄弟何必挤在一起!”
许洋急忙拱手:“如此就谢过观察了!知州知道,必然欣喜!”
张用本要留许洋住几日,许洋哪里肯?只过了中午饭,便就急急了回了唐州。
一进州衙,就见里面气氛紧张。见到许洋,张均急急问道:“如何?”
许洋道:“张用对知州还是非常客气,当命答应我,不来唐州。而是要东去,走新蔡取光州,到淮南路去了。在开封府时,我们还是小角色,张用不会正眼看我们。现在如此,想来是因为前些日子我们剿灭了杨进,这些人有些怕了。”
“怕了最好!”张均狠狠一击掌。“前日,桐柏山里的杨天松和刘满两人,突然起兵,攻破了信阳军。知军赵士负被杀,两人占住了城池。知州今日早上来令,如果张用离开确山不攻唐州,命我们起兵去信阳军,取杨天松那贼狗命!”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一边的邵凌。
邵凌道:“且等两日,张用离开确山,我们便就出兵。据我估计,杨天松和刘满攻信阳军,便是认为张用足以牵制我们。张用走了,他们不值一提!”
张均狠狠点了点头。
第78章 猛将攻城
快到二月了,天气回暖,草地重新恢复了绿色,田野里开着各种各样的花。
张均骑在马上,无心欣赏周围风景,只是急着赶路。母子连心,母亲被杨天松抓去这么多日子,张均不免担心。人在乱世之中,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烦心事。
当时在唐州时,王宵猎命令停下来,张均心里能理解。三千兵马,占据数州之地,王宵猎的处境很艰难。一个不小心,碰上哪支强军,可能一下就折了本钱。而且不要过度扩张,免得朝廷猜忌。现在杨天松攻破了信阳,那就不同了。王宵猎可以出兵剿贼。
经过桐柏县,穿过桐柏山。第六天,邵凌和张均带大军到了信阳军城下时,已过中午。
城头上,有士卒看见城外兵马,大号一惊,急报刘满和杨天松。
两人到了城头,看着城外的兵马一部分在城下列阵,大部到了附近山里,不知做些什么。
刘满道:“这来的兵马,想来是汝州王观察部下。你反出汝州,他如何放过你?”
杨天松道:“我们有坚城可守,不必怕他们!纵然守不住,也可以往光州去。那里连绵群山,正是我等用武之地。王观察占了襄阳府,非是往日可比,兵强马壮,暂避一时。”
刘满点了点头。看了看天上太阳,道:“已过午时,城外兵马今日不会攻城。我们先回去,仔细商量一番,如何与他们作战。”
杨天松点头。两人在城头巡视一圈,回到了衙门。
只过了一个时辰,就听见外面杀声四起。数百士卒负着砍来柴捆,填进城外的壕沟里,潮水一般涌到城头。把新制的云梯搭在城墙上,没命般地向上爬来。
刘满和杨天松刚刚喝了几杯酒,听士卒来报,说城外军队攻城,都不相信。连问几遍,士卒言之凿凿,两人才信了。急急换上戎服,到城头来看。
到了城头,伸头向外一看,刘满不由吓得心里狂跳。
就见外面一员将领,**着身子,手中一把长刀,带着士卒没命般向城头冲来。城头上的士卒不断把云梯推倒,外面军员又不断把云梯靠过来,双方纠缠在一起。
张均脱了上衣,提着长刀,快步到了城下。一把按住云梯,高声道:“儿郎们,随我来!此时太阳尚高,我们破了城池,今夜一起饮酒!”
说完,迈天腿飞快向上爬去。
城上杨天松看见,从旁边士卒手里取一枝弓来。弯弓搭箭,向张均射去。
张均一只手抓着云梯,另一只手舞动长刀,把箭磕开。猛地抬起头,看着城头道:“你们那里可有叫杨天松的?此贼反出汝州,抢了我母亲跑数百里!我心里恨这贼入骨,今天必取他的人头!哪个敢拦我的,必定一起杀了!不想丢了性命,早早献城!”
城上的士卒见张均如悍勇,吓得呆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城墙外,邵凌看城墙乱成一团,不由皱紧双眉。按照自己的想法,仗不是这样打的。刘满和杨天松的士卒不多,战力不强,用一两天时间布置,并不难攻破。可张均不同意,坚决了要了三百士卒,要在天黑前破城。没有办法,邵凌只能命大军砍伐树木,填了濠沟,制作云梯。
现人还是初春天气,张均光着身子,战场上看着实在碍眼。可他母亲被杨天松所擒,邵凌实在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大队,在后呐喊助威。
杨天松连放几箭,都被张均用长刀格开。城头的士卒都有些慌。
不多时,张均爬上城头。手中长刀猛地挥,借势跳了上去。厉声道:“爷爷在此,哪个敢拦!”
说完,一刀把两个围上来的士卒砍翻在地。一转头,看杨天松和刘满两人身边围了少人,扬着长刀高声道:“不消说了,那边必是杨天松此贼!”
说完,舞动长刀,直向杨天松和刘满两人冲来。
刘满急忙吩咐士卒去拦。哪里拦得住?张均长刀舞开,刀刀毙命。眨眼之间,五六人倒在地上。
云梯上的士卒们受到鼓舞,一起呐喊,纷纷跳上城墙来。不足半个时辰,信阳军城墙破了。
见张均直向自己冲来,刘满和杨天松两人心胆俱裂。一边吩咐士卒上前阻拦,一边急急下城。奈何士卒们被攻城部队的气势吓破了胆,纷纷逃窜。
城外,邵凌看着张均带着士卒没有费多少功夫,便就登上了城头,也不由呆住。摇了摇头,邵凌低声道:“这是怪物吗?猛将面前,一切常理尽皆没有用处。”
说完,吩咐大军上前。等待张均打开城门,大军杀进城里。
张均一顿厮杀,抬头看,刘满和杨天松已经跑下城墙。不管不顾,提着刀就追了上去。
旁边的士卒急忙道:“统制,先开城门!”
张均头也不回,口中道:“你们自去开!今日不杀杨天松,我誓不为人!”
说完,自己一个人提着刀,尾随刘满和杨天松追了上去。
走到半道上,杨天松回头一看,大军并没有追来。身后只有张均一人,光着上身,拿着长刀,咬牙切齿地追了上来。吸一口气,杨天松恨恨地道:“这厮真是不怕死,竟敢自己追来!”
说完,与刘满一起,带着五六个士卒回转身,向张均迎了上来。
到了跟前,杨天松用刀指着张均道:“儿子,爷爷就是杨天松!这些日子,我与你的母亲天天同床共枕,不知道多么恩爱!到了面前,你不该来叫我一声阿爹么!”
“你这贼真真是作死!”张均咬着牙,一刀兜头砍了过来。
杨天松向旁边一躲,让手下士卒上前,自己哈哈大笑。
杨天松手下的士卒被张均吓得腿都软了,一枪刺来,软绵绵的没有力量。被张均一把抓住,猛地向旁边一带。那士卒腿步不稳,被张均一刀砍倒在地。
拔出刀,张均回身,对另一边的士卒猛地大叫一声。吓得那士卒浑身一哆嗦,转身就跑。
用刀指着杨天松,张均厉声道:“今天我要扒了你的皮,哪个敢拦我!”
说完,一双虎目看着众人。
杨天松和刘满的手下本就是乌合之众,碰到这样一个凶神,都被吓得腿软。一声呼啸,把刀枪扔在地上,四散逃了。就连刘满,也不顾与杨天松的兄弟之情,急急跑回衙门。
张均一声厉喝,手中钢刀劈头向杨天松砍来。杨天松举刀挡。两刀相交,杨天松就觉得双手发麻。
这个时候,张均不退反进。左手一拳,砸在杨天松的面门。只是一拳,就把他打倒在地。
上前踏住杨天松胸膛,张均道:“你这贼作恶多端,看今日能够逃到哪里去!”
第79章 信阳军
破了杨天松的肚子,张均本待取他的心肝下酒。想起王宵猎在军中严禁此事,才勉强忍住。一刀枭了杨天松的人头,提在手里,大踏步进了衙门。
刘满知道今日抵敌不住,带着几个人在衙门里匆忙收拾积攒的财货,要逃出城去。不想只是眨眼间张均就闯了进来。几个手下风一般跑了,独留在刘满在那里。
张均道:“你这厮快活了许多日子,不枉这一辈子。快快过来,我一刀结果了你!”
杀了刘满,张均四处寻找。刚刚走到后衙,就见到母亲从里面出来。看见儿子,潘三娘喜道:“我儿,果然是你来了!这些日子,想你好苦!快快把刀放下!浑身是血看着瘆人!”
看母亲打扮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绫罗绸缎,涂脂抹粉,而且看起来满面红光,张均不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个母亲,着实让人难说。
士卒打开城门,邵凌带大军进城。杨天松和刘满被杀,剩下几十士卒四下散了,无处找去。邵凌只好派人安抚百姓,就此占了信阳军。
进州衙各自落座,张均道:“适才杀刘满时,见他正在那里收拾财宝,准备跑路。这两个贼抢的宝货不少,统制还是速速派人,仔细清点才好。”
邵凌点头:“这一段时间,军中花费不少,知州着实缺钱。我们军中,是不许私藏缴获的,一律都要上缴。有了这些财宝,可以支撑不少日子。”
张均笑道:“从到汝州,整个冬天都没有什么进项。知州做了那么多事,还不是靠着从杨进那里缴来的物资?多杀几个贼,日子也能宽裕些。”
邵凌道:“不能这样说。知州说得清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接下来的日子,要埋头锻炼自己的内功。百姓们勤劳种地,军队苦练杀人之技,商人们踏实做生意,才是出路。”
张均道:“知州是个心善的人。说实话,有时候觉得,知州实在太过心软!”
邵凌摇摇头,语重心攻地道:“我们自己兄弟,我跟你讲实话。知州自有知州的道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要随便议论。四月间知州醒来,带着我们兄弟转战多下,何曾吃过亏?若只随自己心意,哪里有今日的局面?现在有数州之地,踏实把兵练好,以后必然有大出息!”
张均点头称是。心中却有些不发为然。在自己看来,王宵猎实在过于保守。手中三千兵马,自过了鲁山关,周围没一个对手。趁着这个机会,把周围的州县都打下来才对。纵然守不住,在把各地的财富都搜刮到自己手中,不比现在好?
邵凌写了信,派了快马给王宵猎送去。六天之后,王宵猎的信就到了。让邵凌先暂守信阳军,张均立即回新野。具体的安排,以后再说。
张均带了母亲,一路急行,终于到了新野。
经过近一个月的修筑,新野周围的道路已经畅通。还有大量的民工在这里,修筑河渠、小路及军队的居所,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样子。
进了新野城,见里面空空荡荡,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潘三娘皱眉道:“城里好冷清!我被杨天松那贼抓去,过了许多天苦日子。若是住到这里,如何是好?”
张均没好气地道:“住在这里最少有太平日子!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潘三娘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也不再说话。
安置了母亲,张均进了衙门,拜见王宵猎。
让张均落座,王宵猎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打破了信阳军,此次你们立了大功!对了,邵凌说此次你有先登之功。到了城下,一两个时辰就破了城。”
张均道:“杨天松那厮,在汝州时掳了我母亲去,我如何容得下他?”
王宵猎点了点头:“确实,此贼留不得。对了,叛乱的杨天松和刘满怎样了?”
张均道:“被我一刀杀了!”说完,心里总有些不甘心。又道:“杀了杨天松那厮,我本待取了他的心肝下酒。只是知州一直严禁军中如此做,才就此算了!”
王宵猎吃了一惊。看着张均,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此时人的想法与自己是不一样的。从晚唐五代起,其实还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中国军队中有了吃人肉这个习惯。到了宋朝,此风慢慢衰落。但在军队中,这个习惯一直都在。
想起前世的时候,看《水浒传》,经常会有取人心肝下酒。那时读文字还觉不出什么,到了今天真地碰到,才觉得震撼。其实何止是这个时候,一直到民国,这个风气也没有断绝。
理了理思绪,王宵猎道:“孔子曾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们人吃东西,讲的是味道好,对身体好,不能跟禽兽一般,茹毛饮血。你与杨天松有仇,取了他的性命也就够了。吃他心肝,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是未开化的蛮人所为,我们不能做。”
张均点了点头。不过看他意思,显然并不同意王宵猎的看法。
对此王宵猎也无能为力。改变一个时代,不是一朝夕,靠说几句话就可以。而是润物细无声,随着时间,慢慢改变。自己现在只能强行规定,想让手下的人心服口服,是很难的。
王宵猎道:“此次唤你回来,是有事吩咐。信阳军不大,但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不可轻视。过了信阳可直下鄂州,无险可守,是长江中游大门——”
听到这里,张均忍不住。插话道:“知州,到鄂州的路多了,有多少人走信阳军?说实话,那里处群山之中,不是什么紧要的去处。”
王宵猎愣了一下。自己知道信阳是鄂州,也就是后世的武汉大门,不是靠这个时代的知识。而是抗日战争武汉会战时,有介绍的资料提到的。不过古今变化太多,此时的鄂州,还远远没有后世的武汉那么重要的地位。南北交通要道,还是走的襄阳,到江陵府。后来道路东移,武汉地位提升,信阳军的战略价值当然不是现在能比的。
摆了摆手,王宵猎道:“你不要乱猜,听我的就好。现在信阳军不起眼,但地理位置在那里,切不可小视。我欲派你那里,看住这个地方。”
听了这话,张均大喜。从汝州南下,歼灭杨进后,其余将领都做了一州知州,就剩下自己。——当然邵凌不能算,他现在是军中大将。——张均眼馋得不行。听王宵猎要自己去守信阳军,不由大喜过望。
王宵猎道:“还有一点,信阳那里产茶。要想赚钱,最快的无非是盐、酒和茶——”
张均忍不住,道:“知州,信阳并不怎么产茶。产茶多的,是南边的光州。”
王宵猎有些恼火,加重了语音道:“信阳如何不产茶?陆羽茶经载,淮南茶场,信阳茶仅次于光州茶而已!光州是南北要道,而且属于淮南路,不归我们管,只能靠着信阳军产茶。你到那里后,把信阳军所有的茶场都造册,还有能种茶的地方,一一探寻出来。过些日子,我亲自去一趟。”
前世的记忆中,信阳毛尖可是茶中极品。现在自己占领了信阳,王宵猎对此念念不忘。这个年代茶就是财源,不可能放过。茶做好了,便就有了大把来钱的路子。
其实现在这个时代,确实如张均说的,信阳军远没有后世的地位。代替信阳的,是光州,也就是后世属于信阳市的潢川县。此时南北通道,收茶的茶场,都在光州。所以王宵猎不让张用经过唐州,他很甘脆就向光州去了。占领光州,可比唐州好多了。
这是古今差异,王宵猎的记忆并没有多少用处。此时的江汉平原还没有完成开发,湖北地区有大片沼泽,南北交通要道均避开武汉地区。西边的江陵府因为是蜀地出来的通道,地位重要多了。
见张均不再插话,王宵猎道:“武将做知州,主要是防外地盗匪窥视城池。日常的政务,你不要多管。我自会派吏人去,管理地方事务。除了地方上的大事,平时不要干扰他们——”
张均听了不由愣住。道:“如此,我这知州还有什么用处?”
王宵猎道:“你才多大年纪?给你一州,难道能管好?只要管住军队,守住城池,同时压服手下的公吏,就是十分称职!我告诉你,最近各州都在清理地方的豪强,撤销揽子、拦头,必然事情不少。治下若有人闹事,你要下狠手,立即把人抓起来!不要怕他们闹,也不要怕他们人多,只管下手!”
张均笑道:“此事我做得!若说是下手,最合我的脾气!”
王宵猎点了点头:“你只管知道,事情要严格按照州县条例来做,不可使气。治下的公吏只要不作奸犯科,就不要过多干涉。我们是带兵打仗的,不要在这上面浪费了精力。”
与其他人相比,张均年纪最轻,也最气盛。因此王宵猎特意把他叫回来,专门叮嘱,生怕他那里出了乱子。当然,王宵猎说张均年轻,却忘了自己的年纪也不大。
第80章 编练新军
春天来了,各种各样的花儿已经开放。粉的桃花,白的梨花,还许许多多王宵猎叫不出名字的花开满了田野。四目望去,一片桃花柳绿。
接了邵凌回到新野城,王宵猎道:“你先回去收拾一番,过一会到衙门来。许多事情,都要我们商量。现在不比以前,算是家大业大。守住这份基业,可是不容易。”
邵凌叉手称是,回去收拾。他没有成亲,家中也没有什么亲人,生活比较简单。新野城里,都有这些将领的住所,方便居住。
王宵猎准备,在新野城及其周围,建一些军官的宿舍。
现在军中,士卒是不许家人随行的。在地方上有产业的,由地方照顾家里,并免一切力役。同时衙门还有金钱、人力上的照顾。在地方没有产业的则住在新建村子里,都是汝州时的制度。这些新建的村子,除了军人家属,还会新招人来垦种。
军官不同。他们地位较高,服役时间也比士卒长得多,不可能不许家属随行。在军队驻地,会给他们建住处,安排家属居住。不过出征的时候,还是不许家属随行。
回到衙门,坐了没有多久,邵凌与牛皋便就到来。
两人各自落座,上了茶来。王宵猎道:“这个月新招的兵源就到了,要安排一番。现在治下有三州一府两军,不比从前在汝州时。地盘大了,人口多了,兵源就多。不过要防守的地方,同样也多了。”
牛皋道:“知州要如何做,只管吩咐就是。”
王宵猎笑着摇头:“一人计短,事情都要商量着做。靠一个人,是难有大出息的。我准备把治下所有合兵样,身体没有残疾的,全部招到军中。军队的数量越多越好。现在粗略估计,下个月第一批,会有三千多人入军。一直到年底,预计会有一万余人。”
邵凌吃了一惊:“有这么多人?这几州算是南方,合兵样的人多吗?”
王宵猎道:“多?一万余人,也不过是相当于五六十人中出一个,怎么会多?只是这样做,相当于全民皆兵了,我们压力不小。”
牛皋道:“五六十人中出一个,哪里算全民皆兵!我以前做弓箭手时,县里有几家逃过?”
王宵猎叹口气:“怎么能与弓箭手相比?我们的是正规军。身高力气等等,都不是普通人能比。当然,军中并不是全部都要冲阵,后续还可以再招出兵来。不过是另一回事。”
牛皋和邵凌面面相覤,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过万军队就是非常大的数目了。如果这过万军队全部是战兵,就是一支重要力量。去年金军横扫京西南北路,也不过一万余人。两人眼里,王宵猎的野心不小。
看了两人的样子,王宵猎道:“你们以为一万多人很多吗?告诉你们,真不多。现在不是正常的时候,朝廷正规军被打崩,到处兵马不多。而且破开封府后,金军再没有集全国之力南下。一万多人才显得多了。过上两年,朝廷缓过来,那时一两万人就不是现在样子了。”
牛皋和邵凌两人哪里肯信?只是不说话。
王宵猎说的是对的。这两年是非常规时期,到处都没有大军。小心一点,一万余战兵可以从容纵横千里,无人可挡。但到处都在扩军,都在打仗,只要两三年,情况就会变化。
战乱的时候,大部分合格的兵源被招集到了各种各要的队伍里。便如王宵猎的军队,大部分人手还是从王俊和杨进的部队中来的。只是与两人军队性质不同,必须要经过长时间训练。
王宵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度纠缠。道:“除了我们汝州的三千兵马,还有全歼杨进后,从他军中选出的两千多人。我准备,把这些人全部编到一起,集中训练三个月。你们与教头一起,三个月里教这些人怎么行军打仗。三个月后,把这些人打散,编入你们各军中。”
邵凌道:“这怎么可以?我们不过两千余人,一下子再编入两千,岂不乱套了?要用他们,还是按照杨进军中的编制,省却无数麻烦。”
看着两人,王宵猎语重心长地道:“依然按杨进军中编制,那还是别成一军,难指挥的。打乱之后编入你们军中,只要士卒,不要军官,就不同了。以后从各军中收编的军队,都是如此。所以我们要特别注意培养军官,有了足够的军官,就可以快速扩充军队。”
牛皋看了看邵凌。道:“有什么不一样?”
王宵猎道:“大不一样。如果还用别人的军官,就要事事迁就,指挥不畅。用自己的军官,就可以做到军令统一,如臂使指。对一支军队来说,军官可以培养,士卒格外珍贵。”
邵凌忍了又忍,最后终于忍不住。道:“知州,恕我说话没有分寸。兵书有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军队之中,当然是军官重要,士卒是可以随便招募的。有了军官,随便招些士卒过来,就成强军。没有军官,哪怕再多士卒,也是一盘散沙。”
王宵猎静静地看着两人,心里组织着语言。
邵凌说的对,这是不同时代军事思想的碰撞。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是传了千年的话,怎么能推翻呢?但从前世得来的经验,这是必须要推翻的。一将难求,不是说军官难求。实际上,只要培训体系科学合理,军官是很容易培养出来的。
将领的知识、能力,不否认有天才的成分。世上总有一种人,特别适合战场。两军交战,他们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合适的决定。但对大部分人来说,作为军官,只要经过适当培训就能适任。如果一军之中,绝大部分军官,是由这些合适的人担任,军队的战斗力就有了保证。
职业化,加上专业化,才是后世军队的基本保证。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如何成为一个将领?无非两种办法。一是读兵书,再一个是上战场。兵书太过简略,只读兵书,就会纸上谈兵。所以战场上提拔,就成了不二法门。但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建立专门的学样,教他们这些知识。从学校里出来,他们就有了做军官的专业知识。再经过战场的历练,就成了合格的军官。在新野,我们就是要建立这样专门的学校,教出专业的军官。”
邵凌和牛皋两人听了就笑。王宵猎的许太过异想天开,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学校能教出来,世上哪有这种事?所谓名将,哪个不是战场上厮杀出来?
王宵猎道:“这个世界上,只要是职业,有什么不能教出来?当然,学的有好有坏。但是我们需要的,是合格的军官。在军官这个位置上,有人能成为名将,有人只能沉沦下潦,这都是正常的。但有一点要保证,就是他们能做合格的军官——”
邵凌笑道:“知州,军官有什么难做?军中做两年,都能做。”
王宵猎也笑:“那只说明,现在我们的制度还不完善。如果制度完善,军官就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做的了。接下来,我们军队组织要完善,军官也要培养出来。”
邵凌和牛皋都觉得稀奇。只是不好与王宵猎争论下去,只是笑着不语。
第81章 条件不同
走在路上,看着繁花似锦的原野,王宵猎的心里不由轻松许多。这正是春天最美的时光,若是在和平的年代,不知有多少人扶老携幼走出门,看这大自然的美色。只是战祸连连,人们没有了性质。有的人在为活下去而挣扎,有的人正在战场上拼杀,还有的人正在辛苦劳作。
这是通往唐州的大道,附近召来的民夫正在整修。以前从北方到襄阳,多走泌河对面的湖阳。而后进入复州,再折向襄阳。复州不归王宵猎管,所以新修过新野的道路。
走了一会,见路边一株桃花,开得特别鲜艳。在明艳的春光里格外显眼。王宵猎站在树前,看了许久。来到这个世界近一年了,现在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看了一会,王宵猎见两个人在那里搬石头。一个花白头发,一个年轻力壮。
走上前,王宵猎道:“你们两人是哪里人氏?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老者停下来,擦了一把汗道:“我们是南阳县人,本是父子。自到这里,已有十三天了。”
王宵猎道:“修路是苦差事,做了这么久,可还做得下去?”
老者道:“我们百姓服力役,最怕的倒不是累。而是衣食无着,劳累无度。官人,若是以前,每次官府兴役,不死许多人口?这里不同,每日做多少时辰,从无差错。而且一日两餐,都难吃饱。所以做了十几日,倒还不觉得怎么样。”
听了这话,王宵猎有些高兴。这是自己特意吩咐的。这些来服力役的人,要保证他们吃饱穿暖,有地方住。后勤工作要做好,不能让他们出汗出力,还吃不饱穿不暖。
看老者的面色还好,王宵猎道:“若是如此,你们多出些力气尽快把路修通,就可以回去了。”
老者叹了口气:“官人,现在正是春天,要春耕了。若是不早些回去,误了春耕,可就耽误了一年的口食。我们父子正商量,一个人回家春耕,留一个人在这里做活。”
王宵猎一怔。自己倒是忽略了,农家要春耕的。这个时候大兴徭役,容易误了农时。
其实此时春耕早已经开始。只是这一带地暖,春耕时间长,可以拖一拖。特别是这个年代此地都是一年一季,农时并不严谨。
想了想,王宵猎道:“你们家里多少地?要种什么?”
老者道:“家里只有十亩田地,还有两亩水田。除此之外,还种了本村大户的二十亩。水田自然是要种稻谷,其余的地,种些粟,种些麻,其余就是杂粮了。”
“为什么不种麦子啊?若是种麦子,不用这个时候春耕。”
老者笑道:“官人说笑了。麦子要好地,而且水不缺才能长好。我们这里虽然雨水不缺,春天还是干旱,麦子长不好的。听说江淮一带,与我们这里气候相似,那里就能种麦。也不知他们怎么种的。”
王宵猎道:“雨水不缺,却怕春旱,那就是彼塘水渠少了。”
老者道:“官人说的有道理。不过若是能浇水,就不种麦,改种水稻了。”
王宵猎道:“夏季种稻,秋季种麦,可以一年两熟的。现在官府收税,主户收租,都只是算一季粮食。若是能一年两熟,生活岂不是好过很多。”
老者连连摇头:“若是一年种两季,如何忙得过来?再者说了,土地又不缺,何必如此累。听人说起江淮一带,到了麦熟时节,要雇人来做麦客呢。”
王宵猎点了点头。确实,江淮一带种麦的地方,麦熟的时候要雇麦客。不过与后世不同,现在的麦客多是江南来的。他们沿着河流一路北上,正好麦子是从南开始熟,越到北方越晚。一季麦收下来,麦客的收入与自己种地差不多,是江南一带人的生财之道。
想起前世时候,就是到河北一带,也都是一年种两季。抢收抢种的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就连学校里都要放麦假。小学生们一起到收割过的麦地里捡麦穗,成一种时代风气。这个时代,由于中国的人口还少,土地也还多,与后世大不相同。
想了想,王宵猎也就明白,此时的耕作制度与后世是不同的。推广种植麦子,大部分地方也只是替代粟而已。只有人口稠密地区,才有动力种植两季。
官府税收和主户收租为什么只算一季?因为算两季,第二季就没有人种了。又不是缺少土地,何必劳心费力?想多收粮食,多种地就是了。
前世的时候,经常有人说中国文化如何如何。比如安土重迁,比如勤俭节约,比如多子多福,比如重男轻女,诸如此类等等。其实中国人未必这样。只是特殊的条件之下,形成了这些习惯。当外界的条件改变,这些也就变了。这些习惯,远远不能称为文化,只是条件所迫不得不如此。
有些文人,不能够深刻地思考认识问题,而只会看表面现象。为了表示自己与众不同,往往就瞎琢磨出文化来。比如说中国人安土重迁,进入工业社会,中国的大迁徙世所罕见。说中国人多子多福,重男轻女,实际上工业化到了一定程度,人口出生率便大规模下降。而且随着男方结婚负担加重,社会男女地位相差不多,很多人开始喜欢女儿起来。比如说中国人勤俭节约,实际上物质大丰富之后,中国人的奢侈浪费不弱于其他国家。这是某个时期中国人有的现象,远远不能称为文化。
这个问题推广开来,还有更多。大多是本来没有文化的人,把一些现象当成文化,用来显示自己是文化人。比如满清时北京城里很多八旗子弟,数百年形成一些习惯,就被有些人称为传统文化,还有人自豪地称为北京人的讲究。甚至讲传统文化,就有人把这些人中的一些老人请出来,说要给现代人讲一讲老礼。什么老礼?大部分只是旗人在富贵时和穷酸时的一些习惯而已。
再比如,京城京剧班子里的一些习惯,也被人称作了传统文化。什么敬茶磕头,这班那班,实际上中国的广大地区,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这种习惯。
什么是文化?这应该是个严肃的词,有厚重的内涵。只是被有些人,没有文化强装文化,把这个词从天上拽到了泥土里。不管是什么,瞎讲几句,就是传统文化了。吃是文化,玩是文化,喝是文化,有点历史的都叫文化。特别是一些地方的小吃,瞎编个乾隆、慈禧的故事,竟然就公然叫文化了。到了最后除了真正的文化不是文化,瞎编的什么都是文化了。
现在回想起来,前世的中国文化,其实是非常贫瘠的。世界上唯一延续下来的古文明,数千年的厚重历史,对于现代化的中国文化并没有什么帮助。向外国推广中国文化,就是中国功夫,中国饮食,这个牛,那个欧。真正的文化,反而无人讲起。
前世的中国文化,真正有意愿有能力研究中国文化的,非常罕见。晚清民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洋文,便就是文化人。到了新中国,能讲外国话,能看洋文书,成了新的文化人。他们口中的文化,其实大多与中国并没有多少关系。甚至中国一些发达地区,孩子从小就学洋文,以上外国学校,毕业后到外国工作为荣,成为了一种社会风气。
改革开放开始,国门初开的时候,大陆人称港台人讲话有些娘娘腔。特别是一些词汇,比如男人女人不管年龄,都叫做男生女生。比如学校里的不同年级,称学长学妹。比如饭菜不称饭菜,而要称作一种料理。比如文艺不称文艺,而称作艺能。这些词语有些有历史原因,有些是来自日语。
二三十年后,当鄙视港台语的人老去。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的子侄辈开始这样说了。
连语言都是如此,文化怎么能够称发达呢?很大程度上,中国从明朝灭亡四百年,洋人入侵约一百年,文化的衰落远远没有重新站起来。
新中国成立时,伟人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但中国文化,近百年的时间远远没有站起来。中国人自己的故事,中国人的思想,还没人诉说。
经常有人抱怨,中国几十年发展如此优秀,为什么世界上看中国人还是如此不屑?那些白的、黑的和各种颜色的洋人,难道天生高贵?还是他们的眼睛看不见。其实不是。是因为中国的文化,还没有发展起来。不是文化远远落后于西方,而是自己的文化缺失。
认为自己的文化落后于西方世界,认为中国发展就是向西方世界靠拢,是中国一部分文人的另一种病症。甚至有人认为,自己了解一点西方知识,就要向中国传道。甚至有地方在法律中,禁止那里吃狗肉的时候,说港台这些文明地区不吃。这是一种什么病?
中国的文化,跟学习多少西方文化无关。中国有一段时期落后了,要从西方,同时也要从世界上许多地方学习。即使不落后,也要学习。学习知识是学习知识,建立自己的文化则另一个问题。
看着原野上繁花假锦,看着人们辛勤劳作,王宵猎突然明白。穿越千年,自己是带着千年后的知识来的,而不是带着千年后的文化来的。千年之后的文化,其实是没有文化。
第82章 文明应该做什么?
太阳升起来,天气开始热了。修路的人们唱起号子,随着微风飘荡。有人唱起民歌,伴着高吭的号子声,让繁重的工作有了些婉约的感觉。
王宵猎突然有些明悟。到底是什么是文化?一个地区的文化,与最广大的人民是分不开的。中国的文化,离不开这些辛勤劳作的人民。只有深入到人民里面,才能真正感受中国文化。
新中国刚建国,许多事情有了新面目。许多人被派到劳动人民中,总结人民的文化生活。那个时候有山歌集,有各种各样的民族舞蹈研究,有许许多多针对劳动人民的文化采集。如果社会正常发展,这些研究活动最后升华,中国文化的复兴才算有了基础。
可惜这个活动很快就被打断了。研究活动归于沉寂,不许人乱说话,不许人乱研究,整个社会要整齐划一,文化也就发展不起来了。再之后,社会放开了,但沉浸到人民中间,了解他们的疾苦,了解他们的文化生活的人也没有了。甚至一些音乐人搞民族音乐研究,也不愿到人民中间去。而要跑到深山老林里面,跑到那些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中。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想到前世一个著名的歌手刀郎。横空出世,却不被音乐圈接受,有人坚称他那不叫音乐。为什么呢?很难说为什么。只能说,中国没有音乐文化很久了。再之后,各种各样从洋人那里流行的就进来,什么摇滚、爵士,什么民谣,甚至就连rap也能够风行一时。
人民的娱乐,大多数情况下不能称之为文化。不是历史悠久,就是文化久远。形成文化,是需要沉淀的,是需要有人进行升华的。没有沉淀和升华,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能称为文化。
在这个基础上,与自己民族的政治、宗教、意识形态等等结合,形成完整的体系,可称之为文明。
文化没有那么低级,文明也没有那么简单。真正的文明社会,不是从其他地方抄来的,而是广泛学习博采众长,从自己的基因中生长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官方说出因为哪个文明地方不吃狗肉,所以我们也不能吃。说明这些人根本不懂文明,而且不懂党的政策、制度等等,完全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干什么的。
晚清民国,面对内忧外患,一群人挺身而出。他们控诉旧社会的黑暗,歌颂未来的文明。他们号召要请德先生和赛先生进来,建立一个新社会。百年之后,回头再看,就有了不一样的认识。这些人最大的作用,是号召打破旧社会旧文明,某种程度上是一些破坏者。
破坏者不能代表进步?当然不是。腐朽到了骨子里,大破才能大立。打破旧的,本身就预示着新的到来。只是大破容易,大立太难,这个难度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想象。
伟人说过,我们不但善于打破一个旧世界,而且善于建立一个新世界。回过头来看,只是善于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还是遥遥无期。
前世的时候,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国家,就是美国和中国。美国作为世界霸主,认真地说,历史上所有伟大文明所拥有的荣耀,美国几乎都拥有了。打败***,纵横四大洋,独孤求败,万国来朝,甚至成为全世界许多人心中的文明灯塔。中国发展再快,面对这个霸主的打压,依然是困难重重。
但是如何呢?当独霸世界之后,与中国相比,美国的光环就开始褪色。人们可以总结出无数的原因说明这个问题,从政治,到军事,到经济,方方面面。但最核心的,还是文明出了问题。对人类前途、社会发展等等大方向上变得迷茫。学术上,有人提出历史终结而名声大噪。政治上,把自由、平等、民主等等变成了口号,而政客们则认为自己说谎、欺骗、抢劫是正常的。
文明不是欺骗来的,也不是靠抢劫来的。靠武力抢劫,世界上最成功的应该是蒙古人。然而几百年后,蒙古也只是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人类的文明史上何曾有他?
西方的崛起,开启了一个科学的时代。技术革命,生产力日新月异,整个人类社会,数百年间完全成了以前不敢想象的样子。对于人类文明的思考,认为人应当自由,应该平等,人类应该获得解放,掀起了前所未有的人类革命。这是对人类的贡献,不管他们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不能被忘记。
功是功,过是过,这是对历史应该有的态度。西方崛起过程中,伴随着殖民、侵略、屠杀,甚至种族灭绝,这是不应该否认的。但是,西方文明崛起过程中,确实也带来了人类文明升华。
西方崛起,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受到影响,包括中国文明在内。如果有中国新文明诞生,必然带着西文明的烙印,这不可否认。但是,世界各地如果产生新文明,应当与西方文明不同,这也是应该的。简单照抄,为什么西方文明要转到你的手里来?
最典型的,就是东亚地区的发达国家和地区。包括日本、韩国等等,很明显的,即使他们进入了发达社会,与西方还是完全不同。当然,他们的发展还支撑不起来一个新的文明。
总有人说,中国在世界上没有与实力相称的地位,是因为美国打压,甚至是整个西方社会打压。一些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印象,中国人低人一等。或许有道理,但也仅仅是有一点道理而已。
在中美对峙的时候,如果美国突然崩溃,没有能够打压中国的了。中国自己问一问,这个世界会不会像对待美国一样,对待中国?你的文明是什么?思想是什么?政治是什么?经济又是什么?从基本的理论上,哪些是其他国家可借鉴的?哪些是他们仰慕不已的?
批评与自我批评。批评很容易,自我批评很难。新中国的成立,是由人民军队打出来的。而不是哪种新思想、新理论,引起思想变革建立新社会。
总有些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人民军队没什么了不起,不是这里偷奸,就是那里耍滑,不是堂堂正正席卷天下的。总有人认为,自己从洋人那里学了这个理论的三两句,那个理论的三两句,自己就应该高高在上了。总有人认为,不需要去深入研究中国人民,中国人民只要老老实实地听他们宣讲、启蒙、照抄就好了。还有许多人认为,自己学了洋人那么多,在中国却总是怀才不遇。
从洋人那里学习三两句,到中国就能成为人上人了?如果真这样,中国文明更加看不到希望。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更加遥遥无期。洋人那里学到的东西,是要用的,是要融合到中国文明中。而不是把中国变成洋人的样子,就文明了,就现代化了。
王宵猎记得,随着科技的发展,网络的进步,社会出现了一些新现象。
比如音乐,粉丝和专业圈子里捧上天的一些歌星明星,大多都卖给粉丝。一些广泛流传的歌曲,被批为农民音乐,粗俗音乐,不过是口水歌,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音乐。
音乐是文明的音符,是文明发展到高级阶段的标志之一。客观上,音乐确实有俗乐、雅乐,有用于不同场合的音乐。不过,同样是俗乐,就不要装雅乐。
有一段时间,社会流行古风,被很多人喜欢,传唱度很高。有人说,这些新的古风词义空洞,言之无物。而旋律经常抄袭,代表了音乐圈的堕落。这个时候,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人民群众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这些从最广大的人民中流行起来的娱乐形式,初起的时候确实水平比较低,有很多缺点。这个时候就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文化人的升华。完成了升华,也就实现了进步。
再比如说,一段时间流行古装。有些人讲的格式不对,汉风唐风,不是古装而是仙服,其实无关大雅。但有人就不一样,说是中国的封建文化死灰复燃。而他们的古装,要起个西方的名字,用些中国元素给西方的服装做一些点缀。
随着时代发展,虽然文化人失职,但一些新的气象还是出现了。除了古风古装,还有富豪的女儿做明星。在以前,都是上洋人学校,参加洋人聚会为荣。能够认识到国内发展了,总是好的开始。哪怕许多人冷嘲热讽,也总比以前强上许多。
说到底,是一些沾了点洋墨水的人,觉得自己是中国的导师,自己比中国人高明,自己的东西才代表文明。却不知道,他们所代表的只是西方文化,与文明无关。
新中国文明应该是什么样子?当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应该兼容古今,既有中国历史的沉淀,也有西方文明的先进元素,最重要的就是要指出人类前途,指明人类社会发展的方向。人类有前途,人类社会有了发展方向,文明也就立起来了。中国民族的伟大复兴,才算落到实处。
怎么样做到?西方文明提出来的,人的平等、自由不能少,政治的民主不能少,经济的发展、改革与创新不能少。在此基础上,结合中国的历史、思想等等,更进一步。
怎么前进一步?应该在人民这两个字上下功夫。什么是人民?谁是人民?人民怎么当家作主?以人民为核心,发展出理论学说,政治制度,思想体系。离开了人民,也就离开了新中国的成果。
要前进一步,怎么还能够局束在西方人的理论体系下?他们的文明成果可以借鉴,可以学习,但不能照抄。更需要理解的,是伟人的一些话。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人民当家作主,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为人民服务,诸如此类。甚至包括****,也比鹦鹉学舌一些烂掉牙的西方理论强。
第83章 要建立新军队
修路干活太累,改为一日三餐,中午也吃饭。
停下手中的活计,见王宵猎仍然在。老者奇道:“我们要吃饭了,官人还在?”
王宵猎道:“当然在。今日赶得巧,便就蹭你们一顿饭。”
老者搓着手道:“不瞒官人,我们乡下人家,只求吃饱就好,饭菜不精致。官人一起吃,只怕是下不了嘴。你们这些富贵人家,若没有酒肉,哪里吃得下去?”
王宵猎笑道:“老人家,我没有那么挑。只要能够吃饱肚子,有什么下不了嘴的?”
正说着话,有人把饭菜端了过来。每人一大碗粟米饭,还有一大勺菜。菜里是没有肉的,不过每天都有豆腐。再加上方便弄到的菜,煮到一起。
打了饭,王宵猎端着碗,与老者父子蹲在一起。
王宵猎前世,小米汤喝的多了,小米干饭着实没吃过。到了这个世界快一年了,还是不习惯。总觉得小米饭太干,而且太粗,不容易下咽。不过一直强逼着自己适应。
见王宵猎一大口饭下肚。老者道:“我听人说,城里许多富贵人家吃不惯这饭。他们每顿吃的都是精大白米,或者就是白面。粟米煮的饭太干,许多人咽不下肚去。”
王宵猎道:“说实话,粟米煮饭确实不如白米,也不如白面。但没有办法,旱地太多,只能够种这些。若是通了沟渠,可以改种麦子,便就不同。”
老者听了就笑:“我们自小吃惯了,便就不同。这饭一年若是每顿都能饱餐,便是好日子。以前每到农闲,到了晚上不做活,晚饭便就随便喝些稀的。有几粒米就好,大多都是野菜做汤。”
一边的儿子道:“这里的饭,每天都有菜吃。这里面又有豆腐,盐放得又够,十足好滋味!”
看着两人,王宵猎笑着,没有说话。
农民的生活确实是苦。哪怕是这个资源丰富的时代,依然如此。不是他们生产的粮食不多,也不是整个社会产出不出那么多物资来,而是分配不均。大量的社会财富,实际上被有权有势者拿去,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统治阶级。他们要吃白米白面,要经常酒肉,底层人民就会吃不饱。
社会分配中占大头的,并不是官府和官僚,而是中下层。州县中的势力人家,乡下的地主,还有替官府办事的各种各样的地头蛇。缺了这些人行不行?实际上是不行的。最少官府的治理能力没有上去,是缺不了这些人的。没有他们,官府的治理能力就无法深入底层。
从在汝州开始,王宵猎便就整顿吏风,打击中间的势力阶层,便就是这个原因。不这样做,就无法获得最丰富的社会财源。没有了中间阶层,底层人民得利,官府收入增加。
当然,打击中间势力阶层,必须伴随着治理方式的改变。所以要广泛建学校,培养人才。人才的质量暂时可以不论,只要能够选出可靠的人来,治理方式尽量变得简单。
两项工作相辅相成,缺一项,另一项也做不好。没有新的人才起来,打击中间阶层之后的空缺,便无人填补。不打击中间阶层,人才培养出来,也没有工作。
新中国建立后,打倒土豪劣绅,实际也伴随着新干部培养,统治方式改变。两者一起,才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局面。缺了一项,这工作就很难完成。
民夫的饭菜,除了饭管饱,经常吃豆腐补充蛋白质,实际上菜里也加了油。有了油,饭菜跟以前就大不一样了。吃同样多的饭,民夫也不容易累垮。
看王宵猎吃了一大碗饭,一碗菜,周围的民夫都啧啧称奇。官宦人家吃粟米,多是煮粥喝,容易下咽。像王宵猎这样,能美美吃一碗粟米干饭的,还是少见。
吃过了饭,又在工地巡视了一番。看太阳西斜,王宵猎回到了新野城。
刚进城,就见到邵凌在那里训斥一个吏人。那吏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不过看他眼色,应该是心里不服。两人身边,站着一个又肥又高的年轻人,看着两人不知所措。
王宵猎上前,问道:“什么事情?在这里吵个不休!其他人看在眼里,会如何想?”
邵凌急忙叉手:“回知州,此人是唐州吏人,送合兵样者到这里。可是知州看此人,虽然生得身高体壮,可是却一身痴肥。他的家里富裕,自小到大没有做过活,跑三步路就喘。这样的人如何当兵?因为合兵样,这人又要想当兵,下面的人不敢做主,闹到我这里。”
王宵猎转头看旁边的年轻人。因为太过肥胖,看不出来年纪,估摸二十岁左右。脸圆圆的,一身肥肉,只要一动,肥肉便乱颤。好在这个时候的衣服宽大,并十分显眼。
上下打量一番,王宵猎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真愿意当兵?”
那人道:“回官人。小的迟玉平,家里在唐州有处铺子,卖些吃食。自小父母喜爱,我又爱吃,长得胖了些。如今金人肆虐中原,有血性的男儿,自该当兵!只是每次我要参军时,都说我胖,没有一个人肯收我。官人带军剿灭杨进,善待百姓,是个好官。听说你们招兵,我便央着人来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愿意参军就好。不过话先说明白,当兵是要吃苦的。看你样子,自小到大只怕没有吃过苦头。别人不收你,因为你胖是原因之一,更加怕你不能吃苦。”
迟玉平昂然道:“国破家亡之季,吃些苦头算什么!”
王宵猎笑,对邵凌道:“只要能吃苦,军中又怎么会怕他胖!入了军,这一身肥肉,你派人仔细看着他,两个月的时间,全都減了去!看他的样子,减了痴肥,倒不失为一条好汉!”
邵凌叉手称是,样子有些悻悻然。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天生怎么吃都不会发胖,有的人只要正常吃饭,就不讲道理地长肉。这个迟玉平,明显就是个容易长肉的,实在不适合参军。
王宵猎又看看迟玉平,没有多说,回了衙门。只要合兵样,军队里还怕你发胖?身体肥胖,那是练得少了。只要运动量上去,一两个月就会瘦下来。
这个年代与后世不一样,只要不是病态,并不会歧视胖的人。甚至社会上,身体有些富态,还更让人羡慕。便如此时的几位名将留下的画像,其实都有肚子。
军队里面,因为并不讲究灵活动作,而更注重势大力沉,要的是壮,力气大。身上没有几两肉,还不是合格的兵员呢。真正的精兵,不像后世那样要求的是身高腿长,而是体壮如牛,有无穷力气。
回到衙门里坐下,王宵猎闭上眼睛,略作休息。
不多时,邵凌急急进来。行了礼,道:“知州,似刚才的人,就不该招进军中。他一身痴肥,不说练掉肥肉并不容易,明显就不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
王宵猎睁开眼睛,看着邵凌。道:“吃不了军中的苦,自然会哭着喊着回家去。只要不跑,不管他是哭还是喊,军中都应该把他练出来!统制,军中的士卒不能随我们挑选,只要合兵样,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的。所谓练兵,就是要把这形形色色的人都练成精兵!以前,我们军中的兵员都来自贫苦人家,素质总体来说不错。现在不同,招的人太多,就要用跟以前不一样的办法来练!”
“什么不一样的办法?”邵凌一脸疑惑。“知州,现在我们练兵的办法,是学自林教头。林教头教的仔细,我们学的人用心,才有了今天。换一种办法,谁知道什么样子?”
王宵猎道:“林教头的办法,就是以前禁军的办法。我问你,禁军强不强?自金军南来,禁军打过几场胜仗?学习禁军的办法,是因为我们本是勤王民兵,实在不会练兵。学会了之后,如果我们不能超过禁军,又怎么对付金兵?至于用什么办法,那当然是在实践中学习了。”
邵凌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说法,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一时怔在那里。
王宵猎道:“统制,你需知道,此次金兵南来,大宋朝廷败得实在太惨!要想战胜金军,我们就要做前人不曾做过的事。怎么做,需要我学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们已经知道了什么,而是我们能够学到什么,用多少时间学会!”
过了好一会,邵凌才道:“知州说的话,是末将以前未想过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很正常。但我给你听了,你就要牢牢记在心里。新野这座城,在这里练出来的军队,都会跟以前大不相同!我们要建立一支新的军队!”
邵凌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占领几州,兵源扩大,正是满心欣喜,雄心万丈的时候。没想到王宵猎又说出这番话来。
第84章 散茶
清早起来,吃罢早饭,王宵猎在后衙转了几圈。清晨的空气清新,带着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看看天色还早,王宵猎出了衙门,到了旁边练新兵的地方。新兵训练,与老兵不同,一天到晚都在训练。而且不只是练身体,更加注重纪律与器械。
走了几步,就见到营房门口,迟玉平站在那里,双眼流泪。
王宵猎叫了当值的教官曹营来。问道:“那个迟玉平,因何不去训练?”
曹营叉手:“回知州,他的身子过于痴肥,跑上三步便就累得再迈不开腿,只是耽误别人。没有办法,只能让他在那里站着。每日少吃些饭,等到瘦下来,再一起训练。”
王宵猎摇了摇头:“教头,要想瘦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曹营道:“身体肥胖,自然是吃得太多了。只要少吃,过些日子总能瘦下来。”
王宵猎笑道:“想瘦下来,只是少吃可不行。吃得太少,小心生病。要想瘦下来,记住六个字:管住嘴,迈开腿。这是说的平常人家,注意少吃,不可过饱。更加重要的,是迈开腿。每日里吃完了饭就躺着不动,当然越来越肥。我看这个迟玉平,应该就是平时不怎么动的。我们军中,每天训练,比不得平常人家。不必管住嘴,他与正常士卒一样,每顿都要吃饱。吃饱之后,不能让他那样站着,而要训练。因为肥胖跟不上别人,没有关系,就让他慢一些。但是一定不能让他停下来!”
曹营有些为难:“知州,若是如此,岂不耽误别人?我手下一百余士卒,只看他一人怎么行?”
王宵猎道:“一起参军的人,应该相知相爱。你在手下选一个训练特别好的,代替你陪在迟玉平的身边。一是看住了他,不许他偷懒耍滑。二是言传身教,做他榜样。”
曹营有些不愿意。这样做,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不过看王宵猎的样子,只能答应。
王宵猎道:“招这些新兵入军不是容易事。不能把他们练出来,就是我们失职!你记住,新兵营里教头责任重大。有一个兵不合格,教头就要仔细反省,可不能够置之不问!”
见王宵猎态度严肃,曹营急忙叉手称是。
让曹营离去,王宵猎又看了一会。最后把邵凌找来。
到了王宵猎面前,邵凌行礼。
王宵猎道:“统制,新野这里是新军营,应该有新制度,不能与以前一样。我在这里看了,现在教头的数量太少。一个教头管一百余人,如何看得过来?你从原来军中选些特别好的老兵,临时到这里来做教头。或以三月为期,或以半年为期,到时再换其他的人过来。要尽量保证,一个教头带新兵不超过二十人。对了,最好是正副两个教头配对施教,不要一人。”
邵凌听了发怔:“为何?知州,原来的军中也要训练,并不是无事。先老兵来这里,岂不是耽误了原来军中训练?这些新兵,无非是练他们力气,知道纪律,熟悉阵形,并不复杂。”
王宵猎摇了摇头:“新兵初进军营,练得好了,后边就容易成为精兵。若是练不好,纵然把他们分到军中,后边也很难再变好了。不可忽礼新兵营!首先一点,新兵营里要让新兵能够吃苦耐劳。其次再是教他们守纪律。第三者熟悉器械阵形。”
邵凌平时并没有考虑过怎么练新兵。以前军中,并没有新兵的集中训练。新人入军,便就分到了各处营中。跟着别人,很快就学会了。王宵猎在这里搞什么新兵营,本就不被军中理解。
新兵营可是后世的重要军事制度。经过统一训练,让新兵尽快学会军事技能,熟悉军中纪律,了解军中制度。补充进军队后,与军中老兵一起,让军队的战力不会下降。面临重大战争时,后方有新兵营训练,可以保证军队源源不断。
这是什么时候?面临国破家亡的关键时刻,好不容易有个喘息的机会,王宵猎怎么会放过?有了完善的新兵营,就可以练出大量军队。手中有了军队,就有了本钱。
到底该怎么练新兵,其实王宵猎也不能说得十分清楚。不过经过一年时间,不是去年时候了。现在军中对于禁军的训练和制度已经熟悉,只要用心,改造来用就行。
再三嘱咐,让邵凌不可掉以轻心。看看天色,王宵猎道:“我要去信阳军几天。等到回来,还要到襄阳府去。这些日子你多用心,让招进来的新兵,尽快适应军中生活。”
邵凌叉手称是。只是心中还是疑惑,到底该怎么练。
回到衙门,换了便服,王宵猎带了一百卫士,出了新野城。越过泌水,经湖阳、桐柏,五天之后到了信阳军。张均得了消息,早早迎出城来。
看城中整齐,只是有些冷清。王宵猎道:“我们占的几州,倒是数你这里安静。”
张均道:“信阳军小地方,不在商道上,商贾也少,自然冷清。不过这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周围许多景色。住在这里,倒是不错。”
此时的信阳军只辖信阳和罗山两县,不像后来辖县众多,确实是个小地方。而且与邓州、唐州等地方不一样,属于京西北路。相对来说,确实偏远。
宋朝的淮南茶场,是设在光州、固始和商城,并不在信阳军境内。所以在后世,信阳毛尖是天下第一等茶,主产地也是在信阳和罗山,此时却名声不显。
到了后衙,一株大桂树旁建了个凉亭,周围开满各种各样的花。张均在这里摆了个桌,为王宵猎接风。这里环境清幽,周围都是花香,倒是个好地方。
进去洗漱罢了,换了便服,张均陪着王宵猎到了凉亭里。
两人落座。王宵猎道:“信阳军地方虽小,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而且这里产茶,在我们现占的地方里,实在弥足珍贵。要做事情,就要有钱,我们现在缺钱哪。剿灭杨进和王俊,得了些钱财,这几个月花得差不多了。若是不能尽快赚出钱来,后边可就麻烦了。有了茶场,就能换来大钱!”
张均道:“知州,这些日子我也问了。信阳军虽然属于淮南茶场,产的茶却不多。现在收茶的茶场都在光州,以前卖茶不方便,种的人少。而且种茶的人,多不制团茶,而制散茶。”
“散茶?”听了这话,王宵猎眼睛一亮。“散茶有什么不好?自然别有风味!”
张均道:“现在团茶最值钱。只有喝不起团茶的乡下人家,才喝散茶。而且团茶好运,散茶运起来可不容易,且又容易朽坏。”
王宵猎听了连连摇头:“不能如此说。散茶有散茶的好。明日你带我到茶区去看一看。散茶自有散茶的制法,一样能做出上等好茶。”
张均哪里肯信?只当王宵猎想钱想得头昏,没有再说。
宋朝的茶大多是团茶,用蒸青制法,压成团。喝的时候碾碎,与姜、桂皮等同煮,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汤药。其余风,应该是日本的抹茶。除了团茶之外,一些低端的茶叶不压成团,称为散茶。历史上是到了明朝时,朱元璋命贡茶用散茶,不用团茶,团茶很快消亡。由此也发展出了后世形形色色的茶。
前世的记忆里,王宵猎记得的茶,无非是绿茶、乌龙、红茶、普洱,还有一些小类。大致分为发酵茶和不发酵茶。最熟悉的,当然就是绿茶了。
以中国人的口味之刁,好喝的茶当然是后世的制法。朱元璋时贡茶废团茶,当然也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而是随着时间,茶的制法发展出了新工艺,有了基础。
日本人的性格独特,他们保留抹茶,并发展出一整套规矩,不能从口味分析。大多数时候,日本人传统文化,与口味的关系并不大,自有他们的逻辑。
王宵猎到信阳军,就是要制出后世的茶。虽然对制茶不熟悉,但总看过几次纪录片,大致的步骤还是记得的。有了这些后世的步骤,自有能工巧匠制出好茶。
第85章 新工艺
信阳军东南为震雷山。山不高大,林木茂密,风景清幽。出了信阳军城,走十几里,便就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小山。这一带多雨水,终年水气弥漫,正是种茶的好地方。
王宵猎带着张均,清晨出发,到了城南的茶场。
此时茶的种植官府管理得较严,一般不允许随便种植、买卖。而是由官府统一安排,到了季节,由官府收购。销售渠道掌握在官府的手里,管理人员自然想方设法压榨种植户。
陆羽《茶经》载,淮南茶场光州第一,信阳军第二。不过到了宋朝,光州附近的茶场地位重要。信阳军虽然也种茶,想制成团茶卖给官府可不容易,大多制作散茶。
到了茶场,早有管理的吏人前来迎接。请王宵猎等人在厅堂坐了,小心伺候。
尝了送上来的茶,王宵猎道:“一路行来,我看这里一带云雾缭绕,是种茶的好地方。为何朝廷在光州设茶场,却不在这里?尝着这茶,也确实差些味道。”
吏人道:“回观察,信阳军历年种茶,只是茶质一直不好。再者说产的不多,官府自然不在这里设茶场。都是我们收了,一起押到光州发卖。”
王宵猎道:“现在正是收茶的时节,不知还有没有未收的。”
吏人道:“大多都已经收了。剩下一些多是新长出来,已经春深,不值多少钱。”
王宵猎叹了口气:“茶分雨前、明前,现在眼看就要清明,确实晚了。我有一个制茶的法子,特意到这里试一试。你找茶户过来,我教给他们。今年多练一练,等到来年,可以采好茶来制。”
吏人称是。快步出去找了几家茶户,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看那里站了五六人,都是年老长者。显然这吏人没明白王宵猎的意思,找了几个年纪大老成的人来,免得出事。王宵猎要的是全部茶户,几个有什么用?
前世只是看过纪录片,知道大致的炒茶步骤。具体要注意哪些细节,技术怎么操作,王宵猎其实是不清楚的。只能靠着这些种茶人,多做多试,把技术完善。
听了王宵猎吩咐,吏人只好把这茶山的人全部找了过来。约二三十户人家,有老有小。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眼看就是清明了,现在的茶叶已不十分好。没有办法,今年只好如此。我这里有一个制茶的法子,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试一试。便教给你们,今年多练一练。等到练得纯熟,明年便可以早采茶,制出新的茶叶来。”
一众茶户唯唯诺诺,并没有人敢多说话。
王宵猎道:“若是制得好了,我这里有奖赏。还有,今年你们这里的茶,不必再交给茶场,自己处理了吧。以后怎么种茶,就看你们做得好不好。”
听了这话,茶户大喜,气氛明显活跃了很多。
以前都是茶场的官吏决定着这些人的收入。收成好的时候,压低茶价,逼着他们劳碌不休。若是收成不好,更不用说了,官吏会逼着他们一刻都不得停。
宋朝的茶法,一改再改,改了无数次。但改茶法,官府关心的,只是官府收入多少。无非是本来是官府直管,改成交给茶商。或者不用茶商,直接派官吏来管理。底层的种茶人,总是没有什么好处。王宵猎让他们今年不必交茶,最少有一年好日子。
看看天色,王宵猎道:“现在太阳已经高升,采茶有些晚了。没办法,我分身乏术,不能在这里久待。你们去采些茶来,我把方法交给你们。以后做得如何,就看你们悟性。”
得了吩咐,茶户里的采茶人纷纷拿起工具,到山上去采茶。
王宵猎与张均等人,则在棚子里查看制茶的器具。此时都是蒸青,就是散茶也是如此,只是不压成团而已。蒸青容易破坏茶叶,营养流失,味道变淡。所以后世中国的制茶方法,大多不采用蒸青。虽然方法也有很多,但最流行的,是炒青。
看过一遍,王宵猎吩咐取了两口大铁锅来,用来炒茶。
看着王宵猎指挥人架锅,张均道:“知州,你这是什么法子?还要炒的。茶上锅炒,岂不熟了?那还有什么味道?喝茶,就是加入香料,才会有特别韵味。”
王宵猎道:“茶本身就是世上难得良药,其中自有香味,为何还加香料?我这方法,可以制出香气四溢的好茶,而且还有甜味。你只管看着,以后让茶户勤加练习就是。”
张均撇了撇嘴,有些不信。此时自有茶的饮用方法,甚至还有专门的茶具。宋人还喜欢斗茶,从茶叶到器具,到水,到冲茶起来的浮末,都有说法。炒出来的茶,怎么斗?
王宵猎也懒得多说,只是仔细检查器具。人们喝茶,其实不只是喝茶,很多习惯,都是从上层有人喜欢,开始流行,慢慢变成全民喜欢。便如河南,因为有大领导喜欢红茶,很快政府流行红茶,一两年间就整个河南开始流行。产信阳毛尖的地方,也迅速做出信阳红。
只要自己喜欢,自己身边的人自然也会喜欢。随着地位上升,整个社会改变习惯又有何难?只要茶制得好,以前的那些规矩,都要改过来。
约摸半个时辰,采茶的人回来。王宵猎让他们把茶倒出来,在棚子下面阴干两个时辰。
到了中午,管理茶场的吏人做了几样野味。无非是野鸡、野兔,还有附近河里抓来的鱼,请王宵猎用酒肉。这个时代,野味的味道自然是比不过家养的,只是吃个意思罢了。
等到午后,看看时辰差不多。王宵猎吩咐把阴干的茶叶收起来,在锅旁炒茶。
王宵猎本来想自己下手,吏人哪里肯?找个老成稳重的人,照着王宵猎的吩咐,在锅里炒茶。一个锅炒过了,换另一个锅,用稍低些的温度再炒一次。
绿茶最重要的工艺就是炒青。这一步做得好了,茶的品质就有了基本保证。后边无非就是烘干、晾凉、复烘,几次三番,让茶的质量稳定下来。
整个工艺全部教完,太阳已经西斜。
王宵猎道:“这一种新的制法,茶会有不同的香气。每过半个月,你们都送一次到我那里。若我尝得好了,自会告诉你们。”
一边的吏人道:“观察,如此炒茶,以前不曾听人做过。炒过有烟火气,不知是否好喝。”
王宵猎道:“烟火气也是世间的一种味道。只要做得好了,如何会不好喝?你们用心做就是。若是制出好茶,我自会奖赏。”
一众茶农道谢。他们图的就是奖赏。至于什么新茶,哪个理会?
第86章 新政的后果
到了三月中旬,早开的花儿已经谢了,新叶长出来,别有一种清新滋味。
到了樊城镇,王宵猎看着江面上的船只,有些出神。桃花水涨了,汉江上的船应该多了。只可惜现在战乱,江上的白帆依然了了无几。樊城镇里人流很多,许多都是南下逃难的人。
这是千年历史都难得见到的乱世,生在这个世界的人,是悲哀的。南岭以北,大多数的人都要经过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危机也是转机。如果有人站出来,带领着这些苦难的人们,打败侵略者,重建新家园,必然会迎来一个盛世。可惜赵构不是。
宋朝就是这样。建国的时候,太祖二十余万禁军,东征西战,无人可挡。面对南唐,宋太祖可以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宋太祖故去,禁军很快就变得不能打了。灭北汉,也是折腾多次,负出了巨大的代价。等到宋太宗高粱河一败,宋军再难翻身。
宋朝的军事制度有很大问题。开国没多久便就打不过契丹,而且一直到契丹国灭,宋朝军队依然不是对手。中期打不过党项,后期打不过金国。至于后世有人说什么宋朝对外战争胜率高什么的,纯粹是文字游戏,混淆视线,不能当真。
这样不能打的宋朝,在两宋之交,初期中央朝廷权威不足的时候,却产生了岳家军。岳家军最大的意义不是岳飞能打,而是这完全是一支不同的军队。军纪严明,不纵然军容队掳掠,几乎战无不胜。这支军队的出现,证明了许多人对军队的看法是不对的。证明了文明之师,才是军队的正途。
岳家军正是在鄂州到襄阳这片地域,完成了蜕变。
正在这时,属下来禀报,渡船已经准备好了。
过了汉江,王宵猎回到了襄阳城。经过了这些日子的休养生息,城里繁华了不少
进了州衙,王宵猎收拾罢了,叫了陈与义过来。
吩咐陈与义落座。王宵猎道:“新野那里一切初创,我不能离开,待的日子久了些。以后原则上每月我在襄阳十日,在新野二十日。平常州里庶务,就给你处置了。”
陈与义忙道:“属下如何管得了?知州是一州之主,还是坐镇襄阳的好。”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们处乱世之中,最重要的什么?是军队。只要军队打得过,任谁都不敢小瞧我们。军队打不过,任你把地方治理花团锦簇,没有半分用处。这种时候,政事要一切从简。不只是与民休息,也要节省用在政事上的人手。”
见王宵猎说的严肃,陈与义忙拱手称是。
王宵猎道:“前些日子从汝州来了一百余人,与襄阳府公吏一起治理地方。他们做的如何?”
陈与义道:“回知州,自有了他们,城里繁华许多。原来这些人里,许多都是在汝州经营各种生意的。到了襄阳之后,他们按着汝州时的样子,新开了许多生意。有了这些生意,百姓得利,官府收钱。不瞒知州,这一个月,这些生意已经开始有余钱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自己的打算本来就是这样的。汝州是自己事业开始的地方,在那里建了许多的生意,是军中财源。建生意的同时,王宵猎特别注重培养人才。时间快了,人才的质量受影响,但总比没有人才好的多。事情做得粗糙些,总是开始了。
见王宵猎神色缓和,陈与义道:“城里千般都好。不过,在城外地方上,生了许多事端。”
“什么事端?”
陈与义犹豫一下,道:“按知州的意思,现在种田的百姓只收粮,再就是出差役,其余的一切税都免了。如此做百姓们得利,也还好。不过地方上许多公吏,却失了吃饭的职事,自然怨气很大。”
“心里有怨气?你说的过于客气了。”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做这件事,就要准备好由此引起的乱子。以前地方上收税,有专拦,有揽头,许多人得利不少。一行新政,许多人就没有了这条赚钱的路子,如何心服?我还是那句话,官府要横下一条心,有闹事的就抓,有杀人的就杀!你记住,此事不能够手软!没有雷霆手段,哪里来的菩萨心肠!”
见王宵猎杀气腾腾的样子,陈与义急忙拱手称是。
许多人以为,土改把土地分给百姓,减轻百姓的负担,便就万家称颂,可以享受太平了。哪里有那样的好事?新中国成立之后,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剿匪。所用的时间,与解放战争不相上下。世上没有一条政策,一个理论,就能让社会大变的。改变社会,要么有时间,要么就要有激烈手段。
王宵猎决定要把社会上的各种势力铲除,好集中财力建设军队,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现在还是刚刚开始,粮食没有收,商业不繁荣,矛盾还不尖锐。随着时间推移,社会财富增加,官府的统治向下层深入,必然会有一段乱的时候。做好了准备,不要到时手足无措。
看着陈与义,王宵猎沉声道:“我们减了税,百姓了实利,但许多公吏、土豪、势力人家,却失去了财源。不让他们赚钱,他们会老老实实?断然不会的!襄阳城里三百兵,你主持地方事务,哪里有乱子就要敢于镇压!一两年后,或许才能安定下来。这一两年,不要想地方会太平!”
陈与义犹豫一下,道:“观察,如此做引起乱子,是不是不太好?不如跟以前一般,官与民各司其职,地方太平。没了专拦、揽头们做事,官府也难收上钱来。”
王宵猎听了就笑。摇摇头:“做官的,不能够这样想的。一个地方,钱财就那么多,被别人收到手里,官府收的自然就会少了。难道还怕百姓拿着钱不拿出来?我们总会有办法,让百姓心甘情愿花钱。说实话,官府没有钱,大多数情况就是被各级官吏、土豪们把钱拿去了。他们拿了钱去,百姓没有钱,再怎么逼又能收上多少钱来?这个道理,本来是很简单的。”
陈与义还是不明白。显然这个简单道理,许多人不懂。
经常有人讲,王朝有三百年周期律,一个社会稳定太久会内卷,诸如此类。其实总体看,社会应该向前发展才是,人们应该过得越来越好。那到了王朝后期,或者社会长时间太平之后,多出来的财富哪里去了?答案其实明摆着,到了势力人家手里呗。
不只是古代王朝,就是现代社会,这种现象也处处可见。比如美国,社会空前繁荣,数据上面国家空前富裕,社会矛盾却越来越尖锐。财富哪里去了?
有一段时间,经常有人批评国进民退,说国富民穷。还举一些例子,比如越南,他们就说那里是民富国穷,不要看数据上比中国差之类的。这种话都不能深究。国家手里有了钱会花到哪里?私人有钱又会花到哪里?更何况,说这些话的人还喜欢编造数据。
一个国家,除了要控制官府开支,还要控制社会上的势力对财富的占有。做不到,官府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弱。再是富可敌国,官府也可能无钱可用。
王宵猎并不想细说这个问题。又问了一些杂务,便让陈与义出去了。
第87章 杀心
襄阳城南,汉水之东,有一镇名为汉阴。这里是水陆码头,繁华异常,以前设有驿站。从去年金军攻破襄阳,商贾绝少,一时冷清下来。不过金军攻破襄阳后迅速退走,此处未遭兵灾。随着北方南下的人增多,慢慢有了些重起的迹象。
汉阴镇是唐朝诗人孟浩然的家乡,留有许多遗迹,也曾多有文人骚客前来追吊。不过到了现在,遗迹大多消失,孟浩然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
离镇不远,汉江边上,有一大片院落,是本地一个大户杜朝元的家。
这日一清早,就有几个人摇摇摆摆行来。进了院子,一起向杜朝元行礼。
杜朝元道:“今日我杀了一口猪,宰了两只鹅,备下三坛酒,专请诸位兄弟。快快里面坐,喝茶说些闲话。一会肉熟了,我们一起快活!”
众人道谢,一起到了旁边的一个草亭里。里面早坐了三个人,纷纷拱手行礼。
太阳高高升起来,又来了两人,一起在草亭坐了。杜朝元吩咐闭了门,来到了草亭。向众人拱手行礼道:“今日我备了些酒肉,请诸位兄弟。诸位莫要嫌弃简陋,一定要尽欢而散!”
众人纷纷道不敢,请杜朝元坐了下来。
杜朝元落座。看了看众人道:“今日原本还请了吴顺、曹应、丘朋树三人,却没有来。想来他们是看我不似往日,有些嫌弃了。”
一个戴着荷叶巾的粗壮汉子高声道:“那三人都是没眼光的,胆子又小,理他们做什么!”
杜朝元道:“不能这么说。汉阴这个地方,我们一起发财,现在缺了谁都不好。不过,他们三人不来也就算了。只要我们发了财,他们不要眼馋就好!”
众人一起哄然称是。嘈嘈杂杂,说些闲话。
不多时,肉煮熟了上来。杜朝元打开了酒坛,给每个人倒满了酒。
举起酒碗,杜朝元道:“我们兄弟同心,世事没有不成的道理!且饮了这碗酒,商量事情!”
众人哄然叫好。一起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下。
放下酒碗,众人吃了一气肉。又喝两碗,都有些酒劲上来了。
杜朝元这才道:“自从去年冬天,汝州一个什么叫杨进的好汉来,知府弃城而去,我们的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新来的王观察,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到襄阳不久,便就革了以前的各种杂税,只让种地的百姓出粮,这如何能行?官府收不到钱,怎么给官兵发钱?这样是断然不行的!”
先前发声的粗壮汉子道:“这且罢了,自有种地的人与官府闹。更加要命的是,现在的商税跟以前的收法不一样,而且不用我们这些牙子、揽头了。这岂不是断了我们的生路?”
这汉子名为于江,是汉江上的鱼牙子,专一管着汉阴镇的渔市。此地不只汉江,周围湖泊众多,鱼虾出产的极多。作为鱼牙子,于江掌管着周围多少渔户的身家性命。王宵猎到了之后,从汝州调了许多人过来,下令取消行会。不仅是鱼牙,各种牙人基本都失了饭碗。
杜朝元叹了口气:“何止是你,今日在这里的,哪个不是没了饭碗?这个王观察,初到地方便如此大闹,全然不管我们这些百姓,如何能行?这样下去,不只是我们,整个襄阳府,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能养家糊口!你们看,我如此大的家业,要如何支撑?”
众人纷纷称是。
杜朝元原来是此地的揽头,权势很大。平时镇上有什么大事,就连监镇也要看杜朝元脸色。汉阴在商路上,商贾多,一年不知道收多少钱。
所谓揽头,换一种后世熟悉的叫法,与包税人有些相似。一处码头,一处渡口,或者是一处不太重要的商路,甚至一处草市,官府定一个税额,由揽头收税。收的少了,不足税额,揽头自己垫上。如果收的多了,税额之外就是揽头所得。
能够罢住一处地方,让商贾不敢逃税的,岂是平常人物?便如杜朝元,自己五个儿子,再加上数十庄客,在地方上是很强大的势力。不管谁到襄阳做官,怎么敢小瞧了他?
可王宵猎不同,他到了襄阳,首先收拾的就是杜朝元这些人。所有的专拦、揽头,全部取消,由新来的公吏征税。税种减到极至,哪怕是商人,也只有两三种。
杜朝元没了揽头职事,也就没了来钱的门路,这么大家业如何养活?憋了几个月,终于忍不住。再不出手反击,自己一辈子辛苦攒下的家业,就要被王宵猎搞没了。
旁边的潘虹五十余岁,身子瘦削,是汉阴当地的鹅、鸭市场牙头。听了杜朝元的话,叹口气:“现在市面上卖鹅、鸭,不允我管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价钱涨了许多。如此下去,百姓吃不起了。我没有杜员外这样大的家业,可百姓吃不起鹅、鸭,又如何使得?”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诉说着自己的辛苦。
今日到的,杜朝元、孟苍、沈君明都是拦头,只是管的地方不同。于江、潘虹、陈亦重、李前及孟盘石是各行业的牙人。往常时,除了监镇,这些人就是汉阴镇里的头面人物。王宵猎一来,这些人都没了以前的职事,也就没有了来钱的门路,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饮了一碗酒,李前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道:“我们这些人,许多职事都是历代传下来的。说句难听的,好几人家里做这职事,比大宋还久远!这个王观察,仗着手里有兵,夺我们衣食,如何忍得!几位哥哥,我们若是没有办法,必然让王观察更加肆无忌惮。必想个办法,让他知道厉害!”
孟苍叹口气:“汝州来了两个年轻人,现在镇上管事,不知多么张狂!现在一切事务,都要归他们管。说让谁做生意就做生意,说交多税就交多税,以前的监镇都没有如此大的权势!”
沈君明道:“有什么办法?他们纠结了一群无赖之人在身边,哪个敢不听他们的?我们这些做惯了事的人,反而放到一边,不来问一句。”
几个七嘴八舌,诉说着对新政策的不满。
杜朝元只是默默听着,一边饮酒,一边想着心事。
约摸半个时辰,酒肉去了大半,人人都有酒意,说话愈加肆无忌惮。
一碗酒下肚,于江高声道:“既是如此,我们不如进镇里去,把那两个汝州人杀了!看看王观察能从汝州派多少人到襄阳!他派来一个,我们便杀一个!派来一双,就杀一双!”
说到杀人,其余几人不由都闭了嘴,齐刷刷看着于江。
于江怒道:“真娘贼,我们这些人的手里,难道人命官司少吗?杀两个人,又有何难!”
一直不说话的杜朝元慢悠悠地道:“杀人不是小事,我们要从长计议。汉阴镇里,对我们来说两个人实在不算什么。不过,若是王观察看重此事,那可就不好办了。”
第88章 人命官司
汉阴镇码头旁边,就是监镇厅。只是现在监镇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空余下房子。林占和马清远两人受命来到这里,便收拾监镇厅,住到了里面。
按汝州的经验,对于乡间市镇的管理尽量简化。不足十天,两人揭了几十张榜,把以前的大部分苛捐杂税废除,只留下几项。无非是种地的农民,只交粮服力役。镇上的商户,每月交固定税和街道的管理费。往来的客商,只是路过,则只交码头的使用费和过路费,不再按照货物抽实物税。
至于以前的和买、科配、人丁等等,全部废除。附加到盐、酒、醋等的五花八门的钱,也一项一项查明之后废掉了,这些榷卖货物的价下降不少。
这日一清早,开了房门,林占出来伸个懒腰。就见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妇,娉娉婷婷过来,臂上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子。见到林占,行了个礼。
林占道:“嫂嫂早。清早过来,不知有什么事情?”
少妇轻声道:“你们两个汉子在这里,身边也没个使唤的人,想吃什么都难。我这里煮了粥,给你们送来,早早用过了好做事。”
林占忙道:“如何敢劳烦嫂嫂?我们都是做习惯了的,不妨事。”
少妇不由分说,走上前,把篮子塞到林占手里。伸头向厅里面看了一眼,向林占笑笑。不等林占再说什么,快步走了。
林占无奈地摇摇头。掀开篮子,看里面是一大碗粥,几样咸菜,两个馒头。
马清远从屋里面出来,看见林占拿的篮子。问道:“这篮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林占道:“适才是李二嫂来,说我们两个汉子不会做饭,送来了些吃食。”
听了这话,马清远大笑:“这几日我听人说了,那个李二嫂对你有些意思。他们听说年近三十还未婚娶,便就有人打上了主意。我还听人说,李二嫂的家人都支持她。”
林占苦笑,没有理马清远。自己两人到了汉阴镇,是来推行府衙的政策,说到底是公吏而已。只是这个年月,除了州府及中央朝廷的公吏,很少有吏人离开家乡。镇上的人见两人权限如此之大,都当他们是官员。李二嫂年纪轻轻守寡,看上了自己,自己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阳升起来,街道上的行人慢慢开始多了。有人到了监镇厅,让林占和马清远处理公务。汉阴镇是汉江码头,随着商业活动复兴,每日的公务也忙了起来。
送走了来交税的商人,林占起身,到一边替自己倒了碗茶喝。端着茶,看着外面街道的风景。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手持钢刀,突然闯了进来。随在他的身后,又有两三个汉子拿着朴刀跟随。再后面,是七八个蒙着脸的,手中各持木棍,一起进了监镇厅。
林占吓了一跳。高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手持利器闯官家地方?!”
十几个人不吭声,一起转身看着林占。
后面走出一个蒙脸的大汉,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占。沉声道:“你们两个撮鸟,拿了鸡毛当令箭,在汉阴镇上作威作福!镇上百姓敢怒不敢言,忍你们许久了!今日我等替天行道,取你们狗命!”
说完,向后面一招手。就有两个拿刀的汉子上来,一刀刺向林占腹部。
林占出乎意料,没有来得及躲闪,被一刀刺中,缓缓倒下。
为首的汉子冷哼一声。厉声道:“那个马清远也一起杀了!这几日监镇厅里收了许多钱财,仔细搜一搜,不要白跑一趟!这都是民脂有膏,岂能任他们搜刮!”
几个人一起唱诺。一拥上前,不由分说,把马清远也砍倒在地。
在监镇厅里交税的商人被吓坏了,一起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这几个人。林占和马清远这几日召来的几个差役,把自己的刀丢了,站到墙边不敢说话。
为首的汉子看着众人,一声长笑。带着一众手下,到监镇厅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钱财取出来,几个包袱包了,扬长而去。
几人出了镇,百姓们才喊叫起来,一时间汉阴镇乱作一团。
到了没人的地方,杜朝宗取下脸上面巾。对其余几人道:“没想到如此顺利!这镇子上没有什么人守卫,就敢派两个外乡人管事,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李前笑道:“是我们瞻前顾后,想得太多了!早知道如此容易,早该来把他们一刀杀了!这个王观察,占了襄阳府后许多花样,这税也免,那税也除,不知道他军里吃什么!”
于江道:“最可恶的,所有行会都取消了,我们这些牙人也无事可做,不知道他的治下要怎么做生意!一刀砍了这两个撮鸟,看看谁还敢来这里管事!等官府无法收拾,还不是要靠我们?”
几人一起大笑,都欢喜无比。
杀官造反这种事,在谁的心里都极为重大。特别是汉阴镇,声势浩大,突然之间政策大变,所有人都有些发蒙。没想到纠集几个人,真杀进去,却这么容易。
说笑一会。杜朝宗道:“今日抢来的钱其实并没有多少。依我看,不必分了。派人拿这钱去买一头牛杀了,再置办些菜,买几坛酒,我们痛饮一番,如何?”
大家都是家底殷实的,不把这些钱看在眼里,纷纷同意。
府衙里,王宵猎正与陈怀义商量公务。公事说完,陈与义道:“对了,前几日有朝旨,封洛阳翟兴为河南尹、京西北路安抚制置兼招讨使,节制州县。”
王宵猎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很显然,自己与翟兴一起讨伐杨进,而且立功更多。朝廷却只封翟兴,对自己没有封赏,不免让属下的人起疑。
京西北路正当金朝进攻的前线,这样的地方朝廷封官本来就滥。只要手里有几千兵,朝廷就不介意封为地方大将。京西南路不同,在朝廷的眼里,还打着金兵不来,正常派官的主意。而且王宵猎本来就是勤王兵出身,在朝廷眼里,只怕地位不高。
金军围开封府的时候,下诏勤王,各地纷纷向开封府派勤王兵。不过,朝廷很快反悔,下令勤王兵解散。金军攻得猛,又下诏勤王。几次三番,人心就散了。
许多南方地区的勤王兵,实际上走到半路就被下令解散。王宵猎这一支是离开封府近,很快就加入了战斗,坚持下来。南方的勤王兵不同,解散之后,许多沦为群盗。比如洞庭湖地区,勤王的钟相回去之后,便就竖旗造起反来,声势颇大。
这个时候,朝廷不封自己的官,王宵猎明白什么意思。只怕在朝廷官员的眼里,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肯定要论功行赏的。但自己占住的州县,也要让出来。让出来之后,让自己带兵去哪里,只怕还没有定论。
把地盘让出来?王宵猎微微摇头。辛辛苦苦占住的地方,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
正在这时,府里孔目官周仪急急进来。拱手道:“禀观察,今日汉阴镇有人公然持杖入市,杀那里的公人林占和马清远。事情具体如何还不知道,卑职已经派人前去查问!”
王宵猎听了猛地站起来。道:“我料到最近不会太平,但没想到第一件大案,竟然会是发生在襄阳县里!而且专挑我从新野赶回来的时间!好,好,这案子办不明白,我在襄阳还真难坐下去!”
第89章 消息
汉阴镇离襄阳县不远。王宵猎带了二百兵一路南下,而后乘渡船过汉江,便就到了汉阴镇。
贼人已经远去,百姓围在监镇厅前,议论纷纷。新招的差役此时又负起责任来,拿着腰刀占住厅门口,不许百姓进入。林占和马清远的尸身依然倒在血泊里,没有人收拾。
王宵猎到来,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进了监镇官厅,王宵猎看到血泊中的两人,不由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是普通人,只是学东西比别人快一些,便就被招为公人。在汝州做得好,便就到襄阳来,哪里想到就此丢了性命。
查看罢了,王宵猎吩咐把两人入殓。自己升堂,把当时在场的人叫来。
听了差役说的当时情形,王宵猎看着几人道:“你们来当差,每月发着俸禄。凶案发生时,就只是躲在一边?没有人上前帮着驱赶贼人?”
一个差役道:“观察,贼人有十几个,各持刀杖,凶神恶煞一般,哪个敢上前?小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着我一个存活,实在难为!”
王宵猎听了,看着众人,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若是前世,发生这种事情,工作人员不敢上前,肯定要受处分的。这个年代不同,这些差役,实际上政治没有任何前途,贪生怕死实在寻常。责备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政治不同,人的想法当然也不同。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罢了,我也不苛责你们。当时来的,到底有多少人?你们说有几个人并没有蒙面,应该有人认得。知不知道是哪里人?”
为首的差役道:“回观察,当时实有十二个人。没蒙面的几个,实在面生,没有人见过。”
王宵猎道:“那几个蒙着面的,必然是大家熟识的人。纵然蒙着面,身形不会变,声音不会变,有人听出来是什么人没有?你们为官府做事,见过的人多,应该认得。”
几个差役一起摇头,都说没有。那些人都是胆大包天,公然在官厅杀人,谁敢乱说?其实杜朝元等人是常跟官府打交道的,当时就有人觉得眼熟,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王宵猎盯着几个人,脸色铁青,分明在压制怒气。
不敢在人前露脸,王宵猎断定必然是汉阴镇里大家熟识的人物。可没有人说,自己就没有办法。说到底,自己也是到襄阳不久,对地方事务不熟悉。
见问不出什么,王宵猎吩咐差役出去。只是不许回家,都住在官厅里。而后派了军中的人,写了几张告示,贴到外面。同时派人,在各个路口揭了榜。
告示的内容,无非是把今日凶案的具体情形说了一遍,命百姓首告。只要消息确实,官府给十贯钱奖励。既然有人没有蒙面,就必定有人认识,只要肯出钱不怕查不出来。
杜朝元家里,宰了牛杀了鸡,又买了几大坛酒,一众人在那里欢呼畅饮。
过了中午,一个庄客进来,对杜朝元道:“员外,听闻了消息,襄阳的王观察已经到了汉阴镇。四处都揭了榜文,查探今天做事的人身份。”
杜朝元不以为意地道:“给多少赏钱?做出这种大事,官府应该大方一些。”
庄客道:“若是消息属实,官给十贯足。”
杜朝元听了大笑:“这个王观察,还是太小气了!十贯钱,值我们的人头么!”
一边的于江道:“十贯钱对普通人家,也不算少了。会不会有人贪这钱,去首告我们?”
杜朝元道:“这钱能拿到手里,他有命花吗!说难听一点,若现在不是乱世,哪个官员到了襄阳敢如此得罪我们?惹得性死,去破了鸟襄阳城,把官府一锅端了!王宵猎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道世事的险恶,敢肆意胡来!现在他的大军在新野,襄阳才多少人!”
庄客道:“我听人说,王观察带了两百兵丁到汉阴镇,不少人呢。”
杜朝元冷哼一声,摇了摇头。自己庄上,就有五六十庄客。再加上其他人的实力,王宵猎太小看了这些地方龙蛇。真撕破了脸,只要不出动大军,谁胜谁负还难说得很。
探明了情况,几个人不放在心上,只管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那几个没有蒙面的人,一个是杜朝元庄客,还有三个是从外面请来的好汉。要想混进镇里,不可能全部蒙面,没有办法只能用这几个人。好在三人少去镇里,并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们。
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消息,王宵猎在汉阴镇官厅只觉心浮气燥。这不是正面战场,我是我,敌是敌分得清楚。这种案子,如果没有线索,还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可这个时候,王宵猎实在没有耐心等。大规模地废除行会,遣散公吏,镇压地方豪强,襄阳实际上成了火药桶。一个地方出事,不及时处置,其他地方就会有样学样,乱作一团。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站起身来,王宵猎到了窗前,看着窗外。一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随着太阳西落,变得明亮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三月中旬,天气暖了,到处一派忙碌的景象。再过两三个月,庄稼就能收获,自己将迎来第一个收获季节。到了那个时候,见到了粮食,农民也就会知道自己的好。可在此之前,这几个月的时间,必须要让社会安定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急急进来。叉手道:“禀知州,外面来了一个妇人,说有事禀报。”
王宵猎转身道:“什么事情?”
士卒道:“妇人只说与今天的案子有关,却没有说清楚。”
“请他进来!到官厅等我!”
士卒称诺,转身出去。
王宵猎理了理公服,轻舒一口气,快步出了房门,到了官厅。
不多时,李二嫂进了官厅。抬头望去,见上面站了一个年轻官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心中不由嘀咕,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做大事。
王宵猎道:“适才士卒来报,说你有今天案子的消息来报。你只管放宽心,今天晚上你来的消息不会有人泄露出去。纵然有人知道,敢来报复你,我也必将重处!还有,只要消息有用,答应的赏钱一丝都不会少!死的是官府公人,你应该明白,此事不会善罢!”
听了这话,李二嫂倒放心了些。赏钱不赏钱,李二嫂倒不在乎。只是那个林占,这些日子两人接触得多了,李二嫂不忍心。
想了想,李二嫂道:“禀观察,此事我也不能十分笃定。今日来的一共十二个人,其中有四个没有蒙面。三个人面生,应该不是本地人。但有另一个,我记得是杜员外的庄客,只是不常到镇里来。”
“哪个杜员外?住在哪里?”
李二嫂道:“就是镇外的杜朝宗员外。他原是本镇的揽头,往年从汉水北来的货物,都是他带人收税赋,家里钱财万贯。最近官府不许再设揽头,夺了他的职事。”
“原来如此——”王宵猎点了点头。自己估计,此事跟最近的改革有关。专门来杀公人,而且是白日持杖入市,不是地头蛇,还真没有这个胆子。
第90章 连夜拿人
月亮升起来,许多星星隐了去,光华似水。汉水静静南流,江上几盏渔火,天地间静悄悄的。
杜朝宗的院子里,一众人还在高呼欢饮。大多有了酒意,说话肆无忌惮。
突然之间,院门被人一下撞破,从外面冲进一群人来。两个看门的庄客被人拿住,一下子掼在了地上。没了约束,两人一起大叫。
王宵猎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高声道:“着主人杜朝元过来说话!”
杜朝元吃了一惊,酒醒了大半。站起身来道:“来的什么人?”
王宵猎道:“自然是官府的人!你们一个个站好了,官家办事,哪个敢乱动,一刀砍了!”
话音一落,身后的士卒快步上前,把一众人围在了中间。
见站着的人在那里左顾右盼,并不答话。王宵猎道:“今日来了两百兵丁,你这庄子已经被团团围住!哪个敢跑,立即格杀!不要心存侥幸,杜朝元上来答话!”
火把影里,士卒手里的长刀泛着寒光。一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人敢说话。
杜朝元没有办法,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禀官人,小的就是此庄主人杜朝元。”
王宵猎上下打量了杜朝元一番,点了点头道:“员外,有人首告,说今日到镇里杀人的,有你庄上的庄客。没有办法,只好来看一看。若有得罪,还请海涵。”
听了这话,杜朝元急忙叫屈:“官人,小的对庄客管得严,怎么会有这么无稽的事情?莫要听那些百姓胡说!小的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王宵猎没有说话。挥一挥手,上来两个士卒把杜朝元看住。
数了数那里一起喝酒的人,加上杜朝元,正好十二个。王宵猎的心里有数,知道今天的案子十之八九是这些人干的。找到了真凶就好,不怕他们天大的本事,还能飞出自己手心。
带着士卒上前,王宵猎看了看酒席上的人。叫过镇厅的差役来,道:“今天白昼杀人的,有四个没有蒙面。你们上前看一看,这里可有?一定要看清楚了!走了贼人,拿人们抵命!”
后边的差役唱诺。一起上前,仔细看了一遍。
杜朝元请来的三人此时没有走。一个已经喝醉,倒在那里。还有两个低着头,心里直打鼓。没有蒙面的那个庄客心如死灰,面色铁青。
看得清楚,几个差役到王宵猎面前行礼。指着四人道:“观察,我们看得清楚,今日做案的四人都在这里。当时一共十二人,在这里喝酒的恰是此数。”
王宵猎点了点头。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吸了一口气。这件案子,不下辣手,后边麻烦无穷。当天就找到了人,而且把他们一网打尽,真是太好了。
摆了摆手,王宵猎道:“拿人!这庄子里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跑了!”
士卒称诺。就有人取出绳子,上前捆人。
杜朝元吓得心胆俱裂。高声叫道:“几个差役一时眼花,算得什么证据!我们在这里喝酒,一天都没有出门!观察,你可要详查!”
王宵猎淡淡地道:“放心,回到官府,我自会详查!”
两个士卒拿强子上前绑杜朝元,杜朝元拼命挣扎。只是哪里挣得开?心里愤恨不已。高声道:“纵然是怀疑我们,也要襄阳官府来拿我们才是!观察,你在襄阳是何官职?”
听了这话,王宵猎转过身,看着杜朝元道:“你不必问我在襄阳是何官职,只要知道,我能杀了你们就行!现在乱世,许多事情只能从权!”
杜朝元还要再说,却见王宵猎杀气凛凛,心中不由一凉。是啊,王宵猎是汝州知州,在襄阳没有任何官职,那又如何?手里有兵,只要能杀自己就可以了。不但是能杀自己,一家老小,王宵猎一声令下都可以取了性命。这不是太平时候,许多规矩。现在刀就是规矩。
看了杜朝元表情,王宵猎的心里不由冷笑。这些人,还是没有认清现实。乱世时候,怎么可能跟太平时候一样。若是天下太平,这件案子,并不能一下子就定案。要杀这些人,还要上报到路提刑,还要报大理寺。一切顺利,也要几个月时间。现在,只需要王宵猎一句话而已。
把人绑了。王宵猎道:“这处庄子地方僻静,地方也大,便在这里审案吧。问问他们,除了这处庄子的人,其他住在哪里。连夜派人去,把家人全部抓来!”
手下士卒称诺。从庄里找了个熟悉当地的人,作为向导,去抓其余人的家人。
按理来说,有人犯案,不该连累家人。特别是王宵猎有前世记忆,就更加是如此。不过现在是非常之时,就应当用非常之法,不能按照一般规律做事。首先一点,这些人以前做差人,所犯的事,很难说家里人没有参与。更加重要的是,不斩草除根,他们的家人很容易闹出事来。
王宵猎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牢牢守住襄阳。一旦有人来攻,这些内部不稳定的因素,都会成为战时的隐患。当然,抓他们的家人并不会杀,只是妥善安排。
吩咐士卒搬来一个凳子,王宵猎坐在场院里,微闭双目。
天上的月亮升得高了,洒下如水的月光。三月中旬的天气,晚上并不冷。周围有不知名的虫儿在歌唱,不远处汉水里偶尔驶过两条船,一切静谧而安详。
不多时,凡是参与今天案件的家人全部抓到,绑了扔在场院里。王宵猎数了数,全部人加起来竟有近二百人。看来汉阴镇里,以前骑在百姓头上的势力人家去了大半。
站起身来,王宵猎道:“明日一早,州里孔目官周仪就到汉阴镇,由他审案。天气晚了,大家轮流歇一歇,不要误了明天的事情。还有,所有的人牢牢看住,跑了一个,定要严惩!”
一众士卒称诺。
王宵猎到了杜朝元的书房,在这里暂歇。点起蜡烛,看书房里的藏书,竟然有几十册。没有想到杜朝元这个土豪,竟然还是个爱读书的人。在这个年代,几十册书不算少了。
取了一册河东集,王宵猎随手翻看,不知不觉睡去。
外面杜朝元等人被绑在地上,周围士卒取着火把,晚上有些阴森森的。王宵猎离去,杜朝元越想越是害怕。他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认出自己等人,也没想到不足一天,王宵猎就杀了过来。更加害怕的,是王宵猎明显不想按以前的规矩来。
八个人的家眷都被提在一边,有妇人和孩子在哭泣,有老人在叹气,杂七杂八的声音。杜朝元突然觉得,自己去杀人的决定,到底有多愚蠢。
第91章 使节南来
汉阴镇闹市口,杜朝元等十二人被绑成一排,每人脖子上插个牌子,便如后世影视剧里古代官府杀人一般。两边各有一排士卒,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围。
王宵猎道:“杀人偿命,更不要说这些人白昼入官厅,杀官府里的人。本府孔目官审得明白,昨日杀汉阴镇两位公人的,就是这十二个人。非常时期,等不得报朝廷,今日便就取了他们性命!”
围观的百姓平时被这些人欺压,听了王宵猎的话,一起高声叫好。
王宵猎点点头,对一边的周仪道:“周孔目,此案是你审,还是由你来说这些人罪状。”
周仪拱手称是。拿出判纸,上前宣读。最后道:“十二名凶犯,一个没有跑脱,都已拿到。今日当众处斩,以正纲纪!其中三名凶犯是首犯杜朝元从外地请来,不及其家人。其余八名凶犯,俱都是汉阴本地人。其家人包庇凶犯,非是无辜,入牢城营。”
正常年景,即使是流徒罪,还有三千里、一千里、数百里及邻州的区别。现在这个时候,显然不可能了,直接关进牢城营。
牢城营在宋朝厢军序列里,绝大部分的州都有,专门关押罪犯。日常的工作,多是修缮城池,修理河道,以及其他杂务,相当于后世的徒刑。所谓的贼配军,多是指牢城营的罪犯。不过牢城营到底是在军队的序列里,如果得长官赏识,也可能成为正规军,甚至吃香喝辣。
周围的百姓听了,纷纷议论。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没想到此次被这样重判。看来,以后汉阴镇里这些势力人家彻底失了势,算是大变化。
李二嫂站在人群里面,看着跪成一排的囚犯,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年轻长得又好看,虽然是寡妇,并不愁嫁。但哪里有那么合适的人,像林占一样呢?
到了午时,周仪一声令下。士卒们手起刀落,砍了十二人的人头。
到襄阳来的第一场大案,因为王宵猎果断,第二天就结束了。周围许多蠢蠢欲动的人,就此息了造反的心思。手里几百兵,只要做事果断,造反是不容易的。
命令手下给了李二嫂十贯足钱,王宵猎带着兵丁回了襄阳,汉阴镇则重新派人去。
刚进府衙,便就有士卒来报。洛阳的闾勍与季陵、汪若海一起,奉神御南下,此时已到了汝州。
王宵猎愣了一下,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公文行来?”
士卒道:“属下问过了,确实没有公文。此事还是汝州曹统制派人来报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让士卒出去。自己想了一会,想不明白。猜测应该是此时官府混乱,许多州军没有主官,他们也就无法行文。现在几州的主官,都是王宵猎临时任命,没有朝廷诏旨,有些不伦不类。
想了又想,王宵猎还是决定,如果不来公文,自己不去迎接。
汝州城,汪若海与闾勍走在街道上。见人流如织,路两边商铺生意繁华。汪若海道:“看王宵猎年纪虽轻,不想治理地方倒还好。汝州太平了不足一年,便就有这种景象。”
闾勍点了点头:“说的是。此子年纪虽轻,做事却稳重。在东京城里的时候,不卑不亢,与几位将领的交情不错。前几个月,有岳飞来洛阳助我,便与王宵猎熟识。岳飞此人武艺超群,带兵纪律严明,非一般人可比。得他赏识,想来是不错的。”
汪若海道:“现在正是朝廷用人的时候,真是人才,不当被埋没。王宵猎以一州之地,千里追击杨进一伙贼盗,将其击杀。以此看来,带兵也不可小视。”
走了几步,见前面一个大棚子。前面一个酒望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面”字。
汪若海笑道:“汝州城里,卖面的着实不少。天下这么多卖面的地方,只有以前的京城可比。我们一起过去看看,这里的面到底如何好吃。”
闾勍道:“此事我以前听说过。是王宵猎回到此地,带来了几种新吃法。由于价钱便宜,很容易吃饱,而且味道鲜美,生意极好。本来是汝州官营的,许多百姓学了做法,周围开了许多店。”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面馆。
面馆里面都是方桌,一桌可以坐四人,并不适合朋友聚会。未到中午,店里坐了大半客人。看他们的装束,多是普通百姓。而且看样子周围进城的农民不少。
此时百姓的习惯还是一天吃两顿。早饭吃得晚,晚饭吃得早,此时店里的人其实是吃早饭。
两人挑了一张干净桌子坐了,几个随从坐在旁边位子上。
一个小厮过来,伶俐地把肩上毛巾拿下,抹着桌子。口中道:“诸位客官,我们这里习惯,都是到那边去点面,顺便来些酒菜。若是你们一切都熟,告诉我要什么也可以。”
汪若海对闾勍道:“作怪,这里还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到了柜台旁边,就见面前一张大菜单,上面列了十几种面。素面都是十五文,肉面二十文。可以加肉,每次十文。柜台旁边,是一张大桌,上面摆满了各种菜。
汪若海道:“五文钱能买多少肉?罢了,我们每人再加二十文肉,不要太过寒碜。”
里面的掌柜二十多岁,收了汪若海的钱后,在面前一个本子上连写几笔。递过来一张纸条道:“这是你们的号次,千万不要记混了。店里客人多,丢了号次,小厮不方便上面。”
拿到手里,汪若海见写着几个数字。笑了笑,拿在手里。跟闾勍一起踱到旁边,看桌上的菜。
此时正是春天,蔬菜鲜嫩的时候。桌子上摆了七八个凉菜,还有一些卤菜。
闾勍道:“王宵猎军中最善于制卤味,想来这里也不会差了。我们买几样过去下酒。”
汪若海指着一盆白白嫩嫩的物事,上面还撒着葱花,问道:“这是什么?”
小厮道:“回官人,这是小葱拌豆腐。用的是旁边豆腐店专门为我们特别的豆腐,加上麻油,精心调制而成。此物美味,而且清爽,最适合用来下酒。”
汪若海让小厮盛了一盘,放到自己位子上。
倒了酒。汪若海道:“看这店里,做的是普通百姓生意,吃的喝的都不贵。不过客人不少,一天想来也赚不少钱。听小厮说,这是汝州官营,想来赚不少钱。”
闾勍道:“王宵猎手下兵马不少,不赚钱,哪里来的钱养兵?这个年月,凡是带兵的人,手下都要有生意。如若不然,军心不稳。”
汪若海点了点头:“是啊,打仗就是打钱粮,军队就是花钱。少了钱如何能行?”
此时赵构自己都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除了随扈身边的,极少军队能够从朝廷拿到钱粮。想要养大批军队,就要自己赚钱。闾勍知道王宵猎最近扩军不少,养军当然不容易。
不多时,几个人的面上来。汪若海见里面的面条很白,汤色则十分醇厚。加的二十文钱的肉,都是卤得熟烂,放在上面,与其他地方不同。
吃了一口,汪若海赞道:“好滋味!其他地方也有面吃,却再没有这般滋味!”
王宵猎知道,面要好吃无非是几个办法。一个是要用大骨浓汤,配上嫩滑的面条。再一个,是用好的浇头,浇头味道好了面自然也不难吃。清汤寡水,就差了意思。其他的办法,要么是蒸,要么是卤,就是其他的系列了,复杂许多。
这里卖的面,要么削面,要么是拉面,不适合家庭自己做。配上浓汤,才会吸引客人。
第92章 回避法
从面馆里出来,汪若海看着繁华的街道,赞道:“汝州小城,如此繁华,守臣必然能干。守这里的曹智严,听闻原来是清凉寺里僧人,哪里会知道这么多?想来还是王宵猎的功劳。”
闾勍道:“想来是了。王宵猎此人,虽然年纪轻轻,做事却沉稳。而且许多想法出人意表,往往有奇效。现在非常时期,这种人朝廷应该重用才是。”
汪若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汪若海是建炎年间进士,金兵南下,多次上书。开封城破,汪若海缒城而出,见了赵构请他即位,算是有拥戴之功。不过,汪若海是坚定的主战派,并不受上司的赏识。自己都不被重用,谈什么重用王宵猎?
两人走在街道上,顺便看些街景。
这里是汝州城的中心区,最近王宵猎开的产业大多集中在这里。一路看去,有酒楼、面馆,还有包子铺、饺子铺等等,显得异常热闹。
走了几步,看见街边一个大招子,上面写着“糖炒栗子”,前面聚了许多人。
汪若海道:“炒栗也见过,但用糖来炒的不多见。客人这么多,想来味道不错,我们去买几个。”
不多时到了店前,就见外面一口大锅。里面是碎石子,上面一个铁铲,一个小厮转着。碎石子里面是饱满的栗子,呈深褐色,极是诱人。
汪若海道:“你们这里的栗子如何卖?”
小厮道:“回官人,一文钱一枚。这栗子香甜可口,最是好吃。”
汪若海道:“那便来二十枚,一起装了给我。”
小厮高声唱诺。从锅里取了二十枚,拿一枚枯荷叶盛了递过来。
汪若海付了钱,对闾勍道:“栗子刚刚出锅,还有些烫手。来,我们尝一尝。”
剥了一枚放进口里,嚼了咽下肚去,不由赞道:“真真是好味!栗子本来就甘甜可口,再加上用糖来炒,更有滋味。没想到汝州小地方,还有这许多好吃食。”
闾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己是武将,大街上这样吃零食,总有些怪怪的。
走不多远,又见前面一个店面,招子上写着“各色糖果”。汪若海道:“作怪,这样的小地方还有专卖糖果的,我们去看看。”
到了跟前,就见一个案子,上面摆了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糖果。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糖果都裹着纸,纸上还印着图案。这个年代,纸可是值钱的东西,拿来包糖果还真没见过。
上前问了价钱,同样也是一文钱一个。汪若海见是稀奇物事,几种包装买了五十文钱的,包成一大包提在手里。糖能久存,回到家里,给孩子作为礼物。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走来。叉手道:“两位官人,季官人说明日一早便走,曹统制在春风楼摆了宴席,为诸位送行。”
汪若海看了看闾勍,摇头道:“我们刚吃了一大碗面,再如何吃得下?”
一边说着,与闾勍带着随从一起,向一边的春风楼行去。
春风楼现在是汝州最大的酒楼,由官府经营,生意非常繁华。季陵来了汝州,非是春风楼的酒菜不用。像汪若海和闾勍那样逛街,是万万不可能的。
从官职来说,季陵与闾勍相当,汪若海就低得多了。不过这个时候不是太平时节,没有那么多的礼数约束。特别是闾勍一直在北方,没有在赵构身边,不受朝里官员重视。
到了二楼阁子,季陵正在窗边喝茶,看着窗外景色。见汪若海和闾勍两人进来,道:“现在正是暮春时节,天气最好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尽早赶路。等到天气热了,就难行走。”
汪若海道:“舍人说的是。现在江南已经到了多雨的季节,汉水通船,应该早走。”
一边说着,闾勍与汪若海两人落座。
见曹智严不在,闾勍道:“怎么不见曹统制?”
季陵不屑地道:“这个曹统制,听闻两年前还是清凉寺里的和尚。现在掌管一州,说起来不免让人发笑。他与我们在一起许多不自在,不到吃饭的时候,是不肯来的。”
汪若海道:“国家多难,能人志士奋臂而起,切不可小瞧了他们。听闻曹统制随在王宵猎身边多立战功,才有了今日。英雄不问出身,何必提他以前的身份。”
季陵道:“这些草莽,只是乘着一时乱起,便就谋了个身份,什么英雄!便如王宵猎,也是乘着此时京西路没有朝廷兵马,便占据了数州之地。要我说,他与群盗有何分别!”
闾勍道:“舍人不能这么说。群盗抢掠民财,烧杀无度,不听朝廷号令。王宵猎不然,他带兵军纪极严,从不骚扰百姓。前些日子杨进乱起,进窥洛阳城,就连翟制置也不幸战死。若不是王宵猎带兵挺身而出,洛阳危矣!杨进南逃,官员逃走避祸,王宵猎才占了那些地方。”
季陵晒然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不管自己怎么瞧不起王宵猎,这个时候在他的地盘上面,而且王宵猎手中有兵,话不能多说。
不多时,曹智严到了酒楼,向季陵三人叉手唱诺。
坐了下来,曹智严道:“诸位使节公事在身,不欲在汝州久留,今日聊备薄酒,为你们送行。春风楼原是军中杨审产业,因他身在官中,官府便出资买了下来——”
汪若海听了奇道:“身在官中又如何?他寻个主管来看着,又耽误了什么?”
曹智道道:“监院不知,这是我们王知州的规矩。自己做官的人,在本地不能有产业,有的也要卖出去。就连王知州自己家里,都把原有的土地都卖出去了。”
汪若海道:“这规矩未免不尽人情!家里不许有产业,俸禄又微薄,如何养家?”
曹智严道:“不瞒监院,凡是王知州的属下,俸禄都算丰厚,怎么会养不起家呢?知州说,若是做官的在地方上有产业,若有争执,难免左右为难。处置得再好,也惹百姓闲话。与其是这样,不如把产业全部卖了。多发些钱,也比让百姓闲话要好。”
听了这话,汪若海觉得惊奇。宋朝有回避法,在地方做官,自己和亲朋是不许有产业的。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谁还管这些规矩?
王宵猎的部下,初起本就是汝州的勤王军,军中将领多是汝州人。回到家乡,命令这些人把产业全部卖了,不许违抗回避法,做法有些奇怪。
不一会酒菜上来,几个人喝酒吃菜,说些闲话。因为看不起曹智严,季陵绝口不提政事。
第93章 苗刘之变
王宵猎站起身,微微动了动筋骨。季陵、汪若海和闾勍等人今天就到襄阳府,王宵猎要早早过汉水去迎接。自己做着这个官,总不能怠慢他们。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急急进来。叉手道:“禀观察,朝廷有诏旨!”
王宵猎愣了一下。自己剿灭杨进几个月了,朝廷一直没有诏旨给自己,好像不知道一样。怎么今天会派人来?不知有什么重要事情。
送诏旨来的是一个小武官,不是内侍,仪式极其简陋。而且把诏旨送给王宵猎便就转身离去,连顿饭也不吃。让王宵猎怀疑,自己拿到的是不是假的。
行礼如仪,王宵猎展开诏旨,赫然发现自己突然升官了。以武功大夫、康州刺史,为京西南路制置使,节制本路的兵马。宋朝的官制复杂,武官又比文官复杂,此时王宵猎一时间也弄不清楚自己一下升了多少阶。武功大夫就是以前的皇城使,诸司正使最高一阶,康州刺史是遥郡。
最重要的是差遣,京西南路制置使,自己突然就成了一路之主。
拿着诏旨,王宵猎愣了一会。突然想起来,这道诏旨看着有些不对。京西南路制置使,可不是个小官。就是现在是战时,也不会如此草率。再者自己虽然年轻,以前也见过父亲接诏旨,哪里是这个样子?
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年号也不对。现在明明是建炎三年,诏书上写的却是明受。一时之间王宵猎觉得难道是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灵魂穿越一次,现在又肉身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且自己的字是以前父亲取的,正是明受。不过王宵猎现在年轻,并不以字行。
在那里徘徊良久,直到陈与义催促,才出了衙门。
走到路上,王宵猎忍不住,把陈与义叫过来,对他道:“今天接了一道诏旨,却处处古怪。来的一个小武官,什么也不说,诏旨交了就走。我看着这诏旨,处处透着古怪。”
说着,把诏旨交给陈与义。
陈与义拿来看了,不由脸色大变。道:“观察,朝廷有变了!现在建炎三年,诏旨用的却是明受年号!突然之间,怎么会改年号?而且你看用的印,也并不是以前的御宝!”
王宵猎拿过来,看了一会不由摇头。道:“朝中的事情,我并不十分清楚。罢了,这诏旨既然这么古怪,我就先收着,不给别人看就是。过上几天总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与义点了点头,紧皱眉头,在那里思索。他不像王宵猎想的那么简单,心中知道,朝中必然是出了大变。严重一点,可能发生政变了。更严重的是,赵构可能遇难。不过,如果赵构是故去,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应该有消息。
过了汉水,在樊城镇接到闾勍和季陵、汪若海一行。几人先过汉水,闾勍的五百兵马随后。离开洛阳的时候,闾勍只带了五百人,其他兵马都交给了翟兴。
进了府衙,众人落座,王宵猎道了辛苦。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卒进来,向王宵猎叉手道:“观察,有德安送来公文!”
王宵猎吩咐取了来,展开一看,不由愣在那里,好一会不说话。直到旁边的季陵咳嗽提醒,才清醒过来。把手中的公文递给季陵,王宵猎道:“朝中出大事了!”
季陵接过公文,看了同样地目瞪口呆。默默地递给汪若海,低声道:“苗齐二人好大胆子——”
原来德安府的陈规得到消息,扈从统制苗傅和刘正彦突然反叛。逼赵构退位,扶赵构的儿子,年仅三岁的魏国公赵旉即位,隆祐太后垂帘听政。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显得沉重。
王宵猎这才想起来,赵构当政的初年,曾经发生一次兵变。只是自己印象不深,记不清事情的具体经过。好像是赵构的亲兵叛乱,没有多久就平定了。
明白了经过,王宵猎的心终于定下来。取出新接到的诏旨,给季陵、汪若海和闾勍看。道:“怪不得突然来一道旨意,升了我的官。想来是苗刘二人要收买人心,胡乱给带兵的升官罢了。”
三个人传着看了,都不说话。现在这乱七八糟的时候,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一时的乱命,王宵猎的官是升了,不是以前名不正言不顺的时候。就是后来乱子平定,难道朝廷就会把王宵猎的官给革了?没有特殊的事情,只会追认罢了。
沉默一会,汪若海道:“制置,朝中出此大事,你欲如何?”
王宵猎道:“襄阳府离着扬州太远,我欲带兵平乱,又如何去得?只好带兵守地方,不许乱民乘机生事。待到朝中平定了乱子,再听朝廷吩咐而已。”
汪若海听了重重地点头:“这是持重的做法,制置如此事大好!出了这种事情,我们一时也不方便回淮南,便先待在襄阳,还望制置成全?——舍人,如此可好?”
季陵急忙点头:“好,好,那便先如此。苗刘二人兵马并不多,只要内外用心,想来不用多久就可以平定!我们安心等在这里,到时再走。”
话虽如此说,季陵的脸色却非常难看。苗刘的兵马不多又如何?皇帝赵构在他的手里。两人如果心一横,把赵构父子杀了,可就天下大乱。开封府被攻破,赵构是惟一没有被金兵掳走的道君皇帝之子。赵构父子一死,谁来当皇帝?天下什么样子不敢想象。
王宵猎却不担心。自己知道,赵构不会在这次兵变中死掉,他活得长着呢。没有记错,赵构的绍兴年号就有三十多年,是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之一。
发生了这种大事,众人心事重重。草草说了几句,便就各自回房休息,连接风也省了。
王宵猎给陈规回了一封信,谢他的消息。同时说了自己的打算,问他的看法。
德安府地接信阳军,在正南面,属于荆湖北路。陈规不是正科进士,而是明法科出身。任安陆县令的时候,金军围开封,带兵勤王。到了蔡州,因为道路阻隔返回。回来时祝进正围德安府,知州逃走,陈规便代理知府,守住了德安。两三年间,已升为直龙图阁,正任德安知府。
说起来,如果王宵猎的父亲不死,经历大概会跟陈规差不多。有相同的遭遇,周围州军中,只有陈规在王宵猎占领襄阳后,与王宵猎有一些公文往来。
不过,王宵猎歼灭杨进,在陈规眼中却不是什么大事。当年杨进在这一带的时候,就曾经进攻德安府。实在攻不破陈规把守的城池,只好北上。
送走了公文,王宵猎坐书房里,仔细思索这一场乱事对自己的影响。
第94章 乱世开启
连续几日,不断有公文到襄阳府。来源各异,纷纷杂杂。由于没有权威消息,王宵猎只知道苗傅和刘正彦占朝廷,发出各种诏令。吕颐浩和张浚则不受命,两人驻平江,与张俊和韩世忠进讨。
王宵猎远离东南,懒得理会扬州乱局。凡是有公文,都与季陵、汪若海和闾勍三人商议。三人也可奈何,只能先暂住襄阳府,等待乱局平息。
三月下旬,四人与陈与义在府衙聊着最近局势。王宵猎道:“京西南路的兵马多驻新野。原来定的是每月我在新野二十日,襄阳十日。苗刘兵变,这个月在襄阳已经近十五日了。”
季陵道:“非常时期,当然如此!兵马在新野驻扎,只要钱粮充足,何必管他们!”
王宵猎听了摇头:“舍人,我是新招之兵,要日夜训练。一有照顾不周,便就耽误了时间。现在外有金军窥伺,内有乱贼生事,没有兵怎么行?这样吧,新野离襄阳不远,我先到那里,诸位还是留在襄阳就好。一有急事,我便从新野返回。”
季陵还要拒绝。一边的汪若海道:“兵马是制置的立身之本,不能置之不问。左右我们闲等在襄阳没有事情,便随你走一遭,看看兵马训练如何。”
王宵猎想拒绝。汪若海说的不错,兵马是自己的立身之本。没有军队,别说是升自己的官,根本就不会有人理自己。按理来说,如果不上战场,军队不能给人看。
想了一会,王宵猎还是同意了。道:“诸位愿随着我去看自然是好的。不过,新野地方偏僻,不似襄阳这里,什么都有。到了那里,吃的喝的都要差上一些。”
听了这话,季陵急忙摆手道:“我是朝廷使节,如何敢轻离神御?监院和闾主事去就好,我自留在襄阳。一有了消息,我这里急报你们。”
汪若海和闾勍称是,并没有强求季陵。两人知道,季陵是个不愿吃苦的人。
过了汉水,汪若海见支流白河上船只往来不断,道:“制置,为何不乘船前往?”
王宵猎道:“乘船太慢了。去新野是逆流,一路都要有纤夫拖拽,甚不方便。不如骑马,哪怕走得慢一些,第二天也就到了。当时驻军新野时,不过贪那里旷地多,到各州府方便。”
襄阳之所以如此重要,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沟通整个南阳盆地的重要支流白河在这里汇入汉水。这个年代水运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性,襄阳卡住了通过南阳南下的大门。
新野位于白河支流朝河边,水运可达唐、邓州,直到襄阳府。运送军粮方便,而且不管哪里出了事情,军队可以快速到达。某种程度上来说,王宵猎选择新野,是选了一个地理位置的中心点。
已近四月,草长鹰飞,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路边的水田里,农民已经开始准备插秧。水不方便的高地上,麦苗已经絮穗。麻、豆、粟等作物,都是一片绿油油。不时可以看见一片桑田,妇人们欢快地采桑叶,不时有清脆的歌声传来。
看着田野的景象,汪若海赞道:“看这风光,此处恰似江南!”
王宵猎点头:“若说气候,这里与江南相差无几。秦汉之时已经是富庶之地,只是历代战乱,陂塘水渠失修,人口又稀少,不如以前了。若是重开水渠,大有可为。”
汪若海连连点头:“前些日子走得匆忙,倒没有注意到这里如此富饶。”
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路边忙碌的人们,三人议论纷纷。
第二天一早就行,太阳高升的时候,到了新野。
王宵猎道:“新建的新野城还在北边,前边有一处新野市。我们到那里歇脚,吃些东西,天黑之前到新野城就好。现在诸事新兴,新野市也还热闹。”
宋朝的制度,县的下面该有乡和里,还有宋初建的管。后来保甲制时,又有保甲。不过最常用的是镇和市。市与镇相当,大多数时候没有官员,只是民间形成的集市。
新野县早废,此时周围最重要的地方,就是新野市。
新野市没有城墙,只是几十户人家临街而建,做各种生意。几人进了市集,见里面人头涌动。
汪若海道:“一处集市,这么多人口,倒是少见。”
王宵猎道:“以前没有这么多人。最近周围大兴土木,修建道路,又招了许多新兵,此处跟着繁荣起来。这些日子这里的商户生意好得不得了。”
一边说着,指着一处酒楼道:“这是市里最好的酒楼,我们去吃杯酒,歇一歇脚。”
进了酒楼,早有小厮上前迎着,领着几人到了二楼。
宋朝的酒楼,只要稍有规模,就都按照开封府樊楼的规格装修,算是樊城样。后世影视剧里,也大多是此种样式。一进门是大堂,二楼是雅间,大多如此。
几人进了阁子,推开窗户,看着窗外景色。道边柳树满身翠绿,柳絮已经飘散,空气清新。镇头有一家铁匠铺,旁边一家车马店,人来人往。街上的人流中,几人挎着篮子卖樱桃,又有几个渔夫提着几尾大鱼找人扑买。还有附近的农家,带了家里种的菜摆在路边。
王宵猎的治下,取消了行会,没有了牙人,对小本买卖实际免税,商业比其他地方格外繁荣。新野市不在城内,没有官办生意,显得格外热闹。
看了一会,汪若海叹口气:“许久时间没有见这种祥和日子了。前几日从河南府回来,路过汝州住了两日,也是这般。制置治下与其他地方相比,格外繁华。不过,我看你这里没有行会,许多生意也不收税赋,你又要养军,哪里来这么多钱?”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钱?不瞒监院,这几个月我是强撑着,眼看着储蓄就要没有。如其他军队那样养军,我是养不起的。只能从民间征兵,许免他们力役,略发几文钱买些杂物罢了。若是没有田产的人家,便由官府组织起来开荒,让他们不必当客户——”
“那就是屯田?这个时候,屯田是好事。不过不给发俸禄,又有多少人愿意当兵?”汪若海对军政制度和历史都极为熟悉,一听王宵猎的话,就知道什么意思。
王宵猎道:“其实不是屯田。我军中当兵,不刺字,只置版籍。而且说好,若只是普通士卒,在军中只服役五年。五年之后若是再行征召,则为效用。除役之后回乡,这些人的力役也取消,是一辈子的福利。地位上若有什么差事,也是优先用这些人。”
汪若海想了想,摇摇头:“这些好处虽然也诱人,可哪个肯信?”
王宵猎听了不由叹了一口气:“监院说的不错,百姓如何就肯信了呢?实际上,虽然地方上已经执行了,许多人还是不信。没有办法,只能按照兵样,合格的全招到军里来。如果有人逃兵役,地方上则严加惩处。乱世之时,许多事情就没有办法了。”
闾勍道:“军中规矩甚多,上阵必效死力才好。强征入军,又没有俸禄,士卒如何安心?”
王宵猎道:“所以我这里新入队,必须先进新兵营,训练三个月后,按着他们学习的成绩再分进各军中。同时,地方一定要按照制度行事。入军的,要给予优惠。逃兵役,则要严惩!”
汪若海道:“效果如何?”
王宵猎道:“初时效果并不好。这几个月慢慢稳定下来,好了许多。在我想来,等到五六月间收了粮食,百姓真正得了好处,才能真正取信于民。不能够取信于民,终究难成事。”
汪若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中明白,王宵猎大量征召新兵,扩大军队,虽然有抵抗金兵的愿望,但总脱不了野心过大。与其他将领相比,王宵猎算是处于官军和群盗中间的灰色地带。
这没有什么。特别是最近苗刘兵变,赵构被废,带兵的人这样做显得很正常。两宋之交,苗刘兵变并没有特别严重,很快平定。但这次兵变影响很大。不管是对赵构,还是对朝廷官员,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兵变之后,整个天下成了一片乱麻,到处都是群盗。赵构不得不违背心意,在主和主战间摇摆。借助韩世忠、岳飞、张俊等人,花费数年时间,才把各地叛乱平定。
王宵猎前世,总以为建炎年间和绍兴初年,宋军主要的对手是金军。其实不是。面对金军,除了少数几场战役,宋军就是溃逃。他们的主要对手,是各地叛军。等到把叛军平定,几支大军形成,才真正有了与金军对战的底气。
几支大军可以与金军对战,加上秦桧,赵构才与金军讲和。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没有大军,金军不会讲和。没有秦桧,赵构不能彻底消灭、压倒主和派。后世的人总是小瞧了秦桧,甚至有人认为秦桧只是赵构的工具,“区区一桧何能,逢其欲”而已。当然没那么简单。秦桧的地位足够高,妻子王氏的关系网足够大,秦桧也有足够主和的才能,各种条件交汇到一起才有历史局面。
在宋军还没有与金军一战之力的时候,金军纵然愿和,也不过是把赵构当另一个刘豫,作为自己的傀儡而已。这个时候,朝廷对治下军队,控制力实际不强。
苗刘兵变,算是吹响了号角。一边是金军信心大增,誓要把赵构擒获,搜山检海。另一边是大量将领失去了对朝廷的敬畏,纷纷各占地盘,乱世真正揭开序幕。
第95章 茶文化
离开了新野市,北行十里,便是新建的新野城。新城位于白河岸边,有新建的码头,交通便利。
看城周围的道路整齐而且平坦,汪若海道:“这城可是比新野市齐多了!道路宽且平坦,周围河渠都有堤堰,是下过功夫的!”
王宵猎道:“建新城当然不能马虎。今年春天,召集了周围州县数千民夫在此做事。”
几人一边说着话,径直入城。
军营并不在城里面,而是分布四周,把城围了起来。而且各军营也有城墙,新野实际上是一座主城在中间,周围数座军城,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有这一座城在这里,就可以保证周围邓州、唐州和襄阳府的安全。不攻破这里,就不能放心地去攻那几个地方。不然从新野发兵,可以攻击敌人的侧背。
王宵猎的想法,主要是军队不应当与百姓混杂在一起。要练大军,便干脆建一座新城出来。城池的防御功能,其实是顺带的。
进了城,就见到街道极其平整,横平坚直,正南正北。主道上铺着石板,石板还打有浅格子,用来增大摩擦力。旁边的房屋店铺,都是青砖垒成,格局混然成为一体。
看着周围,闾勍不由称赞道:“制置费了许多力气!如此整齐的城镇,天下也不多见!”
王宵猎笑道:“这是白纸上作画,当然要尽力做得漂亮。这座城池与其他地方不同,从进城门开始的房屋,全部属于城中店宅务,没有私人房屋。为建新城,特意修了砖瓦场。城建好了之后,砖瓦场还可以为周围百姓烧砖,并没有浪费掉。”
汪若海和闾勍连连赞叹,随着王宵猎一起进了衙门。
分宾主落座。请了茶。王宵猎道:“两位远道而来,襄阳时没有为你们接风。今夜便摆个酒筵,为你们接风洗尘。在这里练兵的,主要是牛皋和邵凌二将。一会叫他们过来,与两位相见。”
汪若海与闾勍道谢,坐着说些闲话。
来到这个世界,新野城是第一座王宵猎按自己心意建的城池,格外用心。人力是百姓力役,只要供饮食,并不花钱。一应砖瓦场、石料场、木料场等等是新建,加上了王宵猎的前世见识。有了建设新野城的经验,以后再建城池,便就从容了许多。
不多时,牛皋和邵凌到来,上前见礼。
两人落座后,汪若海道:“看这里的样子,制置是要大弄。不知到现在招了多少兵马?”
王宵猎道:“从建新野城之后,从周围州军里面,招了新兵六千余人。不过由于时间太短,补进军队里面的,只有不足千人。其他还在新兵营里,要再等些日子。”
汪若海看了闾勍一眼,默默点头。六千新兵,加上王宵猎原来的三千兵马,已经近万人。一万兵马并不是多大的数字,周围的一些草头王,动不动就拥兵数万甚至数十万。但精挑细选、严加训练的一万人可不同。这样一支军队,周围再没一个对手。看来,两人还是小瞧了王宵猎。
闾勍道:“如制置所说,新野城周围有数万人之多。要供应他们的粮草可不是易事。”
王宵猎道:“不错,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剿灭王俊、杨进等人,说实话,缴获了些钱财。这几个月从湖北路买粮,又要买耕牛,诸般种种,快要花完了。现在只等着收夏粮才能缓一缓。若是夏粮的收成不好,可就把我坑苦了!”
汪若海道:“看地里禾苗,长势不错,想来是个丰收年。”
“种田看天吃饭。虽然百姓尽力,还要看老天赏不赏这一碗饭,哪里说得准。”对这一点王宵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盼着风调雨顺,千万别出漏子。
剿灭王俊和杨进,王宵猎确实缴获了不少钱财。没有这笔钱,王宵猎纵然占了几州,也只能老老实实趴着,等到收了粮食才能有动作。不过钱实在不经花,几个月时间,就花得差不多了。若不是汝州新建的实业每月收不少钱,现在官兵俸禄就成问题。
如今荆湖南北路相对太平,粮价不高,可以从那里买粮草。而且为了开垦田地,王宵猎派人从荆湖买了大量耕牛。现在大部分都贷了出去,等着收了粮还钱。诸般回在一起,压力非常大。本来王宵猎还有许多赚钱的办法,因为没有本钱,只能暂停下来。
闾勍道:“再是英雄好汉,没有钱就事事难办。特别是军中,事事都少不了钱。制置一下子招了这么多新兵,必然为难。要我说,应该暂缓一缓,就容易许多。”
王宵猎苦笑摇头,没有答话。
再是困难,也没有暂缓招兵的道理。这是什么时候?多招一千兵,或者早招一千兵,很可能就会改变大局。一时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大家过一过苦日子,后边给他们补上就是。而且王宵猎没有私财,全部钱粮拿来养军,压力相对来说小一些。如果跟其他人一样,大部分钱自己留下,现在就无法支撑。
看看天晚,王宵猎道:“后衙备了酒筵,为两位接风,莫嫌简陋。”
汪若海笑道:“既然现在是你用钱的时候,便不如省下来,随便吃些好了。”
王宵猎道:“新野这个地方,想吃什么精致美食现在也没有。都是附近军中养的猪羊鸡鸭,河中钓的鱼虾鳖蟹,厨子做了,我们来下酒。无非做得精致些,有些味道罢了。”
一边说着,一边请两位到后衙用宴。
走在路上牛皋低声道:“知州,今日可以饮酒么?”
王宵猎笑道:“为两位官员接风,自然要饮酒。对了,你军中安排了人代你管事么?”
牛皋连连点头:“早就安排妥当了,知州不必费心!我与邵统制领兵多时,不会出纰漏!”
王宵猎道:“只管小心。军中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小心谨慎!一个疏漏,就可能出大事!”
牛皋称是。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后衙。
新建的后衙,建的时候王宵猎花了心思。院子里东边是各种花木,中间是一个凉亭,东边则是一个小水池,里面养了鱼鳖,四周都是游廊。虽没有后世园林精致,也别有风味。
此时天气已经热了起来,酒筵设在院里凉亭。
王宵猎请汪若海和闾勍两人上座,吩咐人取了前两日信阳军送来的茶叶,泡了一壶。
道:“前些日子有贼人攻破了信阳军,杀守臣赵士负。我派人收复,现在暂且管着那里。信阳军地理优越,产的好茶叶。只是制团茶,显不出那里茶叶风味,便想了一个新的法子。用此法制出来的虽然是散茶,却有一种清香之味,而且回甘带甜。今日带泡一壶,两位尝一尝。”
听了这话,汪若海和闾勍看新泡的毛尖茶,里面茶叶嫩小,茶的颜色微黄。与点茶不同,茶汤清澈透亮,别是一副模样。
端起茶杯,汪若海轻抿一口。微微摇了摇头,笑笑不说话。
闾勍拿起茶来,一饮而尽。放下茶杯,道:“制置,我说实话,你莫怪。新制的这茶,味道实在淡了些!喝到口里面,没有一点味道。而且冲泡的时候没有了茶花,也无法与你斗茶。”
说着,连摇其头。
今年采茶的时候晚了些,不是好茶叶。而且王宵猎只是照本宣科,草草教了制茶师傅一遍,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掌握技巧?今年的茶,喝还是可以喝,但不是好茶。
王宵猎心中明白。但他就是要推行这种茶,只要推行开来,时间久了,自然有人会总结出一堆道理出来。从冲到饮,各种各样的文化,说的头头是道。甚至如前世一般,还找个小姐姐穿上古装,似模似样地告诉别人这是茶道。
世间的很多事都是如此。什么茶道、棋道,书道、琴道,形式繁琐,告诉别人这是文化。这跟文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商人们附庸风雅,搞出来的把戏罢了。而且这些各种各样的道,很多是从日本等国学来,弄出一套礼仪,告诉别人这是传统文化。
王宵猎记得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乡贤治国。不知什么时候,全国就有专家在鼓吹,就有地方在努力推动。而且有一个名头,这是中国传统。
外国人研究中国历史,有一个很出名的方向,就是中国历史上皇权不下县,乡下乡绅治国。事实上真是如此?和平年代,中国绝大多数时间,绝大多数地方,哪里是如此?作为大一统国家,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什么时候轮到乡绅说了算了?乡绅只是在官府不方便治理的时候,或者在一些特定的地方说了算,作为官府的补充。
看了地方政府对乡贤治国的推动,一个直观的印象。这哪里是中国传统,更加确切地说,应该是学习的以美国为代表的乡贤传统。这样一件事情,经过中国历史是乡绅治国,乡贤是传统,再加上一些学者或明白或装明白的鼓吹,突然间就完全变了一种面目。
当然,乡贤治国最终也没有真正推动起来。但对失败的原因,总结的是中国传统已经不适合于当前的时代了,不能泥古,诸如此类。却没有人真正去说,那本来就不是中国的传统。与此类似,有大量的这种传统文化,都是一些流学于外的人,或蒙骗或半知半解,从外国学来的。然后再有一群鼓吹者,在一边摇头晃耳,找着历史依据,说着中国文化的灿烂。
首先要明白,这些传统,这些文化,大部分都是因为地理的局限,技术的不足,政治的限制,宗教信仰影响,这样那样的原因,才形成了习惯。这代表了历史,代表了人民的向往或者无奈。后人应该明白古人为什么形成这些习惯,用与不用,则根据自己需要与否来决定。
这也是文化,那也是文化,这也不许动,那也不许改,主张这样的文人就酸腐了。文化应该是在发展中,人民自然而然产生的。最后经过文人的升华,获得广大人民认可。
歌言志,诗歌最早也是劳动人民自然而然的咏唱。最后经过文人的不断发展,最后才成熟。等到失去了生命力,自然有词、杂剧等出现。
文人应该深深扎根于人民,知道人民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快乐和悲伤,他们的无奈和向往,才能保持生命力。如果只是埋头于故纸堆中,或转头向外,就失去了生命力,就酸腐了。
从这个意义上,文化就不该是传统的。而是应该从传统中吸取养分,表现自己的时代,才能生机勃勃。传统的文化,本该就存在于历史中。
至于另外一种,在外国看了些西洋景。回到自己国家,说你这也落后,那也不行,什么没有集体精神,什么酱缸文化,什么不团结,就与文人不沾边了。
王宵猎明白,现在炒的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只要自己坚持,只要自己发展起来,炒的青茶最终会流行。而且会有人总结出理论,自然就有新的茶文化出来。自己再发展一些发酵茶,同样会有人来说发酵茶的好处。自然而然,根本不必担心。
文化这个词,本来应该是非常庄重的,代表了一个国家人民的精神面貌。只是在前世,中国的文化面对西方,实在太过弱小,很多时候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
第96章 军队是根本
明日高升,洒下万千光辉。伴着桌边的灯火,把这一方小天地照得亮亮堂堂。
酒菜很快端上来,摆在了桌子上。没有很多花样,这个时代讲究简单实惠。一个红烧的肘子,一个肉炒芹菜,一个肉炒菌子,一个蒜薹炒肉,一个嫩藕片炒肉。还有一盘地皮菜炒鸡蛋,一个韭菜鸡蛋。一条精心制作的松鼠鳜鱼,一盆精心炖的鸡汤,还有一个春笋炖排骨。
酒是军中自己酿的。分作两种,两个酒壶装了。
王宵猎道:“现在的人们大多善饮,酿酒是不小的花费。前些日子,我发现酿酒之后的酒糟里面依然有酒。让人拿个甑蒸了,竟然还蒸出不少酒来。只是这酒与普通的酒相比,烈得太多。不是特别爱喝酒的人,只怕喝不了。不过军中的汉子,倒是喜欢这酒。”
一边说,一边拿起酒壶,给汪若海和闾勍两人各倒了一杯。道:“两人尝一尝,可合口味?”
牛皋善饮,最喜欢这种烈酒。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碗。口中道:“用那些小杯,一口进肚尝不出味来,实在烦人。我还是用碗好些,喝起来痛快。”
众人都倒了酒,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汪若海和闾勍两人便都红了脸。不等放下酒杯,都剧烈咳嗽起来。
闾勍用手扇着嘴巴道:“好烈!这酒实在太过烈了些,哪里喝得!”
一边的牛皋道:“太尉,若是爱酒的人,最喜欢这个味道。一碗下肚,如同肚子里着了火,不知道多么舒服!冬季练兵的时候,若得闲了,喝上一碗,真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中国的传统酒,认真来说,应该是以黄酒为代表的米酒。白酒作为独特工艺的蒸馏酒,大部分时间只是流行于民间。不过与黄酒比起来,白酒更加便宜,可以节约粮食。建国之后,由于特殊的历史条件和现实条件,白酒迅速发展,成了中国酒的代表。
王宵猎前世见到的白酒,已经是高速发展数十年的产品,与历史上的白酒不可同日而语了。真正历史上的白酒,哪里会有那样的酒香和味道?
酒糟里蒸酒,在流行米酒的地方还有类似的白酒,称为米香型。在中国南方,还有几种以大米为原料的白酒,其余绝大数白酒都在北方,以及四川和贵州的山区。
中国白酒的特点,是固体发酵,固体蒸馏,天下独此一家的,与蒸馏器没有多大关系。有的人认为白酒技术是外来的,无一例外都在分析时忽略掉这个惟一性。天下独一家的技术,要从哪里学来?建国后为了进一步降低白酒的成本,有了用食用酒精和固体酒糟串香的方法,最典型的就是很多地方都有的用红薯酿的白酒。红薯便宜,但不能用来酿中国白酒,只能酿成食用酒精之后串香。再后来,又有了用食用酒精直接勾兑的固液法,成本就更便宜了。
白酒的度数高,用的原料杂,与米酒相比,是比较便宜的。对于底层劳动人民来说,喝白酒比米酒便宜一些。王宵猎制白酒的目的,就是因为要降低酒的成本。当然,时间久了,制造的白酒多了,其中自然而然会出现好酒名酒。毕竟就连直接蒸馏酒精的,还有价格昂贵的世界名酒呢。
为汪若海和闾勍两人换了米酒,几个人饮酒吃肉。
菜是家常菜,不过厨师经过王宵猎调校,做的滋味出色。而且这个年代,哪怕是宫廷中喝酒的下酒菜也经常是汤饼之类,哪里这么精致?
喝了一会,汪若海放下筷子,看着天上的月亮道:“一轮明月,三五好友,几个小菜,痛快饮上几杯,这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可惜国家不幸,外有金兵入侵,内有奸臣作乱,实在让人轻松不起来。”
王宵猎道:“监院不必担心,苗刘二人无大作为,想来很快就会被平定的。要担心的,终究还是北边来的金兵。说实话,现在的金国地广万里,百姓数百万,非是以前的小国可以比的。朝廷若是不能痛下决心,整理国事,怎能与之相抗?”
闾勍道:“我观金人,极是能吃苦耐劳,而且悍不畏死。两军相交,金军往往选精锐之军,身披重甲,往来冲突不绝。有时从早至暮,一日数十合,实在不好对付。”
王宵猎道:“都说金人能吃苦,打起来不怕死,难道我们汉人就不行了?论起吃苦,百姓一年辛勤劳作,难道不能吃苦了?说不畏死,被金军奴役,生不如死,那个时候难道就不怕了?说到底,还是军队训练不精,制度粗陋,奖罚不行,才有今日的局面。”
闾勍听了连连摆手:“制置,这种事情你不信不行。就是国朝,以前征兵,也是陕西、河北。为什么要那里人?他们自小生长边地,熟悉地理。而且善骑马射箭,能练成精兵。其他的地方,即使按照兵样征来,也难练成精兵。事实就是如此,有什么办法?”
王宵猎道:“两汉之时,西拓西域,北平大漠,天下莫不臣服。那个时候,怎么边地的兵就不行了呢?哪怕是晋室南渡,南朝之兵,也有很长时间强过北方,又是为什么呢?说到底,还是自己不能练出精兵来。只要下功夫,总能够练出精兵的。”
听了这话,闾勍不由摇头。自己是一辈子当兵的人,怎么会不了解这些?不管论身体条件,还是手中的武器,禁军不比金军差。纵然是少马,驻守城池的时候,还是挡不住金军进攻。几年战事,这已经是事实,不承认有什么用?上了战场,就是不如金人。哪怕将士存必死之心,那也就真死了。
王宵猎自然是另一种想法。由于自然条件和社会条件,不同地区的人,确实有不同的特点。有的地方的人,确实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不过对于军队来说,到了这一步,战斗力也就不能指望了。
从独立反辽开始算起,金朝打仗一二十年了。他们的训练或许不精良,战争的经验却丰富。连战连胜的战绩,同时给了金军信心。以女真人为骨干,各种降将、以及被征服的兵力为辅,金朝确实有非常强大的战斗力。这个时候,旧的金军骨干还在,新征服的地方钱粮人力不缺,正是金朝最强大的时候。
那又如何?正是要在金军最强的时候迎头撞上,战而胜之,才是王宵猎追求的。正如新中国刚建国不久,便就出兵朝鲜,与处于巅峰的美军大战一场,才让世界认识了新中国。到了越南战争,美军已经开始衰落了,那时候再与之战,就没有了朝鲜战争的震撼。
强大的动员,科学的训练,正确地指挥,以宋朝的强大国力,没有理由打不败金国。
北宋败于金国,首都被占领,皇帝被俘虏,这种巨大的耻辱不能过多找理由。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军队不行,禁军打不过金军。军队为什么不行?有新旧两党相争的原因,更多的是军队自身问题。
不是因为将领贪生怕死,不是因为士卒贪财惜命,而是制度上的总体问题。总有的人,把军队的战斗力归结到士兵身上,或者是将领身上。说他们懦弱,说他们贪财,说他们胆小怕死,说他们不敢与敌斗争。这是不全面的,甚至不是主要的问题。
两宋之交,有多少将领血洒疆场,死战不退。有多少士卒与敌战斗,不死不休。又有多少城池被围困,缺吃少喝战斗到底的。不能只看到战场逃跑、投降的人,还要看到战场上英勇战斗的人。
王宵猎记得,前世离自己较近的对外战争是抗日。命令一下,从台儿庄到随枣,有多少将军与士兵在沙场上为国捐躯,眉头也不皱一下。但结果呢?中国却是不断地败退,甚至到了全世界都对***展开反攻的时候,还有豫、湘、桂这样的大溃败。
是没有将军还是没有士兵?面对筋疲力尽的日军,依然不堪一击。这就是军队整体不行。哪怕将领和士兵再努力,也只能有一些局部亮点,无法改变战争大局。
在这个时候,想别开天地,必须要训练出一支不一样的军队。没有善战的军队,就没有一切。
第97章 不一样的早餐
第二天一早,王宵猎到官厅里,处置了日常事务。吃了早饭,洗漱罢了,来见汪若海和闾勍。
见礼毕。王宵猎道:“两位初来新野,我带着你们四处转一转如何?这里虽然是小地方,景色却还好。而且三国时先帝曾在此屯兵,至今留有不少传说。”
汪若海道:“如此最好。若只是在房间里面闲呆着,我们又何必到这里来?”
三人出了城门,王宵猎道:“除了新野城,还有四座卫城。东边是邵凌的军营,西边则是牛皋的军营,两人接收新兵,各自训练。北边是新兵营,南边则是制作铠甲兵器的地方。”
听了这话,汪若海不由道:“如此大的手笔,要花多少钱!”
王宵猎笑道:“实不相瞒,我的军中实在是缺钱。建这几座城池,都是从附近州县招民夫,只供给他们吃饭就好。几个月时间,建起这几座城来。现在还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等到秋后,再招民夫来建就是了。我仔细算过,粮食还是供得起。”
汪若海道:“百姓耕种田地,一年哪里得闲?你这样招人起来,难免会误了农时。”
“监院说得过了。现在我的治下,凡是乡村百姓,除了一亩三斗的田税,就是每年力役五十天。我仔细问过了,以前各种差役、力役,普通百姓一年何止五十天!对于百姓们来说,现在这样,正是他们想要的。现在治下百姓最担心的,是收了粮食后,是不是真的一亩只收三斗。”
汪若海是传统官僚,对于地方百姓的负担能说个大概,具体的就说不清楚了。刘禹锡《陋室铭》云无案牍之劳形,对于许多官员来说,案牍工作让人烦躁,自该交给吏人。治下一年收税总额不错,已经是不错的官员。具体怎么分配,许多人就说不清了。
听王宵猎分析了一番税赋。汪若海道:“一下减如此多的税赋,哪里来的钱粮养军?”
王宵猎道:“监院,一亩收三斗,若是一县有二十万亩地,就有六万石。算一算,军中怎么会缺粮草呢?一丁一年有五十力役,多少大事做不起来?”
汪若海略一算,不由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道:“若如此,以前收的税也没有多少,怎么百姓生活如此之苦?本朝收税至重之地,如宣州、歙州,一亩也不过一两斗而已。那里都是上品水田,岂是这里可比?你一亩收三斗,百姓反而觉得并不多?”
王宵猎道:“原因很简单,我只收粮,不收钱。俗话说谷贱伤农,谷贵也伤农。为什么?因为对于农民来说,赚一文钱也难。官府收钱,哪怕不多,摊到农民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你不收钱,那手里的钱从哪里来?没有钱,只靠粮食岂能养兵?”
王宵猎道:“要赚钱,当然是从工商税里面来。而且,办一些有把握的产业官营,每年可以赚出大把钱来。官府不收钱,农民自会把粮食、布帛卖掉换成钱,再买东西花出去。这其中的学问,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总而言之,不从农民手里收钱,对国家大有益处。”
汪若海听了,看看身边的闾勍,不由摇了摇头。这是什么谬论!官府不从农民手里收钱,反而能收到更多的钱,不是胡说。
王宵猎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只是笑了笑。
之后一千年的发展,经济理论还是有些用处的。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的划分,对于经济规划有很大作用。农业是保障社会平稳运行的,政府收入并不从这里来。不但不从农业收钱,后世许多政府还对农业进行补贴。政府的收入,是从工商业和第三产业来。
并不是说在农业社会,这个理论就讲不通,只是不像工业社会那么明显罢了。组织得当,官府货币类收入,一样可以不从农业中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清末的时候,清朝赔款太多,把关税抵押了出去。由英国人管关税,收的钱比以前清朝的整个财政收入多多了。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很多。如工商业不发达,管理不规范,官府不按市场规律办事,不按客观规律办事,竭泽而渔,等等。如王安石变法时,号称把所有赚钱的商业都收归国有,由于管理粗放,实际对工业业造成了很多破坏。管理的办法,是后人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众人先到北城。只见大量新招来的军人,军装都不齐,在大校场上统一做操。
闾勍道:“制置,不见军中这样练过。这些军人在做什么?”
王宵猎道:“新兵营中,主要是练士卒身体,让他们遵守纪律,练习军阵,及学习刀、枪、弓、弩等兵器使用。熟练之后,再编入各军,由军中进行训练。这些新兵,每日早起都要跑五里,回来之后进行放松,再用早餐。现在是他们放松的时候,马上就要用早餐了。”
看看天色,汪若海道:“现在太阳初升,用早餐还是早了一些。”
王宵猎道:“不算早了。与平常的百姓不同,军营里面都是一日三餐,不然吃不饱。若是晚上还有训练,还要加个夜宵。士卒格外辛苦,首先要让他们吃饱。”
汪若海和闾勍听了不由都吃一惊。这个年头,能保证士卒吃上饭已经不错,如此仔细,王宵猎军中算是头一份了。而且大多数军队,都是由士卒自己做饭吃,军中只发米而已。
仅从吃饭上,就知道王宵猎军中如何情形。保证士卒吃饱穿暖,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是不容易。特别是军官没有其他收入,总免不了贪士卒的粮饷,吃穿都要打折扣的。
那边士卒放松完毕,排队进了餐厅。
闾勍道:“既然刚好碰上,我们便也进去吃一餐。今早害酒,起来的晚了些。”
说着,三人进了餐厅。
到了打饭的地方,就见几个大木盆,装了三种吃食。油条、包子和水煎包,排放整齐。士卒每人端两个大碗,到了跟前,选了吃食,打饭的人给他们放大碗里。
到了跟前,闾勍问王宵猎道:“这黄黄的,是什么吃食?以前没有见过。”
王宵猎道:“这是油条,白面做的,在油里炸过,香脆可口。太尉可以拿两根尝尝。”
闾勍点了点头。命打饭的拿了两根油条,又要了两个包子,两个水煎包。这个饭量,比一般的士卒还大,让王宵猎在后边看了啧舌。
拿了主食,再到后边,又是两个大盆。一大盆里白白嫩嫩,另一大盆里是小米粥。
这两样闾勍认识,在襄阳的时候就喝过豆腐脑了,滑嫩嫩极是可口。打了一大碗豆腐脑,再后面又是两个大盆。一个里面是煮熟的鸡蛋,另一个里面则是卤了的鸡蛋。
每一个士卒取一个鸡蛋,放到自己碗里,到一边坐着吃。
闾勍取了茶叶蛋,端着两个大碗,到了一边。
餐厅里都是长条桌,长条凳。虽然粗糙,但却非常整齐。等王宵猎和汪若海也拿了吃食,三人到了一个角落里,一起坐下。
把大碗放在桌子上,闾勍不由叹了口气:“制置,我从军数十年,第一次见如此吃饭!若是军中都如此,谁不效死!制置如此带军,日后必成大器!”
汪若海道:“看今日的吃食,就知道制置为何对自己的军队如此自信!只是,这样吃饭,每日里要花多少钱?你收入不多,真地撑得下去?”
王宵猎道:“我希望我可以撑下去。说实话,只要组织得力,以数州之地,养一两万人,这样吃还是可以的。只是有一点,军中的军官不能跟其他军队一样,想什么意外之财了。”
闾勍是带军的人,一听就明白,点了点头。
拿起油条,咬了一口,闾勍只觉得香美无比,不由连连赞叹。油条这种东西,对于很少吃油炸食物的人,是难得美味。不过连吃几顿,很容易腻。
连嚼两根油条,喝了一大口豆腐脑,闾勍连呼过瘾。
汪若海把鸡蛋敲碎,细细扒了,对王宵猎道:“制置,军中每日都有鸡蛋么?”
王宵猎点头:“不错,军中每日要保证每个士卒都有一个鸡蛋。现在由食堂做饭,说实话,不管怎么管理,其实都很难做到人人都吃得到。军中便就规定,每天早上每人都有一个带壳的鸡蛋。有壳在,不管怎样这个鸡蛋还是吃得到的。”
汪若海和闾勍连连点头,都道是好办法。
其实这个办法,在王宵猎前世,很多集体吃饭的地方都有。如果去了壳,食堂做饭,少个鸡蛋多个鸡蛋根本看不出来。规定再细,也会有厨子在这上面动手脚。不说贪污,士卒少吃几个,厨子留下鸡蛋自己吃多好。不规定带壳,士卒就很难吃到嘴里。
王宵猎已经吃过早饭,只是又喝了一碗小米弱。见汪若海和闾勍两人吃得心满意足,心中也觉得欣慰。只是为了做到这一点,这两人却不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
第98章 枪法
吃罢早饭出来,士卒们各自回了军营,短暂歇息,一时之间校场静悄悄的。
王宵猎道:“饭后士卒们要歇息一番,再进行训练。不打扰他们了,我们去边军营转转。”
刚刚走到辕门,就见一个身躯高大的士卒快步跑了过来,到几个人面前行礼。
王宵猎看这人有些面善,只是一时认不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情?”
那士卒道:“小的迟玉平。奉上官之令,带观察去东边军营。”
“迟玉平?”王宵猎微一沉吟,猛地想了起来。“原来是你!初见你的时候,一身痴肥,走几步路就要喘。没想到这些日子不见,竟成了这样一条高大汉子!”
此时迟玉平身上的肥肉已经不见,身体高壮,哪里还是当初的样子?当时王宵猎想的只是军中能锻炼人,不要轻易推掉要参军的人,哪里想到会有今天?没有想到,军中真把迟玉平练出来了。
指着迟玉平,王宵猎对闾勍和汪若海道:“此人初入军营里,一身痴肥,走两三步路就要喘。当时军中不要,恰巧被我碰上,便留了下来。不想一个多月,竟然成了壮汗!”
汪若海和闾勍没有见过迟玉平以前的样子,只是礼貌点头。若没有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世间竟然有这种奇迹。派迟玉平来,本就是教头让他来告诉王宵猎军中训练成果,倒是显而易见。
由迟玉平带着,几人来到东边军营。邵凌带着军官,早早迎在辕门。
见礼毕,几人进了军营。巨大的校场上士卒分成了几部分,由各自教官带着,或者教练武艺,或者练习军阵,还有的人在打熬身体。这是军营中常见项目,汪若海和闾勍见怪不怪。
看前面一组人在那里练长枪,闾勍技痒,走了上去。
中间是两个教头,各持一个枝没有装枪头的枪,在那里一招一式比划,一边向士卒讲解要点。招式非常简单,只是教了七八招,又重回头教。
闾勍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道:“制置,你军中教的招式过于简单了!我们军中教枪,岂止有这几种招式!凡是用枪,有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花,每一种又都有几种必教之法。若是高手,舞的水银泄地,水泼不进去!”
王宵猎道:“太尉说的是。不过对于普通士卒而言,战阵之上,受到的约束较多,许多招式没有了用处。我这里是由教头与阵上老兵一起,仔细研磨,化繁为简,成了这几个招式。只要熟练掌握,战阵之上就够用了。这些士卒从军五年,复杂招式难练得精熟,用处不大了。”
听了这话,闾勍不由大摇其头:“制置,此事马虎不得!只有士卒把招术练得精熟,上了战阵才能游刃有余!这些招式,都是历代大家总结流传下来,如何能轻易改得!”
王宵猎一时怔住,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闾勍的话。
禁军中的招式,闾勍说的不错,确实是由实战中由大家总结而来。但这个时候,甚至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军事知识里充斥了大量的神秘主义内容。禁军的枪术,确实适用于实战,但里面华而不实的东西又实在太多。王宵猎不过是通过实战,还有平时训练,把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去掉,留下实用的。从而把枪术简化很多,而且标准化,让士卒容易学习。
与其他武器相比,枪相对简单,招式也不复杂。从总体上,一是进攻的刺,二是防守时的挡。但是怎么刺,怎么挡,里面的学问可就大得很了。
在外人看来,士兵拿着枪,就是简单的刺,刺这里,刺那里。要么就是挡,挡住从各个方位刺过来的枪。细究起来,刺哪里,怎么发力,如何快速变换。针对各种不同的攻击,怎么挡,怎么发力,怎么格挡之后快速转入进攻。士兵必须练得精熟,招式转换自如。
吸了一口气,王宵猎对那边的教头道:“你过来,让闾太尉教你几招。我起自勤王兵,正经战阵没有经过多少,确实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今日太尉来,正好教导一番。”
那教头唱诺。走上前来,向闾勍叉手:“在下田丙,是军中教头。请太尉赐教。”
闾勍脱了外面官袍,向另一个教头讨来长枪,对田丙道:“来,来,你与我战上几合!军中枪法千变万化,岂能如此施教!这样教人,岂不是把人教坏了!”
田丙哪里敢向闾勍进攻?在那里握住长枪,踏着弓箭步,摆个旗鼓。
闾勍不再客气,手中长枪一展,使个草里寻蛇,长枪直向田丙的脚踝扫去。
田丙手中长枪一摆,把闾勍长枪格开。而后迅速回归原位,依然是初时的招式。
闾勍手中长枪如蛇一般,就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向田丙的头顶砸了下来。
田丙看得真切,手中长枪又一摆,把闾勍的长枪又格了出去。
闾勍是军中宿将,一杆长枪早已舞得精熟。招式变幻,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田丙沉稳如山,就简单的一个挡字。不管闾勍长枪怎么来,他总是在最合适的地方一格,把闾勍长枪荡开去。
转眼之间,便就十几个回合,双方不分胜负。
汪若海低声对王宵猎道:“看起来,你军中教头身手不俗,闾太尉拿他没半点办法。而且教头只是格挡,若是进攻,只怕闾太尉不敌。”
王宵猎摇了摇头:“监院,闾太尉是军中宿将,怎么会不如一个教头?田教头守得沉稳,没有半点破绽,是因为闾太尉的招式太多花哨。招式好看,大多数情况下威力便就弱了。要我说,这个样子打下去田教头虽无进攻之力,但守得住。如果闾太尉放弃许多招式,只是一味进攻,只怕早就赢了。”
话音刚落,闾勍突然把长枪收住,一双虎目看着前方田丙。田丙依然挺着长枪,还是原来样子。
闾勍一声虎喝,长枪不再有任何变化,直直向田丙刺去。田丙一格,把闾勍长枪格走。不想闾勍脚下随着长枪,身子迅速一转,手中长枪依然直刺过来。
只是两三招,闾勍转了半圈,田丙便就追不上他的变化,被一枪刺中。
一边的王宵猎鼓掌:“闾太尉军中宿将,田教头能抵挡这些时候,已是难得了。”
闾勍收住长枪,看着田教头。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你招式沉稳,处变不惊,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不过,招式太简单了些,又有些死板,终是输了一着。”
田丙叉手道:“在下只是军中教头,如何能够比得了太尉?”
王宵猎让田丙回去。对闾勍道:“太尉,可明白我说的意思了?教头教的,是士卒阵中真正有用的枪法。若两人对战,招式自然还有许多,但在军阵之中却难施展。”
闾勍脸色发暗。过了一会,才重重点了点头。最后赢田丙的招式,军阵中有什么用?大军中哪有绕着敌手转圈的地方?能挪开半步教难。对于士卒来说,就是简单的向前直刺。只是直刺怎么刺,选择什么角度,用什么地方发力,以及怎么格挡,才是真正有用的。
从带兵开始,王宵猎就致力于把军中训练的招式简化,去掉一切繁琐花招,便是这个道理。大军交锋,对于军中的士卒来说,实际上很简单。不管是用刀还是用枪,其实就是简单几个动作。把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分解开来,用最科学的方法发力,练得精熟,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当然,对于将领来说,这些士卒的简单招式是不够的。但招式也不会增加很多,更重要的是将领要随机应变。某种程度上,将领不能局限于招式。
第99章 各种会社
离了邵凌军营,闾勍的脸色不大好,久久心情不能平静下来。自己心中明白,王宵猎的做法是正确的,军中确实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但在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
王宵猎没有多谈,也不理会闾勍的心情,带着他和汪若海向南边的军城走去。
这是自己的军队,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编制、训练,王宵猎没有必要多想其他人的想法。这种半独立的环境,让王宵猎少了许多顾虑。
军队的招式,以及日常的训练,不管是古代还是后世,都是从实践中来的。只是在古代,人们对自然和社会认识的不够,往往加入一些神秘主义的内容。越到后面,神秘主义的内容越多,真正实用的内容越少。当去除了这些神秘主义,真正实事求是,按照科学的方法训练,很多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晚清民国时,中国面对帝国主义的疯狂侵略,巨大的失败极大地震撼了人们。这些神秘主义的内容被当成迷信,是旧社会糟粕,被迅速抛弃。这个过程简单而迅速,以致于很多人都没注意到。而且抛弃旧的后,有外国先进的经验学习,过程无缝连接。
现在王宵猎做的,就是尽量科学的方法,把训练内容简化。同时针对简化后的动作,用科学的方法分析。拆解开来,每一个动作怎么发力,怎么做最有效,让士卒练得精熟。
此事对汪若海的震动很大。他真正明白,王宵猎的军队与其他军队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用以前的经验解释。这是个神奇的地方。
南边的卫城明显大了很多,而且城门外面还有大片房屋。远远就看见,人头攒动,到处者是人。
汪若海吃了一惊。道:“其余三城,都秩序井然,没有人喧哗。这里不同,人数也多,远远看去做什么的都有。倒是多了许多烟火气。”
王宵猎道:“监院说的是。这里是制造铠甲兵器,诸般军械的地方,管得不像其余几处严。而且这几个月,收留了许多北方南下的工匠,他们拖家带口住在这里。自然热闹许多。”
“哦——”汪若海点了点头。怪不得前些日子不见南下的工匠,原来都在这里。
这个时代,工匠算是特殊的技术人才,是各方搜刮的对象。金兵南下,每攻破一城,往往把工匠们聚到一起,押回北方去。去年进攻京西路掳掠的工匠,如今多在北方的解州和绛州。
走到城外,就见到路边五六个摊子,卖各种吃食。旁边还有一间酒铺,一间茶铺。
上前看,无非是以前东京城里常见的种类。如各种烧饼,面馆,还有煎鱼、煎豆腐、煎肝,还有卖香饮子的饮料店。汪若海见了格外地亲切,好似回到了在东京城的时光。
王宵猎道:“此地有不少原是开封府的人氏,在这里摆店铺赚几文钱。”
汪若海点了点头:“应该是了。这里面许多东西,以前在京城时时常见到。”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与众人一起进城。
城里全是店铺,有的在门口再摆个摊子,不像城外杂乱。米铺、油铺、布铺,凡是日常所用的应有尽有。路上的行人不少,分外热闹。
汪若海点头:“若是没有这处地方,只见其余几城,就让人觉得新野太不寻常。”
王宵猎道:“这里除了制造盔甲兵器,还是供应各军后勤的地方。城南边建有白河码头,物资运送方便。新野驻军过万人,没有这里供应,日子未免过于单调。还有,军中的各级军官,他们的家眷也慢慢搬来这里。人越来越多,地方越来越热闹。”
闾勍道:“其实军营本就是这个样子。不过制置管军极严,把这里单分出来,其他地方便看起来整齐很多。其他军营里面,大多倒是这座城的样子。”
王宵猎点了点头:“太尉说的不错。我以前看其他军营,确实是如此,显得有些乱。军队应该纪律严明,不能与普通百姓混在一起。便专门划一块地,让这些另做一城。”
哪怕到了后世,每支军队驻地,其实总有这样的地方。驻军在城里的不说,驻军在乡下,也总能带出一个小市场来。至于现在,军队多是带着家属,驻地跟市场差不多。不要说这种店铺,有的军队驻地酒楼勾栏样样皆有,甚至还有女妓。
一路直行,几人进了本城的衙门。这衙门奇怪,大门开着,没有人把守。进去之后,就见路边的房屋整齐,上面挂着各种牌子。
汪若海看牌子上的名字,都是自己没见过的。比如左边第一家是“供销社”,右边第一家是“轴承社”,后边还有种子社、牛马社、农机社、车辆社、棉麻社、布帛社、饮食社、钱社,花目繁多。这些地方的门大多关着,有几家开着,也只有几个人进进出出,有些冷清。
看了一会,汪若海忍不住,问王宵猎:“制置,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与其他衙门不同?”
王宵猎道:“不瞒监院,我们现在不从农民手里收钱,收入就难免少了。没有办法,只好想尽千种方法,怎么赚钱出来。这里的各种社,都是初建,等他们研究熟了,地方安定了,便就开出去。”
汪若海听了不由瞪大眼睛:“世上还有这样做事的?能够赚钱,便就出去开店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能够研究什么?不对外做生意,岂不是只能花官府的钱!”
王宵猎道:“有什么办法?现在地方初定,许多事情还理不清楚,如何出去开店?再者怎么做生意也要研究清楚,不要店开出去,赚不来钱反而要赔钱。”
汪若海听了不由连连摇头,觉得王宵猎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这是官方的生意,哪怕一时间本钱不足,店总是能开起来。不赚钱又怎么样?心狠一点,可以让地方大户买单。不然就直接停掉。在衙门里安这么多牌子,又不对外营业,岂不怪哉?
王宵猎没有解释,只是带着两人向前走。
说实话,王宵猎自己也觉得这样做很奇怪,但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怎么做生意?其实王宵猎自己都没个主意,必须研究一番。酒楼、吃食,这些相对简单,店铺直接开出去就是。这里的产业,是王宵猎花费了无数的心力,用自己前世的经验结合现在实际想出来的。怎么做起来,怎么赚钱,一时间实在想不清楚。只知道这些产业有前途,怎么换出钱来,一时没有想到办法。
前世中国有很多社。如已经废掉的人民公社,供销社,互助合作社,农业合作社,还有各种特产农作物的社,种类繁多。中国历史上,会和社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经济组织,唐宋两朝更是特别发达。不过到了明清时期,由于条件变化,慢慢开始衰落。倒是隔壁日本,把这个名字保留着。
此时民间的会,以东南两浙和福建路最兴盛。他们临海,最常见的就是对外贸易。出海前百姓纷纷出钱入会,等到海船回来,按照出钱多少,货物卖出去之后赚的钱分配。这种传统源远流长,后世这一带还是经常有非法集资,算是一脉相承。
在内地,则以社居多。比如养牛的成本高,便有牛社。几家合养一头牛,轮流使用。比如农田要浇水,便就有水渠社。大家合挖水渠,一起使用。比如农民买不起农具,便就有农具社,一样是合资出钱购买,一起使用。当然最常见的,是跟宗教有关的“香社”。
想来想去,王宵猎觉得最值得官府推广的,是供销社。全国形成一张网,在产地买进货物,在其他地方卖出。对于货物流通,有巨大意义。不过到底要怎么去做,还是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这里立的第一个社的筹备处,就是供销社。
至于另一边的轴承社,就与机械有关了。
对工业来说,这个时代最有前途的当然是蒸汽机。问题是王宵猎自问自己的知识储备,十年八年想做出合用的蒸汽机实在是难。时间久了,对这个乱世来说又有什么用处?除此之外,机械第二重要的就是轴承了。有了轴承,许多机械就会变一个面目。
轴承中国古已有之。到了这个时代,常见的有青铜轴承,其实铁轴承,还有木制轴承。不过制作粗糙,精度太低,只能使用于车这种精度不高的场合。王宵猎建一个社,就是要专门研究,制作出精度更高更合用的轴承出来。用这些轴承,发展出一些小工业出来。
在王宵猎的思想里,这两样是最重要的。供销社是社会组织,轴承则是技术发展。
对于农业,最重要的当然是种子。特意建一个种子社,精选各地良种,进行优中选优,还可以杂交育种总有良种出来。有了好种子,再广建沟渠,农业产量很快可以上升。
至于其他的社,是王宵猎想起来,先建一个在那里。慢慢摸索得熟了,以后可以开出去。如果没有价值,也就不必浪费资源。
第100章 军械与审计
到了衙门,几人刚刚落座,杨审从后面急急过来,上前行礼。
王宵猎对汪若海和闾勍两人道:“这位原来是我军中的粮草官,名为杨审,现主管这里。”
两人见杨审并没有穿官服,有些生意人的样子,微微摇头。王宵猎这里就是这么奇怪,从军队规模和日常管理来说,制度严格,规模宏大。但许多地方又显得小家子气,甚至破破烂烂。便如前边新兵营里的士卒,许多人没有军装。这位杨审,没有穿官服。当官又名释褐,不穿官服像个什么样子?
上了茶来,王宵猎问杨审:“这些日子怎么样?一切新建,诸事不顺,你要多多用心才好。”
杨审道:“这几日军械制做慢慢顺利,已经能够产兵器铠甲了。只是其他事情,大多只是起了个名字在那里,招些人认字,还没开始。”
“缺人哪!”王宵猎叹了口气。“现在诸事新兴,处处缺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最开始一定要多请教师,自己编教材,教人识字。人只要识了字,想起事情来便会跟以前不一样,所谓开蒙吗。还有,现在这里不少读书人,也要组织起来,让他们编些识字人看的东西。”
杨审听了一怔,问道:“编什么东西?自古以来留下的典籍汗牛充栋,想看自然有书看。”
王宵猎微笑着摇了摇头:“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识了字,也不会去看那些典籍。除了用来赚钱的书,他们喜欢看的是志怪传奇,历史演义,一些风闻趣事。我听说这里也来了几个京城的说书人,他们以前说的话本,便是如此。你可以组织些读书人,把这些话本整理一番,印出来成书。”
杨审拱手称是。
一边的汪若海道:“制置,官方出书,如何能出那些?先秦、两汉、隋唐,多少名字文字?既然有读书人,官府又愿意出钱,可以把这些精编出来,印刷成书。”
王宵猎道:“这些书自然有。何必我们再编?以前朝廷编过的就有不少。只是,现在我们教会识字的人,多是不读典籍,只会读些伎术书而已。让他们看这些典籍,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但识了字,总要有书读才好。印些话本出来,正可以卖给他们。”
汪若海摇了摇头:“纸张制造不易,怎么能用在这上面?官府终究不是逐利的商人,不应当做这些才是。官府印书,还是要精挑细选,以正人心。”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官府印书又怎么了?同样是要赚钱的。而且只要思想健康向上,话本小说也是好读物。天下间大部分的人,哪怕读书识字,也没有兴趣读那些典籍。便如后世,大部分人都读书识字,但又有多少愿意读所谓的经典书籍呢?从小学就学马列主义,真正的马列经典又有几个人看?
不是说经典不重要,而是对现在的王宵猎来说,通俗读物更重要而已。
饮了碗茶,说了几句闲话。王宵猎道:“天色还早,我们到后边看看兵械制作。现在乱世,说到底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从衙门后边出去,是一个大院子。一进院子,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院墙边的凉棚下,铁匠们正在忙碌。有的在制作刀剑,有的在制作各种各样的零件。
王宵猎道:“各州县的铁匠,大多数都在这里了。说实话,有些不妥,乡下百姓的农具就没有人修造了。我准备让这些人带徒弟,几个月后,大多数人就能够回家去了。”
闾勍道:“如何使得?你新招了那么多兵,正是需要军械的时候。我跟你说,老铁匠们的经验特别丰富,制出来的刀剑,不是新手可比的。”
王宵猎道:“不妨事。军中用的器械只有那么几种形制,一人做一道工序,就简单了。许多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他们能做的物事别人做不了,不需要在些浪费日子。”
闾勍见王宵猎不听,也不再劝,只能心中叹气。看来王宵猎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厉害。或许在他眼里,这样做是爱惜百姓。却不知,军械不利,战场上是要死人的。
宋朝最大的工场都是官办的。如以前的开封府。一个是皇家的织造院,里面近万女工。还有一个就是造军械的地方,同样数千工匠。这样大规模的工场不是小作坊可比,产品制造都分成了许多工序,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即可。但下面的小地方,就没有这种分工了。
王宵猎的想法,是把大规模制造的东西,都合理分成几道工序。每一道工序,工人只需要知道这道工序的知识即可。这样训练,比教徒弟可是容易多了。
看了一圈,闾勍道:“制置,我看你这里都是制作刀枪,怎么不见弓弩?”
王宵猎道:“弓弩制作费时费力。只是最近,我才从流民中找到几个开封府过来的弓匠,说清了制作过程。只是一时之间,难以置办完材料。是以旁边别设一院,让他们在那里准备。”
闾勍点头:“不错,弓弩制作可不容易。特别是军中所用,非是民间的弓可比。”
王宵猎本来是准备建个水力锻坊,只是这里地形不合适,正在别寻地方。新野这里河流虽多,奈何地势太平,蓄水不易。想利用水力,还是北边的汝州合适。
要想把军事装备制造业发展起来,从炼铁炼钢,到加工制造,链条很长。一时之间,王宵猎哪能够准备得起来?只能在这里先制造急用的兵器,后面慢慢补充。
穿过院子,里面是一排房屋。门口挂了一个牌子,写着“审计司”。
汪若海问道:“制置,怎么这里还专设一个审计司?若是衙门里的事情,设在衙门里才对。”
王宵猎道:“官场上面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进行审计。要审计,就离不了查账籍,懂数字。一时之间哪里有那么多人才?只能够在这里设着,先培养人起来。以后事情多了,才由他们做事。”
宋朝以前有勾当司,赵构登基,因为避讳,改成了审计司。后世的审计,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官场之上,包括在商场,审计特别重要。王宵猎有前世记忆,当然知道这一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任命一个官员做事,就要充分授权,才能保证效率。充分授权,不代表允许属下为所欲为,必须进行严格审计。审计能不能做好,直接影响到整个官场。
这个时代的审计,其实用到数字的地方不多。王宵猎不同,要求参加审计司的人,必须要先学习数学。审计的时候,针对钱物,一一核对仔细。
在王宵猎看来,属下的权力要有,严格的审计也要有,两者相辅相成。
走过院子,汪若海看向房子里。见有二三十个学生做在那里,不足二十岁到三十多岁,正在看上面一个教师讲课。一个学生转过头,正看见门外的人,神情有一些羞涩。里面教师讲的什么,从外面并不能看清。不过看学生学得认真,态度倒是不错。
第101章 棉花
走出后门,才发现是一大片田野。种的有水稻、小麦、粟米、黍子、黄豆等等,常见的作物这里应有尽有。农田的旁边建有院子,院子里养的有鸡、鸭、鹅,一边的草地里还有牛羊在吃草。
看了一圈,汪若海问道:“制置,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王宵猎道:“这里是专门种植粮食、养畜禽的地方。选了适合这里生长的各地粮种,分区种了,有专人看着。比较各粮种优劣,从里面优中选优,成功了再卖给百姓。养的畜禽也是一样的道理,选出良种来。到时再卖给百姓。这种事情官府不做,百姓做起来太慢了。”
汪若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是好事,不过在这乱世之中,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王宵猎却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在古代社会,良种选育是非常难的。往往是经过长时间,多少代人努力,才会形成地方良种。若是没有特殊机会,想推广到社会很难。而进入工业社会,哪怕只是使用最传统的办法,只要持之以恒地做下去,几年就能有大成果。
前世的时候,越到后面,人们就会发现吃的粮食、水果日新月异。以前没有吃过的异地水果,前所未闻的新品种,几年时间,突然就到处都是了。最初见到的时候,人们有很多猜测。如水果玉米,有的人说是转基因,其实只是不同品种。如彩色的棉花,又有人说是转基因,却不知道棉花本来就是彩色的。这些就是育种的成果,吃的东西变化迅速。
由国家出面,统一进行育种,并进行推广,良种可以快速遍布天下。而种子的改良,对农作物有重要意义。农业的进步,会推动社会快速进步。
闾勍指着旁边的一块田地道:“这里种的是什么?以前没有见过。”
王宵猎道:“这是西域来的草棉。听说西域那里用这种棉纺布,最是上品。可在中原,没有人知道用棉花纺布的方法,只是偶尔有人种植而已。我看棉花此物,可以像粮食那样种植,产量比麻高,听说织物也比麻好,将来必大行于天下。是以特意找了种子来,在这里种了,慢慢研究。”
“原来是草棉——”闾勍点了点头。
此时的棉花分两种,南方种的一般是木棉,西域种的是草棉。草棉也就是后世说的棉花,是草本植物,产在西域。西域用棉花织布时间已经很久,不过纺织技术还不成熟,成本也高。再加上从中唐之后西域与中原的交通断绝,中原种的人不多。
王宵猎几个月前见到了棉花的种子,欣喜不已。他可知道,棉花的地位有多重要。很大程度上正是棉花纺织业,推动了工业革命。哪怕是在中国,明清时期的棉织纺业也异常重要。特意取了种子,在新野开辟了一块田地种植。纵然织不成布,冬天用来做棉袄也是好的。
棉花的纤维比较短,对于习惯于蚕丝和麻等长纤维的纺织技术的中国而言,一时难以利用。到宋朝的时候,棉花实际早已经传入中原。不过由于纺织技术不成熟,一时还没有推广开而已。其中的关键,就是棉花织布,纺纱是重要的工序。
中国早就有纺纱机械,到了宋朝还进行了大量改良。不过,以前纺的原料是长纤维,不能直接用来纺棉纱。纺纱技术的不足,限制了棉花的推广。
历史上是一两百年后,黄道婆改进了纺纱机械,推动了棉花在中国的迅速发展。对王宵猎来说,只要有棉花,其它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见汪若海和闾勍两人对棉花并不怎么感兴趣,王宵猎有些失望。显然两人不知道这种作物是怎样影响了人类历史,只道是王宵猎各种奇思妙想的一部分。
走了一会,汪若海看着田野,对王宵猎道:“制置这里什么都有,所图不小。”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办法。现在必须要养军,而我又不想从农民的身上榨钱,就只能这样什么都做。做的多了,赚钱也多,军队才吃穿不愁。”
闾勍道:“这几年朝廷艰难,只能大家自己想办法。过上几年,朝廷有钱了,自然会有军饷发到各军中,就不会如此了。让领军的大将自己赚钱,成什么体统!”
王宵猎看着远方。沉默一会,道:“就看朝廷能不能赚出钱来。现在看来,朝廷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要他们发钱,只怕很难。而且圣上登基以来,一心想着与金军讲和,也让人看不清。”
这才是最致命的。赵构登基以来,再没有以前的锐气。只想着做皇帝,与金军议和。不是想着打败金军,而是想着让金军承认自己,南北分治。几年的时间,赵构不断向金朝派通问使,只是金军自恃军力正强盛,不理赵构而已。
全国军民都想着北伐恢复,皇帝却不想打,成什么样子?结果历史已经难出了答案,赵构宁愿杀掉自己最能打仗的大将,也要跟金朝议和。对于打仗的人,对他怎么会有好印象?
汪若海叹了口气。这几天他看得出来,王宵猎不是个老实的将领。虽然没有反叛朝廷,但对朝廷也没有恭敬之情。到新野这里来看了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新野虽然小,却让王宵猎弄得五脏俱全。这里如果真地发展起来,王宵猎的那什么这个社那个社成功,就能够迅速扩张。有钱有兵,那时王宵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重新回到院子里,汪若海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一时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现在皇帝赵构被叛军所执,北边金军虎视眈眈,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实力派如王宵猎,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想法?
王宵猎领着两人,到了厅里坐下,命人泡了茶来。
请了茶,王宵猎道:“下午我们回新野城去,两位先在这里暂住几日。等到朝廷有了消息,叛乱平定,你们再一起护送神御东去。放宽心,不必过多烦恼。”
汪若海道:“应该烦恼的是季舍人才对。我们两人只是陪伴,何必操那么多心?只是现在天下纷乱不已,金人不住南侵,作为大宋子民,如何能够安心!”
闾勍道:“监院说的不错,正是如此。前两年我驻守东西两京,见多了百姓生离死别。唉,身为军人,不能保国泰安,说起来真是惭愧。”
王宵猎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作为民僚,许多人都在自责。可作为皇帝,赵构却只想着风花雪月,甚至把自己的亲兵逼反。这样的世道,有什么可说的?
惟有练好兵,赚到足够的钱,自己的办量强大了,与金军决一死战。这个朝廷,实在是靠不上。
第102章 何必在意你怎么想?
夜里的花园静悄悄的,微风习习,带着草木的清香。身边的草丛里响着虫鸣,几只蝙蝠在夜空中飞舞。天上一轮月亮,静静挂着,洒下清冷的光辉。
汪若海和闾勍相对而坐,中间的桌上摆了几样瓜果,一壶酒。
回到新野城两三天了,两人百无聊赖,夜里要了一壶酒,喝酒闲谈。
喝了一会,汪若海突然道:“太尉,对王宵猎此人,你怎么看?”
闾勍道:“在开封府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当时各军皆败,惟有他断后,从永安到巩县,可以说是连战连胜。在开封府里,紧守营房,不似别人招惹事非。后来到河南府,对我还算恭敬。来守汝州,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就击败杨进,不简单的。”
汪若海点了点头:“何止是不简单啊!不瞒太尉,这几日我看了他的作为,现在各地将领,鲜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不只是带兵有章法,治理地方也有许多想法。虽然我不知道他不从农民收钱,到底怎么赚钱养军。但能免除苛捐杂税,知道百姓疾苦,已经是非常不得了了。”
闾勍道:“是啊,带兵的将领,英勇善的不少,知道治理地方的不多见。”
汪若海拿起酒杯与闾勍喝了一杯酒。沉默一会才道:“只是,王宵猎在几州依着自己的性子,不顾朝廷法度,大肆更张。依我看,实在难说是忠良之臣。”
听了这话,闾勍一下子怔住。他是个武将,根本就不向这个角度去想。汪若海一提,再想一想确实是这样。看王宵猎的样子,一切军政都是自己说了算,哪里想过朝廷。
见闾勍不说话,汪若海道:“现在金军不时南来,朝廷又发生了内乱,带兵的将领,有自己的心思也算寻常。只要不投靠金人,总是大宋忠臣。”
闾勍有些茫然,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汪若海提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道:“王宵猎本是勤王兵出身,与金军多次死战,倒不必担心他投金军。”
汪若海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三年,投降金人的还少吗?其中许多人以前也是朝廷忠臣,最后还是投到金人帐下。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
一阵微风吹来,树影摇晃,树下月光婆娑。两个人坐在月光里,都不说话。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这个时候发生苗刘兵变,对人心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王宵猎蔑视朝廷的行为不是无因。这个时候,带兵的将领要么积极营救赵构,要么就有自己的想法。不只是王宵猎,许多实力派都如此。不管是君还是臣,迫于现实,对这种行为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闾勍才道:“对了,我听人说,这几个月王宵猎治下叛乱不少。最大的乱子,是汝州兵变。乱军一路穿州过府,最后占了信阳军。如此看来,他治下也不太平。”
汪若海摇了摇头:“太尉,我们都看到了,现在王宵猎的兵马过万。而且他还说,几州中凡是合兵样的,全部都要招入军中。这种情况下,叛乱有什么用?一州之内,再大的叛乱,几百兵马也足够了。除非是有外地大股兵马,才能威胁到这几个州府。”
闾勍道:“虽然如此,可治下叛乱不断总不是好事。”
汪若海道:“我问过了,因为王宵猎对各州县的公吏管得极严,又打击豪强,才有人作乱。这种乱子没有根基,平定几次,自然就无事了。秦汉之时,官府打击地方豪强是常事。只要百姓不跟着豪强们作乱,就没有大事。打掉豪强,地方会太平许久,不是坏事。”
闾勍点了点头,觉得汪若海说的对。不过到底是对是错,他又说不出来。
汪若海道:“依我看来,王宵猎不管是管理军队,还是治理地方,都没有大错。几年之内,没有意外他必成一方大势力。只是看他对朝廷态度,实在难说是祸是福。”
闾勍道:“监院,若是如此,王宵猎又何必带我们到新野来看?依你所说,他该事事隐瞒才是。如此不怕人看,事事都示之于人,不像有野心的样子。”
“是啊,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汪若海叹了口气,紧皱起双眉。
如果王宵猎有不臣之心,怎么会主动带自己到新野来?现在对外人来说,没有人知道新野是个什么样子。只要不给人看,谁会怀疑王宵猎不是忠臣?
王宵猎坐在衙门里,看着最近公文,眉头紧锁。他自然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什么忠臣贰臣,对于王宵猎来说根本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有兵,能打仗的兵。要有钱,足够养兵的钱。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谁想看,让他们看就好。
如果赵构自己坚决抗金,一定要北伐收回失地,谁能夺得了他的位置?就是王宵猎,只怕也是不行的。但是如果赵构跟历史上一样,就是要议和,要做个太平皇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王宵猎来说,自己做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构怎么做。
这几天属下各州来公文,说手中的钱都不多了。最严重的如唐州,下个月官员的俸禄已经没有钱继续发了。其余各州,最多只能维持一两个月。惟一的例外是信阳军。张均的公文里,说收入丰厚,官府的钱足够使用。对于张均的说法,王宵猎深深怀疑。
现在是三月底,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几个月前从杨进手中抢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王宵猎不许州县有苛捐杂税,除汝州外,仅靠着收商税能有多少钱?还好粮食足够,不会难免就要出大乱子。
王宵猎归皱眉头,想着方法。这才是考验自己的时候。
减轻百姓负担,同时官府有足够人力,还要养得起大军,谁不会这么想?最后做不到,大多数就是真没有办法。对于中国官员来说,大部分人都明白,压迫百姓收税太多是有代价的。但官员俸禄、军队钱粮压在自己身上,不向百姓收钱怎么办?
怎么办?王宵猎轻揉额头,想着办法。如果在这个时候承受不住压力,向百姓收钱,自己前边的努力就白做了。可不向百姓收钱,钱又从哪里来呢?
新野城里确实是有许多赚钱的办法,可现在一是不成熟,再一个是没有本钱。做事情,没有本钱怎么行呢?没有本钱,连原料都买不来。
万事开头难。今年注定了是最艰难的一年。
第103章 意外之喜
襄阳的江边酒家是名字是王宵猎取的,本府最大的酒楼。酒楼南临街道,北面汉水,客人可以一边喝酒一边欣赏风景。店里的主管、厨子、小厮,都算是官府的雇员,薪水相当不错。自酒楼营业,这里便每日顾客盈门。城里有身份的人家,都以到这里喝酒吃饭为荣。
这一日上午,不是吃饭的时候,本该没有生意。却不断有人走进来,各自坐在桌旁。旁边小厮上了茶水,便就退到了一旁。几个吏人忙忙碌碌,不断统计人数。
几个客人围着一张桌子,喝着茶,聊着闲话。
一个道:“听说苗傅和刘正彦两位太尉在扬州抓了官家,扶持新君,把持朝政,朝上乱作一团。现在这个时候,朝廷再乱,天下事还能收拾吗?”
说完,不断在那里摇头。
另一个道:“最近听人说,有吕相公和张相公在平江主持大局勤王,又有刘太尉和韩太尉两位大将出兵,苗刘二人肯定抵敌不住。这场乱子,很快就要平定了。”
其他人听了,纷纷凑上来问吕相公是谁,张相公又是谁,两位大将又是哪个。各自议论,一时间竟然热闹无比。这里的人远离朝廷,但对朝廷事务还是很感兴趣的。
最近的天下大事,就是苗刘兵变了。过了这些日子,已经传遍天下,无人不知。不过扬州那里具体是什么情形,外地人却不知道。只能各自发挥想象力,过过嘴瘾。
突然一个人道:“今日官府招我们到这里,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几个人一怔,都说不出话。只知道今天官府招集这些本城的大商户来江边酒家,来做什么却不知道。这几个月,襄阳府社会安定,官府又推出了许多新生意,大家都赚到了钱。
正在大家纷乱的时候,陈与义走了进来。到了前边站住,高声道:“今日召你们到这里来,是有求于大家。前日接到制置使钧旨,说今年许多事情,花钱不少。奈何官府来钱的门路不多,到了现在难免出现一些亏空。记得制置使来治襄阳的时候说过,官府收税,皆是明文,不加收,也不乱收。现在官府出现亏空就难办了。只能请诸位来,帮一帮忙。”
下面的吕掌柜道:“官人说笑。跟我们要钱,还不是要加税!”
陈与义道:“非也。诸位,观察说过的话,绝不会变!观察不是食言而肥的人。现在亏空,说实话也只能依靠各位帮忙。观察给出两个办法,由诸位自选。”
下面就有人问道:“不知是什么办法?”
陈与义道:“一个办法,算是观察向诸位借贷。给你们借据,利息一成,借六个月。你们放心,只要观察在,绝不会少了你们一文钱。还有一个办法,诸位跟官府的产业有生意往来的,可以交钱,算是这些产业格外尊贵的客人。以后你们进货,一律按九折算。当然,这个钱是每年都要交的。而且,要先垫些货款在官府这里,以后逐月偿还。”
陈与义说完,下面就议论纷纷,停不下来。
王宵猎想来想去,自己现在没有本钱,又说过了不向百姓加税,似乎只能借贷了。可惜的是自己崛起的时候太短,信用不高,不知道百姓愿不愿意借给自己。
按说这是国债,利息不应该高。不过,由于自己的信用还没有建立起来,只能按此时民间利息,年利两成来算。只要过了这几个月,一成利息又算什么。
看着众人,陈与义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们怎么想。说实话,王宵猎要借债,不管怎么样都能借来。软的不行,难道不会来硬的?但用强硬手段,损坏的是自己的信用。官府的信用很值钱的,一旦被破坏了,想挽回可就难了。对于某些人,觉得有强硬手段可用,做事肆无忌惮,最终会搞得自己信用破产。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下面有人大声问道:“官人,不知此次观察要借多少钱?”
陈与义道:“最主要的是官员俸禄,观察实在没有现钱了。粗略算下来,我们襄阳府就要三万贯足钱才够。还要帮帮其他州府,应该要十万贯足吧。”
“十万贯?!”下面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多了些!”
陈与义叹了口气:“没有办法。不发现钱,许多官吏家里也揭不开锅。不过你们放心,等到收了夏税和秋税,连本带利,一定会偿还给你们!”
下面的一众员外听了,又议论起来。声音嘈杂,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员外站起身来。向陈与义拱手:“官人,在下田英,在城里有一家酒楼,一家绸缎铺,还有一间金银铺,家里算是有些薄财。适才官人说观察现在缺钱,我们这些人商量,应该出钱相助。观察什么人?金兵来的时候,带着乡兵进京勤王。后来守家乡,杨进那贼叛乱,观察一路追到汉水边,剿灭杨进。没有观察,我们岂不是都要任由杨进鱼肉?只是,若是三万贯,我们凑一凑还可以,十万贯实在是太多了。不如这样,三万贯就算是我们助官府的钱,其余七万贯算是借贷如何?”
听了这话,陈与义一下子怔住。过了一会,才感忙说道:“好,好,如此有什么不好?难得你们如此慷慨,官府承情!我必禀明观察,以后必然相谢!”
田英道:“官人,我们自己有眼情,什么事情都看得清楚。自观察到了襄阳,再没有人闹事,市井繁荣,大家都有钱赚。这个时候,已经非常难得。而且观察减免税收,不许坏人滋优我们生意,大家都受其恩惠良多。一时缺钱,自该我等出力。”
陈与义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本来作为宋朝官员,对现在的局面不会太意外。宋朝从立国的时候,太祖就有名言,藏富于民,关键的时候这些富户的钱就是朝廷的钱。如金兵围城,为了让金军退兵,开封府的富户就曾经大量向朝廷捐钱。官方一时缺钱,让大户捐献不是稀罕事。这有时代特色,不能跟后世相比。奈何王宵猎来信的时候,按照自己的经验,觉得此事非常艰难,说得严重了,让陈与义心中也没有底。王宵猎不强调,他反而不会这么紧张。
在王宵猎印象里,所谓大户,必然都是渔肉百姓,心机狡诈的。想让他们捐钱,买国债,那是千难万难。却不知社会是发展的,富户并不总是能样。最少在北宋时期,老实做生意的人,很多并不介意在官方困难的时候出力相助。
生意人与势力人家,并不完全重合。最少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经过激烈的内卷吞并,靠着正经做生意富起来,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前些日子王宵猎处理的,多是地头蛇一类。他们没了,生意人的生意反而会更加好做。从心理上,他们认可王宵猎。
见大家对借钱并不抗拒,陈与义喜出望往。吩咐酒家,准备宴席,宴请今日的员外。江边酒家是官府所经营,肉烂在锅里,倒不怕浪费。
第104章 不如离去
汪若海和闾勍走在新野的街道上,看着街道一天比一天繁荣起来,有说不出的滋味。新野这里,许多事情都不是其他地方的样子,是自己所未见过的。许多东西,甚至一看就觉得不可行。但偏偏在这里就能做起来,而且生机勃勃。
走到一处铺子前,闾勍道:“前天走到这里,还不见这铺子,不知卖的什么。左右无事,我们进去喝杯酒,说些闲话。新野这里住了七八天,天天没有事情,实在有些腻了。”
汪若海点了点头。与闾勍一起进了铺子。
拣了一副靠窗的座头坐下,一个小厮快步过来。道:“两位客官,吃些什么?用什么酒?”
闾勍道:“你们这铺子新开,不知有什么。拿菜单过来,我们看一看。”
小厮指着旁边的一个竹架,笑道:“这不就是菜单?客官,我们每天的菜都在这上面。”
闾勍一看,见那竹架上挂着一二十张牌子,每个牌子上写着菜名。这样的菜单还是第一次见,有些新奇。看上面的菜,有七八样凉菜,十五六个热菜,还有三五个汤。菜除了鸡鸭鱼肉,都是时令蔬菜,写明了是炒。这个年代炒菜不多见,在这里却是最常用的技法。
闾勍随手点了几个菜,又命打一壶酒来。
小厮道:“我们这里有两种酒。一种是常见米酒,还有一种是烈酒。客官要哪一种?”
闾勍道:“不要烈酒。选你们最限的酒来一壶,盛汤来热了。”
小厮答应一声,快步去了。
闾勍道:“从汝州到襄阳府,再到新野,我看凡是王宵猎的治下,官府开的饭店倒是不少。”
汪若海道:“你看新野这里他就有兵过万,养起来岂是易事?开饭店最容易来钱,他当然开得越多越好。这是正经赚钱的法子,与其他地方比,已是难得了。”
闾勍点了点头:“不错。不过看他现在样子,只怕是没什么钱了。我们住在这里的日子,每日有酒有肉,但却都是寻常菜色。而且军中吃的,听说五天才有一顿肉,算寒酸了。”
汪若海点了点头。第一天进军营的时候,两人在食堂吃了一顿饭,着实被丰盛的样子吓了一跳。只是后来仔细想想,当日除了包子里有点肉星,其他的都是没肉的。住的时间长了,才知道军营里的午餐和晚餐也是难得见到肉。不过豆腐多,炒菜时用的油多,士卒的营养还是够。
此时的油很便宜,对于军队来说,多吃油是划算的。一般市面上,黄豆与粟米基本同价,比粳米与麦便宜许多。榨过油之后,剩下的豆粕是好的饲料,在军中黄豆是非常好的粮食。
不一会菜上来,闾勍愣了一下,道:“这店有些意思。都是这样快炒,其他地方没有。”
炒菜技术极其适合蔬菜,而蔬菜是便宜的。这家店里的菜,多是用肉炒菜。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好吃,而且价钱不贵。实际上王宵猎开店,是有定位的。有高档酒楼,有穷苦百姓吃的面馆,还有这种中档的酒铺。虽互有交叉,但定位明确。
喝了两杯酒。汪若海道:“现今苗刘叛乱,天下难免会乱。现在看王宵猎,大致就能推断出天下有兵马的人的想法。你看王宵猎的作派,虽然敬重朝廷,但事事自作主张,全不管朝廷旨意。其他有兵马占据地方的人又何尝不会这样?这场乱子,还是要快快平定才好。”
闾勍叹了口气:“是啊,现在这样子,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过我想,苗刘兵马不多,叛乱之后各方兵马必然讨伐,应该撑不了太久。”
汪若海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以苗刘两人兵马,确实不用太过担心。只是皇上在他们手里,平添了无数的变数。想起此事,就觉得心乱如麻。
用罢了酒肉,两人出了酒铺,进了新野衙门。
王宵猎正从官厅出来。见到两人,急忙吩咐唤住,请他们进了官厅。
几人落座。王宵猎道:“适才刚刚得到消息,在平江有吕相公和张相公主持,大军云集。据说有刘太尉、张太尉和韩太尉三员大将,各带兵过万,正在讨伐叛逆。”
汪若海道:“我们这里相距遥远,消息是否确实?”
王宵猎点头:“这是其他州军发来的公文,想来不是假的。在我想来,苗傅和刘正彦两人的兵马并不多,而且朝臣不服,他们是稳定不下来朝局的。现在大军云集,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汪若海道:“现在棘手的,是他们掌控圣上生死,难免让人投鼠忌器。若不是如此,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周围大军一拥而上,很快就能平定。”
王宵猎道:“监院,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也没听说苗刘二人要把圣上如何?依我看,此事不必过于担心。想来苗刘二人是临时起意,并没有什么长久打算。”
汪若海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这样,苗傅和刘正彦两人叛乱之后的表现,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做事完全没有条理。这种情况,面对周围宋朝的大臣武将,没有什么胜利的希望。
王宵猎道:“昨日季舍人来信,说是看现在情况,不宜在襄阳待下去。要两位去襄阳府,你们一起商量后,再决定去留。以此看来,季舍人是想走了。”
闾勍道:“走倒是未尝不可。只是要向哪里去?去扬州?还是杭州?”
王宵猎道:“不如这样。你们从襄阳坐船,先入长江。而后沿长江向下游去。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朝廷消息。那个时候再决定去哪里,如何?”
闾勍苦笑:“数百兵马,不知何处去,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宵猎道:“听说京西转运副使陈相公正在鄂州,季舍人的意思,是先到那里,再定行止。”
听了这话,汪若海和闾勍两人心中一凛。见王宵猎面色如常,才定下心来。
王宵猎占据襄阳后,朝廷任命陈求道为京西南路转运副使。只是王宵猎对此置之不理,陈求道觉得手上无兵,一直待在鄂州不来。此事没有个结果,便就发生了苗刘兵变。
在外人看来,陈求道不上任,是王宵猎阻挠的结果。其实王宵猎只是不理而已。陈求道来了,无非是让他闲置,不管事而已。
这个时候,手中有兵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兵,什么官都没有用。朝廷中很多人还是没转变过来,想着靠封几个官就掌握地方,无非是白日做梦。
第105章 提刑
回到襄阳,王宵猎给季陵等人准备船只,措置粮草,往下游各地发公文,拖拖拉拉又是十余日。到了四月,几人才正式出发。
在汉水码头,送别人季陵等人,王宵猎回到府衙,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说实话,此次接待季陵等人王宵猎的礼数虽周到,但不特别恭敬。此时的朝廷官员在地方,没有了以前的地位。王宵猎能在礼数上保住众人颜面,已经是不错了。
休息了一会,王宵猎叫来陈与义,问了季陵在襄阳的作为。无非是游山玩水,不时到官府经营的酒楼饮酒,过得逍遥自在。与襄阳府的官员并没有过多接触。
看看到了四月下旬,突然有诏旨来。接了诏旨,才知道苗刘兵变已经平定。具体经过王宵猎不可能知道,只知道是是大军逼近,苗傅和刘正彦慌张,答应让赵构复位。两人被任命为淮西正副制置使,双方还没有大战。不过看样子,大局已定。
王宵猎被正式任命为京西南路制置使,算是有了正式朝命。不过,令王宵猎意外的是,汪若海被任命为京西南路提点刑狱,兼知邓州。
看着诏旨,王宵猎发了好一会愣。自己被正式任命不奇怪。现在的京西南路,朝廷根本没有能力掌控,只能任命地方实力人物。但汪若海为京西南路提刑,可就有意思了。
这个时候,制置使的位次很高。理论上,高于经略使、招讨使、安抚使等,在地方上军权仅次于宣抚使。不过,朝廷又有旨,把制置使掌管民政的权力拿掉,仅仅节制兵马。提点刑狱是政务官,与制置使不处于同一个位次。在路一级,提刑仅次于转运使。
仔细琢磨一番,王宵猎便就明白了朝廷这样任命的意思。派汪若海来,还是不甘心把这几州的事务完全交给王宵猎。汪若海上任,在鄂州的陈求道也可以上任,就把京西南路的民政拿回去了。此时的京西南路没有正任转运使,陈求道和汪若海上任,从官职来说就可以掌握民政。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摇了摇头。不能说朝廷这样做有错。这个时候,仅仅是东南乱了,其他地方只有小股盗贼。在朝臣的眼里,这些地方还是能控制住的。
真能控制住?王宵猎是不信的。按照前世记忆,真正天下大乱,苗刘兵变只是开始,接下来金国搜山检海,还有在开封府的群盗大股南下才是正戏。
想到这里,王宵猎站起身,看着窗外。
这是个乱世,最重要的就是军队,有了军队就有了一切,其他的不必多分心。想了许久,王宵猎下定决心,不与汪若海过多纠缠。他来做提刑,那么刑狱他想管便交给他管,其他的事情还是归自己。陈求道也是一样。来了,王宵猎以礼相待,闲置即可。
五天之后,汪若海船到了汉水码头,王宵猎亲自迎接。
汪若海下了船。王宵猎上前行礼:“不想我们分别不足一月,便就再相见了。”
看着王宵猎,汪若海无奈地道:“朝廷诏旨,我不得不从。不过说实话,依我心意,实在不想再回制置这里。这个提刑官,我估计不是好做的。”
王宵猎笑了笑:“有什么难做?监院既然来了,以后本州刑狱就全交给你便了。”
汪若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由王宵猎陪着,进了襄阳府衙。
到官厅坐定,汪若海道:“前年金军来时,提刑司上下官吏逃之一空。我若去邓州上任,实在没有人使用。不知制置如何想?能不能派些人到我手下做事?”
王宵猎道:“若是提刑想,自无不可。不过我手下的人,只怕不如提刑的意。还是自己招募,使唤起来才能够得心应手。若是一时无人,慢慢招募即可。”
汪若海想了许久,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还有,现在治理邓州的是牛皋。若我去了,牛皋又该如何?现在邓州的官吏、军队,还可以用吗?”
王宵猎想了想。看着汪若海,道:“提刑,话我明白说吧。自去年我入襄阳府,这一带州军的政事改动许多。包括邓州。若提刑不做大的变动,自然一切皆好。要变吗——”
听了这话,汪若海神情严肃。道:“新近朝旨,行仁宗法度。嘉祐条制与现今不同者,自官制役法之外,赏格从重,条约从宽。我们做大臣的,岂能违朝廷旨意?”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道:“提刑,嘉祐年间的时候天下太平,岂能跟现在相比?现在外有金军窥伺,内有反贼作乱,我们要把所有的力量,尽量多的精力,放到加强军队上来。民政就要尽量简单,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都少生事。朝廷的旨意自然是对的,但我们治理地方,还是要按实际来。”
汪若海没有说话,看着王宵猎。过了许久,才道:“如此说,制置是不许各州改变了?”
王宵猎点头:“为了今日,我花了多少精力,死了多少人?岂能来一个提刑,就什么都变了?若如此,我如何取信于百姓?如何带人?提刑,此事不必多谈。”
汪若海道:“若我一定要变呢?”
王宵猎淡淡地道:“你孤身来襄阳,凭什么变?现在非常时期,我劝提刑不必有这样心思。治下的刑狱,提刑多多用心就是了。其他事情,还是要少插手的好。”
汪若海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依制置的意思,你这里是不许别人插手的。”
王宵猎道:“怎么能够这样讲?有道理的,我当然会听。没有道理的,当然就不会听。艺祖曾言天下间道理最大。只要有道理,没有什么是不能够改的。”
见汪若海脸色不好。王宵猎道:“好了,我的态度提刑已经明白了。提刑是明白了,我希望不要让我难做。你今日前来,我在后衙备了酒筵,为你接风。还请赏光。”
汪若海连连摇头:“接风?今日我们两人话不投机,接什么风?其实一月前我在新野,就看出制置不是什么驯良臣子。朝廷让我做个提刑,我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既然制置不肯让步,我这提刑就只能委屈做着。这接风宴,如何能够吃得下去?”
王宵猎听了就笑:“提刑,不管你做得开心不开心,都是公事。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不要放在心上。你来上任,我自然就要摆接风宴。”
汪若海看着王宵猎,一时之间琢磨不透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若说他有不臣之心,却没有什么不臣的举动,尽量遵从朝廷的旨意。说他是忠臣,对于与自己想法违的朝旨,又公然不遵。
想了许久,汪若海才道:“如此叨扰制置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怎么练兵,怎么治理地方,王宵猎有自己的办法。怎么可能来一个官员就改变?这个时候,朝廷实际拿自己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没有办法。下旨意,派官员,其实还是以前的惯性。等到后边朝廷慢慢认清了事实,自然会有相应的动作。
至于自己这样做,会不会让赵构起疑心,王宵猎根本不考虑。自己再怎么做,难道还能比历史上的岳飞更忠诚?就是尽量表现,也不会让赵构比岳飞更相信自己。说到底,结果如何取决于赵构。自己要的是坚决抗金北伐,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赵构做到了,王宵猎自然没有话说。做不到,王宵猎也不会跟岳飞一样,被赵构唤到朝廷,窝里窝囊死了。
既然是这样,王宵猎又何必假惺惺?自己的地盘,当然由着自己的心意。只要军队强大起来,又有谁能奈何自己?实际上这个年代,不管是赵构,还是朝廷,对于官员的忠诚并没有那么看重。
第106章 新任知州
到五月初,襄阳、邓州一带的麦子成熟,百姓争分夺秒收割完毕。辛苦一年,王宵猎等待的收获季节终于来临。几州从上到下,到处都洋溢着忙碌而欢快的气息。
五月初三,王宵猎陪着汪若海到了邓州城外。以后邓州的政事,就交给汪若海,牛皋则到新野与邵凌一起,专心带兵。不过邓州除知州外的官吏,还是牛皋招募,听王宵猎指挥。
牛皋带人迎出城外,旁边转满了本州的百姓。
上前敬礼毕。牛皋道:“今年风调雨顺,冬麦喜获丰收。本州父老欣喜异常,聚在这里,一起欢迎制置入城。还有,往年夏税从五月十五起收,不知今年如何?”
王宵猎道:“还是依往年惯例,五月十五起收。今年收粮税,用的斛斗都是官方统一制作,收时由官方监督。以前的斛面等陋习,一并革除。”
听了这话,周边的百姓一起欢呼。
以前官府收税,乡里是由里正组织。如果数目不够,由里正补足。所以里正这差役,真正的大户是躲着的,一般由乡里富足而又没有势力的人家担任。一任下来,许多都倾家荡产。王宵猎改变常例,现在是官府直接派人征收,而且取消以前的陋习,人人高兴。
以前收税,数目是不明确的。除了正税外,有五花八门的加税。对于农民来说,国家规定的税率其实作用不大,地方的加税才是税的大头。
常见的加税,如支移、折变、加耗、义仓,这基本各地皆有,数目或有不同。还有附加税钱,如头子钱,市例钱、起纲钱、縻费钱、使用钱等十几种名目。此外收税的时候,官方还会通过量具进行一定加收。如大斗、斗面,便是被认可的恶例。
收税的时候,官方使用大斗,比规定的数目多收。斗面则是装满斗后,继续向上面装,形成一个小山包的样子。仅斗面一项,就可以多收两成。除此之外,还有呈样、预借等不知道多少种名目。
仅仅是取消这些陋习,农民的收入就可以大大增加。所以王宵猎加重税粮,明文取消陋习,而且取消了钱税,深受农民拥戴。
行礼毕。一个老者出来,双手捧酒,对王宵猎道:“邓州父老,深受观察之惠。且饮此杯,入邓州城中快活!有观察在此,实在是我邓州百姓之福!”
王宵猎把酒一饮而尽。道:“天下间谁不希望地方安定,百姓富足?以前朝廷用钱的地方多,又有屑小在地方作乱,百姓深受其害。以后官民一心,大家都活得安安乐乐!”
百姓地起叫好,簇拥着王宵猎几人,进了邓州城门。
汪若海看在眼里,心中实在不知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朝廷派自己来的目的,但王宵猎练得兵强马壮,又得百姓爱戴看在眼里,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将到官衙,那老者道:“观察,明日穰县割麦。还请观察莅临。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卖力,冬麦大获收成。当禀告上天,官为祷告,百姓安乐。”
王宵猎满口答应,让众百姓回家,进了州衙。
看着座位,王宵猎道:“从今日起,汪监院就是邓州知州了,自该坐主位。”
汪若海没有推辞,到主位坐了。只是自己初来,这里的吏人士卒一个也不认识,还是牛皋吩咐上了茶来。三人低头喝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牛皋道:“提刑,制置命我去新野带兵。这两日我们便交接州事。”
汪若海道:“一路提刑,一州知州,如何做事朝廷都有定规。不过,这里与他处不同。我听制置的意思,是不许变更法度,一切按照以前的样子。知州如何做,我实在是不知道。”
王宵猎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做些日子,自然就知道了。去年我集数州之力,重定了各州军的条例。邓州也是一样。有本州条例在,一切按条例做就好了。”
牛皋道:“制置说的是。便如我,本是粗人,哪里知道怎么做知州?还不是大多数事情都是下面公吏做,我照着条例粗略照看即可。”
汪若海看着王宵猎,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是知州,凭什么听王宵猎的规矩?可如果不听,王宵猎可以把全部权力拿走,让自己只是做个空头知州。这个知州当的实在委屈。
说了几句闲话,汪若海与王宵猎话不投机,各自歇息。
回到住处,王宵猎换了便服。闲坐一会,牛皋便就前来求见。
让牛皋落座,王宵猎道:“你是个带军的人,做知州其实不合适。提刑来兼任知州也好,你正好到新野带兵。慢慢军中的人多了起来,编练成军缺不了人。”
牛皋道:“观察的意思,是不许汪提刑插手军中事务?以前可不是这样。”
王宵猎道:“以前不是没有关系,我们改了就好。一州政务,其实非常繁杂,知州如何还有精力管理军政?以前让你做知州是没有办法,实在没人。现在好了,朝廷派官员来,你正好抽身。”
牛皋点了点头,在那里细细琢磨。
知州这个名称源自唐,五代时就已经盛行,宋朝成为定制。本来的意思,是以中央朝廷的官员来管理地方,夺地方官员职权。后来地方的官职如都督、节度使、观察使、防御史、团练使、刺史等都成了武将的官阶,知州便成了正式的地方主官。
宋朝知州的正式名称,是知某州军州事。军即军政,州即民政,军在州前。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所以王宵猎不让汪若海插手军政,牛皋还是有觉得有些奇怪。
从原来的地方官职成为武将官阶,便可以知道,这些官职设立的时候天下不太平,藩镇林立,中央其实更注重地方的军权。宋朝沿袭,也同样是军事在州事前面。突然间不让知州管理军政了,变动其实非常之大。某种程度上,王宵猎是把宋朝的制度废弃了。
沉默一会,王宵猎道:“用五天的时间,你与汪提刑交接完州里事务,与我一起回新野。离开之前跟州里的官吏讲清楚,必须按照先前定的条例做事,不许随便改动。若不得不改,必须先报我知道。哪个敢犯了,必要严惩!”
牛皋叉手称是。又小声道:“制置,如此做,会不会让人闲话?”
王宵猎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哪何能够管得了?百姓说几句话死不了人,不必担心。但是如果大权旁落,是真会死人的!切记不可马虎!”
见王宵猎神情严肃,牛皋忙正色称是。
叹了口气,王宵猎道:“不是我要夺朝廷之权,而是现在非常时期,按以前的做法,实在无法养活大军。现在我们做的,就是清除地方豪强,给普通百姓减轻负担。如此官府得利,百姓也得利。只是地方豪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一两年间,必然安定不下来。好在我们大军之中,与豪强没有关系。”
牛皋听了不由笑道:“只要大军不乱,几个豪强能成什么大事?但有乱子,出兵平定就是。”
王宵猎摇了摇头:“现在不是隋唐时候,更不是魏晋之时,地方上的豪强没多大势力。纵然他们惹出了乱子,也不必出动大军。每州有几百的厢军,其实就足够压服地方了。大军是用来对外作战的,本就不该在国内使用。只是现在时势动荡,有时候不得已而已。”
国家军队对外,王宵猎不主张对内动用军队。军队一参与内部事务,轻者影响军队战斗力,重者影响军民关系,会动摇国本。只是这个时候,金军随时进犯,到处都是盗贼作乱,没有办法。
牛皋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宋朝的军队对外不行,对内镇压还是非常得力的。地方一有乱子,调集大军来叛是宋朝常事,此时的人见怪不怪。
第107章 丰收
邓州治穰县。地方平旷,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由于以前的沟渠大多荒废,种水稻不多,大多数土地种的都是小麦。五月初的时候,小麦成熟,田里一片金黄的麦浪。
王宵猎与汪若海一起,带着州里县里一众官员,与百姓一起出了北门,看今年割麦。
到了选好的地边,早有父老上来,向王宵猎等官员敬酒。
饮了酒,焚了香,王宵猎读了早写好的祷文。而后汪若海上前,也不用底稿,口占一篇,谢上天去年风调雨顺,百姓喜获丰收。百姓一片欢呼。
两个老者上前,一人捧一把镰刀,对王宵猎和汪若海道:“请官人割麦!”
王宵猎接了镰刀,与汪若海一起下田,每人割了一把麦子。早有一边的吏人接住,拿过去放在摆好的香案上。官吏与百姓一起祷告。
王宵猎放下镰刀,看有一个老者安置了田漏。一排青壮一起下田,高声唱诺。随着一声令下,众人挥起镰刀,一片一片的麦子在他们身旁倒下。
牛皋上前,低声对王宵猎道:“制置,诸事已毕,我们要不要立即回城?”
王宵猎道:“不急,我们在这里看一看。自去年回汝州,这是第一次喜获丰收,不比寻常。百姓们欢喜异常,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有了今年的麦子,许多难关就能过去了。”
牛皋称诺。静静地站立一旁。
看着田里的麦子,王宵猎心里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人人都说今年的收成好,非往年可比。穰县的麦子据说一亩可产两石,甚至更高,远不是平常说的亩收一石。一亩三斗税粮,还能够剩下一石七斗。哪怕是租了田来种,交了税粮,再与主户平分,平常客户一亩地也可以收粮八斗多。一户按二十亩地来算,一家也有近二十石到三十多石麦子。
可在王宵猎的眼睛里,实在有些别扭。前世也看到过地里的麦子,与眼前的完全不同。前世地里的麦子什么样子?密密麻麻,麦穗很大,一镰刀下去很可能割不动。可现在的地里,麦子稀稀拉拉,麦穗看起来很小。一把握住得再多,一镰刀也轻松割断。对于一个壮汉,割麦子并不是十分重的活。
如果在前世,麦子长成这样,主家必然伤心欲绝,很可能就不要了。这种麦子收回家去,产的麦粒可能不如收的成本高。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丰收了。
一亩两石,也不过是两百多斤而已。王宵猎前世动辄过千斤,两者差距有多大?亩产过千斤,一个家庭有五六亩麦子,收获就非常吃力。可在这个年代,一个家庭正常就要十多亩,甚至二三十亩。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干,而是这个时代的产量太低了。
前世中国化肥产量不高的时候,有个元帅自己种了麦子做实验田。精耕细作,使用农家肥,一亩小麦产量也不过七百斤。没有化肥,水、肥、种保证齐全,也就差不多如此了。而在这个时候,一亩小麦极限产量也不会超过五百斤,大田能有三百多斤,就是罕见的丰收。
没有多少时候,割麦的人就到了田地的中央。指挥割麦的老者敲了一声鼓,催促众人。
宋朝农忙的时候经常结成社,农人们会集体劳动。下地之前,田头支起田漏。按着时刻,大家应该一起来回,重新回到地头。这是借用军事纪律,来指导农业生产。并不像后世,一家一户,各自在自己地里劳作。特别是川峡地区的百姓,种稻的时候使用耘鼓,几十户一起劳作。那一带地狭人稠,经常由一个头领带着,出川到地多的地方种稻。
站在地头,看着忙碌的人们,王宵猎就像看到了这世间的希望。从去年秋天回汝州,自己做了许多事情。可一直没有收获,总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从今天开始,地里收粮食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如穰县这般,一亩收二石,一县就产粮一百余万石。有了这粮食,军队就不怕饿肚子。军队能够稳定下来,整个社会也就能够稳定下来了。
呼了一口气,王宵猎举目四望。不远处水塘的波纹映着光,旁边有黄牛在悠闲地吃草,成群的鹅鸭在嬉戏,还有一群羊在玩闹。不远处是桑林,正长得茂盛。村子掩映在大树中,一派安静闲和的景象。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这是一群勤劳的人们。在这样的地方,让这样的人们吃不饱饭,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不能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官府就是犯罪。
过了没有多久,出发的割麦的人们重新回来,百姓一阵欢呼。
王宵猎没有一直看下去。一个时辰后,与汪若海等人一起,回到了城内。
到衙门坐定,吏人上了茶水来,几人饮茶闲谈。
王宵猎道:“看今日情形,今年是难得的丰收之年。今日到田里,我让手下测了一下正在割麦的地块产量,一亩约能收二石五斗多一些——”
汪若海奇道:“麦子还没有收回来,如何测产量?”
王宵猎道:“这有什么难的?在地块里选三处,一步见方,把麦子割下来,取了麦粒称重。由此推算出一亩产量。凡是种地,都可以如此做。”
汪若海点了点头,心中思量王宵猎说的算法。大略能明白王宵猎的意思,但到底怎么计算,却又说不明白。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大多能算简单算数,稍一复杂,就难说清了。如清量田亩,如果不会平面几何,就只能大致计算。对于很多人,甚至连简单计算都做不到。北宋丈量田亩最得力的人是郭谘,也只是把田亩分块,并没有仔细计算。
清除了地方豪强的影响之后,王宵猎打算把田亩重新丈量一番。自己推广的教育中,最重要的是两项。一是识字,再一个就是简单的数学。教上几个月,自然有量田亩的人才。
王宵猎接着道:“当然,现在麦粒含水,晒上几日,自然减少一点,不过不多。我们就按亩产两石麦算,穰县六十万亩田地,可产麦子一百二十万石还多。穰县是南阳的第一县,口十一万余,每个人有麦子十石还多。如果再加上其余粮食,一人就有粮十五石以上。”
听了这话,汪若海被吓了一跳:“这么多?制置,这可不是小数目!”
“当然不是小数目。若只算口粮,一年一个人四石也就够了。再是能吃,也不会超过五石。也就是说仅穰县一县,就有余粮过百万石。全部收上来,能养二十万大军了。”
汪若海脑子一时有些打结。他当然知道今年是个丰收年,能收很多粮食。但到底收多少,心里其实是没数的。听了王宵猎计算,才知道数目大的惊人。
王宵猎又道:“我们一亩收三斗,税粮总共该有十八万石。除税粮之外,民间还应该有余粮约八十万石左右。百姓吃饱了,要余粮有什么用处?官府能不能收上来,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汪若海道:“存粮防灾。纵然是有些余粮,百姓也会存起来的。”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就笑:“通常说存三年粮,便可以防一年灾荒。邓州百姓,哪怕是一年颗粒无收,也只需要五十万石而已。分成三年,一年不过存粮十六万石多,还有许多余粮。”
汪若海默默点了点头。自己做官多年,还没有这么仔细计算过。听王宵猎侃侃而谈,一时不由有些震惊。这样做官,许多事情都一目了然。
王宵猎道:“所以说,今年可以从百姓手中收上来六十万石粮食才对。如果收不上来,就说明官府做事不行。要想收粮,就要有钱。邓州一共五县,其余四县较差,以两县当穰县一县算,收粮的钱就要一百余万贯才行。这不是小数目。”
汪若海苦笑:“邓州一州,哪里来的一百余万贯钱?制置说笑了。”
王宵猎道:“这是我们需要的钱。有这些钱,百姓们手中的粮食才能有用处,可以换成钱买他们需要的东西。没有这些钱,粮食只能在百姓手中,直至朽败。”
汪若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由叹了口气:“太祖开国之时,斗米只有一二十文钱。到了现在,哪怕是在太平年月,斗米也近百文。到底是现在粮价贵了,还是钱价轻了,也没个人说得清楚。按常理来说,吃饱是人之根本,粮价变动不大才是。粮价高了,还是钱价变得有些轻了。到底应该怎么做,提刑闲时也想一想办法。俗语说谷贱伤农,谷贵也伤农,农伤不得啊。”
汪若海只是默默点头。这样的计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王宵猎提起来,突然觉得这里面有大学问。只是一时之间,难以说清楚。
对于王宵猎来说,这些计算不难。但经济问题,往往是计算清楚比较容易,但有了问题要怎么解决是大难题。一不注意,往往就会事与愿违。
第108章 金银粽子
牛皋站起身来,偷偷扭了扭腰。道:“提刑,制置一直说我们要精兵简政。像邓州,一般的政事那是绝少。只要属下卖力,知州其实并没有多少事情。我一个粗人,也做了几个月知州。像提刑般人物,自然是手到擒来。”
汪若海听了心中苦笑。按正常来说,确实是牛皋说的这样。但王宵猎治下不同。不管是军中,还是政事,都喜欢把数家搞得明明白白。有数字就要计算,对于从小没有学过数学的人来说,计算可不是容易事。哪怕是汪若海,突然间接触这些,也觉得头大。
牛皋道:“今天是端午佳节,制置特设了酒筵,提刑一起同去。”
汪若海道:“此时诸事繁忙,还是不必了。我在这里把公文看熟,免得耽搁统制时间。”
牛皋听了笑道:“不差这一日。端午是一年大节,岂能够不休息一番?”
汪若海没有办法,只好起身,与牛皋一起出了官厅。
走在大街上,见行人都喜气洋洋。小孩子手上系了长命缕,手里拿着玩具,到处疯跑。家家户户门前插着艾草,空气里飘着雄黄的味道。
走在路上,不时有挎着篮子卖粽子的小贩从身边走过,嘴里吆喝着。
汪若海道:“看卖的粽子不错,我们买几只,带着做礼物。”
说完,叫住一个小贩,买他的粽子。
小贩道:“客官,我这里有金银两种粽子。你要哪种?”
汪若海是淮南歙县人,听了小贩的话不由奇道:“从来只听说一种粽子,你这里怎么两种?什么是金粽子?什么样的又是银粽子?有什么不同?”
小贩道:“金粽子用的是黍米,桲椤叶包裹,是方的。黍米金黄,是以名金粽子。银粽子是用箬叶裹糯米包的,三角样子。因糯米是白色的,故名银粽子。金粽子香,银粽子甜,客官都买几个吧。”
汪若海道:“你这银粽子,不就是平常吃的?金粽子倒是第一次听说。罢了,每样给我十个,尝一尝新鲜。吃了几十年粽子,原来还有金的。”
小贩欢快地道一声好。各取了十个粽子,用荷叶包了,给汪若海随从提着。
汪若海住在提刑司衙门,为了分开,王宵猎则住在穰县县衙。两地相距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进了衙门,与王宵猎见罢礼。汪若海道:“今日街上见了个稀奇事,原来这里端午还有金粽子。用的是黍米,与其他地方糯米不同。特意买了十枚来,与制置尝一尝。”
王宵猎道:“这有什么稀奇?天下之大,各地自然有不一样的吃食。北方许多地方,本不种稻,粽子自然用黍米来包。他们山中有桲椤树,叶子长得大,别有味道,拿来包粽子。今日衙门里有,倒是让提刑破费。这一种吃食在附近几州常见,其他地方见的倒不多。”
汪若海听了啧啧称奇。从小只听说用糯米包粽子,还没听说用黍米的。黍米性粘,用来包粽子倒是恰好。不过与糯米相比,黍米别有香气。用桲椤叶包起来,别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众人落座,说着闲话。
不多时,吏人在后衙摆好了酒菜。王宵猎请汪若海,还有几个重要官员,一起赴宴。
桌子的旁边,摆了一个铜盆。里面正是汪若海买的金银粽子,还有一堆鸡蛋。
王宵猎道:“今日端午,按说官员该主祭屈原。只是现在非常时候,许多习惯废弃,今年便就只能如此了。如果这两年太平,下处还是要祭才好。”
汪若海道:“自是应该。昨日我也问过了,现在州衙中并没有熟悉礼仪的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国家遭此大难,许多事情都耽误了。罢了,我们几人聚一聚,说上几句闲话,今年的端午便就这样过吧。只要百姓安乐,我想屈子也不在意这一次空缺。”
几人称是。屈原是官府正式认可的,每年端午,应该由知州带着官员主祭才是。不过自从金兵南下之后,许多这种事情都废弃了。
王宵猎起身,把碗中的酒倒在地上,算是祭奠。
众人行礼如仪,重新落座。
王宵猎道:“前两日邓州的麦子收割了,大家都看到,今年是个难得的大收之年。接下来,要让百姓把粮食都好好收到家里去。一两个月后,还要保证粮价稳定,不要谷贱伤农。”
汪若海道:“今年大收,粮价必然会跌,有什么办法?”
王宵猎道:“如果粮价跌了,官府该定一个价格,敞开收购。”
汪若海听了摇头:“昨日我问了,邓州各库的钱加起来,也不过只余两千贯,能收多少粮食?手中没有钱,那是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王宵猎道:“邓州丰收,其他地方可不一定。而且现在与以前不同。金军南来,皇室南渡,追随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呢。他们是北方人,习惯了吃面食。听闻两浙一带,面一斤要六七百文,有的州县甚至要一贯余。从邓州有船去襄阳,从襄阳到鄂州就可以入长江。而后顺流而下,就能卖到两浙去。哪怕我们收麦五十文一斗,也有大利。”
汪若海听了苦笑:“制置,长途贩运不是容易事。特别是现在,路上不太平。”
王宵猎道:“所以此事最好由官府统一来做。从百姓手中把粮食收上来,运到两浙淮南——”
汪若海听了摆手:“淮南不必。金人掳掠淮南之后,把强壮驱赶北上,粮食没人收。这一两年淮南粮价不高。运到那里,只怕没什么利息。”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倒是自己没有考虑到的。金人恰巧是农闲时南下,把人口掳掠到北方,淮南一带的粮食没人收了。剩下的人口減少很多,粮价反而起不来。两浙一带现在还安定,不过是突然多了许多北方人口,粮价飞涨。
想了想,王宵猎道:“此事不必急。这一两个月,派人打探一番,看看卖到哪里合适。”
一边的牛皋道:“纵然粮食能卖出去,我们如何从百姓的手里收?现在可是缺本钱。”
王宵猎道:“没有办法,只能让百姓配合我们。暂且赊过来,等卖了钱,才还他们本息。”
牛皋听了点头:“这样也可以。只是怕百姓不信我们。”
王宵猎道:“若是别人,又何必赊欠百姓?直接加税抢了就是。此事到时再议。”
汪若海暗暗摇头。百姓的性子,被抢了也就抢了。现在又不收税,又想收他们的粮食,哪里能那么容易?王宵猎想事情,未免过于简单了。
第109章 钱引
回首看了看邓州城,王宵猎暗叹了口气,催马向前。
汪若海任知州,将来怎么做,王宵猎的心里实在没有底。虽然在自己地盘,周围都是大军,汪若海闹不出什么花样,但他平时做事足以影响很多。
王宵猎的心里,是想按着自己的想法,在这几州建立新的统治。但理性上知道不可能。这里到底还是大宋的国土,怎么可能摆脱朝廷?哪怕自己掌握军队,掌握基层,依然不能摆脱影响。
世间的事,很多就是这么不如意。又能有什么办法?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路旁杂树丛生,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不时有野鸡野鸭乱飞,獐鹿在草地上吃草,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众人。
牛皋到王宵猎身边,道:“此番去新野,不似在邓州时了。制置,我的家眷还在汝州,不知能不能接来新野同住?听说在新野的军官,许多都接了家人来。”
王宵猎道:“接过来吧。后边许多日子,我们都要在新野练兵。”
牛皋听了大喜。几个将领里,牛皋的年纪最大,有妻有子,一大家子。几个月在外征战,难免思念家人。能够一家团聚当然是大喜的事情。
看牛皋的样子,王宵猎突然有些想念姐姐了。接下来,除非是有其他军队进攻,不然自己的主要时间就要在新野度过。姐弟团聚,一起生活,比自己这样孤身一人强了许多。
这乱世人们习惯了生离死别,但一旦安定下来,谁不想一家人快快活活过日子?
新野也属邓州,不过此时被王宵猎单独划出,专门练兵。这里不设官员,直接由军队管理,是几州中一处特别的地方。新野城里,住的就是军官的家属。
邵凌和杨审迎了王宵猎和牛皋入城。看两边的街道,又热闹了许多。
到衙门坐定。王宵猎道:“现在五月了。年初到这里的新兵,许多都应该分到各军。不知他们的情况如何?还有,现在军中缺少军官,这可是重要的事。”
邵凌道:“三个月内能够练得熟练的新兵,已经分到各军。还有学的慢的,依然在新兵营。每个月都有新人来,现在新兵营里,有五千余人。上月按制置吩咐,开设了一个军官的学校,不过新兵愿意考的不多。许多人眼里,军官俸禄不丰厚,不愿意做。”
王宵猎点了点头。军官每个月应该有多少俸禄,一时之间还定不下来。肯定不能跟以前的宋朝军队一样,但怎么改变,要慢慢摸索。既要让军中的军官安心,又能吸引社会上的优秀人才,还不能够俸禄过高造成负担。还有一件,与文官的俸禄比较,是高是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这个时代的官员是不多的。全国的官员,少的时候两三万人,多的时候八九万人,不能跟后世相比较。军官直接按照品级与文官相对应,其实是不合理的,再者宋朝武官品级太多,升迁太难,不打仗简直无出头之日。这些都要考虑。没有良好的晋升机制,便如宋朝以前,和平年代都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人家升迁,到了打仗时候,直接影响军队战斗力。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现在新兵营里,每月可以出来多少新兵?”
邵凌道:“上个月有两千余人。按照现在计算,每个月应该有三千人训练完毕。”
王宵猎道:“三千人不少了。都能合格,一年就有数万大军。不过,治下几州就那么多人口,不可能一直有这么多人参军。下年这个时候,有三四万人就是了起的事情。再向后就少了。”
牛皋道:“这几州的百姓,与北方不能比,合兵样的人本来就少。”
王宵猎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可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尽量做好,让合兵样的人全部都到军中来。到了军中,还要让他们满意。对了,现在新野城中的军官家眷,过得如何?”
杨审道:“新野城中还是有些冷清,不是太方便。其他倒没有什么。”
王宵猎叹了口气:“还是军中缺钱哪!一直到现在,军官的俸禄不能全部发放,他们的家眷就没有钱花。现在最难的,就是缺钱!”
杨审道:“听闻去年成都府路缺钱,转运判官勒博文以便宜增印六十万贯钱引,官民皆便。我们现在缺钱,能否学川峡四路,印些钱引来使用?”
这正是王宵猎想做的。有前世记忆,当然知道纸币的重要性。可是发行纸币,不是一件简单事,许多东西王宵猎搞不清楚。比如发行多少数量合适?怎么让纸币不贬值?纸币的锚是什么?里面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不是简单印出来就可以了。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纸币要好用,首先是能真地跟钱一样。我听说川峡四路的钱引,是不能跟铜钱相比的。再者他们那里用铁钱,本来就不方便。”
杨审道:“也不只是川峡四路,其他地方也用过钱引。”
王宵猎道:“钱引要想跟钱一样,最重要的是能够交税,还能买到东西。我们免了农民的钱税,钱引对他们来说就没有用了。现在各城的商税也不多,用钱引有些难。”
杨审叹了口气:“奈何现在缺钱,许多事情做不得。若是有本钱,许多生意可以开起来,还可以收购百姓余粮。如果能卖到外地,能赚不少钱呢。”
王宵猎思虑良久,道:“此事不可以小视,且容我再想一想。按道理来说,民间有粮,只是我们没有钱购买,确实是印制钱引的时候。可我们占据几州未久,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突然间印钱引从百姓手中收粮,岂不是跟抢一样?做事情,不只是考虑应该怎么做,还要想一想百姓怎么看。”
印钱实在太容易了,对于官府来说,简直就是无本的生意。有多少人能抵抗这种诱惑?可越是这样的事情,越是要警惕。做得不好,会透支官府的信用,以后再做可就难了。
王宵猎的记忆里,纸币最好有本钱。如果所记不错的话,徽宗朝试出来的,本钱应该有钱引数目的四分之一,才能保证不贬值。自己现在哪里有现钱?
当然,按照后世的货币理论,未必就要这样做。但王宵猎知识有限,对于货币理论一知半解,怎么敢就下手?必须仔细思考,一步一步来。
能把纸币印好,对于自己的未来发展有重大作用。这一点王宵猎不怀疑。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加要慎之又慎。
第110章 粮商
今年的税收得特别快,不用一个月的时间,到六月中旬就收齐了。农民手中还有大量余粮,几州的粮介迅速下跌。不过市面上粮食充足,再低的价钱也卖不出去。
这一日杨审匆匆进来,对王宵猎道:“观察,襄阳来信说,有一个鄂州商人,听说今年邓州的麦子丰收,愿意来买。陈参议不敢作主,派人来报。”
王宵猎道:“一个商人,能够买这么多麦子?”
杨审笑道:“观察,这是商人的托词,怎么真会一个人?这些粮商,都是各出本钱,才能穿州过府做生意。现在两浙路麦价高涨,谁看不出来贩麦能赚钱?”
王宵猎道:“好。明日你与我一起去襄阳,看看这商人如何。多收了粮食,卖出去才有用处,放在仓里有什么用?过两三个月,还有水稻,我们不缺粮食。”
杨审称是。过了一会道:“观察,其实我纳闷得很。若说以前,没有大灾,这几个州军应该也收这么多粮食,怎么没有听说那时粮食难卖呢?”
王宵猎笑了笑:“因为百姓收上来的粮食,留在自己手里的不多。不讲官府和籴,单说官府之外的土豪富户。粮食收上来之后,最大的一部分就到了他们手里。这些人都有粮仓,管理又不好,数目也不清楚。粮食多了,就用来喂鸡喂鸭。两三年后,大部分就朽烂掉了。”
杨审哪里肯信:“有这么厉害?若是如此,岂不是天下大部分地方不缺粮食?”
“当然。天下大部分的地方是不缺粮的。不过有粮的吃不完,没粮的又吃不饱,贫富不均,才显得缺粮罢了。你想一想,便如唐州邓州,有大量闲地,怎么可能会缺粮呢。”
杨审笑着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信。
王宵猎也不多说,只是问鄂州商人的情况。
北宋人口最多的时候,后人估计一亿余。到底有没有这么多,难说的很,反正不会超过此数。大约就是王宵猎前世十分之一的人口。此时的粮食亩产,大约是后世的六分之一。算一下就知道,平均粮食产量是不低的。按理来说,人们都应该能吃饱。有人吃不饱,主要就是分配问题了。
一般来说,后世的粮食损耗大约能到一成。在这个年代,粮食损耗占比就更高。如果官府和百姓的效率不高,大部分粮食白白损耗掉也不稀奇。便如邓州,今年大丰收,如果不能够及时卖出去,到了秋冬季节很大一部分就朽坏了。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人家可能还是没有粮食吃。
社会不能进步的话,农民就是这样。每年辛辛苦苦,只有在收获的季节宽松一些,日子总是紧巴巴的。仅仅多产粮食不够,还要让粮食充分利用起来。
第二天,王宵猎与杨审一起,从新野到了襄阳府。
陈与义迎进城里,到了衙门坐定。道:“今年邓州冬麦喜获丰收,一个月间传遍许多州府。便有鄂州的商人来,说是可以大量收买。此事卑职不敢做主,急报观察。”
王宵猎道:“这几年许多中原人南下,他们习惯吃麦,麦价涨了不少。从去年冬天开始,金军一直肆虐淮南,那里受了影响。现在能大量卖麦的地方,也只有我们这里了。邓州有白河到襄阳,襄阳沿汉江可以进入长江,一路顺流而下。这生意,着实是做的。”
陈与义道:“卑职也是这样想。不过来的商人只有三人,不知他们实力如何。”
王宵猎道:“只要能给钱,其他的不去管。今日中午,我们办一个筵席,与他们详谈。”
陈与义称是。自去吩咐士卒,在江边酒家设宴,请三位商人。
王宵猎在衙门处理了紧急的公文,看看天近傍晚,与陈与义和杨审到了江边酒家。三位商人早已等在外面,上前行礼,一起进了酒楼。
到二楼的阁子坐定,小厮上了茶了,几人闲谈。
王宵猎道:“如今金军南下,为保家卫国,一时军兴。养兵就要花钱,可哪里来的钱?这几州的土地商算肥沃,去年风调雨顺,只是多收几斗粮。我们想着把粮卖出去,换些钱来。恰巧几位来,正解我等的燃眉之急。如果真能换了钱来,你们算是立一大功。”
中间一个员外拱手:“在下贝兴,祖上起就在鄂州做着粮行生意。这一位是余治富,那一位是康明起。余员外与在下一样是做粮行,康员外则是在汉水跑船。”
王宵猎看着三人,点了点头:“不错。你们有贩卖粮食的,还有水上跑船的,倒是齐全。若是议定了,我会派个人随你们同去,看一看你们在鄂州的生意。”
“应该,应该!”三人一起拱手。
王宵猎道:“不知你们能收多少麦子?价钱几何?”
贝兴看看其余两人,小心道:“我们都是鄂州的大商人,一年收几十万石,不在话下。”
王宵猎听了连连摇头:“少了,少了。几十万石当得什么事?今年唐、邓两州,加上襄阳府,仅麦子就有两百万石。过上两三个月,等收了稻谷,估计还有一百余万石。”
听了这话,三人被吓了一跳。一开口就三百万石,王宵猎好大的口气。北宋时候,汴河作为重要的南北交通要道,一年也不过向开封输粮六百万石。仅仅这几州,王宵猎就要卖粮三百万石,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说话。
王宵猎道:“怎么?莫不是几位出不起三百万石粮的钱?”
贝兴道:“观察,三百万石不是小数目。以前汴河漕运向京师运粮,也不过六百万石——”
王宵猎道:“不能这么比。汴河运粮是一路逆流而上,必须用大量纤夫。你们运粮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这就省了多少?长江直通淮南、两浙,又可到湖南、江西,粮食运到了鄂州,并不愁卖。”
贝兴道:“若观察真有这么多粮,小的们想尽办法,都能买下来。只是——几州之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卖出三百万石,本地百姓吃什么?”
王宵猎听了不由笑道:“你们可以在周围问一问,今年百姓粮食充足,不必担心他们吃什么。几州地方是不多,但耕地广有,百姓只要出力,粮食不缺的。”
三百万石,就是三四亿斤。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吓人,其实并不多。王宵猎前世,仅南阳一地,一年就产粮食近一百五十亿斤。几个州府加起来,三四亿斤实在连零头都算不上。
四亿斤粮食就是二十万吨,在后世根本不算什么。在这个年代,运输能力有限,没有水路就很难运输。这种生意,是必须要依靠水运的。
见王宵猎说的坚定,贝兴不再怀疑。道:“观察,这么多粮食,不知定价几何?”
王宵猎道:“我问过了,两浙、江西今年的麦价大涨,不下五百文一斗。我这里卖五十足文,只要你们运到地方,就有大利。你们觉得如何?”
贝兴看看其余两人,道:“五十足文一斗,这价钱也不低——”
王宵猎笑道:“十倍之利,可以了。贝员外,做生意不可以太贪心!”
贝兴尴尬地笑了笑。道:“长途贩运,许多意外。观察莫怪。”
第111章 官商勾结
杨审奉王宵猎之命,随着贝兴等三人,一路顺流而下,去看他们的生意。三百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不能够仅凭几句话就信了他们。王宵猎准备好了,他们迟迟不来,会出大事情的。
汉水自襄阳南下,经郢州、复州入汉阳军,汇入长江。汉阳城与鄂州城夹长江对峙,是襄阳以下另一个战略要地。从这里就进入了长江水道,是交通要冲。
此时正是多雨季节,汉水水量丰沛,几日时间杨审一行就到了鄂州城。
此时的鄂州,与长江对面的汉阳军一起,实际上就是后世的武汉,并不是后世的鄂州。这里地处汉水与长江汇合处,地位重要,交通发达,是战略要地。
进了城,贝兴寻了一家的熟悉的客栈,安排杨审住了。道:“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我们在酒楼设了酒宴,为官人接风。你先安歇,到时我派人来接。”
杨审答应,在客栈住了。
等贝兴几人离去,杨审取出王宵猎写的公文,去见鄂州知州成无玷。
到了官厅,杨审向成无玷行礼。道:“在下杨审,是襄阳王宵猎制置使属下参议官。奉制之命,欲卖粮给鄂州的粮商,特来查看。制置有书一封,命在下献于知州。”
吏人取了书信,递给成无玷。成无玷打开书看了,放在了案上。道:“王观察书里说得明白,今年邓州、襄阳、唐州冬麦大收,欲卖给粮商,换些钱好养兵。去年王观察带兵至襄阳,斩杨进,平定了数州之乱,有大功于朝廷。我在这里听说,心里甚是钦慕。养兵最费钱,观察有粮卖是好事。若有需要衙门帮忙的事情,你尽管来找我。鄂州正处大江要害,四通八达,粮商最多。”
杨审听了急忙谢过。因为跟这些官员不熟,王宵猎一直怕用到他们时不肯帮忙。不想成无玷如此痛快,倒是让杨审感到喜出望外。有官府做后盾,生意就有了很大把握。
成无玷想了想,又道:“衙门里有一个孔目官名为夏平,对城中粮行最熟。我派他这几日随在你的身边。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可以问他。”
杨审急忙谢过。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个地头蛇做参谋,实在最好不过。
成无玷又问了现在襄阳几州的情况,便让人唤过夏平来,随着杨审。
出了衙门,见路旁一个茶馆,杨审与夏平走进去。要了茶来,两人坐着闲聊。
杨审道:“前些日子到襄阳的粮商,为首的叫贝兴,还有一个余治富。另有一个康明起,说是在汉水上有船。孔目可听说过这几个人?”
夏平道:“自然听说过。贝兴是鄂州城里最大的粮商,每年贩运几万石粮食。余治富倒不是鄂州城内的,而是下游武昌县的,生意也是极大。康明起专跑汉水生意,手下确实有许多船只。”
“这样就好了。”杨审听了出了一口气。“现在军中着实乏钱,全靠着卖了粮食养军呢。”
夏平道:“王观察去年歼灭杨进,我们这里都听说过,实是难得猛将。养兵不是易事,没有钱怎么能行?官人放宽心,这几个人都是鄂州的富贵人家,多年做生意,完全可以信得过。”
杨审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事情成了,我必在知州面前谢你。”
夏平连道不敢。两人喝着茶,聊着襄阳和鄂州两城的闲事。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杨审道:“我初来鄂州,几位员外今夜为我接风。如若不然,我今夜必定请多饮酒。这样吧,明日中午你到我客栈里来,我们一起再聊。”
夏平急忙答应,与杨审做别。
回到客栈,贝兴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那里。领着杨审,到了城中最好的望江酒楼。
到了二楼阁子,贝兴三人等在那里。请杨审上座,吩咐上了酒来。
酒过三巡,贝兴道:“今日我们回到鄂州,问了家里人,觉得前几日王观察说的每斗五十文,价钱委实有些高了。现在两浙确实麦价高,但天下不太平,路上运费也高了。”
说到这里,贝兴看着康明起,道:“康员外是跑船的,今年的运费,是往年数倍。是也不是?”
康明起道:“正是如此。不止是去两浙的运费高了,就是从襄阳到鄂州,也不是往年价钱。往年水大时汉水上顺流而下,百斤每一百里十文钱。今年可就不行,要三十文呢!”
杨审看着三人,淡淡地道:“每斗五十文,是观察定下来的价钱,哪个敢改?诸位要觉得这生意做不得,及早跟我说,我另找别家去。不过,从此以后,你们也不想到襄阳府去做生意了。”
贝兴道:“官人何必生气?我们是生意人,只看有利无利。若是利薄,哪个肯辛苦?”
杨审道:“离开襄阳时,观察说的清楚。每斗五十文,这是在襄阳码头的价格,一文不许少。如果这个价钱你们做不来,命我另找别人。诸位,价钱是不可以变的。”
贝兴道:“做生意,价钱总要买卖双方谈的。如今你到了鄂州,什么都清楚,又不怕我们压你的价钱。今年邓州多收了粮,总要卖出去,是也不是?价钱不合适,你可以回去跟王观察禀报吗。”
杨审道:“关于价钱,没有什么可以禀报的。如果你们不收,观察吩咐我,只管另找人就是。鄂州没有,就到江州,总有人做这生意。而且我告诉各位,观察在襄邓一带手提数万大军,可不是寻常的商人可以比的。这一路上,观察自然会行文各地,衙门提供方便。若有人找麻烦,那也一样由衙门出面!”
见气氛一下子变僵,余治富忙道:“且喝酒,且喝酒!做生意,就是买卖双方商量。卖家自然是漫天要价,买家也会坐地还钱,是不是?”
杨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了三人一眼,心中暗暗思量,不由有些焦急。王宵猎自然没有说非五十文不可,只是让杨审到了地方自己探查。对杨审来说,这是第一次离开王宵猎办大事,如果让对方把价钱压了下去,自己回去如何交待?在王宵猎的眼里,岂不是自己不会办事?
饮了两杯酒,贝兴道:“你们且饮酒,我有点杂事,去去就来。”
说完,出了阁子。四下看了看,到了另一头角落里的另一间阁子里,坐了下来。里面一个人正在喝酒的,正是来之前杨审见过的夏平。
贝兴向夏平拱手:“孔目,刚才我们与襄阳来的人谈,想压一压价钱,奈何他死活不肯。你是衙门里与粮行最熟的人,可有什么教我?”
夏平悠然地喝了一杯酒,道:“不要被那人吓住。进城之后离了你们,此人便就去了衙门。知州相公对那个王观察倒是钦慕,特意派了我帮杨官人。来这里之前,我们两人饮茶闲谈——”
“说了些什么?”贝兴大感兴趣,脑袋伸了过去。
夏平道:“王观察什么人物?不过是进京勤王的王通判独子。一时机缘巧合,打了几场胜仗,受到人赏识。回到汝州后,恰巧遇到杨进作乱,被他剿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手下军队从几百人暴涨到了数万人。这么多兵马,要多少钱来养?听杨官人讲,王观察已经没钱了。只等着今年的麦子卖钱,拿钱来养军。员外想想,现在的王观察必然是日盼夜盼,就盼着钱了。”
贝兴连连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按着今年的价钱,其实王观察定一斗五十文,并不能够说高了。不过,我们十几家粮商联手,这生意也不容易。如果能把价钱压下来,省下的钱便是我和余治富、康明起三家平分。生意人家,哪个会嫌钱烫手!”
夏平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看那个杨官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而且知州特别交待,这几日让我好好陪着他。杨官人在鄂州便有什么不明白的,都来问我。”
贝兴忙道:“孔目,我们是自小就认识的,你对我有什么事情不了解?此次帮了我们,事后必然有重谢!邓州据说要卖三百万石粮食,一斗能压下十文钱,就是许多呢!”
夏平道:“员外,你也知道我的为人。丑话说在前头,给我的好处少了,这生意你们做不成!”
贝兴连连点头:“安心,安心!只要孔目说动了杨官人,我们必然会有重谢!”
第112章 供销社
王宵猎把书信看完,交给一边的陈与义。道:“杨审来信,说鄂州麦价约二百文一斗。不过那里天气湿热,产的麦子不如我们这里好。只是几个粮商一直压价,想让我们以四十文一斗卖给他们。”
陈与义读罢了信。道:“这几天襄阳市面上的麦价到了二十文一斗,已经过低了。如果不能把价钱抬上去,只怕丰收了农民也得不到多少利。”
王宵猎点了点头:“城内粮商卖二十文,农民卖给粮商能有多少钱?十五文?十文?我们减免了税赋,清除了豪强,最后农民没有得利,岂不是白辛苦一场。”
陈与义道:“天下又不是只有鄂州有粮商!不如告诉杨审,如果粮商还不愿意,让他到其他的地方看一看。两浙麦价高涨,这样赚钱的机会,不信没有人做!”
王宵猎站起身,叹了口气:“实际上,很可能就是没有人做。参议,你以为那三个粮商到襄阳来与我们做生意,只是他们三家?杨审信里面说了,一个船商,一个鄂州的粮商,一个武昌的粮商,他们就是以鄂州为中心的粮商选出来的人。卖粮只能靠水运,不卖给鄂州的粮商,还能卖给谁?襄阳附近,水路又能到达的,只有江陵和岳州了。那里粮价低,而且不缺粮。”
走到窗口,王宵猎看着窗外。
六月的天气,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外面草木繁茂,鸣蝉叫个不停。府衙里养的两三只猫,懒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这个时代实行的是行会制度,一州一县,每个行业都有行会。平时官府利用行会,可以直接管理商业行为。比如开封府,市面上常见的货物价格,都是官府每日与行会商定,没有人敢于违反。这样利于官府减少管理手续,节省人力物力。当然,对于经济的害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但到了这个时候,行会容易让商人组织起来,不是他们本州的官府很难对付。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先不管杨审那边怎么做,襄阳、邓州、唐州的粮食,我们必须以合适的价格收起来。不能在丰收之年,让农民多收了粮,却赚不到钱。”
陈与义道:“信阳军的不收么?”
王宵猎道:“信阳没有水路,暂时没有办法。等我们有了钱,再让张均收吧。”
陈与义点了点头。此时没有水路,千里运粮还有什么钱赚?太平年月,陆运的价格,以百斤货物来算,一百里路就要一百文钱。而水路逆流三十文,顺流十文,相差太远。现在不太平,各地价格不同,但总的趋势没有变。王宵猎能卖的粮,只有水路通达的襄阳、邓州、唐州和光化军。
王宵猎道:“卖粮总得有卖粮的衙门。以前各路有提举常平,现在只好另想办法。我一直想在各州建供销社,正好借这件事,把供销社先建起来再说。”
陈与义问道:“卑职听说供销社很久了,却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一供一销,自然知道干什么的,却不知道具体条例。”
王宵猎笑着道:“说白了,就是这么一个官营的社,收各地的土产,运到外地。许多东西在本地不值什么钱,一到了外面,就价值百倍。以前靠商人,现在看来,商人靠不住啊。”
陈与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此事倒是大有可为!”
当然大有可为。此时的供销社是依照此时惯例,规模更大的社,与后世的供销社并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主要服务农村地区。粮食作为战略物资,实际不合适由供销社管理。只是现在王宵猎只管几州,别有粮食库,商品粮就归于供销社下。
供销社的作用对于农村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在后世,各地的农副产品,主要由供销社收购,市场一下子扩大到全国。农村地区的日常零售,也主要由供销社来提供。对于许多农村中国人,以前买东西要去供销社,在村里去代销点。农村孩子拎着瓶子打酱油,很多就去代销点。
不只是在中国,供销社是一个国际化组织,很多国家都有。在经济发展过程中,这几乎是一个必要的组织。宋朝是会社经济发达的年代,建立供销社并不突兀。
从衙门里出来,陈与义买了一条缩项鳊,割了一斤肉,又买了一坛酒,提着回家。昨天刚刚发了上月的俸禄,这几天手里有钱,慰劳自己一番。
到了家,两个儿子正在院子里读书。见到父亲带了酒肉回来,不由两眼放光。
王宵猎给陈与义的俸禄,是每月二十贯,没有其他钱物。好在陈与义的家人不多,二十贯足够一家使用了。几个月的安定日子,家里人彻底洗去了南下路上的流离颠簸。
夫人迎出来,接过鱼道:“今日怎么买酒肉?”
陈与义道:“昨日发了俸禄,今日买些酒肉庆祝一番。这条鱼你拿去蒸了,放些酱油。前几日我在江边酒家,吃他们蒸的鱼,着实是鲜美!”
夫人笑道:“我哪里有酒家的手艺?一会蒸了,你不要嫌难吃。”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鱼和酒肉拿进厨房。夫人在那里收拾着鱼,陈与义在一边看着。
洗干净了鱼,夫人叹口气:“若说在襄阳府,观察对我们是极好的。每月里有二十贯钱,比你在陈留做酒监时还多不少。只是这个观察怪脾气,轻易不许雇人。你是读书出来做官的,我出身大户人家,哪里做得来家中这许多杂事?像以前般,雇两个使女在家里,不知轻松多少!”
陈与义道:“王观察与其他人不一样,确实许多规矩让人不明其所以,不过,几个月下来,我看王观察的意思,还是替百姓着想。现在城里面做工的,乡下佣田的,都建的有会。不像从前,动辄就受主家欺负。我们这样人家,确实不如从前方便,也没有什么。实话说这几个月,我们一家吃穿不愁,闲时一起做做家务,反而觉得更温馨。”
夫人笑了笑,拿着鱼放到篦子上,没有说什么。
王宵猎的治下跟其他地方确实不一样。随着在几州站稳脚跟,许多措施出来,让下面的官员不明所以。比如雇人,现在城中有会,被雇的人都入会。谁要雇人,不再靠牙人,而是到会里。雇了人之后契约要有会里当值的人画押,收二十文契纸钱。如果打骂仆人,不发工钱,诸如此类,会里都会出面。主家不怕仆人,穷鬼能闹出什么花样?可面对这样一个民办官督的会,可就不敢放肆。
乡下也是一样。自家有农具,甚至有田地,但劳力有富余,佣种别人土地的,也是有会。严格规定自家有农具的,交了税后,收成种地的占六,主户占四。自己没有农具的,则是四六倒过来。如果自己没有农具,没有土地,甚至没有房屋的,同样也有会。主家要么管饭,每月给工钱。要么就只给工钱,由佣人自己做饭。这些做工的,一日几十文钱,一月也一贯多。
像襄阳城里,这些要到人家为佣的人的会,有十几个。每个会官府规定不许超过五十人,多了就由官府出面,再组织一个出来。
陈与义看得出来,有了这些会,自己这样有些财力的,雇人不容易。价钱高了,而且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佣人想怎样就怎样。不如不雇,省了麻烦。
王宵猎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做着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事情。陈与义慢慢适应着。饱读诗书的人,知道百姓不容易。做官爱惜百姓,有什么说的呢?
虽然没有佣人,自己和夫人做着家里杂事,有时会烦。但两人多了在一起的机会,又别有一种不一样的温馨。这一种生活,或许就是烟火气,这就是人间。
第113章 江州粮商
安排了供销社的事情,王宵猎离开襄阳,到了新野。行政上新野应该属于邓州管辖,不过王宵猎把这里单独划出来,做为练兵的地方。新野一千多户百姓,也归军队管辖。
吃罢了饭,王宵猎对牛皋和邵凌道:“你们两位随我到官厅,有事情要说。”
到官厅吏人上了茶来。王宵猎道:“现在六月天气,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军队的士卒当然不能怕辛苦,越是天寒开热,真是要练。不过这几日太热了些,可以歇一歇。”
牛皋道:“早上早起,晚上晚睡,中午的时候休息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
王宵猎道:“军中如此当然是好的。不过,我想一些出了新兵营,已经分下去的军人,可以给他们放几天假,回去探亲。我们军中哪怕做得再好,还是有许多谣言,百姓不相信。军中的人亲自去说,便就可信了许多。这支军队到底是新建,要让百姓熟悉我们。”
邵凌道:“制置如此决定自然可以。不过,只能回去一部分,全部放假可不行。”
“哪有全部放假的道理!这样,三分之一的人放假回去,其余人留下。到了下年换一批人,三年之后就不放假了,等着五年时除役。”
牛皋和邵凌一起唱诺。
王宵猎道:“你们两人商量一下,制定一套条例出来。军队的纪律要严,对百姓要爱护,我们不能跟别人一样。出了军营,军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要遵守哪些规矩,都一一写明白。在这里练了几个月,放假当家的军人,要表现出精气神。”
牛皋看了看邵凌,道:“制置,这要什么条例?出了军营,他们就不是军人,何必多管?”
王宵猎道:“他们是军人,怎么能不管?比如军中都有军服,出去之后穿不穿?什么时候穿?到了码头、渡口,要怎么等船?路上碰到坏人,要怎么做?这些都要有条例!”
牛皋不敢顶嘴。看了看邵凌,心里叹气。自己带兵的人,哪里会制定这些?
茶馆里,杨审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只觉得心烦气乱。这几天时间,夏平带着自己鄂州城跑遍,粮价基本打听清楚了。这里二百文一斗,确实比邓州贵得多。但跑船的康明起咬死运费上涨,从襄阳到鄂州是往年三倍。再加上其他费用,一斗赚一百五十文,几个商人没有利润。
一边的夏平悠闲地喝着茶,不时瞟一眼杨审,神态悠闲。一个外乡人,有自己在身边,什么事情瞒不过去?这几天鄂州麦价,被贝兴等人压了下来,定在了一斗二百文省。宋朝市面用省陌,说二百文实际是一百五十多文。不是为了邓州生意,现在麦价该涨到三百多文了。
叹了口气,杨审道:“偌大鄂州,难道没有其他粮商?贝兴一定要压价,不如我们找找别人?”
夏平道:“官人,贝兴现在管着粮行,找别人有什么用处?现在到处都不太平,远途运粮本就不是必赚的生意。商人不赚钱如何肯干?不如你回去禀报一下,每斗四十文便四十文,差不了多少钱?”
杨审摇了摇头:“一斗差十文,三百万石就是三十万贯!孔目,不是小数目!”
夏平道:“总要卖出去才能有钱,买卖本就是双方商量着来。”
杨审只是叹气。看着街上行人,也不说话。
到了傍晚,夏平告辞回家。杨审买了一块熟肉,一坛酒,回到了客栈。这几天实在烦心,杨审实在没有办法了,借酒浇愁。
太阳刚刚落下山去,店里小厮过来敲门。
杨审开了门,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情?我这里刚刚饮两杯酒!”
小厮道:“禀官人,外面有两个客人,说有要事找您。小的不敢做主,特来禀报。”
杨审本待不见,想了想,还是道:“你请客人来。——对了,两个什么客人?”
小厮道:“看两人穿的衣服,当是富贵人家。”
杨审道:“这样吧,我换一件衣服,你领着我去见他们。”
小厮急忙答应,等在外面。杨审关门换了衣服,随着小厮走到客栈前面。
两个员外立在门前的阴影里。看见杨审出来,急忙上前行礼。
杨审看两人,都穿着绫罗绸缎,都是微胖的身材。一个脸上总是笑咪咪的,另一个则是国字脸,看起来有些严肃。想了又想,杨审也记不起自己认识。
一个员外道:“杨官人,小的马青,这一位是顾源,都是江州的粮商。”
“哦——”杨审立即明白自己为什么看着两人这么暧昧。江州的粮商到鄂州找自己,为了什么事还需要想吗?这几位被粮食的事情烦死,看来有转机了。
看看天气,杨审道:“既是两位员外专门来找我,倒不可怠慢。那边一间酒铺,我们过去饮两杯酒如何?有什么话,到了那里细说。”
“好,好。”两位员外说着,小心地看了一下四周,随在杨审的身后。
进了酒铺,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子,三人坐下。杨审叫了一角酒,叫了一盘肉,而后让店家上几个拿手的菜来。酒上来,杨审给两位员外倒了酒。
把酒壶放下,杨审微笑着道:“两位员外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马青满脸堆着笑。道:“我们两位到鄂州,也有两三天了。本来想一起去襄阳的,未出汉阳军,就听说官人到了鄂州,特意返了回来——”
杨审不说话,只是举起酒杯,示意两人饮酒。
放下酒杯,马青道:“明人不说暗话。今年两浙、江南诸路有大批南下的百姓,他们食麦,一时之间麦价涨得格外厉害。现在淮南道路不通,北方的麦子运不过来,有价无市啊。我们听说,王观察在的襄阳、邓州、唐州今年大收冬麦,便想去买些来。”
杨审道:“我到鄂州,便就是为了卖麦子。你们应该知道。”
马青道:“此事我们确实听说了。不过,还听说鄂州的粮食不愿出价钱,你们一直谈不拢。若不是如此,我们如何敢来找官人?”
杨审道:“你们还听说了什么?”
马青看看顾源,道:“我们还听说,鄂州粮商为了压价钱,特意把鄂州的麦价压着不许涨。离此不远的江州现在一斗麦子要三百五十文足,鄂州却只要二百文省,差得多了些。”
杨审面色一沉:“这价钱是粮商压下来的?”
马青点头:“正是。而且我们还听说,随在官人身边的夏孔目,也帮着粮商做事。这人家里本来就是米商,与这些粮商格外熟悉。这些人勾结起来,一定要把你们的麦子价钱压下来。”
杨审冷哼一声。拿起酒杯把玩着,好长时间没有臁话。
马青和顾源看着杨审,也不说话。一时僵在那里。
过了好久,杨审道:“若是把麦子卖给你们,你们愿出多少价钱?”
马青道:“每斗六十文足,就从襄阳码头开始算!不过,我们是江州粮商,沿河而下,还是要从鄂州过。需要王观察给沿途各州出公文,不要被阻拦。”
杨审重重点头:“好!明日你们出发,先去襄阳。我去与鄂州的粮商谈,他们不愿涨价钱,今年的麦子便全部给你们!他们涨价钱,就一起去襄阳,让观察决断!”
第114章 回乡
到了路口,张驰与同伴拱手作别,到同行的军官那里画了押。看着众人上路,从向小路行去。
已经是六月中旬,太阳升起来没有多久,便炽热难耐。路边不远一条小溪,溪水清澈,两岸长了杂七杂八的树。张驰见一株树上许多红桃,去摘了两个。溪水中洗了,吃了解渴。
将近中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小小村落。五六户人家,绿篱环绕,静悄悄的。村口趴着两只大黄狗,见到张驰过来,在那里狂叫。走得近了,认出是自己村里的人,便闭上嘴,趴了下去。
走到跟前,张驰摸了摸大黄狗。那狗热得直吐舌头,也懒得理人。
站起身,张驰看着铺着石板的街道,一时之间有些出神。这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无比熟悉。离开半年,再回来竟有一种隔世之感。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提一把锄头,卷着裤腿,从田里回来。一眼看见站在村口的张驰。喊道:“是张家二郎吗?半年不见,你倒是壮实了许多!”
张驰见是邻居家的林阿爹,忙道:“是啊,是啊!阿爹又到地里忙!”
林阿爹道:“稻田里面野草长得欢,我到地里拔一拔。到了村口,还不快回家去?你爹妈这些日子日日想你,见了面不知道该多欢喜!”
张驰答应着。上前与林阿爹一起,向自己家去。到了林阿侈门前,道:“这几日我放假省亲,阿爹一会来家里饮两杯酒。许多日子不见,甚是想念!”
林阿爹答应着,回了自己的家里。
到了家门前,张驰站在那里,调整了好一会心情。打开院门,趴在树荫里的狸猫懒洋洋地看了自己一眼,就转过了头去。拿着根树枝在草丛里面捣来捣去的五弟,回头看看,便就叫二哥。
在堂屋纺线的母亲,听见声音。从房里出来,站在那里看着儿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张驰快步上前,对母亲道:“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看张驰,看看他手里提着的酒肉,身形有些颤抖。上前拉着儿子的手,小声道:“二郎,你在军里犯了什么事?逃回家来,不要出门被乡亲看到。现在里正管得严,可不像从前!”
张驰笑道:“妈妈说什么话!军中放假,让我们回来省亲!我在家里住上十几日,还要回军队中去呢!练了半年,军中怎么会让我们就走?”
“没有犯事?”母亲围着张驰转了一圈。“你不要骗我!”
张驰道:“当然没有犯事!邓城县里三十九人,我们一起回来的。过几天,他们还要到我们家里面来做客呢!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妈妈,我回来省亲,一会请乡亲们来饮酒!”
妈妈还是不信,口中喃喃道:“从来听说过官人才放假省亲,你一个当兵的,还会放假?”
张驰没有办法,只好把手中的酒肉,进屋放下。出来道:“若是不信,我一会把本乡的里正也请过来,看看他怎么说!现在当兵,再不跟从前一样,你总是不信!”
谁敢信呢?从古到今,还没有听说当兵还放假。军队总是怕兵逃跑,处处提防,怎么可能让你放假回家?回到了家里,从此不回去了怎么办?军队的人岂不是越来越少?
张驰没有办法,只好到一边去逗自己的弟弟。
母亲却道:“五郎,去田里叫你阿爹!就说二郎回来了,让他速速回家!”
五弟答应着,飞快地跑出门去。
母亲又对张驰道:“你刚才进村的时候,有没有遇到村里人?”
张驰道:“刚刚进村,就看见了隔壁的林阿爹。我与他一起回的家。”
“唉——”母亲摇了摇头,不由叹气。一个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驰被搞得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干什么好。
没有多久,父亲带着三弟和五弟回来。看见张驰站在院子里,把锄头放下,急急关上院门。
张驰走上前,迎着父亲。道:“阿爹,军中放了一个月假,我回来省亲。哪里知道妈妈怎么也不相信,让我在这里左右为难。”
父亲一把握住张驰的手。道:“真是军中放假?不是你跑回来的?二郎,这不是玩笑事,你一定要说实话!你在军中,免了我们的力役,今年我出去做事,赚了几贯钱。若你真的是犯了事逃了回来,今夜我便送你走!虽然现在抓得严,只要逃到旁边房州,便就没事了!”
张驰哭笑不得:“阿爹,真的是军中放假!我在军中好好的!因为从不犯事,做得还好,第一次放假就有我。军中管吃管住,这半年来发的钱我都存着,想带回来给你们呢!”
父亲看着张驰的眼睛,好一会,才道:“真地没有说假话?”
“当然没有!邓城县里又不是我一个人入军,你们只管问一问就好了!”
见张驰态度真诚,阿爹点了点头:“好吧,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隔村也有当兵的,一会我就过去问一问。若真是放假,当然没有话说。”
张驰道:“隔壁村的钱飞这次没有假,要等下次。十里外的大柳树村的杨标这次有假,是与我一起回来的。你们若是不信,到哪里问一问就知道了。”
“当兵竟然还会放假?”父亲低声嘟囔,过去与母亲商议。
三弟十几岁,只比张驰矮半个头。见父亲走开,到了张驰的身边。道:“二哥,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军中还会放假的。你又不当官,军中怎么会放?从来只听说,当兵出了门后,活着就难见到了。”
张驰道:“怎么,连你也不信我?王观察带军,与他人都不一样。我们在军中吃的好,穿的好,日子可比在家中时候强得多了!告诉你,这半年,我还学会《千字文》大半了呢!”
三弟不信:“军中还教识字?从来没有听说过!”
张驰道:“你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还多呢!王观察带军是不一样的,我们在军中的日子,过的不知道有多好。一天吃三顿,早餐还必须有一个煮鸡蛋呢!”
三弟听了连连摇头:“一天一个鸡蛋,那要多少只鸡?军中成千上百的人,下得出那么多蛋?”
张驰笑道:“成千上百?你太小瞧了王观察。现在我们军中,有一万六千多人!多少只鸡?也不过就是两三万只。你以为很多?告诉你,新野周围,有专门养鸡的地方,怕不是十万只也好。”
三弟哪里肯信?自己家也养了十几只鸡,一天三四个鸡蛋。一年之中,再多产的鸡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不下蛋。家里面的鸡蛋,要么给孩子吃,要么就要留到农忙的时候吃。
父母在一边商量了好一会,才半信半疑地听了张驰的话。查看他带回来的东西,商量着请村里乡村饮酒。因为张驰当兵,免了家里力役,一年也能赚些钱。
也难怪张驰的父母不信。自古以来,当兵都是到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放假?一到战乱时候,有几个人能够活着回到家乡?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才是历史上发生的。王宵猎的军队,与历史上的军队,完全不同。
第115章 加钱
父亲杀了一只鸡,在那里收拾。母亲到院里菜园摘了菜,舀了水清洗。两人还是不相信张驰是放假回来,依然忧心忡忡。当时儿子出去的时候,哪里敢想半年就能回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驰带着三弟五弟,在那里讲着军中的故事。少年不像大人想那么多事,两人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院门打开,姐夫花承业进来。一眼看见坐在那里的张驰,大声道:“果然是二弟回来!适才我听村里面经商的时宝说,新野军营里面放假了,许多军人省亲。他从唐州经商回来,与放假的军人一起坐船。我想着二弟出去当兵也有半年,说不定也回来省亲。特意过来看看。”
听了这话,父亲猛地站起身来。道:“军中真地放假了?”
“那还有假!许多军人回乡,又不是只有我们家!”花承业一边说着,一边关了院门。
“原来真地是放假了!”父亲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面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在洗菜的母亲差点流下泪来。任张驰说得天花乱坠,其实父母也不信。多少年来,哪里听过这种事情?更不要说,现在正是战乱的年头。怎么可能会给军人放假呢?刚才说是信了,其实两人杀鸡择菜都是眼中含泪。不知道吃了这一顿饭,何年何月再相信。
抹了抹眼泪,母亲道:“三郎、五郎,你们到村里各家去一趟。就说二郎军中放假省亲,请他们晚上到我们家里来饮酒!对了,你们早一点回来,到村旁陂塘里去捉两尾鱼!”
两人答应,嘻嘻哈哈出了门,飞一般地各家跑。全村不过五六家,没多时,两人就跑回来。到院子里取了渔网。三郎对张驰道:“二哥,我们一起去抓鱼啊!”
张驰答应。与两个弟弟一起,到了村外陂塘。
到了傍晚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到了张驰家的院子。今夜有张驰带的酒肉,父亲杀了一只鸡,又有兄弟三人抓回来的鱼,大家尽情吃喝。
张驰说着这半年来在新野的见闻,乡亲们啧啧称奇。以前的军人,从来以凶恶为能事,却没想到王宵猎军是讲纪律严明的。参了军,就任军官指使,不敢有句怨言。不想王宵猎军中,除了兵员要遵守的纪律,还有军官要遵守的纪律。军中不许打骂,只可惩罚。
不能写骂,惩罚必然不会太轻。张驰讲着有的被罚跑步,有的被罚站桩,有的被罚练枪,诸般的故事。里面有笑声,有眼泪,有太多太多的回忆。
所有人都感觉出来,这是一支崭新的不一样的军队。他们纪律严明,训练刻苦,官兵和谐,与百姓秋毫无犯。人们所幻想的军队的样子,甚至都不能与这支军队相比。
这样的军队,到底能不能打仗呢?有人偶尔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不去细想。
襄阳府后衙,王宵猎站在桂花树旁,看着落日的余晖。阳光洒下来,给草木描上了金边。几只鸟儿忙忙碌碌,飞过来飞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过了许久,王宵猎道:“我们卖粮食,只想公平做买卖。合作得好了,以后大把机会。当时鄂州粮商到这里,我对他们说过,不能太贪。没想到杨审到了鄂州,这些人一定要压价!真真是可恶至极!”
陈与义道:“三百万石粮食,每斗压下十文钱,就是三十万贯。钱帛动人心啊!这些商人习惯了低价买进来,高价卖出去。不压一压价钱,他们如何会安心?”
王宵猎道:“想多赚钱,就要把商路走宽。这些鄂州粮食,可是把路走窄了!杨审说,跟他谈的江州粮商已经到了襄阳,正在客栈等他。此次鄂州粮商与杨审一起来,我们给他们和江州粮商接风洗尘!想压十文钱?哼,我们就再涨十文!”
陈与义点头称是。
其实有了两伙粮商前来,让他们充分竞争,未必不能把价钱定得更高一点。不过王宵猎到底不是商人,不但想着多卖钱,还要想着以后。最好是有固定合作的商人,碰到有风险的时候,一起承担。平时少赚一些钱,并没有什么,关键时刻靠得住就行。
暮光里,一群红蜻蜓在飞。府衙里的两只猫趴在地上,看着红蜻蜓,脑袋不住摇来摇去。
吏人进来,报说杨审带着粮商到了。
王宵猎道:“让他们花厅,我马上过去。还有,上酒菜,不要怠慢了客人。”
说完,与陈与义一起,到了花厅。
里面一共六个人,与审与五个粮商站在那里。见到王宵猎进来,一起起身行礼。
看着杨审,王宵猎道:“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
杨审忙道不敢。指着身边的人道:“这两位是江州的粮商。这一位是马青,那一位是顾源。那边两位是鄂州的粮商。贝兴身体不适,此次没有前来,由这位魏序代替前来。”
王宵猎看魏序,三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长袍,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众人落座,上了茶来。王宵猎饮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见王宵猎不说话,一众人不由提心吊胆。特别是鄂州的粮商,更是特别紧张。本来以为此次吃定了杨审,没想到半路杀出江州的粮商来,把粮价抬了上去。六十文一斗也能赚大钱,鄂州的粮商们不肯放弃这次赚钱的机会。没有办法,只能说贝兴染病,换了个人来,希望王宵猎不要过于介意。
把茶碗放下。王宵猎才道:“我是个带兵的人,本不想在其他事上多费心思。上次鄂州粮商来,说定了的,五十文足一斗。怎么派人到了鄂州,你们又非要说五十文太低了?”
听王宵猎的语气不善,余治富和康时起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魏序起身,向王宵猎拱手:“太尉说的是,此事是我们做差了。现在天下大乱,从襄阳到鄂州的运费砍实比以前贵得多。商人们怕赔了本钱,才想压一压价钱——”
王宵猎上下打量一番魏序,才冷声道:“一起来的,本就有船商。难道那个时候,你们就不知道运费涨了?要涨价钱,明明白白跟我说!派杨审前去,本就不是跟你们谈价钱的!”
魏序急忙拱手:“是小的事情做错了。太尉不管怎么说都是对的。”
王宵猎没有想到魏序是这样态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承认做错,什么都承担下来,自己还能怎么样?他不狡辨,事情反而不能说清楚,到底错在哪里。
点了点头,王宵猎没有再说下去。他心里明白,为什么鄂州粮商会再来。显然他们清楚,如果有两家粮商,对于王宵猎来说,肯定比一家要好。事情前面做坏了,捞些边角料也是好的。
吐了口气,王宵猎才道:“此事不能置之不问。江州的粮商自己报的价钱,襄阳码头算,一斗六十文足。我不是生意人,不跟你们还价,只希望你们踏踏实实做生意。”
马清急忙起身拱手:“太尉但请宽心,此事我们绝对不敢怠慢!”
王宵猎点头,让马青坐下。又道:“距离襄阳,鄂州比江州要近得多,便每斗多加五文,一斗六十五文足。魏序,你们觉得如何?”
魏序站起身,向王宵猎拱手:“一切但凭太尉吩咐!”
王宵猎没有多说。道:“襄阳最缺现钱,此次交易不要布帛。你们来买粮,我只要三样。一个就是现钱,再就是金,还有银。其余的一概不要!”
马青听了急忙站起来:“太尉,这——一时之间,哪里有那么多现钱?”
王宵猎道:“江州有金银铺,你们去换就是。反正是你们的船,来襄阳的时候,也不怕货重。”
迟疑了一下,马青才点头答应,重又坐下。显然鄂州粮商的遭遇,让他们不敢再多说。
第116章 卖粮
大树底下,张驰吃着甜瓜,给周围的少年讲着外面的世界。除了自己,这些人最远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就连趴在后面的两只黄狗,也静静地在那里听着故事。
林阿爹从村外回来,看见张驰。问道:“二郎,你阿爹呢?”
张驰道:“在家里呢。今天实在太热了,没有去田里。”
林阿爹道:“你速与我回家!官府建了一个什么供销社,正在大柳树码头那里收粮呢!他们的价钱是一斗三十文足钱,可比粮商的价钱高得多!快去卖了,免得以后亏了钱。”
张驰站起身,与林阿爹一起回家。
这些粮商收麦子,价钱是一天比一天低了。以前一斗十五文,这几天降到了十文。不是非常急需钱的家庭都不卖了,宁可再等等。麦子放得住,一时也不会坏。
到了家里,父亲正在菜园里浇菜。张驰上前,道:“阿爹,适才隔壁林阿爹说,官府的什么供销社在大柳树村码头收麦,一斗三十文足钱呢!问我们要不要卖。”
父亲放下水桶,在身上擦了擦手,急道:“走,我们去看一看!一斗三十文当然是好,前几日粮商把价钱压到了十文,哪个卖给他们!”
张驰愣了一下。道:“既然价钱好,我们挑着粮去卖就好了,何必去看?”
父亲道:“不看怎么能行?跟官府做生意,许多门道。说了这样价钱,但给不给钱?给钱会不会折成其他货物?他们收粮的斗,是大是小?孩子,不能只听价钱的。”
张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还是年轻,这世间的险恶许多都没有意识到。
跟母亲说一声,父子二人出了家门,向大柳树村走去。一路上都是小路,前几日又下了雨,有些泥泞。好在父子二人穿的是草鞋,不然一路上费鞋子,就惹人心疼了。
正是中午时分,父子两人走得又累又渴。到了半路,父亲道:“早知道带些水出来,这一路上可是渴死个人!我们走得快一些,到了大柳树村讨口水喝。”
张驰道:“十里铺村有个与我一起当兵的,到了那里,去他家喝就好。”
父亲点了点头,看看前面。路上连个树阴都没有,只能叹气。走到路边扶着树,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拿根树枝清理了泥,穿上继续赶路。
到了大柳树村,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河边的大树下,三三两两都是乡民,或站或蹲。码头上有两艘船,在岸上搭了个大棚子。
张驰道:“阿爹,这一路上走得辛苦,我们去讨口水喝。”
父亲道:“已经到了地方,先过去看一看。如果真是一斗三十文,可是咱们百姓的服气。虽然我们这里种麦不如北边的邓州多,今年家里还是收了十石有余,卖了有几贯钱呢!”
张驰没有办法,只好随着父亲,到了码头。
棚子下面只有三五户在那里卖粮,倒是周围围满了人。显然是看得多,卖的少。
走上前,父亲看了一会。问身边一个汉子:“哥哥,怎么大家都在这里看?每斗三十文足钱,今年不错的价钱。不卖给他们,麦子留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用?”
那汉子道:“一斗三十文,价钱确实不错。只是一点,他们不给现钱,乡亲难免担心。”
“不给现钱?”父亲吃了一惊。“那他们给什么?我们乡下人家,要那些折支的货物也没有用。”
汉子道:“不是折支,只是不给现钱。这个什么供销社只是给你记着账,说是一个月后给钱。这是新开的社,哪个就敢信了他们?一个月后,不见人了怎么办?”
父亲点了点头,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记账?有几家百姓敢信他们?
张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见父亲站着不动。道:“阿爹,我们上去问一下。”
父亲道:“有什么好问的?你没有看见乡亲们都在这里看吗?他们收了麦子去,不给现钱,只是记着账。说是一个月后给钱。一个月后,到哪里找他们?”
张驰道:“还是要问清楚。这供销社,不是听说是官府办的?”说完,走上前去。
正有一个农在那里卖自家麦子。张驰看用的斗,是最近由官府颁下,不是以前的大小斗。量的时候斗面正好平齐,没有了以前的许多花样。
见旁一个吏人。张驰上前,叉手道:“这位哥哥,在下张驰,是附近村里人家。现在新野当兵,此次放假回家省亲。想请问一下,现在麦子怎么收?你看那边乡亲,只是看着,并不过来卖麦子。”
吏人上下打量一番张驰。道:“原来你是军人,怪不得有些见识。供销社是最近官府开的,初开没有本钱,所以只能欠账。我们欠账由官府做保,一个月后必定还钱。只是乡下百姓缺少见识,官府的榜文就在这里,却没有能够看懂。”
说完,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墙壁。
张驰看墙壁上果然贴了榜文。走上前仔细看,原来是由制置司和襄阳府一起发出来,说是供销社成立的事情。而且说,供销社新立,缺少本钱,要百姓不必担心他们的欠账。只要有账,哪怕以后供销社还不出来,也会由襄阳府还账。
把榜文看完,张驰奇怪地道:“既然说了官府做保,百姓为何还是不信?供销社倒了,襄阳官府可不会倒。你们三十文一斗麦子,比粮商价钱高多了。”
吏人道:“百姓们的心思,你猜是猜不透的。一有人起了头,任你说破嘴,别人也是不信。在有的地方,只要带头有人信了,其余的人就争先抢后地跟着卖。这个地方不行。”
张驰看着几个卖粮的人道:“这不是有人带头?”
吏人笑道:“他们大多是里正、耆长之类,百姓们才不信呢。”
里正、耆长本是差役,欠了他们的账,他们总是会有办法把钱要回来,普通百姓怎么能行?所以其他人都是看着。乡亲们既眼馋这样的价格,又不担心拿不到钱,站在那里非常矛盾。
襄阳码头,王宵猎看着搬运工人上上下下,把运来的麦子装到船上。为了运输,王宵猎特别让人制了一批麻袋,麦子装在麻袋里。每麻袋两石,既好运输,又好计数。
看着工人忙碌的背影,王宵猎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什么这个年代粮食用斗、石计量,而后世用重量呢?零售的时候,用斗石并不麻烦,称少的时候还非常方便。但在这种大笔交易的时候,就非常不方便了。麦子装进了麻袋里,重量称起来非常方便,容量岂不是倒出来才能算清楚?
陈与义过来,小声对王宵猎道:“观察,七八天时间,才收了十五万石。几个粮商在那边小声地议论,说是不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粮食。”
王宵猎道:“第一次做生意,有各种想法都是正常的。不管他们怎么想,生意还是要做下去。等到下次来,应该就会多了。”
“为什么?”
王宵猎道:“此次收粮是先欠着账,供销社并没有给现钱。不见现钱,百姓如何肯信?说到底,我们在襄阳只有不足一年的时间,信用本就不怎么样。等到粮商把粮运回去,给了我们钱,那个时候就不一样了。供销社还账,见到了现钱,百姓的想法才会改变。”
陈与义点了点头,明白了王宵猎的意思。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官府的信用也实不怎么样。收了粮食不给钱,百姓凭什么信你?所以现在是观望的人多,真正卖粮的人少。等到供销社还了钱,才能增强百姓信心。
汉江上没有那么大的船队,一次就可以运一两百万石粮,更何况是粮商。从襄阳买粮,粮商只能是分次运输。每来一次,百姓的信心就会增强一些。所以王宵猎并不着急。
第117章 告状
邓州,葛庆进了城门,不由出了口气。见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路边商摊林立,显得格外繁华。
见旁边有卖烧饼的铺子,葛庆过去买了个烧饼,又向店家要了一碗水,蹲在路边吃了。
填饱了肚子,葛庆站起身伸了伸胳膊,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咬了咬牙。寻一个路人。问:“敢问哥哥,京西南路提刑司不知怎么走?”
路人看了看葛庆,面带好奇。指着前方大街道:“你一直向前走,到了衙门,转向东走。约莫有一里路,就是提刑司。”
葛庆谢过,拽开大步,直向前走去。到了提刑司,看门前冷落,只有一个士卒在那里打瞌睡。
左右看了看,又看了门上的字,葛庆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走上前,向士卒拱手:“敢问这里可是提刑司?小民葛雄,信阳军罗山县人,有官司要告。”
那士卒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葛雄。又左右看看,笑道:“到这里告官司,到这里许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瞒你说,里面只有一位提刑,还兼着知州,哪里审得过来案子。”
葛雄道:“我听人说,提刑司里还有检法官,还有干办,提刑忙不过来,总有管事的人。”
士卒连连摇头:“告诉你了,只有一位提刑在里面。什么检法官、干办,一个也无。”
葛雄不死心,又道:“有提刑在就好。小的这里一个状子,还凡请递进去。”
那士卒懒洋洋地站起来,拿过状子看了一眼。道:“我实话说,这位提刑是朝廷派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来,没有属官,也没有随从。我们这几州是王观察在管,朝廷的官员有什么用?提刑兼着知州,州里的事却有别人管。偌大提刑司,你是第一个案子。依我说,你真要告状,还是到本州衙门。不然就到襄阳府去,那里有王观察。到提刑司来,哪个审你的案子?”
葛雄道:“小的告的正是本军的知军。这个知军年纪幼小,是王观察亲信,有谁会管?若不是有个提刑在这里,我也只能忍气吞声。”
见葛雄坚持,那士卒也不多话,拿着状子进了大门。
汪若海正在书房闲坐。到了邓州也有些日子,事情也没有一桩。来的时候王宵猎说的清楚,邓州的政事必须按严来的规矩,不许改。州衙里的那些官吏,大事小事都不问自己,自己处理了。有报上去的事情,他们自己就用了知州印。上面王宵猎认,别人也没有办法。一个提刑司,只有派来的几士卒在这里陪着自己,没有属官,也没有吏人。来了这许多日子,一件官司没有。
士卒到了书房,叉手道:“官人,外面来了个百姓,说是叫葛雄,有状子递进来。”
“状子?”汪若海站起身,皱了皱眉头。“拿来我看!”
士卒递上状子,好奇地站在一边。
汪若海看状子上的内容,眉头皱得更紧了。
告的是信阳军知军张均,擅置强缫,以威力取乞钱物。葛雄是罗山县大户,县城里有质库,城外还有数百亩良田,一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张均到了信阳军,突然之间不知发了什么疯,凡是信阳军的殷实人家,全被安上各种罪名,压榨钱物。一两个月间,没有几家幸免。
葛雄家也是如此。先是质库被收了去,被压榨几百贯钱。这还没有什么,靠着乡下田地,葛家依然是富裕人家。就在一个月前,突然张均又派人找上葛家,要他们家把多余的地献出来,只给他留下二百亩地。若是不献地,就要按市价出钱,相当于买地回去。父亲忍受不住,与张均大闹了一场。竟被张均抓进了衙门,严刑拷打。回到家之后不久,挨不过去,一命归西。
看了状纸,汪若海不由睁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张均会干出这种事。这几个月与王宵猎接触下来,汪若海感觉得出来,虽然很多施政自己不理解,但王宵猎是个爱护百姓的官员。在他治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公然夺取百姓财物,这可不是王宵猎做的事情。
把状子放在桌子上,汪若海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百思不得其解。想了许久,把葛雄叫进来,仔细问过了,他所说的还是跟状子上一样。
此时的提刑司牢狱等等设施都已经废弃,汪若海只能让葛雄去外面客栈里住着,随唤随到。
送走了葛雄,汪若海坐在桌旁,紧皱着眉头。
对于汪若海来说,这件案子或许不复杂,但非常难办。自己就是查清楚了事实,又怎么办呢?去抓张均?别开玩笑了,没有王宵猎的同意,汪若海一个兵也带不出邓州城。
怎么办?汪若海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状纸,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可以当没看见这案子,反正自己只是个挂名的官员,没有实权。但听葛雄讲述的时候,他撕心裂肺的样子,自己作为提刑,怎么能够置之不理?要管,没有职权。不管,自己放不过自己。
思索良久,汪若海叫过士卒。道:“准备马匹,今天下午去新野!”
士卒愣了一下,道:“官人,新野现在并不归邓州管辖。我们去哪里做什么?”
汪若海怒道:“制置正在新野练兵,我与他有事相商。我吩咐你做什么,就只管去做!”
士卒道:“衙门派小的来,不只是伺候官人,还要照顾官人安危。你不说清楚,许多事情当然是没办法做的。提刑出城,不是小事,自该行文地方准备才是。”
汪若海道:“我知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又如何?是不是我做什么事,你都要去报制置?”
士卒摇头:“提刑说到哪里去?我到这里来,上司只是吩咐我照顾官人安危,其余的事情都依着提刑司惯例。提刑司惯例,出巡必知会地方。”
汪若海不耐烦地摆手:“去吧,速速准备马匹!”
不多时,马匹过来,汪若海带了自己属下的五个士卒。到客栈知会葛雄一声,直奔新野。
王宵猎正与邵凌商议事情,听报汪若海到来,对邵凌道:“汪提刑到了邓州后,天天坐在提刑司里看书,从来没有事情,与我相安无事。今天,必有大事!”
邵凌道:“汪提刑是个读书的人,不喜生事。偶尔来看看观察,也没有什么。”
王宵猎笑了笑,让邵凌出去,命人带汪若海进来。
汪若海是个什么人,王宵猎大致有数。他突然来新野,当然不是与自己叙旧的。不过邓州的政事有人管,汪若海并不过问,来找自己又有会有什么事呢?
第118章 有人告我?
请汪若海落座,王宵猎道:“提刑去了邓州,一直平安无事。今天来新野,不知何事?”
汪若海不说话,把手中的状纸递过去。
王宵猎看罢了状纸,拿在手中,紧皱着眉头。过了好久,才道:“提刑欲如何?”
汪若海道:“张均是你爱将,人人皆知。我欲要办他,可惜手中无兵,也没有可用的人。可是似此等残害良民的事情,官府不管,又该如何面对百姓!”
王宵猎叹了口气。道:“若事情为真,不可能不管。”
汪若海冷笑:“一个蕞尔小民,奔波数百里,告到了我的面前,观察还以为事情是假的?若不是我无兵无权,就直接去信阳军,办了张均!”
王宵猎摆了摆手:“提刑,不要说这些气话。事情若是真的,该如何解决才最重要。接了状子,你该问过告状的人,信阳军现在到底是何情形?”
汪若海道:“观察何必问我?张均是你爱将,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看着汪若海,王宵猎有些无奈。道:“信阳军与其他几州不同,到这里道路遥远,许多事情我确实不清楚。提刑,你不必着急,状纸上如果说的是真的,我也绝不会包庇张均。现在最要紧的,是此事到底有能相信几分?信了,我就把张均调回来,与告状的人当面对峙。但如果是百姓言过其实,我调大将回来岂不是被人耻笑?这种大事,最少要有几分把握。”
见王宵猎态度诚恳,汪若海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我问过告状的葛雄,从他言辞来看,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而且张均不只是对葛家,据葛雄说,信阳军全军上下,凡是殷实人家,无不受张均之害!”
王宵猎托着额头,想了好一会。道:“好,我相信提刑。不过,此非常时期,不可能让你到信阳军去审案。这个年月,知军被抓,整个信阳军就全乱了。不如这样,你等几日,我把张均调回来。”
汪若海看着王宵猎,见他神色如常,终于答应下来。在这几州,没有王宵猎同意,根本就没有办法审案,也只能答应。只要张均回来,王宵猎总不能推托。
王宵猎要汪若海在新野住上几天,汪若海哪有那个心情?第二日就回了邓州。
当天,王宵猎撤销光化军,只留乾德县并入襄阳府。命余欢代替张均,权知信阳军。命张均等余欢到信阳军后,立即回新野。与牛皋和邵凌一起,以后专心练军。
把命令发出去,王宵猎坐在书房里,一时有些无奈。昨天汪若海拿着状纸来,王宵猎就信了。前些日子困难的时候,几州里面就只有信阳军钱粮充足。张均的钱从哪里来的?一时之间太忙,王宵猎还没顾上查这件事。现在想来,只怕就是用这种手段,从治下百姓手里来的。
现在缺钱,治理地方,王宵猎采用的办法就是打击豪强。但打击归打击,不是无差别打击。打击的豪强,主要是在地方上有很大势力,把持地方经济,影响政令通行的人。张均的办法,显然是把这个政策扩大化了,凡是有钱的都打击。不分别对待,不讲道理,无差别打击。
这不是后世的打土豪分土地,不能够把社会秩序整崩溃。哪怕是后世的打土豪分土地,打击的也是土豪,而不是地主。不过在新中国成立前的那个时代,正常的地主也难以存活,乡下的大地主鲜少有不沾百姓血的。而在人少地多的地方,比如东北,同样的政策效果不就不好,很难赢得百姓支持。
现在这个时候,中国大致还是人少地多,现实情况不能跟晚清民国比。除了少数的有官身的大地主占地广大,大部分的小地主剥削还不厉害。剥削太厉害,农民就自己去开垦田地了。
土豪对地方影响最大的,是把持了地方经济,影响了中央施政。仅仅是占有土地出租,还算不上罪大恶极。此时有大量闲田,不必要剥夺地主夺地,官府就可以开垦出大量官田来。
张均做出这种事,让王宵猎无语至极。自己没想土改,没想对社会上的富人下手,张均却自作主张动手了。如果自己真要消灭地主富户,他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能怎么办呢?不能够放任张均在地方上任意妄为,但也不能处罚太重。汪若海作为提刑,对他的意见也不能置之不理。这些日子,汪若海已经足够配合。只能把张均调回来,处以轻罚,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汪若海那里也有交待,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
眼看就到七月,余欢到了信阳军,张均携母亲回到新野。
王宵猎命人备了酒菜,在后衙为张均接风。
张均落座,见周围并没有伺候的士卒。起身为王宵猎倒了酒,自己也倒了。双手举杯道:“许多日子不见观察,卑职好生想念。借花献佛,这一杯酒为观察寿!”
王宵猎示意张均放下酒杯。道:“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叫你回来?”
张均道:“现在新野之兵近两万人,只有邵凌、牛皋二将,只怕统领不来。卑职虽然年幼,对于军旅之事还算熟悉。一年多来,不管是学习还是训练,都算合格。观察叫我回来,自然是统兵。”
王宵猎摇了摇头:“你倒是当仁不让,以为自己可以与邵凌和牛皋相比了?若是要需要人回来统领兵马,我宁可调曹智严回来。实话说,前些日子,有人在提刑司把你告了!”
张均一愣:“有人告我?告我什么?”
王宵猎道:“我问你,在信阳军,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
张均摸了摸脑袋:“观察,我做了什么?在信阳军,我足兵足食,军民皆安。除了本部三百人,又练了六百厢军,粮草丰足。告我什么?”
王宵猎道:“前些日子,其他几州都缺钱,惟你信阳军不缺。钱从哪里来的?”
听了这话,张均笑道:“钱粮当然是从百姓来。卑职知道观察脾气,从来是善待百姓,不取百姓分毫。卑职在信阳军也是如此做的。所需钱粮,都是从地方土豪来。”
“你确认都是从土豪手中来的?”王宵猎也有些无奈。这本是乱时,许多法律条例都没了用处。即使是跟官军比较,张均做的也并不离谱。在其他地方,百姓告状就是傻。这个时候,哪个衙门会接这种官司?不过王宵猎与他人不同,一直想营造一种和平时期的感觉。张均的官司,不得不管。
见张均还是一头雾水,王宵猎道:“我不瞒你,你治下罗山县有个葛雄,在提刑司递了状子。说你威逼百姓,强取民财。汪提刑准了状子,到新野来找我,才把你调回来。”
张均听了睁大了眼睛,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自己竟然能惹上这种官司。说到底,王宵猎是个承认朝廷的军阀。军阀部队,自己治下的信阳军,已是难得的好地方。换个人,不但是要抢百姓钱财,还要逼着百姓从军呢。自己这样做,百姓还要告自己。其他的地方,百姓的官司不要堆成山了。
第119章 过犹不及
看张均的样子,王宵猎举起酒杯。道:“且饮酒,我们慢慢说此事。”
饮了酒,张均理了理思绪。对王宵儿道:“依着观察,这案子会如何处置?”
王宵猎道:“那就看你只是从百姓手里强取钱财,还是有人命官司。没有人命官司,都是小事,薄惩而已。现在非常时期,军队在地方,真正秋毫无犯的有几人?”
张均笑道:“观察放心,卑职不是糊涂人,怎么会乱杀人命?交了钱,心痛钱财,自杀的人应该是有的。但我约束手下,绝对不会杀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那就好。具体如何,看汪提刑如何断案吧。他是朝廷派来的提刑,在地方一点权力没有,说不过去。通过此事,也看出来你不适合治理地方,还是回来领兵。”
张均却有些不服气:“我如何不适合治理地方?除了几家富户,地方百姓都说我好。”
王宵猎看着张均,认真地道:“治理地方,你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张均道:“钱粮丰足,百姓受益,人人称好,就是十分好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只如此。治理地方,最重要的是度。一件事情,你办也是对,不办呢同样也是对的。到底对不对,不在于你做不做,而在于能不能掌握度。所谓过犹不及,过与不及都是错。”
听了这话,张均笑道:“听观察这样讲,倒是有些玄之又玄了。”
王宵猎不说话,看着太阳的余光洒进院子里,树木都被描上了金边。空中有晴蜓在飞舞,一只蠽蟟螝爬上了树,树下两只猫在看着。一切都很安详。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你说玄之又玄,其实是对的。这世界上的事,大多推到边界去,都是玄之又玄。所谓过犹不及,反者道之动,大约是这个意思。不过大部分的事情,不会走向极端,也就到不了那个玄之又玄的境界。为政不同,一个政策,有的人做就是刚刚好,有的人就会闹得百姓鸡犬不宁。真要说做错了什么,细推起来,好似又不能说是错。自我到汝州,便就从清理吏人入手,着意清理地方的势力人家。到了襄阳府,掌控数州,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为什么?因为天下财富,大部分在这些人手里。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他们掌控地方,直接影响经济活动。商业发展不起来,百姓赚不到钱,官府更加收不上税来,都与此有关。清理了这些人,就解放了地方的活力,出现了广阔的市场。这才是目的。”
王宵猎说的话,有的名词张均是不懂的,但基本理解意思。王宵猎不说出来,自己以前还真想不到这一层。清理地方豪强的首要目的,不是他们手里的财富,而是他们控制的地方。没有了势力人家,地方的活力就展现出来,对于经济有莫大的益处。
饮了一杯酒,王宵猎对张均道:“我们数个州军,是不是你最笨?肯定不是的。但其他州军的主官知道收敛,不过度骚扰百姓,反而没有大错。你是太聪明了,特别是自己觉得太聪明了,反而犯错。本来清理的是把持权力的地方豪强,看重的并不是他们的钱,而是他们不该有的权力。到了你那里,就成了看重他们的钱粮,想尽办法夺过来。这样怎么行?一有了钱,官府就要对付,百姓怎么想?合理合法地赚钱是好事,应该鼓励才对。把持地方,才是不能容忍的。你做得过度了。掌握不好度,怎么能够治理好地方呢?你错在这里。而不是迫害了什么人家,惹出了什么官司。”
张均是个聪明人,但一时之间,还是不能完全理解王宵猎的话。地方豪强,难道不就是地方上有钱的人家?打击他们有什么错?但到了王宵猎嘴里,自己与他做一样的事情,反而成了犯错。
中国的思想,经常讲的一个字是悟。为什么?道理讲得再明白,一时之间就是理解不了。思想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不是一是一,二是二,而是要悟。不悟不明白。
王宵猎不再多说。对张均道:“现在招兵二万余人,不像在汝州三千兵的时候了。只有邵凌和牛皋二将确实不够,你回来带兵也好——”
张均急忙道:“观察,让我带兵,不会再跟在信阳军这般吧?”
王宵猎笑着摇头:“不会。带兵与治理地方不同,大多规矩是死的。你的才智,带兵足够。”
张均连连点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我本以为在信阳军自己做得很好,结果回来,观察却说我错了许多。一时之间,倒不知道怎么做事了。”
饮了两杯酒。王宵猎道:“明日我知会汪提刑,让他带着苦主到新野,开堂审案吧。记住,事情是你做下,不能够推辞。大丈夫做事要有担当,错了就认错。”
张均叉手:“卑职明白!不让观察难做就是!”
即使治张均的罪,又能够如何?降职贬官根本没有意义,又不能抓进牢里,最重要的是给百姓一个说法。让百姓知道,王宵猎治下,并不会夺百姓钱财。
以前处理地方豪强,王宵猎的办法,还是严查之后审理,有罪的才会抓起来。没有罪的,只是用各种办法让他们不能控制地方而已。
张均回去,王宵猎站起身来,看着夜色。
说实话,张均是自己所有手下中最聪明的一个人。但他的聪明,很多时候让王宵猎无语。很多事情别人做得好好的,到他手里就要出来。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实在太聪明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王宵猎也说不明白。但愿他统军之后,不要再让自己操心了。
第二天,王宵猎知会汪若海,让他带葛雄到新野,与张均对峙。
汪若海到了新野城外,看着城门,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王宵猎确实信守诺言,把张均调回,让自己审理。可审理的地方放在新野城里,自己还能做什么?就是张均有罪,又能怎么处理他?说到底不过是给葛雄一个交待,最好再赔他些钱,让他回乡。
这个时候,拥兵自重的王宵猎,做到这一步就是最大的让步。汪若海还能说什么?在其他地方,只怕统兵的将领根本不会理自己。
叹了口气,汪若海带着士卒与葛雄,进了新野城。这件案子,对汪若海来说是个开始。从此之后自己这个提刑,就不再只是名义,而是有实权了。对汪若海来说,这是王宵猎态度表达出来的善意。
第120章 罚钱
新野衙门一个厅堂里,汪若海设下刑堂,提审张均。王宵猎借来十个士卒,分立两边。
进了厅堂,张均拱手唱个肥诺:“麻烦提刑。”
汪若海道:“我是朝廷任命的提刑,有人到提刑司告状,自该审理。这一位是罗山县的葛雄,告统制在信阳军,依靠强力取百姓钱财。可有此事?”
张均道:“我奉制置之命守信阳军,手下三百兵。到了信阳军后,又招厢军六百。提刑,养兵是要钱的。钱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地方百姓的手里来。天下数百州军,哪里不是如此?”
汪若海听了愣了一下。是啊,这个时候,守地方的将领有什么办法?哪里不是这样呢?张均没有搞出人命官司,已经是很好的了。许多地方,兵兴之后,地方残破,又找谁说理去?就是告到朝廷,朝廷也不会理的。自己这个提刑,审这件案子,委实是有些尴尬。
咳嗽一声,汪若海道:“王制置使治下,到底与其他地方不同。各州府皆有条例,治理地方要依条例而行。显然在信阳军,统制做得过了。”
张均笑道:“昨日观察已经与我说过了,我在信阳军所做,或有不妥。提刑断案就是,大丈夫做了就是做了,我也不会推托。”
葛雄在一边听着,不敢说话。本来自己以为,告到提刑司,这个提刑就风风火火抓了人来,这件案子自己赢定了。现在一听,好似自己告状,并没有什么用?
汪若海并不多说,取过状纸,与张均一一对质。张均并不推托,凡是自己做的,均都承认。偶有些细节不符,并不影响整个案子。
一切审完,汪若海道:“一件案子,本该是干办官来审,检法官选法条。现在非常时期,哪里能够那样完备?最重要的,是不能亏待百姓。此案就如此吧。张统制,你有违制置使军令,致地方动荡。统制到底是军中的人,如何处罚,要由制置使来定。但百姓损失,不能不理。”
说完,汪若海问了葛雄家的损失,约近五百贯。这钱张均收了去并不是入自己腰包,而是用来养军的,不好让张均赔偿。取十一之数,让张均赔葛家五十贯。
张均道:“提刑,五十贯是我一个月薪俸。赔了这一家,我岂不是喝西北风?”
汪若海道:“那是你军中的事,由制置使裁定。不过在提刑司里,这五十贯钱是要交的。”
张均一拱手:“如此,这案子就结了!提刑放心,稍后我便派人把钱送来!”
说完,扬长出厅堂,也不回顾。
汪若海对下面的葛雄道:“你拿了钱,就回罗山去吧。经了这案子,质库会还给你家,田地不会再找你麻烦。一家人好好生活。”
葛雄道:“我阿爹回为抓进衙门,吃了一场苦,就此去了。此事又怎么说?”
汪若海道:“节哀顺变。非常时期,百姓吃些苦,又能怎么办?”
葛雄哪里肯服?自己吃这么苦到邓州告状,可不是为了五十贯钱,而是要给父亲讨个说法。哪里知道开始看汪若海风风火火,却如此收尾。
汪若海没有多说,张均拿了五十贯钱,交给葛雄,此案就此完结。
还能怎么做?张均是带兵的,从地方上搞些养兵的钱怎么了?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已经是此时难得的好官了。汪若海在邓州长时间没有事情,接状子的时候还是有些草率。
进了王宵猎官厅,张均道:“没想到汪提刑竟然判我赔了五十贯钱出去!天可怜见,在信阳军除了薪俸,没有一文钱进我自己的口袋。五十贯钱,是我一个月薪俸呢!”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实话说,汪提刑不如此判,我本想罚你三个月薪俸!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不能贬你的官,也就只能罚钱了。”
张均道:“在信阳军收的钱都用来养军了,如何罚我的钱?”
王宵猎道:“本来我也不主张罚官员的薪俸。但现在呢,官职不定,贬官没有意义,最好的办法也只是罚钱了。不要觉得委屈,你在信阳军不知弄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用来养军怎么样?其他州军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情,他们一样养得了军!”
见王宵猎态度严厉,张均才闭口不谈。只是心里觉得肉痛,五十贯是不少钱呢。
对于属下,王宵猎的态度是钱给够,但绝不允许利用职权捞钱。如果有人敢犯了,必须严惩。这是一条红线,跟每一个属下王宵猎都讲得很清楚。嫌弃官员待遇低,可以不做。
宋朝官员的俸禄后世认为很高,其实不是每一个官员都高。大体来说,中高级官员的俸禄高,低级官员的收入还是很低的。当然,跟后世的明清比起来,宋朝的官员收入是他们不能比的。
官员是当然的精英阶层,收入过低,与他们的身份不符。而官员有职权,正常收入少了,便会从其他地方捞回来。对国家来说,如果官方财政足够,还是让官员的正常收入高来得好。利用职权捞钱,必然会给经济带来混乱,给百姓造成伤害。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不应该有什么理解障碍。但在前世,因为种种原因,官员工资不高,但有各种各样的优待。在许多人眼里,就觉得官员的工资不应该高。甚至还有人,会比较各国官员的工资,借此发泄自己的奇怪想法。
欧美国家的官员,与中国的大一统的习惯不同,他们应该是从以前的自治城镇发展而来的。官员本身有产业,当官有一种为市民服务的性质,工资高与不高并不重要。当然,公务员是一种工作,与通常说的官员不同。进入现代社会后,欧美国家的官员,可以利用职权给自己的产业捞好处,这是另一回事。
官府想让精英人员进来做官,不给钱给什么?给待遇?给名眷?都靠不住。一个知州,应该在自己州里是收入最高的人群之一,知县也是如此。国家宰相,就应该是国家收入最高的之一,不如此,他们凭什么来做?做了之后,又凭什么不用职权为自己捞钱?当然,这指的是打工收入。
职权与收入相符,做不到,严格的监察与奖惩也就无从谈起了。
王宵猎手下的将领,如曹智严、解立农、余欢、杨审等人,现在基本是一月五十足贯。牛皋和邵凌两人稍高一些,每月六十足贯。这个收入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高收入人群。王宵猎舍得给这么多钱,才能够严格要求他们。
第121章 社会是发展的
“提刑,喝茶。”汪若海落座,王宵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汪若海犹豫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道:“观察,张均一案,罚了他五十贯钱。对于他,为是小数目。但在告状的百姓眼里,还是不满意。”
王宵猎道:“自然不满意。他父亲因为此事丢了性命,岂是五十贯钱能了结的?没有办法,张均守信阳军,许多事情在官面上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对百姓就是性命攸关。知州的一句话,可能就会有许多家庭家破人亡。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只能用张均这些人权知州,还有什么办法?”
汪若海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外敌入侵,内乱不断,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用武将守地方。官称里带了一个权字,要求就不能那么高。
两人默默喝茶。茶是信阳军新制的散茶,说实话,并不好喝。特别是汪若海,喝习惯了这个时代的团茶,更加觉得难以下咽。
过了一会,汪若海放下茶杯。道:“虽然是无奈,但不能总是这样。用武将为知州,一是他们对政务不熟悉,难免出现错漏。出了事情,若是罚他们,难免影响带兵。而若是不罚,无法对百姓交待。”
王宵猎道:“我也知道。可手下没人,又怎么办呢?”
汪若海道:“只要地方安定,又岂会没人?”
王宵猎摇了摇头:“襄、邓几州,才安定了多少时间?北边有金兵,年年南犯。东边淮南群盗不知有多少,随时有可能西来。南边洞庭湖有杨么,谁知道什么时候北上?想地方安定,可不容易。”
汪若海想了想,只能颓然叹了口气。这本是乱世,乱世之中还能够强求什么呢?其实王宵猎这里相对其他地方,算是安定繁荣。也正是这种局面,才让汪若海有这么多想法。换个纷乱不已的地方,他根本不会接葛雄的案子。养军是第一要务,从民间弄点钱怎么了?
看汪若海的样子,王宵猎道:“提刑,世事如此,许多案子现在只能视而不见。各路提刑,多是带兵平盗而已。襄、邓几州不一样,平盗自然有军队,不必劳烦提刑。提刑有心,还是多料理地方事务。”
汪若海看着王宵猎,苦笑道:“观察真愿意把地方权力交给我?”
“为何不愿意?”王宵猎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交权,而是要提刑按我的方法管地方。怎么管理地方我们必须要一致,意见不一,那就没有办法了。”
汪若海道:“我看邓州事务,与以前朝廷治下许多不同。观察要怎么管理地方?”
王宵猎道:“简单。以前是朝廷诏命,现在则多是看地方百姓。治理方法自然有条例,都是从以前的条例删改而来的,并没有多大变化,知州监督即可。条例之外,则要知百姓所想。《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如此,天意也可以看作民之所想。顺天意而治民,如此而已。”
听了这话,汪若海不由皱起眉头:“如观察所说,天意即民所想,以民所想而治民,天下间有这样的道理?治下百姓,哪个不想富贵?不但想富贵,还要轻松自在,不受拘束。谁能做得到?”
王宵猎道:“一时做不到,不代表一直做不到。知道百姓如此,就不要逆了他们的愿望。人人都要富贵有什么不对?人们日日辛勤劳作,不是想过上好日子?做官的,就要满足他们的愿望。那些每日里辛劳不休的,就要让他们有收获。收获不但是能养家糊口,还要保证有积蓄。一直下去,他们终有一日会成为有钱人。不务正业的,就要受到惩罚。一直下去,终会倾家荡产。这不应该吗?”
汪若海一时间愣在那里。是啊,应该这样,可办不到啊。话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
这个时代人的思想里,对于生产力的发展还认识不清。人们认为的好的社会,是收获稳定,官府薄徭轻赋,人们恬静淡然。后世生产力一日千里,光怪陆离的社会,此时的人连想也不敢想。
人类社会发展的一大飞跃,就是工业化的出现。自从人类进入工业化社会,一切就都与以前不一样了。生产力的进步,极大地解放了人自身,方方面面的学问都发展起来。人类的另一大进步,则是马列思想的出现,苏联的出现。马列主义和苏联引导了中国,使中国最终完成了解放。
工业化,是欧洲地区对人类的伟大贡献。虽然伴随着这贡献,他们的罪恶也罄竹难书。人类不管怎么发展,欧洲人的罪恶不能被遗忘,他们的贡献也不能被遗忘。
为什么工业化起源于欧洲?不是在亚洲,特别是曾经长期领先于世界的中国?这个问题,被称作李约瑟之问。不但是英国人李约瑟问,很多中国人也在问。其实,问了有什么用?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工业化就是起源于欧洲,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世上的事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许多人从制度上、思想上、文化上,方方面面,给这个问题找答案。这些答案有没有道理?很多都有道理。但这些答案是不是工业化没有从中国起源的答案?当然不是。
人类不断向前发展,有时候是这里的人做出贡献,有时候是那里的人做出贡献,并不稀奇。最关键的不是这些贡献为什么不是我们的人做出来的,而是为什么不学习。明知道落后却不学习,发展中失去了这种学习的能力,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中国什么时候失去了学习的能力,是后人需要警醒的。
只要善于学习,比别人晚一步又如何?
王宵猎知道人类的生产力是向前发展的,一时的贫穷与落后,不代表永远的贫穷与落后。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为了吃饭和睡觉。人类的发展,需要吃饭和睡觉之外的东西。
汪若海想了又想,摇摇头道:“观察,地方为官,只要百姓安乐,太平无事就是好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如何治理?说实话,想可以这样想,办不到的。”
“办不到吗?”王宵猎摇了摇头。“我认为是可以办到的。人要活着,吃饭、穿衣、睡觉。想吃饱饭、穿新衣、睡好觉,以前大多数人都要种地。随着人种的地越来越多,纺衣服越来越容易,不种地的人也就多了起来。这些人不种地,就可以做其他的事情——”
汪若海连连摇手:“先秦时候,一夫五十亩,现在依然是一夫五十亩。以前妇人纺纱织布,一天有几匹?现在依然是那几匹。又有什么区别?”
王宵猎道:“不必说那么久远,就说襄阳和邓州。种稻一亩可收两石以上,甚至到四石。种麦可以收一石以上,甚至到三石。种粟则只能收一石,难到二石。种麦的地如何种稻?有水而已。现在这里的水足够,只要开渠。利用农闲的时候,让百姓修陂塘,开水渠,同样一夫就可以多收粮食。提刑,人活着所用的物事,不只是靠上天所赐,还要靠人的双手干出来。官员妥善规划,有效管理,同样的土地就可以多产粮食。粮食多了,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汪若海所说的不错,从先秦时候起就是一夫种五十亩田。可历朝历代,一亩的面积可不一样,同样的面积产量也不一样。虽然发展得慢,从先秦到宋朝一千年的生产力还是大大发展了。
官员要干什么?与以前不一样的,是要发展生产力。王宵猎废掉了治下大量的法律、规例,就是要发展生产力。生产力发展起来,许多事情就不同了。
第122章 不许减价
张驰卷着裤腿,手里提个鱼篓,带着两个弟弟回家。七月流火,正午的太阳却依旧毒辣,睡在身上有刺痛的感觉。路边树上的花早已经谢了,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
到了门口,家里的黄狗摇着尾巴迎出来,欢快地蹦过来蹦过去。
进了门,张驰把鱼篓放下,对屋中的母亲道:“今天着实是好运气,抓了五六条大鳝鱼。一会在锅里炖了,也是好菜。”
母亲道:“还有五六天你就该回军中去了,不要东走西走,多在家里待着。”
张驰笑着答应,并不在意。回家来,当然是村子周围的田野吸引自己,家里坐着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院门推开,进来一个汉子。看张驰站在那里,道:“我远远看见就是哥哥,想来这就是你的家了。果然没有错。”
张驰一看,是一起参军的杨标。甩了甩手道:“适才我与两个弟弟出去抓鱼,一身泥水。你且坐一坐,我打水洗过了一起说话。”
杨标听了摆手:“不必客气。我是特地来告诉你,收粮的船又到我们村口了。这次与上次可是不一样,周围乡里的百姓都挑了麦子争先恐后去卖。你们也要快一点,不然排队可急死个人!”
张驰不敢怠慢,急忙让五弟去田里找父亲。急急洗了手,让杨标落座,问着卖粮的事情。
上次供销社里来收粮,卖的人不多,大家都在观望。结果供销社不收粮了,本地粮商的收购价又降了,大家又急得不行。七八天前,第一次卖粮的人从供销社那里拿到现钱,所有人都动心了。现在附近的十里八乡,都盯着大柳树村的码头。收粮的船一来,消息迅速传了出去。
杨标道:“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就有许多百姓挑着担子去。码头那里,已经排了好长的队。若是去得晚了,不知要排多长的队呢!再说河里的船装粮总有限,要是收满了,又要等下次。”
张驰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对了,价钱没有跌吧?”
杨标道:“跟上次一样,依然是三十文一斗。”
两人说着闲话,父亲从地里回来。锄头都没有放下,就过来向杨标询问。
问清楚了,父亲道:“此事可耽误不得。我们在这里闲坐一个时辰,码头那里不定就要等一天。家里的麦子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二郎、三郎与我一起,立即起身!”
杨标道:“阿爹,我也要回家去,替你们挑一担。”
父亲哪里肯?说了几句,杨标坚持要挑,只好同意了他。正是壮年,也不怕累坏了他。
几个人把粮食从仓里取出来,一个人挑两石。父亲试了试,道:“三郎年纪还小,如此重的担子只怕挑不了。罢了,他挑一石,我们各挑两石。这一次卖不完,不过所剩不多了,下一次就容易。”
家里没有干粮,母亲取了一小袋米给几人带上。杨标是大柳树村人,到了地方,可以借他们家里的锅煮了吃。这个年代,到外地打火做饭,许多人还是自己带米。
挑着两百多斤的担子,一气走上几十里,后世的人可能觉得了不起。但在这个年代,对于普通百姓却是寻常事。几个人路上没有耽搁,一气到了十里外的大柳树村。
一进村,就见到街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身边都是一副担子,一眼望不到头。
张驰惊呼一声:“上一次这里收粮,只见看热闹的。这一次来,却都是来卖粮的。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会到我们?难道要在这里过夜?”
父亲道:“有什么稀奇?紧走几步,我们快去占住位子!有了地方,再到码头去看看。”
几个人排到队伍的最后面,放下担子喘了口气。
杨标道:“你们先在这里歇一歇,我回家打些水来。天正热,这一路上走得渴了。”
张驰正觉得口干舌燥,自然是答应。与父亲坐在担子旁,敞开衣服扇风。
不多时,杨标回来,打水给几个人喝了。几个人蹲到路边的树阴下,说着闲话。
杨标道:“我到家里问了,此次收粮跟上次一样。不过只有两艘船,估计装不了多少。幸亏我们来得早,此次肯定卖了。若是再晚上一天,可就难说了。”
张驰道:“上次来看的样子,还以为周围种麦子的不多。哪里想到,会有这么多!”
父亲道:“上次没有见钱,大家自然不卖。此次是真见到钱了,哪个还会把麦子留在家里?我们这里的人还是习惯吃米,若是价钱合适,麦子自然卖掉。”
不是水田,自然不适合种稻米。襄阳、邓州一带要么种麦子,要么种粟米。家家都种,哪怕种的不多,加起来的数量就很惊人了。今年丰收,粮商把价钱压得很低。供销社以高价收购,百姓自然就要尽快把麦子卖掉。换成钱,心里就踏实了。
新野城里,杨审快步走进王宵猎官厅,喜滋滋地道:“观察,前些日子供销社把上次的粮款发了下去,百姓得到了好处,果然这次收钱就顺利多了。”
王宵猎道:“百姓卖粮,就是要钱么。看见钱能到手,他们自然就积极起来。”
杨审想了想,又道:“观察,听说外面的粮商,前些日子把襄阳的麦价压到了十文。不如,我们也把麦价压一压。哪怕是二十文,算起来也不少钱。衙门有了钱,许多事情就能做了。”
王宵猎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杨审。道:“我们收粮、卖粮,可不只是为了赚钱,还要让百姓在丰收年景能有收入。现在外面的粮商愿以高价收,我们有什么理由压百姓的卖价?如果不能卖出去,收了粮食只能存放在仓库里,压一压价钱说得过去。现在可不是!”
杨审摸了摸脑袋:“做生意,难道就是为了赚钱?处处都要钱,可我们没有钱,当然要赚了。”
“你是官,不是商人!”王宵猎站起来,神色有些严厉。“做官的,只想赚钱方法可多了。最简单的办法,加税加赋,摊派杂捐,不比做生意来得容易!不能那样做!官方的生意,要考虑许多问题,很多时候赚不赚钱不是最重要的。便如今年,周围几州冬麦丰收,如果我们不出手,由着粮商,他们必然把买价压到极低,卖价还是要那么高。谷贱伤农,便就是这个意思。”
杨审道:“卑职明白了。”
如果仅仅是想赚钱,王宵猎何必费这么多事。军队在手,别说是加税加捐,就是直接持刀去抢又如何?实际上这个时候的许多将领,就是这样干的。军队在一地驻扎,走后便就一片萧条。
第123章 张浚北来
七月流火。进入七月,天就慢慢开始凉下来了。特别是早晚时候,已经没有了炎热的感觉。
韩世忠擒苗傅、刘正彦两人斩之,苗刘之变终于结束。张浚以知枢密院事、御营副使、宣抚处置使从建康出发,沿江而上,欲从襄阳、邓州入川陕。杜充以同知枢密院事、宣抚处置副使,总兵江淮。
在外的大臣,毫无疑问以张浚和杜充两人官职最高,权力最大。一在川陕,一守江淮,显然是朝廷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张浚主攻,杜充主守,决定下了接下来的战争格局。
王宵猎拿着公文,愣了许久。张浚这个人,前世多多少少是有些印象的,但对其事迹不熟。从现在来看,却是了不得的人物。平苗刘之变,是张浚主持,韩世忠出兵,于朝廷有大功。平乱之后酬功为知枢密院事,是此时主战派的旗帜。
不从这里过,王宵猎可以不理他。从自己这里过,就不得不小心应付了。张浚此行,权力之重为以前所罕见。除朝廷大事外,一般事情可以自决。王宵猎这个官,张浚看得不顺眼就可以直接撤了。
放下公文,王宵猎手抚额头,想了又想,一时之间还是决断不下。当然,王宵猎并不是怕张浚把自己撤了。只要手中有兵,朝廷的官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而是张浚是以后几年川陕的方面大员,双方印象好了后边合作愉快。要是印象不好,以后许多烦心事。
八月,张浚到鄂州。在那里处理了荆湖南北路的事务,沿汉江北上,向襄阳府而来。
襄阳府衙,牛皋、邵凌、曹智严和解立农分坐,看着王宵猎。
王宵猎道:“张枢密一路北来,欲从邓州去关陕。枢密是朝中重臣,非寻常人物,如何迎接,我们最好商量一下。稍有不甚,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曹智严道:“观察吩咐下来就是,我们照做。张枢密这等朝廷重臣,我们以前又没有见过。就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有什么主意?”
王宵猎道:“你们没有见过,难道我就见过?礼节那些不必过于苛求。非常之时,许多事情讲究不了那么多。最要紧的,张枢密手掌大权,荆湖、川陕、京西诸路皆归其节制。如果对我们不满意,做出什么新的安排,就会非常头痛。”
牛皋道:“我们自是一军,一切都是观察辛苦努力而来,枢密又能怎么安排?”
王宵猎摇了摇头:“说到底我们还是官军,自然要听朝廷号令。如果不听,后边就会有许多的麻烦事。最好张枢密认可我们的布置,那样后边就方便多了。”
众人点了点头,都不说话。这几个人除了牛皋之外,都是一直在王宵猎军中,自然一切都听王宵猎号令。张浚来了,他们确实没有什么主意,一切听王宵猎的就是。
王宵猎最担心的,是张浚把自己的军队拆散,后边就会非常复杂。
此次张浚北来,有近两千亲兵,还有王彦的一万余八字军随行,军力强大。可不能跟以前的汪若海来相比。汪若海孤身一人,王宵猎想怎样就怎样。
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王宵猎只好道:“罢了,此次迎接张枢密,依礼而行。枢密到了之后,可能会找你们说话。记住,我们这支军队建立起来不易,绝不可以散了。”
众人称是。又说了一些闲话。王宵猎备了酒宴,请几人饮酒。
今年闰八月。闰八月初五,德安知府陈规与复州知州韩俨一起到了襄阳府。到时已经天黑,王宵猎安排他们歇息,准备第二日给他们接风洗尘。不想第二日,荆门军知军解潜又到了。便就一起,王宵猎在江边酒家准备了一桌宴席,为几位接风。
在阁子里落座,陈规道:“去年冬天杨进南来,几州人心惶惶。所幸王观察带大军南来,将杨进剿灭于汉江边。那时人人争传,观察如何骁勇,遗憾不得一见。今日到了襄阳府,才知道观察如此年轻,真真是少年有为!现在天下盗匪蜂起,只要我们几人一心,定能保地方安宁。”
陈规年近六旬,须发皆白。只是眼神锐利,让人不敢直视。自靖康年间带兵勤王,再次回到德安府后,陈规守德安固若金汤。这几年来,不知有多少盗贼曾经进攻德安,都拿陈规无可奈何。正是有陈规在德安府,守住了襄阳的南面。
王宵猎道不敢。拱手向众人道:“我年纪最幼,在诸位面前岂敢造次?靖康年间,家父带乡兵入京勤王。转战既久,最终战死沙场。手下的勤王兵马都是家乡兄弟,拥我为将,一路从开封府回来。哪里想到就有杨进作乱,要攻洛阳。幸我与翟太尉并力,终将杨进所部剿灭。说起来,这几年真是许多辛苦。现在襄阳府,终于安稳下来,实是天幸。”
陈规道:“观察说的不错。靖康年间我也是带兵进京勤王,因道路阻滞不通,只能返回。不想群盗围城,官兵纷纷逃散,我只好带乡兵守城。匆匆数年间,不想就有了今日。”
解潜原是西军将领,在荆门军募人屯田,教练军械,让周围盗贼不敢靠近荆门军。今年听说了王宵猎在襄阳的所作所为,心中疑惑。直至前些日子麦收,听说襄阳丰收,百姓欣喜,有些想不明白。对王宵猎道:“我在荆门军两年,募民耕种闲田。让他们忙时种田,闲时练兵,州军甚得其力。最近治下百姓却有些不满意,说不如观察在襄阳所为。我听闻观察免了百姓杂赋苛捐,又不收钱。襄阳的百姓,种田一年一亩只收三斗,再出五十日役,其余秋毫无犯。不知是也不是?”
王宵猎道:“知军说的是。百姓们种田辛苦,自该让他们衣食丰足。”
解潜皱眉道:“我们做官的,当然都希望治下百姓安乐。可一亩只收三斗,再就是力役,官府的钱从哪里来?听闻观察养兵不少,养兵最费钱。百姓收得少,又要钱养兵,如何做到的呢?”
王宵猎笑道:“官府的钱,是从工商税来。再者还有官营的一些生意,做得好了也赚钱。我这里是农民只交钱、出力,赚然官府另外想办法。”
解潜看了看其余几人,道:“赚钱谈何容易!荆门军只有不足两千兵,为了养他们,这两年我愁白了多少头发!怎么观察口里,此事竟十分容易!”
王宵猎沉默一下,道:“其他的地方我不知道。襄阳府和邓州,是把治下百姓生产出的钱粮,大部都集中到了官府手中。有了这些钱粮,养兵其实绰绰有余。只是一切新起,诸事都不容易。两个月前冬麦大收,长江下游州府又缺粮,卖了粮才有了些钱。”
解潜还是不明白。王宵猎屯田,自己也屯田。怎么王宵猎这里的百姓过得安乐,官府手里有粮,百姓手里有钱。而自己辛辛苦苦,官府得粮不易,百姓还手无余钱呢?
其余岂止是解潜,其余几人也纳闷。大家都听说了王宵猎在治下大规模减免赋税,可自己到了襄阳府后,却见这里繁华异常,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呢?
第124章 新奇事务
陈规、解潜等人到了两天之后,汪若海和郢州知州席益到来。至此,附近州军,除了相对较远的信阳军余欢之外,主官都到了襄阳,迎接张浚。
张浚一行近两万人,从鄂州出发,沿汉水北上。因是逆流,船舶又多,速度并不快。
这一日众人用过了早餐,闲来无事,几个知州一起在襄阳城中闲逛。陈与义和邵凌带了数十卫士一路跟随,防止意外。自从麦子丰收,卖了好价钱,襄阳的动乱才少下来。前几个月,不时就有治下的豪强大户带人作乱,或上山,或下水,闹出了无数的事情。不过他们的规模都不大,很快就被平定。
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解潜道:“襄阳地处要道,南船北马,都在这里齐聚,是难得的繁华之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周围州军,再没一个地方有这么繁华。”
陈规道:“自王观察到襄阳,减免赋税,不兴大役,百姓着实得了好处。百姓日子好过,商贾才能兴旺。难怪王观察不从农民的手中收钱,城中工商业大兴,才有这底气。”
一边说着,几个人都羡慕不已。这个时候,对各州来说,最难的是养兵。养兵就要钱,搜刮的钱太多难免影响百姓生计。周围州军,无不在为此事烦恼。
其实仅是收工商税,王宵猎怎么养得起数万大军?来钱最主要的方法,还是官营工商业。再加上军队不是靠募兵,养军费用大大降低。当然,军费这样降低是有条件的,实际上是由地方分担了一部分。
走不多远,见前边一处建筑前人群稠密,格外热闹。陈规问陈与义道:“那是什么地方?”
陈与义拱手:“那里是城中新建的供销社商场。因为货物齐全,价格便宜,生意才格外红火。”
“在德安府的时候,就听说襄阳这里有个供销社。百姓手中的余粮就是供销社在收,价钱比粮商高得多,百姓才得了好处。没想到他们还开了商场。走,过去看看。”
闲来无事,几个人信步到了商场外。见是一处两层的建筑物,上面写了“供销社商场”五个字。好大的门,无数百姓进进出出,好似乡下的集市一般。
几个人进了商场。一进门,就是一处巨大的菜市场。柜台围成一圈,上面摆了各种水果。蔬菜,售货员在里面卖货物。此时八月天气,正是丰收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水果应有尽有。诸如菱角、嫩藕、茄子等等,摆得满满登登。周围围着百姓,挑选着各种各样的蔬菜。
陈规道:“这样卖菜,必有大的菜园。去非,供销社还种菜么?”
陈与义道:“供销社倒不种菜。不过襄阳府有专门的菜园,诸般蔬菜都有。种的蔬菜除了拿到这里来卖,还供应城中几个官营酒楼。这菜园一是赚钱,再一个培育蔬菜新种,造福百姓。”
几个人一起点头。种菜赚钱,官府办个菜园不稀奇。但进行蔬菜研究,培育优良品种,就足见用心了。这是王宵猎办的官营工商业的特点,除了赚钱,还做研究之用。
走过卖蔬菜水果的,就到了卖干货、调料的地方。此时已经到了尽头,不过摊子一直延伸到了外面去。接着是卖肉,后边是卖鱼,卖鸡、鸭、鹅、鸽子,应有尽有。在这片空地上,还有卖活牛的,卖活驴马的,卖活猪养的,旁边甚至还有卖饲料的。
解潜看了苦笑道:“城里人家,怎么会买这种东西?”
陈与义道:“说的是。城外的百姓,要买这些只能进城来。城外边,只有集市上有卖。每到集市供销社也会去,那里生意也是格外的好。”
席益点了点头:“办这样一处商场倒是不错。货物集中到一起,买什么百姓都来。”
陈与义笑道:“供销社的作用主要倒不是办商场,而是能互通有无。只要在这几州之内,凡是有用的货物供销社都会去收购,而会卖往各地。如此供销社赚了钱,百姓卖货得了利,买货的人得到方便,众人皆满意。现在还是刚刚开始,货物不是非常齐全。”
众人听了眼前一亮,明白陈与义的意思。
天下不管是哪个地方,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特产的。仅靠商人贩卖,百姓其实得利不多。不只是商人压低价钱,他们运输、售卖的损耗也高。供销社的网络足够大,卖的渠道足够广,本钱也充足,可以收各地产的特产,运到城中贩卖。这样就沟通了买和卖,形成一个商业网络。
这是供销社的本意,一供一销,串联起一个商业网络,城中的商场其实并不重要。其实王宵猎正在筹划单独设商场,与供销社这种乡下集市的模式区分开来。与后世做比较,供销社虽然也有商场,但其规模不大,多设在县城乡镇。城市的商场是百货商场,后来是超市,往往是一城地标。
相对商场来说,供销社对农村的作用更加重大,商场则偏重城市。
几个知州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赚钱的方法。可自己只管一州,这生意却要求范围越大越好,最好天南海北,哪里的货物都有。只能感到可惜。
到了二楼,就不像一楼那样嘈杂。靠近楼梯口是书店,摆着各种书籍。这是文人的本行,几个人都凑上去看。最多的自然是儒家经典,还有《唐诗》、《韩昌黎集》、《柳河东集》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唐朝的志怪小说,各种杂史。最后竟然还有此时的话本。市面上常见的说话人说的故事有五六种,当然最多的还是说三分故事。
陈规拿起一本翻开看。见里面语言俚俗,故事粗糙,不由皱起眉头,对陈与义道:“去非,这些书是哪里来的?卖给百姓,不是要教坏了人?”
陈与义道:“这是观察特意招人来写的。观察说,我们这几州与其他地方不同,广设学校教人读书识字。不是所有识字的人都喜欢经典,有人就是喜欢读故事,所以特意找人编了这些故事书。说是人识了字之后长时间不读书,很容易忘掉。这些书不是教人,就是让人看故事而已。”
放下书,陈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看样子甚是不满意。
统治者常说,官员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教化子民。所谓的文化,也是以文化之。识字的人,当然要读经典才对。不然,识字有什么用?王宵猎到底不是科举出身,不知道这些厉害。
再向里走,就是各种文房用品。再后边,就是各地的特产了。比如汝州瓷器,虢州澄泥砚、襄阳本地的漆器、唐州的栗子、内乡的蘑菇和木耳,诸般种种,琳琅满目。
席益道:“这些东西俱是各地名品,时常耳闻。但集中到一处售卖,实属不易。”
陈与义道:“供销社新开,现在收集的各地特产商不完全。等过上一二年,必然改观。观察有意让供销社收集各地的土特产,行销于天下。”
陈规赞道:“如果真能做到,真是前无古人的事!”
后世的供销社虽然并不总是全国一体,但基本做到了这一点。当然,后来随着社会发展,这一作用不必再由供销社承担了,是另一回事。
在工业不发达的年代,供销社对于社会的作用是绝不可小视的,极大的促进了经济发展。
再走几步,见是一个卖各种铁制品的柜台。几个人凑上前,见一个柜台前面写了“轴承”二字,上面摆了各种各样的轴承,不由仔细观看。
轴承当然大家都认识。从古老的马车开始,便就少不了轴承。到了宋朝,种类更加繁多。特别是开封府当年有几种水磨,规模巨大,就用到了不少的轴承。
此时的轴承,有木制的,有青铜制的,当然也有钢铁的。不过不管是青铜的还是钢铁的,多是铸造而成,比较粗糙。这里的轴承则不同,几乎全部由钢铁制成。各种规格,大小皆有,而且看起来都极为精致。摆在柜台上面,看起各竟然极是光亮,一丝锈都没有。
陈规指着轴承,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此物虽然有用,却没有必要摆在这里。”
陈与义道:“观察特设了一个轴承社,专门研究轴承。经过半年多努力,他们制出了一些,特意在这里售卖。有心思精巧之人,可以凭此制做许多机械。”
解潜道:“看此物的样子,必然价钱不菲。哪个人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陈与义道:“此事我也想不明白。不过观察说有用,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小视。”
在机械工业中,轴承的作用不可小视。一般来说,机械分为动力部分、传动部分、工作部分和控制部分。在这几部分中,凡是转动的地方几乎都离不开轴承。轴承工业发展起来,能极大推动机械工业的发展。哪怕没有蒸汽动力、电动力,仅仅靠水力、人力、畜力,也可以发展出大量机械来。
机械可以极大解放人力,提高工作效率,怎么重视都不过分。而作为机械发展的基础工业,如果能够推广轴承,将大大推动社会发展。
第125章 官营与民营
从供销社商场出来,几个知州赞叹连声。有几个甚至心里在想,回去自己也开一个。此时凡是赚钱的商业,鲜少官府不插手的。哪怕是官营的经营不容易,也会作价承包给个人。
宋朝的店铺,由官府所有,承包给个人是非常常见的。有扑买,官府定个价钱,哪家承包了必须保证每年给官府交这么多钱。赚的多了归自己所有,如果少了就要用家财补上。到了后来又出现一种方实名投状。就是官府不定价,由百姓竞买。各自写了价钱,投到一起,最后出价高者得。这种方法,在后被称为投标。为了胜出,经常有人给出不正常的价钱。
不管哪种方法,官府是稳赚不赔。不管生意怎么样,官府的那一份钱是不许少的。而且不管是扑买还是实名投状,都要有低押。如果还不上钱,官府把抵押物没收。
王宵猎这里,几乎不采用这种形式。规模小而且官府不方便经营的,官府并不插手。鼓励发展也只是提供优惠,招集一些相关人家,组成社的形式。社由民间组成,建成之后官方监督。官府收税,并不直接插手。赚了入社的人家分钱,赔了也是他们自己负担。换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集体所的制。
会社经济在唐宋年间非常盛行。有所有的人一起出资、一起经营的,也有几人出资按股分红的,形式多种多样。这种经济形式,明清时期罕见,反而中国人不熟悉了。大的会社,有些类似于后世的股份公司,有的还会雇专门的管理。主管、掌柜,有一些就是真正的经营者,东家只管分钱。
规模大的,如果官府决定参与,都是由官府出资,派出官员看着,雇人经营。某种程度上,这类似于后世的国营工商业。不过这里除了官员外,没有编制,不是铁饭碗。除了是官府所有外,其余与一般的企业相差不大。而且根据需要,有时要完成政治任务。
此时的宋朝,一些大规模的工商业,由官府所有并不奇怪。以前的开封城里,制作军器,以及纺织制衣等等,都有大量工人,甚至有超过万人的。
对于古代的中国人来说,没有什么所有制的困扰。从官府的角度来说,只要赚钱,那由官府来掌握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是赚钱的,那由官府来赚比由商人来赚好。
几位知州见到供销社生意好,自然就在心里琢磨。现在正是费钱养兵的时候,只要有钱赚,当然不能放过。只是苦于地盘狭小,不像王宵猎占据几州。
走了几步,突然看见前面挨着几家店铺。两家面馆,三家酒馆,相隔不远。
席益对陈与义道:“这几家馆子看起来不小,可是襄阳府属下的?”
陈与义道:“知州所说不错,里面两家是府衙门的,还有三家是制置司属下。”
陈规道:“有什么不同?”
陈与义道:“王观察的习惯,什么行业都想仔细研究一番。便是喝酒吃饭也是如此。里面的两家面馆一家是卖的是削面,还有一家卖的是拉面。制置司属下有专人研究这些,找出做得好吃的做法。这两家面馆便是他们所开,生意兴隆。襄阳地方,还没有人学到他们的做法,开不起来。旁边那家大的酒馆也是制置司之下,专门卖大锅菜。就是一口大锅烧许多菜,分成一份一份来卖。制置司里,军中本来就是这样做饭,有专门人研究,别人岂做得过?是以生意好。另外的两家酒馆,一家是卖平常小菜的,还有一家是学着做大锅菜,襄阳府开的。”
众人觉得新奇,制置司的商业和府衙门竟然分开,不知有什么讲究。按说起来,襄阳府的钱不就是制置司的钱?何必分的清楚?
宋朝财政的特点,是财权高度集权。原则上来说,除了很少的钱粮,天下钱粮都总于朝廷。以前是由三司来管,后来归于户部。地方州县除了官员俸禄,其余几乎所有的钱粮都属于朝廷。每年都要大量运往京城,剩下不运的,称为系省钱粮,名义上一样是归于朝廷的。
地方的财权很少。州一级还有公使钱,用于官员开销。县一级连公使钱都没有,平时县官要吃点好的、招待客人,经常是命下面的吏人操办。吏人自己出钱,买鱼买肉。
有句话是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有的人说,这写的是中国古代的情况。其实不是,这是清朝的情况,其他朝代并不如此。中国古代数千年之久,政治制度不知道改了多少次,很多事情不能用一句古代来概括。
宋朝由于州有公使钱,附廓县的知县、县尉等也可以使用,待遇比其他的县要好一点。
由于州县财权不大,王宵猎这里,是允许州县对制置司的工商业收税的。除此之外,还允许州县自己开办工业商业。当然一样交税,不过利润归于地方。
除了由于政治原因,官方开办工商业是要赚钱的。不能说办了店铺、工场,反而亏钱,那样怎么行呢?必须亏的,必然是政治原因,另外拨钱,与一般的工商业不同。
王宵猎不苛待官员,当然也不会苛待地方官员。所以允许他们办工商业,就是县里,也允许他们有公使钱。钱赚得多了,还可以分红。这些钱除非是特殊原因,制置司并不会收上去。
听了陈与义的解释,众人都称稀奇。王宵猎财政上并不集权,养兵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
其实地方上的办的工商业,是制置司不愿意的边角料。地方不办,也是商人办。如果开了与制置司同样的店铺,挤了制置司的生意,那也没有话说。各种资源更优越的制置司做不过州县,还有什么借口可说呢?关门是应该的,因为无能吗。
这种小铺子,几位知州当然是不会进去的。他们这几天吃饭,除了在衙门里,其余都到最大的酒楼江边酒家。问了陈与义,才知道这里卖的面酒家反而没有。有几个好奇,命人定几份送到酒家里。
走在襄阳城里,几人越看越稀奇。这里的商业繁荣,但模式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虽然有大量的官营工商业,但也不禁止民间百姓做。有的百姓心思灵巧,把官营店铺里的技术学个八九不离十,生意极是红火。官府只是收税,并不会打击他们。
用王宵猎的话说,除了禁榷之类官府专营的门类,其余的不禁止百姓进入。官方竞争不过,是主管的官员没有本事,没有多余的话说。
第126章 张浚
到了闰八月,天气明显凉了下来。太阳划过中天。中午的酷热退去,江边的凉风起来。一众官员站在岸边,有衣服穿得薄的,竟然感觉到有些冷了。
当大片的白帆映入眼帘,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张浚终于来了。要是今天不到,明天还要再来折腾一番。迎接仪仗浩大,这样折腾谁受得了?
纤夫拉着船慢慢靠岸。王宵猎略整一整衣衫,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张浚步出船舱,看着汉水岸边的众人,目光如炬。此次自己奉命去川陕,责任重大。此时京西北路已经彻底沦陷,除了翟兴等少数人,基本被金人控制。京东路正在激战,宋朝没有重兵,前途不乐观。惟有陕西路,大多州军还是宋军在控制,依然有重兵,可以与金军一战。
张浚带着一众随从官员下船,王宵猎带众官迎接,行礼如仪。
看着王宵猎,约摸二十岁年纪,还带着些稚气,张浚心里微微感到奇怪。现在京西路,就是河南府的翟兴和襄邓地区的王宵猎实力最强,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年轻。
张浚三十出头年纪,面色白净,颔下无须,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不过面色威严,目光锐利,不怒自威,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见他如此年轻,也出乎王宵猎意料。
下了船,迎到了制置司府衙。张浚到后边换衣洗漱,王宵猎与众官等候在外。
不多时,张浚出来,王宵猎与众官上前拜见。
张浚说了几句客套话,加重语气,道:“金贼破京城,依然对本朝侵扰不已。如今京东路和两淮战事正酣,云中金军正在集结,到了冬天必然又是一场恶战。现在朝廷兵马,最大股的就是陕西路的三十万大军。在下不才,奉朝命去陕西,与金军决战于关中!一战成功,东下收复两京,大事可成!”
王宵猎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与众官一起叫好。
宋朝三十万大军,从兵力来说,当然有与金军决战的实力。但问题是,这些军队的战斗力可疑,将领可疑。张浚虽然自视甚高,实际也缺少当帅臣的能力。王宵猎的记忆里,直到黄天荡一战,宋朝才有战胜金军的较大胜利。陕西与金军决战,大多又是败仗。
接下来,张浚讲了现在形势,朝廷的规划。听起来一板一眼,倒也没什么毛病。
汪若海曾经说过,天下形势关中为首。听说张浚到陕西,心中激动。只是现在他是京西南路的提点刑狱,不然真想跟着张浚到陕西。
讲罢了,张浚介绍了处己的随行官员。八字军首领王彦统率前军,刘子羽参议军事,傅雱、冯康国主管机宜文字。何洋、甄援等随行,声势极为浩大。
张浚以知枢密院担任宣抚处置使守川陕,半天下之责,位高权重。此次去川陕,张浚自己也是意气风发,做事雷厉风行,不容任何人推托。
说罢了,看看天色将暗。王宵猎在后衙准备了酒筵,为张浚接风。
众人落座,士卒准备着酒菜,众人闲聊。
张浚对王宵猎道:“制置在开封府时,据闻与我前军统制王彦相交。闲时听他讲,你做事稳重,好学上进,是难得将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时之选。”
王宵猎拱手:“防御过眷了。只因家父统兵勤王,流落于开封府周围,不幸战殁,我不得已接了统军之责。自知年幼,所知不多,做事谨慎。当时在开封府时,多亏防御不断教诲,才略知军事。”
张浚对身边的王彦道:“今日的王宵猎,可不是京城时统兵几百的时候可比了。我听闻现在养兵过两万,周围势力无人敢正眼瞧襄邓两州。还能这样谦虚,甚是难得。”
王彦道:“当时在京城,制置统数百乡兵,于军中的事确实所知不多。但做事果断,临战勇猛,非是常人可比。终有今日,不是凭侥幸。”
张浚点了点头:“难得,难得。面对国难,王通判散尽家财,起兵勤王,可知其忠勇。制置子承父业,转战多处,终于有了今日局面。以后练好了兵,必然有大功!”
王宵猎只道不敢。没有想到在京城时跟王彦结下的善缘,今天还有此大用。现在张浚最倚重的人才就是王彦和刘子羽,他们的话特别管用。京城的时候,王彦对王宵猎印象不错,这些日子在张浚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此次选择在襄阳接见数州官员,便有这个原因。
不多时,酒菜上来。今晚的菜是王宵猎特意挑选的。结合自己前世见识,一是要精巧,让人眼前一亮。不用太贵食材,毕竟这是国家困难时期。
先上了六个凉菜,是凉拌猪耳朵、脱骨凤爪、白切鸡、干炸小鱼、拌三丝、糖醋藕片。
看着装在盘子里的菜,品相精美,桌上还配了几个公勺和几双公筷,张浚笑道:“听王防御说制置军中吃得甚好,今日见了果然如此。你这里盘子精美,看着就想吃。”
王宵猎道:“现在诸事艰难,军中乏钱,委实没有什么名贵吃食招待枢密。都是家常便饭,切莫闲我这里简陋。”
张浚笑了笑,与众人饮酒,尝着桌上吃食。菜不是什么名菜,但做的着实鲜美。吃着凉菜,特别好下酒,不多时就酒过三巡。
士卒又上了八个热菜。孜然羊肉、桂花鸭子、四喜丸子、梅菜扣肉、木须肉、豆腐箱,还有一个爆炒腰花和松鼠鳜鱼。都是王宵猎凭着记忆,自己比较喜欢吃,不用名贵的食材,味道又特别好的。
松鼠鳜鱼的形状特别。张浚尝了一口,不由连口夸赞。这道菜用的食材新鲜,做得又格外用心,味道特别鲜美。做鱼的菜肴,除了清蒸,南方就是松鼠鳜鱼,北方是红烧鲤鱼,特别受食客欢迎。这些菜肴都是张浚见所未见,味道又特别好,吃得心满意足。
紧接着上了四个素菜。地皮菜炒鸡蛋,是这一带的名吃,后世流传很广。一道鲜蘑菜心,是后世流传很广、特别鲜美的菜品。一道匠菜香干,用是最近新制出来的香干。还有一道炒绿芽,虽然材料极为普通,但极为考验厨师的功夫。
吃着菜,不知不觉间张浚饮了许多酒。宋朝的酒筵,规格高一些,菜品花样繁多,不是今天的筵席能比的。今天好就好在,用的全都是常见的食菜,做得却极为爽口。
到了最后,是一道连汤肉片。每人一个小碗,里面的菜和汤酸、辣、麻的味道兼有。喝了之后头脑为之一震,有醒酒的作用。
喝完汤,已经月上中天。张浚酒足饭饱,对王宵猎极为满意。
第127章 会社经济
第二日上午,张浚在官厅里招见各州官员,一个一个入见。王宵猎是本路制置使,排在最后。
直到了午后时分,太阳西斜,才轮到王宵猎入见。张浚吩出来,命制置司参议陈与义一起入内。
进了官厅,行礼如仪,王宵猎与陈与义一起站在阶下。张浚吩咐赐座,二人坐了下来。
看着陈与义,张浚对王宵猎道:“陈去非本是名臣之后,自幼聪颖,能诗文,同辈无人可比。为官时因一时过错,被贬陈留监酒。制置能招他参议军事,实是慧眼有加。”
王宵猎忙道不敢,心中连呼惭愧。自己是因为手下无人,陈与义自己找上门来,才用他的。在襄阳近一年的时间,陈与义做事谨慎,很少出纰漏,越来越受到重用。至于陈与义这个人什么来历,有什么名声,王宵猎一无所知。实际上,王宵猎很少关心这些事。
这种事情,张浚点一句就够了,没有多说。王宵猎勤王军起身,虽然领兵占据数州,但一直没有得到朝廷认可。此时人的眼里,王宵猎不过是乱世起身的军头。自恃身份的人,很少会到王宵猎这里来。此次张浚选择来襄阳,也是对王宵猎身份的认可。
张浚道:“金贼大军压境,此时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养兵。制置到襄阳近一年,听闻养兵不少。你实话说,此时你的手下,到底有多少兵马?”
王宵猎道:“在下各城之中留的兵马不多,都是在新野养兵。因地盘不大,钱粮不多,近一年的时间招了约有二万多人。现在能入军阵,可堪战斗的不过两万三千多人。还有五千余新兵,正在军营之中训练。预计再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到三万人。这几州的钱粮,最多就只能养这么多了。”
张浚听了连连点头:“好,好,各处大军,你如此已经是难得了。以五州之地,能养三万大军,世上还有几人能够如此?你是朝廷任命的京西南路制置使,自今日起,兼京西南路安抚招讨使。京西南路除金、均、房三州,其余各州皆归你节制。此时随、郢二州知州皆在襄阳,我自会告知他们。”
王宵猎喜出望外,拱手称谢。
金、均、房三州虽然属于京西南路,却是进入汉中、关中的要道,又位于山区,自然要归张浚的宣抚司节制。其余各州,除了随、郢二州,其余的已经在王宵猎掌控下。
王宵猎一直非常克制。虽然自己是京西南路制置使,但除了占领的州军,对其余各州秋毫无犯。有了张浚的同意,自然就不一样了。随、郢二州位于襄阳府的东边,都是土地肥沃的地方,可以极大增强王宵猎的实力。加上占据的属于京西北路的汝州,王宵猎差不多完全占据一州之地了。
当然,现在这个局面,随、郢二州也不会反对。有了王宵猎,两州可以说固若金汤。
张浚又道:“养军最重要的是钱粮。听闻今年冬麦丰收,你卖粮食赚了些钱。”
王宵猎拱手道:“卖粮必须要依水路,水路不通就没有办法。治下只有唐、邓两州和襄阳府,水运便利,可以卖粮。一直到现在,不过卖了一百三十余万石,得六十余万贯钱。”
“六十余万贯,能当得了什么?范文正公在陕西时,曾言一兵一年约费五十贯。时移世易,虽然现在已经不同,却只会更贵。这些钱一万兵都养不了。”
王宵猎道:“枢密说的是。卑职日夜想的就是怎么赚钱。所幸自我击溃杨进,京西南路已经太平了大半年,能收上些钱来。虽然还有困难,总算能勉强支持。”
张浚点了点头。道:“我听闻你减了乡村田赋,一亩只收三斗粮,不需交钱绢了?”
王宵猎道:“此是误传。除了三斗粮,一夫还有五十日力役。除此之外,其余苛捐确实免了。”
张浚想了想,不由叹了口气:“你能为百姓着想,自然是好的。但到底是太年轻,许多事情都想的不够明白。天下之间除了农民,其余还有多少人?能收多少税钱?不从农民手里收钱,你如何养得了数万大军?如果支持不住,后边又收田税,反被百姓看轻。”
王宵猎道:“农民种田,除了粮食,一年能赚多少钱?一户农家,哪怕一年收他几贯钱,都会非常困难。不如加收粮税,免了钱税,官民两得其便。官府收了粮食,还可以卖赚钱吗。”
张浚摇了摇头:“现在天下动荡,百姓南迁,你可以卖麦赚些钱。这种日子不能长久,将来还是要靠收税。仅仅城中的工商税,是没有多少的。”
王宵猎一时不语。张浚说的不错,仅仅靠收工商税,按现在经验,是没有多少钱的。但王宵猎不是按照此时的办法,他有自己的主意。只是怎么向张浚说?
张浚道:“现在或许你还可以支撑,后边等到困难了,该收钱就要收钱。此次我去川陕,带的钱也不多。这样吧,我给你五百道度牒,聊补不足。”
王宵猎拱手道谢。在宋朝,朝廷对和尚、道士出家管得很严,必须要有度牒。最开始的时候,是到开封府考试,考中了才发,跟考进士似的。后来,除了考试,官府还卖空名度牒。《水浒传》中鲁智深到五台山上出家,就是一个员外给了他一道度牒。到了现在,度牒跟钱一样。
不过王宵猎对卖度牒这种事情并不赞同。严格管理就严格管理,卖度牒、卖法师名号,这算是什么事情?朝廷缺钱,也不能这样揽财。张浚到底是好意,王宵猎只能先收下来。
诸般吩咐罢了。张浚问道:“昨日进襄阳城,见好生繁华。这个时候有如此盛世气象,算是极难得了。你正是用钱的时候,说一说是怎么管的。”
王宵猎理了一下思绪。道:“唐太宗曾言,百姓是水,朝廷是舟,水能载舟,变能覆舟。卑职却以为,应该说百姓是水,官府是鱼。水好了,才能养鱼。若是成了死水一潭,鱼也就难活。管理地方,一定要让百姓活得幸福自在。只要愿意出力,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而不能由势力人家把持地方,让社会成一潭死水。是以着力整顿吏治,重修州县条例,严惩把持地方的势力人家。”
张浚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百姓也就成了一盘散沙,官府哪里能管得过来?”
王宵猎道:“枢密说的不错。去除了地方蛇鼠,还必须有方法代替。卑职的办法就是广建会社,让百姓组织起来。在农村,除了常见的牛社、渠社,以及磨社、红白社,还着力建些赚钱的社。卑职在制置司建了个供销社,广收乡村土产,运到城里面销售。依供销社收的货物,在农村再建相应的社。比如襄阳漆器天下闻名,城里城外便建七八个社。附近陂塘众多,长有芦苇、杨柳,可以编些器具,许多地方就有编织社。陂塘里可养鸭、鹅,许多鸭鹅社。诸般种种。只要让百姓能够赚到钱,官府加以督导,可以代替以前的势务人家。这些会社既富了百姓,官府又收到了赋税。”
听了这话,张浚极感兴趣。道:“这种办法倒是没有听说过。城中商铺都有牙人、行会,地方有里正及势力人家,不如此官府就无从着手。你用会社来代替,倒是别出心裁。”
清理了地方势力,官府必须要把地方管起来。若是不管,地方势力会重新冒出来。王宵猎的办法就是大量建立会社经济,与官营的大型工商业联结起来,不给地方势力留下空子。没有了社会空白,不管是黑的白的势力,就难再发展了。
第128章 夜谈
张浚要去关陕,不能在襄阳多待。第三天,带了几个重要官员,去新野看王宵猎练的新兵。这是此时张浚最重视的。有一支强大军队,关键时候可以北上洛阳,配合宋军从关中东来。
起程的时候,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属下部将,都劝张浚谨慎。此时金兵军力太强,宋军的实力不足,应该先休养生息,慢慢寻找机会进攻。张浚虽然答应,但实际上却不以为然。在他的心里,应该立刻到陕西路,集中各路宋军,与金军决一死战才是。
当天晚上就到了新野城,在衙门休息。王宵猎命牛皋和邵凌各带兵马,张均为前锋,明日在新野城外阅军。这是新野练兵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阅兵,务必做好。
当天夜里,张浚早早休息。王彦和刘子羽约了王宵猎一起在院中饮酒。
夜幕下火光摇曳,凉风吹来,略有些冷。天上一轮明月,如同一个圆盘挂在空中。清冷的月光洒下来,伴着夜晚的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意味。
王彦坐在位子上,看着王宵猎,道:“想去年在开封府里相逢,你带数百兵马,努力练兵。哪里能够想到一年之后,有如今光景!今日看这新野城,城池坚固,布置齐整,建起来谈何容易!”
王宵猎道:“治下几州每夫一年有五十日力役,这城池便就是如此修成的。看着光鲜,其实内里寒酸。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有钱人,只能建个架子,却少血肉。”
“有个架子就不了起了。”刘子羽有些感慨。“现在外面带兵的人,除了朝廷兵马,哪个不是动辄自称数万数十万?其实,真正有几万兵,就足以影响一方形势。”
对于此事王宵猎感慨颇深。朝廷正规军队,数字一般并不离谱,有两三万战兵就算大军。但地方上的军头不同,动不动就号称数十万。具体数字就连朝廷的官员都搞不清楚,只能够粗略估算一番。比如被王宵猎剿灭的杨进,以前曾经进攻过德安府。当时陈规的估计,就是他有十万大军。但实际上,杨进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真有十万大军,整个京西路无人可挡。这种人数的混乱,甚至影响到了历史记载也不尽准确。后世的历史研究人员,对于战争的进程,经常无法给出正确人数。一战不大的战役,经常会出现数十万大军参战。实际上没有强大的后勤支撑,一州之地,怎么可能养得起数十万人?
对于将领来说,对战兵有个大致估计。你说有几十万人,但过往有什么战绩,基地在哪里,那里能产多少粮食,够你的军队吃多久。像这些资料,大致可以估算出实力。
比如金军经常不带粮草快速进军,人数不可能多。哪怕是因粮于敌,还要有抢粮草的时间,要有喂马的时间。杂七杂八一算,一路能有一两万人,就算是不少。经常说的数十万大军,是不可能发生的。
王宵猎在新野真有两三万军队,在此时已经算实力很强。想进攻这里,需要数倍军队,就要将进十万人。十万大军,此时已经可以算是国战。
酒菜上来,三人饮着酒,说着些闲话。张浚不在,相对放得开。
刘子羽道:“自去年冬天一直到现在,金军一直在对京东路用兵。若扫清京东,就此找开了南下的道路,只怕会用兵东南。到了那时,朝廷支撑不易。”
王彦道:“如今的金兵,分东西两路。东路攻京东、两淮,西路攻陕西。今年冬天,不知金军会在哪路发力。现在看来,当是用兵东南,陕西不会有大战。”
王宵猎道:“自金人不顾河北各州,重兵南下开封府,就骄横异常。依我看来,哪怕是在京东两淮用兵,金军依然会攻陕西。张枢密此去川陕,若能够整合各军,并力于一处,或大有可为。”
刘子羽叹了口气:“现在陕西重兵在曲端手中。朝廷招曲端赴阙,其百般推托,就是不去。朝中许多人说曲端会反,枢密一力担保。唉,纵然曲端不会反,只怕指挥他也不容易。”
王宵猎对陕西的军队不熟,不过这几个大将还是知道的。陕西此时最重的两员大将,一是王庶,二是曲端。王庶节制五路兵马,曲端为其都统制。
此时陕西的兵马还是很多的。说三十万人或许夸大,十几万人还是有。如果能够整合起来,确实可以与金军一战。但问题是赵构继位之后,威望并不高,陕西许多将领都跋扈异常。
说起此去川陕,王彦和刘子羽都雄心万丈。但说起陕西的局势,两人都不乐观。
王宵猎道:“现在金军的目标,一是两淮两浙,再一个就是陕西川蜀。去年金军攻京西路,曾经破襄阳,一两年内只怕不会来了。再有两年时间,倒是可以练出支军队来。”
王庶点头:“不错,现在的京西路正在腹部,金军抢过一次,反而不受重视。这正谓灯下黑。你在新野练兵,只要是爱惜百姓,能抗群盗,倒是有几年太平时间。”
刘子羽点了点头:“正是如此。金军自破开封府,残破周边州郡,这一带反而成了弃地。”
王宵猎道:“金人豺狼习性,只想着抢掠金银。京西路和开封府已经抢过了,也就懒得再来。现在天下最富,无非是东南和川蜀,金人自然瞄着两地。”
王庶和刘子羽点了点头,一起饮酒。
王宵猎说的没错,最少到现在,金人想的都是抢掠,对于土地兴趣不大。黄河以南,很多地方都是抢了就走,根本没有久守的打算。如果赵构真能够整合宋朝,励精图治,恢复中原,这是最好的时候。
离开开封府,王宵猎先到洛阳,再到汝州,最后占据襄阳府。王彦南下投奔朝廷,最开始军队被范琼夺走,后来张浚又夺了回来,经历颇多。说着这一年的经历,令人唏嘘不已。
此时的战略形势其实非常清楚。金军分为东西两个进攻方向,东边对准两淮两浙,西边则是瞄准了川陕。哪怕不懂军事的人,对此也非常清楚。宋朝的应对,就是以张浚守川陕,以杜充守两淮。当然王宵猎知道结果,这两个人都靠不住。不过这个时候,又能怎么说呢?
此时已是闰八月,按往年习惯,金军的兵马应该开始集结了,进攻即将开始。东路的金军从去年一直没有撤退,京东路战事不断。西路则以云中为基地,秋天开始集结,冬春进攻,快要到夏天的时候北撤避暑。对于金军来说,此时的宋朝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踢上一脚,就会轰然倒塌。
第129章 演训
东边太阳刚风落出头来,新野周围就不时响起号角声,数支大军开始集结。
张浚驻马高坡上,看着旗帜飘扬,数支大军井井有条,不由暗暗点头。数万大军集结,说起来好像很容易,其实秩序井然难度很高。一支军队的秩序怎么样,直接反应了其战斗力。
王宵猎军队最开始的亮相,张浚还是满意的。
随着鼓声,军队开始摆成阵形。张均作为前锋,带着属下率先到了土坡前。列阵完毕,张均提马到了阵前,向土坡上高声唱诺。
张浚看下面的骑兵阵容整齐,士卒精神抖擞,不由叫好。对王宵猎道:“且让他们演示一番。”
王宵猎得令,派了个传令兵下去,命张均派十人来回对射一番。
张均唱诺。选了十个士卒,各自到东西两边,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冲来。冲的过程中,用去了箭头的箭枝,相互对射。以中箭的数量而论,射中对方多的获胜。
随着一声鼓响,双方骑士策马奔腾。到了相距五十步的时候,纷纷放箭。到了张均身边,十人全部勒马停住,没有一个人失误。每人射出六到十箭不等,其中有大半射中。
张浚看了,不由赞道:“看他们骑术精湛,射得变准,不输于多年老卒!”
说完,对王宵猎道:“看你的军阵,出来极是整齐。适才的士卒,骑术、射艺都可以算是精湛。可以算是强军了。只是看他们的盔甲,有些陈旧,有的甚至破损。不知是为何?”
王宵猎道:“我们本来是勤王军,军械本就不足。人数多了,军械盔甲许多都是缴获而来,哪里能够挑三拣四?现在两万余人,铁甲只有六千多,其余的只能勉强凑够皮甲。强弩五千多,是集中了附近几州的甲仗库凑出来的。不是不想给军士们用好的,只是难办。”
张浚道:“着实不易。此事我记在心里,以后会想办法的。”
不管是铁甲还是硬弩,制作都不容易。王宵猎在新野建起作坊才有几天?一时数量不够。现在军中刀枪是够的,真正的有份量的军械,比如铁甲和硬弩都远远不够。
张均退下,牛皋和邵凌各带本部兵马,在土堆前变换各种阵形。只见旗帜整齐,所有的士卒气宇轩昂。虽然身上盔甲有些破旧,整支军队却气势如虹。
张浚年轻,其实对军中事务不熟。今天观看王宵猎的军队,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在他眼里,军阵整齐,士卒们精神饱满,已是难得。至于真正的战斗力,也不是这种场合能看出来的。
一直到中午,演练才结束。牛皋和邵凌带着本部兵马退去,一众检阅官员在土堆上依然兴致勃勃。
王彦道:“适才看制置的军队非其他可比。所有士卒,都身高马大,不是随便招来。若是有足够的马匹,好的军械,训练得法,当成强军。”
王宵猎道:“我这里的士卒都是按兵样招来,军中又能吃饱,自然显得高大些。”
“俱是按兵样招来?”听了这话,王彦不由摇头。兵样很久就不用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各军都是能招到兵就好,哪里那么严格?
宋军的兵样,主要按身高定等级。第一等的是天武第一军,五点八尺,按后世的说法是要求一米八以上。第二等是捧日、神卫和天武第二军,要求五点七五尺,也就是一米七八以上。第三等是龙卫,要求五点七尺,也就是一米七七以上。
这四军,也就是宋朝主力中的主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其指挥官,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和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都是管军之一。
王宵猎不过是占据数州之地,不可能像四大主力那样要求。而是以五等以上为主力,身高要求五点六尺以上,也就是后世的一米七四以上。这些主力,都是要求穿铁甲,拿大斧,可以直接冲锋陷阵的。第二等则是宋军的六、七、八三等,要求五点四尺,也就是一米六七以上。后边五点三五尺,也就是一米六六以上的,则为杂兵。
第二等的兵,王宵猎主要用为弓弩手。第三等兵,则视情况而用。
这样的身体条件,在此时的各军中是独一份。而且王宵猎军中吃的较好,注意营养搭配,士卒身体各外强壮。正是由于选人格外严格,整支军队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听了王宵猎介绍,张浚点了点头:“正该如此!严选入军士卒,精加训练,才能成强兵!现在有的将领,只想着军中凑人数,全不管能不能上战阵,成何体统!”
一边的刘子羽等其余几人,也暗暗点头。不管身体合不合格,只要入了军,就要管一个人的饭。不合格的人多了,军队的战斗力自然弱,费的钱粮却不少。
王宵猎对其他的军队不熟,并不知道别人军中情况。自己只是按着宋朝制度,略加变通,依实际情况执行。却不想此时军制很乱,反成了别人不比的。
等到军队退去,整个现场鸦雀无声。刚才轰轰烈烈的场面,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对于军队的事务,王宵猎多是靠着制度慢慢摸索出来,没有什么实践。此次阅兵到底自己应该怎么做,实际心里没底。见众人没有责怪阅兵不好的,心里才放松下来。
现在阅兵,实际上主要是看军队整齐不整齐,阵形变幻顺利不顺利,命令执行坚决不坚决,旗帜会不会散乱。能够做到井井有条的,就算强军。
张浚对军中的事务同样不熟。今日王宵猎军中的盔甲、器械虽然破旧了些,总体还算满意。只有王彦是老于军伍的,看得出来,王宵猎的军队并不熟练。
回到了衙门里,王宵猎摆下筵席。张浚带人在桌子上落座,饮酒庆贺。
酒过三巡,张浚对王宵猎道:“今日观你军容,天下间没有几个人能比。我从东南来,那里虽然多有名将,却很难做到你军中这样令行禁止。依我看来,有几年时间,你这里可成天下强兵!”
王宵猎忙道不敢。
张浚道:“可惜你这里钱粮不丰,又无军储,士卒的盔甲破旧,实在是憾事。此去川陕,那里军械广有储积,不似你这里困难。这样吧,我从军中拨出一千张弩,算是心意。”
王宵猎急忙谢过。强弩是宋军的优势兵器,用得好了,可以强大增强军力。王宵猎军中的弩,多是从甲仗库中搜集,还有从杨进军中夺来,很多质量问题。能多一千张,自然是大好事。
第130章 火药
看着张浚的船缓缓向上游开去,王宵猎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此次张浚来襄阳,给了自己五百道度牒,一千张弩,好像是所赐颇多。但仔细一想,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此时度牒一道三四百贯,五百道度牒,作价约一二十万贯。不过这是市价,官方大量卖出不可能是这个价格,腰斩已算不错。这些度牒,能换来几万贯钱已经非常难得。给自己的一千张硬弩,只能说官库出来的质量应该好。真论价钱,就按一张弩五贯足钱算,也不过是五千贯而已。
而接待张浚一行,不说平时的接待花费,仅仅是供其大军军粮,王宵猎就花费过万石。再加上其他的花销,也在数万贯之数。说到底,王宵猎只是没亏本而已。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微微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太年轻,对官场上这些把戏一时看不清。张浚到前线是要打仗的,怎么可能路上花太多的钱?自己没有亏本,已经算是不错。
此次最大的收获,是张浚让王宵猎兼任了安抚招讨使,并让其节制随、郢二州。如此,才算是朝廷正式承认了王宵猎的地位,并获得整个京西南路的控制权。
张浚去得远了,王宵猎对其余几位知州道:“枢密此去关陕,重任在肩,不是易事。离了襄阳府后不久就可以到金州,兴元府不远。好了,我们回衙门,用些酒肉,这几日大家都累了。”
众人称是。离了码头,一起回了制置司衙门。
到后衙坐定,王宵猎吩咐上酒菜来。早上出去的早,大家都没有用早餐,有些饿了。厨子备了几个凉菜,又给每人做了一碗鸡蛋面,端了上来。
王宵猎道:“时间太早,厨房里没有多余的菜,大家莫嫌寒酸。先吃碗面,喝几杯酒,略去一去疲惫。等到厨子买了菜来,再尽情饱餐。”
其实王宵猎平时吃得很简单,一般一餐一到两个菜。若是有客人,才四菜一汤。这几位知州是难得一遇的客人,吃得好些。因平时吃得简单,厨房里没有备菜的习惯。
因为这几日招待张浚,凉菜里有凤爪、猪耳、羊肉,配上一碗鸡蛋面,大家吃得倒还满意。
吃罢了早饭,几个人坐着闲谈。
讲了最近的政治形势,军事部署,正在大家感到有些无话可说的时候,陈规突然道:“最近我制出一种妙物。就是用火药,伫之于大竹之中。令两三人持之,每临军阵,于尾端引火,火焰齐发。虽然没有破甲伤敌之效,然火出突然,临阵敌必大乱。”
听了这话,其余几人都想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没有搭话。王宵猎却明白,这是火药武器雏形,很可能还是最早的火药武器。问道:“京城以前有都火药作,制火箭伤敌。只是不知道火药制法,又难以收集硝石、硫磺,想制作一时之间也难以办到。不知知府那里,可有火药配方吗?”
陈规道:“朝廷虽然不许火药配方泄于胡虏,但也不是十分保密的事情。民间有烟火戏者,便就能自制烟火。德安府里,有几个以前火药作的工人,制起来倒也不难。”
王宵猎点了点头。有前世记忆,岂能不知道火药的重要?只是王宵猎只记得一硝二磺三木炭,具体比例根本记不清。而且硫磺和木炭好找,硝石哪里找去?以前的药店里有,现在这个时候,大多药店都已经关闭,根本无处去寻。听说陈规在德安府制作新式火器,才知道此事并不难。
其实京西路,特别是汝州一带,本就是中国硝石的重要产地之一。虽然没有矿,却可以从日常的碱水中提取出来。不过此时火药还不是十分普及,没形成产业而已。
仔细问了陈规火药的事,王宵猎欣喜不已。对众人道:“本朝善用火箭,前线大有用处。若对此物精心研究,调整比例,当有意想不到的威力。”
解潜笑道:“观察,此物军中使用已久。若真有什么奇妙,早就摸索出来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节约钱粮,多养军队,想这些没有用处。”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能够这样说。世上有多少东西,只是因为人们还想不到,做不到,而导致用得不纯熟的。便似我们现在说,仙人能够飞天遁地,一日行千里。但等到日后了解自然之理,平常人做到也不难。这个世界,我们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东西。”
听了这话,几个人一起大笑,都说王宵猎异想天开。人就是人,活在这世上,许许多多办不到的事情,只能够想想而已。若是像王宵猎说的,人岂不是就成了仙人?
王宵猎看着远方的天空,一时间没有说话。是啊,后世的事情,在现在人的眼里,许多就是仙人才能办到的。有飞机,有火箭飞船,一日千里,还能够飞到月亮上去。有潜艇,可以下潜数千米。有电报电话,可以千里传音。有电视,有网络,瞬息之间万里之外的图像声音就能传到眼前。甚至还有机器人,能够部分地像人一样工作。这些事情在后世人的眼里平平常常,但在古人眼里,不就是仙人?
就是陈规,虽然制出了用竹筒放火的火器,听了王宵猎的话,也觉得想得太远。
众人吃过了饭,各自回房休息。王宵猎却没有困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着心事。一个后世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火药。虽然没有火药,宋朝也应该打败金朝,但有了火药困难就小了很多。而且火药不只是打仗,还有其他许多用处。比如炸山铺路,有了火药就容易许多。以前很多认为道路不通的地方,就可以修路过去了。
除了火药,当然还有动力机,印象最深的当然是蒸汽机。可惜,现在没有机械基础,想凭空制造蒸汽机出来,难度实在太大,只能留给后人。其他的呢?当然还有许许多多。比如现在有了棉花,就应该发展棉纺织业。可以利用水利、人力,建造出精巧的机械,极大提高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比如有了轴承,就可以制造大量坚固耐用的机械,先发展没有蒸汽机的工业。
不是所有的机械,都要使用蒸汽机,还有许多用人力、畜力和水力的机械。前世农村地区,这种机械有很多。只是社会发展太快,这些机械还没有推广开来,这个阶段就过去了。对很多人来说,他们没有见过这些机械,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用处。
没有蒸汽机,只是没有那么高的效率,很多工作无法完成,而且缺乏通用性。但很大一部分工业化才能做的事情,实际上可以先搞出来。
靠在椅子上,王宵猎放开自己的思绪,想着后续的事情,有些心情不能自已。实际上在新野建那些新社的时候,王宵猎就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一时没有人才,只能想想而已。等到几年之后,培养出足够的机械人才来,那个时候就会大不一样了。
等到了那时,会是什么样子呢?生产力大规模提高,社会必然天翻地覆。
第131章 陕州
王宵猎忙忙碌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过了秋天,慢慢进入了寒冬。东路的金军尽起幽、燕和河朔民兵,以完颜宗弼为元帅,大举南侵。
几个月前张用没有攻唐州,转向光州,一直驻扎在那里。沿淮河建了很多山寨,周围地区的粮食都被张用收到了寨里。金军南侵,听闻隆祐太后在南昌,便想从黄州渡江,直攻南昌。光州正在金军南下的路上。金人派了五百金兵,突然攻击光州。号称数万大军的张用一哄而散,被金军烧光积蓄。
金军从黄州渡江,直攻隆祐太后的事情王宵猎可以不管,张用却不能置之不理。光州与信阳军紧紧挨着,大量散兵进入了信阳军,一时形势紧张。张用则收集残部,向六安军去了。
新野城衙门,王宵猎对杨审道:“余欢来书,说有近万张用的残军进了信阳军,作乱生事。他所部只有三百兵马,一时弹压不过来。这样吧,你带五百兵马去信阳,平定局势。这些乱军,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有吃的,有地方住。今年信阳的粮草没有外卖,应该还够。到了信阳后,你组织这些乱军建立村庄,让他们安定下来。其中有符合兵格的,可以招到新野来。”
杨审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已经进入冬天,金军南侵,接下来的战事不会少。我们还是大军驻新野,坐看周边的局势。张用被金军打散之后,如果去两淮,我们倒是安全。”
杨审道:“几个月前张用曾经到过确山,并不敢来攻唐州。想来无事。”
王宵猎道:“此番金军攻南昌,图谋隆祐太后,破许多州军。这些被破的州军,就会是将来盗贼横行的地方。张用已经去两淮,听闻北边开封府还有乱军南下,接下来不太平。”
杜充南下后,原开封府的军队有不愿随他的,纷纷举兵而起。王宵猎周围,有正在京西北路横行的曹端,人称其“曹火星”,作乱于郑州、河南府。还有驻于颖昌府、蔡州一带的桑仲,正招兵买马。张用带兵去两淮后,留下的空白正好给了桑仲。
完颜宗弼南犯,自己带主力进攻建康府,瞧准赵构行踪。另以偏师从黄州渡江,追隆祐太后。接下来战事的发展,完全出乎王宵猎的预料。
金军长驱直入,行动迅速,兵力必然不会太多。如果宋朝能够统一布置,集中军队,有步骤地进行拦截,挡住金军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难而宋军各自为政,对于金军的形势几乎一无所知,很快就出现了大溃败。金军并力一处,在每一个点上都占据优势。渡江之后,如入无人之境。
到十一月,战事发展让王宵猎目瞪口呆。虽然有宋朝守官与城共存亡,但无济于事。城中无兵,往往抵抗几天就被攻破城池。金军渡江后,守江州的刘光世不战而逃,形势更加恶化。再加上许多宋朝官员见到金军到了,就举城而降,江南西路几乎土崩瓦解。甚至到了金军的追击速度,还要比隆祐太后的逃跑速度更快的地步。完颜宗弼主攻的两浙路,在建康府不战而降后,形势也迅速恶化。赵构逃到明州,最后决定带着一部军队上船,避敌于海上。
这一天王宵猎坐在衙中,看了公文,不由叹了口气。
从去年来看,在杜充放弃河南府,带兵南下守江淮之后,局势好像稳定下来了。哪里想到,今年完颜宗弼率军南侵,形势更加恶化。放眼宋朝,几乎没有能与金军相抗的军队。
杨审从外面进来,对王宵猎道:“观察,几州百姓上言,说是今年大获丰收,年节欲庆祝一番。众将也有意如此。我们辛苦许久,今年难得丰足安乐,不必再似往年辛苦。”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年金军全力攻东南,形势比往年更加险恶。虽然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战事,也不宜大张旗鼓地庆祝。你吩咐下去,命属下的重要官员来新野,我们自己人聚一聚好了。”
杨审犹豫一下,还是领命去了。
王宵猎翻看最近的公文,心情实在轻松不起来。
如果自己记得不错,此次完颜宗弼南侵,回去的时候会碰上韩世忠。双方在黄天荡战一场,宋朝有黄天荡大捷。正是这一场大胜仗,才让金军不敢再轻易渡江。只是没有想到,黄天荡之前,宋朝的形势会如此恶劣。可以说,此时宋朝根本没有与金军作战的能力。从上到下,都是一盘散沙。
看了一会公文,实在觉得气闷,王宵猎起身到了院子里。
牛皋正与邵凌两人正在院子里看一株腊梅,争论着什么时候开花。见到王宵猎过来,一起行礼。
王宵猎道:“今冬金军在东南渡江,如入无人之境,局势着实让人忧心。你们说一说,对现在局面有什么看法?似我们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战事?”
牛皋道:“金军攻势猛烈,本朝又没有大将抗敌,一时确实让人难堪。不过,看看就要过年,春天很快就来。东南可跟我们这里不一样,春天来的早,而且天气湿热,金人在那里必定待不住。只要熬上两三个月,必然无大碍。金兵退去,再想办法。”
邵凌道:“正是如此。现在正是金兵最盛的时候,难以正面抵挡。只能等天气热了金兵退去,再精选人才,练成精兵。现在已是腊月初,算算没有多少时间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看起来只能靠时间,等天气炎热了金人住不下去,再收拾河山。”
说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如此大国,面对数万金军,竟然无还手之力,说起来,真真是惭愧死个人!是什么时候,本朝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牛皋和邵凌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王宵猎说的不错,无论从哪个方面讲,宋朝都是大国,面对金军竟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若不是亲眼看到,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现在宋朝无论军民,只要是知道对面来的是金军,很多人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最离谱的,是金人的箭一射向城头,官员就带头逃了。
王宵猎抬头看着天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完颜宗弼此次南攻,用历史上的说法,是搜山检海,是金朝兵势最盛的时候。前边进攻开封的时候,还有宋军抵抗,与金军打了许多仗。这次渡江进攻,宋朝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金军渡江,便如入无人之地。
过了一会,王宵猎道:“京西和陕西路有没有消息?此次金军南下,并没有抽调西路兵马。”
牛皋道:“适才刚刚得到消息,娄宿与叛将折可求,纠集兵马数万,向陕州去,如果陕州不守,金军可能大举进攻陕西,窥伺蜀地。”
“陕州?”王宵猎回过头,看着牛皋,好一会没有说话。
此时京西北路,真正抗金的就只有翟兴所部。离河南府不远,则有属于陕西路的陕州李彦仙。两人名声很大,是此时宋朝抗金的西路领袖。
陕州,大约位于后世的三门峡。这个地方在后世的名声不显,此时却不然。宋朝的州府,除了州名之外,还有郡名,有州格。州格的第一等,为都督州,陕州正是都督州。都督州地位重要,并且位于险要处。陕州位于黄河边,扼京西路和陕西路之间交通的要害。因为李彦仙守住了陕州,金军只能从河东路进攻陕西,无法沿最便利的沿黄道路进攻。
过了好一会,王宵猎道:“大举进攻陕州,看来年后金军有意于关中了。”
此时张浚刚去川陕,军队还没整合完成。如果金军大举进攻,后果可就难说了。
第132章 救不救?
年不知不觉就来了。战事离着京西南路还远,周边除桑仲在窥伺唐州,其余地方并没有威胁。王宵猎招集了部将和属下,齐聚于新野,一起过年。
腊月二十六,王宵猎与属下众将以及陈与义一起在后衙,闲聊着时局。外面院子里,搭起了一个土坑,在里面烤了一只羊,半只猪,还有几只鸽子。等到夜晚,大家一起喝酒吃肉。
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飘飘洒洒,似有似无。
看着外面的天气,王宵猎道:“夏天的时候,绝想不到今年冬天局势会败坏至此。东路完颜宗弼所部,其实人数不多。我算来算去,其真正的女真人军队,只有三到五万人。奈何就这三五万人,直入东南如入无人之地!那里有朝廷一二十万大军,竟然任金人纵横!”
陈与义叹了口气:“如今带兵的大将,有哪个能与金人抗衡?便如驻江州的刘太尉,听闻金人到了就退避三舍。连大将都如此,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
王宵猎犹豫一下,才道:“说起来,也是朝廷无法整合力量,只能让统兵官各自为政。那里近二十万大军,数千里土地,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若是早有准备,精选合适地形,并力一处,不说全歼金军于江南,拦住他们是什么难事吗?偏偏就是守土的战死,避战的逍遥!”
听了这话,众将都叹了一口气。到了现在,宋朝也知道其实女真人的人数并不多。大举南侵,能有一二十万女真人军队,就是了不起的事情。可宋朝只是在纸面上有多少多少大军,真正打起来,没有一个靠得住的。真正想打的,如韩世忠等人,手下兵马不多。手下兵马多的,如刘光世等人,又只想避战。
更严重的,是随着时间推移,金朝慢慢整合占领的北方,军队越来越多。便如这次,参战的金军只有几万人,可随行的契丹、渤海、汉儿,却有一二十万。开始这些人只是充数而已,打的仗多了,他们的战斗力也越来越强。
说起现在局势,几个人都是哀声叹气。越构跑到了海上,隆祐太后快跑过岭南了。
天气暗下来,外面烤的肉熟了。士卒把肉上来,摆在长桌上,上了酒。几个人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王宵猎道:“不说东南了,最近我们周围战事如何?”
邵凌道:“除了唐州东边的桑仲,并没有大股势力窥伺我们。北边的曹端,主要在郑州、巩县,与翟太尉纠缠。其余小势力,都不足道。”
牛皋道:“倒是陕州的情形不乐观。打了许久,不见张枢密派兵救援。坐守孤城,如何守得住?”
王宵猎道:“潼关以东,只余陕州一地,张枢密应该会派兵的。陕州不保,云中的金军就再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并力攻陕西。那时张枢密的压力就大了。”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对张浚来说,如果能保住陕州,与金军的周旋余地就大得多了。
雪不紧不慢,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很快就化了。一直到天黑,地都没有变白。
正在王宵猎等人饮酒吃肉,坐着闲谈的时候,一骑快马驶进了新野城。准备关城门的士卒,见马上的骑士衣衫凌乱,急急忙忙地拦了下来。
不多时,一个士卒快步跑进了后衙。到王宵猎面前叉手:“观察,有虢州将领邵云,言受知州邵兴派遣,进了新野城。言有要事,要面见观察!”
王宵猎看看众人,有些不解。虢州与陕州一体,邵兴也是李彦仙的人,与自己并无交往。在金军围陕州的时候,来自己这里干什么?
想了一会,道:“你让他歇息一夜,明日我见他。”
士卒有些为难。道:“观察,看邵云样子,路上极是疲惫。据他自己说,事情紧急,一天一夜都没有下马。若是今日不接见他,只怕他——”
听了这话,王宵猎只好道:“罢了,让他到这里见我!”
士卒称诺退下。
王宵猎对众人道:“如此紧急,只怕是陕州的事情。金军围了这么久,也没有听说什么消息,怎么突然间急着来这里?与陕州之间,还隔着一个翟太尉。真有事情,也不该来我们这里。”
牛皋道:“翟太尉被金军压住,连洛阳都去不了,怎么能救陕州?”
王宵猎点了点头,心中还是不明白。陕州是陕西路管下,从陕西去救方便多了。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道理到自己这里来求救。两地相隔数百里,从新野出兵,到那里黄花菜都凉了。
不多时,邵云进来。只见他身上衣衫多处破损,头发凌乱,脸上左一处右一处都是污渍。
到了跟前径向坐在中间的王宵猎叉手:“末将邵云,本是虢州将领。奉知州之命,特来见观察!”
王宵猎道:“我知道你名字。聚众起兵抗金,与邵知州结为兄弟。听闻金军正在攻陕州,不知你因何来这里?可是缺钱粮?”
邵云一时沉默。过了一会,才道:“不瞒观察,前几日得张枢密回信,言其带兵欲救陕州,只是出了京兆府,便被金兵拦阻,一时间前进不得。离得近的曲端,又坐视不救——”
听了这几句话,王宵猎的心就不由沉了下去。陕州一城,能有多少兵马?金军大举进攻,要想守住必须救援。本来曲端大军离陕州最近,只要他愿意出兵,并不会太过麻烦。
想到这里,王宵猎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在陕西路,宋朝不是没有兵,也不是没有将,只是众将谁也不服谁,不听调遣。该救的时候不救,该打的时候又不打,坐观成败。实事求是地说,宋朝待之以高位,给之以重权,派张浚去经营川陕的决定是对的。但问题就是,张浚志大才疏,难担此重任。
见王宵猎不说话,邵云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道:“张枢密来书,说观察兵多将广,事情紧急时可以来求救。现在金军围陕州将近一月,城中粮草用光,实在难支撑?”
“让我救陕州?”王宵猎看着邵云,有些难以相信。
不说自己离陕州太远,可能救援不及。就说自己的身份。不管朝廷怎么封官许愿,地盘是自己打下来的,军队是自己操练出来的,可以说没花朝廷一文钱。怎么可能让自己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看王宵猎的表情,邵云暗暗叹了口气。确实,陕州不远有曲端的大军,没有道理到数百里外的邓州来求援。王宵猎是自己发展起来的军头,怎么会做这种事?
把手中的书信交给过去,邵云并不说话。
王宵猎展开书信。信是张浚写来的。说了现在陕州的重要性,此次金军大军云集,不下陕州决不后撤的严重性。最后,说陕西宋军被金军所阻,一时无法东去,要求王宵猎出兵。最后,张浚答应,如果王宵猎出兵,成功后必然重赏。
把书信合上,王宵猎闭目不语。
张浚的重赏这些可以不谈,王宵猎需要搞明白的,是陕州有多少救援的价值。此时的陕州有力的屏蔽了陕西路,此无疑问。但对王宵猎来说,跟自己有多大关系?
邵云道:“观察,自金兵来袭,李观察起兵抗金,到今天三年了。历数百战,战功无数。周边百姓皆感其恩义,纷纷归附。至今,远至河朔,都奉李观察军号。如果陕州破了,李观察多少年的辛劳,就尽付与流水。河东、陕西百姓,更要受金军荼毒。”
王宵猎叹了口气:“你知道从新野到陕州有多少里路吗?”
邵云道:“末将从虢州前来,马不停蹄,一共行了七天七夜。”
王宵猎道:“你一个人,不顾性命地赶路,七天七夜从虢州到这里已经去了半条命。大军行进,要多少日子?此地到陕州,约八百里路!我就是倍道而行,也要半个月才能赶到!”
曲端不救陕州,此时离的最近的就是王宵猎。从新野经邓州,而后西北去内乡,沿武关道向西北方向行。行约七十里,沿山口向北。经过卢氏,取道虢州到陕州。这条路几乎全是崇山峻岭,虽然自古是要道,却并不利于大军行走。
邵云道:“末将知道观察为难。不过,李观察忠心为国,朝廷、百姓,都倚为长城!若是观察不愿出兵,陕州城破,这,这——”
王宵猎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救,而是距离太远,救之不易。说实话,路上行程十五天以上,加上整军备战,也要五六天时间。怕的是我大军到了陕州,城就已经破了!那时候,就是我劳师远征,对上以逸待劳的金军。你说,这个决心我怎么下?”
听了这话,邵云一时不语。是啊,如果李彦仙坚持不住,王宵猎到了,陕州城破了,怎么办?那个时候,就是筋疲力尽的王宵猎,对上大胜之后的金军。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
陕州,能救不能救?
第133章 困难
雪大了一些,在灯光下飞舞,地上慢慢有了白色。没有一丝风,天地间黑鸦鸦一片。
过了许久,王宵猎对邵云道:“看你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辛苦,先去收拾一番。这里有酒肉,换了衣服过来用一些。已经到了,不必再苛待自己。”
邵云道:“末将一人,可足道哉?只是李观察在陕州,粮草早尽,不知现在什么样子——”
说着,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
王宵猎道:“此事重大,我也无法一时答复你。此事,需要军中将领集议。这样吧,你且去收拾了来用饭。我们这里招集众将,一起商议。哪怕今夜不睡觉,明天早上也给你一个结果!”
邵云见王宵猎的态度真诚,自己又疲惫不堪。点了点头,随着士卒去了。
看着邵云离去的背影,王宵猎慢慢坐下。看着众人道:“按道理说,陕州属于陕西路,陕西路有大军数十万,用不着我们救。但是,陕西不救,难道就坐看李观察死守一座孤城?唉,此事着实难决断。”
牛皋道:“观察,既然有张枢密的手书,我们按令行事就好。”
王宵猎苦笑:“娄宿攻陕州,统数万大军,岂能小视?要救陕州,几千人是不行的。可若是待大军去救,此去有八百里之遥。如果我们到了,陕州城破,就成了我们与娄宿对峙。这是八百里路啊,数万大军的粮草补给,可不是小事!到那时进不能,退亦不能,怎么办?”
牛皋道:“那便不去救!给张枢密回书一封,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王宵猎摇了摇头:“张枢密自己被堵在救援的路上,我们不去救,连书也不用回。想来张枢密来这一封书,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此事不必考虑张枢密和朝廷,只看我们自己。若有可能,我当然是想去救。但困难太多,必须要事事都想清楚。”
一边的陈与义道:“若是此次救了陕州,观察的声望再不跟以前一样。李观察守陕州,两年间与金军数百战,不知道立了多少战功。去年击败了娄宿,听闻娄宿与人说起来就落泪。就是朝廷也多听到他的名字。曾有人言,此次完颜宗弼南侵,若朝廷有若李观察和翟太尉的将领,何至于如此!”
王宵猎点了点头。此时王宵猎的实力已经远超李彦仙和翟兴,但在名声上,却大大不如。两人的防区都在前线,几乎日日与金人战,不知有多少战功。王宵猎只是剿灭杨进,乘着空隙,占住了几州的地盘而已。没有对金的战功,就不会被承认地位。
见众人都沉默不语,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张均道:“依我看,此事空谈无用。还是仔细研究一路上的地理,计算行军天数,看能不能在城未破前赶到。赶不到,一切休提。若是能赶到,再谈要不要出兵。”
听了这话,王宵猎点头:“不错,这是正路。现在是腊月二十六,我们只能年后出发。就算路上行军十五天,则正月中旬之前陕州城一定不能破!一会邵云过来,我们听他详细讲。”
说完,对杨审道:“如果出兵两万,能不能保证前线的粮草?”
杨审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一去都是山路,行不了船,用不了车,我们又没有驮畜,只能靠人扛肩背。要保证两万大军粮草,谈何容易!”
王宵猎道:“尽起邓州百姓沿途运粮呢?”
杨审听了直摇头:“观察,去年修新野城,邓州百姓的力役都服满了。强征他们运粮,岂不失了民心?我们有现在的局面着实不容易,万万不能够这样做!”
王宵猎闭上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这是自己定下的政策,不能够违反。说出去的话不算数,人民凭什么相信你?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给钱。做一天,给一天的钱。对于百姓来说,只要能赚钱事情就好说了。但问题是,王宵猎一直缺钱。
解立农道:“我们去救陕州,自然应该由他们供应粮草!”
王宵猎道:“这个时候,陕州哪里还有粮草?金军围了近一个月,早该吃光了!”
话说到这里,所有的人都低下头去,显得极为为难。不能解决粮草问题,加上距离遥远,怎么去救陕州?若真像王宵猎说的,大军到那里,陕州城破,粮草补给困难,不是自投死路?
邵云梳洗罢了,重新回来,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道:“这里有酒肉,你先用一些。许多事情,还是要向你问清楚,才好做决断。”
邵云实在饿得狠了,不再客气。谢过王宵猎,饮了一大碗酒,拿起肉狂啃。
过了盏茶时分,邵云才拍着肚子,向王宵猎叉手道:“多谢观察!”
王宵猎道:“我们在这里商议,若是救陕州,有哪些困难。现在最担心的是两件事。一是我们约二十天后赶到,陕州能不能守住?二是道路崎岖,路程又远,粮草难运。”
邵云道:“此事倒也不难。金军只是围陕州,而置南边的虢州不顾。观察大军到了虢州,若是陕州不保,可以暂驻虢州。金军若是来攻,便与他们战于虢州城下。若是金军退走,那便就趁虚入陕州。”
王宵猎道:“若是金军不走,驻在陕州呢?”
邵云道:“金军有数万人之众,加上他们的辅兵、民夫,只怕近十万人。陕州的粮草,哪里支撑得了这么多人?破城之后,大军必然退去。”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倒也说得通。金军的习惯,每出战,一兵都要带几个民夫。这些民夫虽然能帮着运粮运武器,但总要吃饭的。陕州位于山河之间,不是多么富庶的地方,这几年又一直打仗,只怕没什么积蓄。十万人聚在那里,短时间可以,长时间必然不行。
牛皋道:“那我们的粮草呢?数万大军,到了数百里之外,没有粮草可不行。”
邵云道:“卢氏县和虢州城里,都还有些积蓄。紧急了从这两地征粮,可以维持一个月左右。如果时间长了,只能从后边运粮。不过在我想来,金军只怕坚持不了这么久。”
王宵猎微微闭上眼睛,心里合计。从心理上来说,王宵猎是极希望出兵的。数年大战,宋朝能够坚守城池的将领并不多。出一个李彦仙,守住陕州,能极大提高军民士气。但自己出兵,难度实在太大。一个算计不到,就可能把自己的军队置于险地。
两军交战,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军队运动,后勤补给,军心士气,都是影响胜利的重要因素。这些都要在战前想得周全,才能够最大程度地争取胜利。若非必要,军队不要行险。
解放战争的时候,伟人曾经指示,要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则要重视敌人。要尽量形成局部优势,每战以几倍于敌人的兵力进攻。如果条件不合适,则要另择时机。
这是主帅应该具有的正确观念。而不像后世有的人那样,最喜欢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在不具备条件的情况下强行进攻,纵然有胜利,能够一时提高军心士气,最后结果却很难乐观。
从邵云说的情况分析,王宵猎估计在陕州前线,娄宿带领的真正女真人军队,最多一万人,甚至只有五六千人。大部分金军应该是折可求的降军,还有契丹、渤海等族的军队。自己带两万人,虽然不能保证必胜,但没有大的失误,也不会陷在那里。
王宵猎担心的,一是李彦仙到底能守多久?再一个,路途遥远,粮草如何保障?
宋朝此时的局势很艰难,需要一场胜利。王宵猎在襄阳、邓州蛰伏了太久,也需要一场胜利。王宵猎非常需要一场大胜,来打响自己的旗号。
如果成功救援陕州,能够极大振奋此时宋朝军民的士气,坚定抗金的决心。王宵猎也会收获巨大的声望,有了声望,才会有地盘,有人力。
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王宵猎紧皱眉头,考虑着此事的利弊。一去八百里,确实太过冒险。但若是错过今年的战事,后续的发展也会受影响。
见众人都不说话,王宵猎对邵云道:“从这里去陕州,没有其他道路。只能先走武关道,而后转卢氏、虢州一条路。这条路的路况如何,有多少山寨,卢氏和虢州城里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你一一说给我们听。此事不可有半点马虎!我数万大军,不能因为你一时隐瞒,而陷之于死地!”
邵云叉手称是。
王宵猎吩咐军中一个擅画地图的将领来,依着邵云所说,在一张大纸上画了地图。自新野到内乡都是邓州治下,当然没有问题。过内乡县,沿武关道到阳城驿,一路也还好走。从阳城驿转向北,去卢氏县都是山路,道路崎岖。从卢氏到虢州,依然全是山路。
看着地图,王宵猎就觉得头皮发麻。大军走这样的路,又时间紧急,实在不容易。
第134章 救
不知不觉,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王宵猎只觉得头痛欲裂,站起身来,掀开帷幔着,看着外面已经白了的天地。雪不深,不没脚踝,一脚踩过去就带起泥土来。
趴在桌子上,几个将领依然争论不休。什么时候起程,一日走多少里路,在什么地方歇息,事无巨细,一一讨论。邵云头大如斗,他从来没有这么详细地算过地理。
看着红色的霞光从天边冒出来,王宵猎果断地道:“不必再议了!昨晚一夜,该讨论的事情都已经讨论清楚。陕州我们救!邵云,你莫要误我!”
邵云起身叉手:“观察救陕州,陕州数万军民感念观察恩德!我所说句句是实,若有错漏,请观察斩我颈上人头!”
王宵猎摆的摆手:“人头算什么。我们行事,当一是一,二是二,不可有虚言。这两三万军队是我的无数心思,不敢有丝毫闪失。军队就是用来打仗的,若只是缩在新野一地,又有什么用处?金军围朝廷重地,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也不会避而不战。”
说到这里,王宵猎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道:“此去陕州,务必如狮子搏兔,一击即中,不可有丝毫侥幸!如今桑仲窥伺唐州,当留大军防他。解立农带三千兵,回唐州防守。桑仲来攻,则据城而守,不要大意。只要守住了,等到大军回来,便不怕他!”
解立农起身,叉手称是。
王宵猎又道:“明日去邓州,把汪提刑叫来。我带兵去陕州,邓州就先暂交给他了。汪提刑是个晓事的人,必然不会有错漏。现在新野编成的军队有三万二千人,此去陕州,一共带两万五千大军,其中五千人运输粮草辎重。新野留四千人,加上新兵营里的三千人,也足以应付突发的事情了。”
见众人没有异议,王宵猎对张均道:“今日开始准备,也要三五日之后出发。我最担心的,是李观察等不到我们,城先破了。那时我们费尽心力,使出了十二分力气,却一切成空。张均,你选一千精锐骑兵,带一千五百匹马,三日后与邵云一起先行。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陕州!只要有援军,哪怕人少,金军一时也难以破城。周旋上几日,大军到了,就一切好说!”
张均起身叉手唱诺,心中兴奋异常。自己一直想做件大事,终于等来了机会。
王宵猎看着众人,道:“事情便就是如此,各位都先回去准备。牛皋、邵凌,你们两人回去之后精选士卒,与将领开会,让他们详议此事。五日之后,我要所有的士卒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此去所面临的困难。要他们做好克服困难的准备,做好与金军战斗的准备!”
牛皋道:“观察,此是绝密事,不好让下级将领和士卒知道吧?”
王宵猎道:“打仗就是要去拼命!他们与我们一起去拼命,有什么要瞒着的?我的军中,该保密的事情一定保密,不许泄露。但也不许以事涉军机为名,不让下属知晓实情!战争是需要依靠每一个士卒的参与,需要他们的聪明才智!以前说过很多次,战前要开会,要仔细讨论,此次依例而行!”
一众将领见王宵猎态度严厉,急忙叉手唱诺。
王宵猎对邵云道:“你在新野先留几天,等张均准备好了,与他们一起回虢州!”
吩咐罢了,王宵猎留下杨审、牛皋、邵凌和张均几人,让其余人回去准备。
等到大家离去,王宵猎道:“此去陕州一战,最要紧的一是要李观察守住城。另一点,就是行军不可有丝毫疏漏,粮草要跟上。此是大事,我们再议一议。”
杨审道:“依靠邓州人力,可以把粮草运到阳城驿。之后的路,就要由大军想办法了。”
王宵猎皱眉道:“陕州到阳城驿五百里路,运粮草不易。以每日行五十里计,来回就要二十天。每个挑夫每日食两升,就要吃掉四斗。若能够挑一石半,可以运粮一石。”
说到这里,不由摇头。这样算下来,三分之一的粮食就要被挑夫吃掉,效率实在太低。这一带又全是山路,只能靠人背。两万大军作战,五千人运粮,粮草还是不够。
杨审道:“没有办法,如果全靠大军运粮,剩余作战的人就太少了。还是要从地方征人。”
王宵猎道:“阳城驿到卢氏之间,本就人烟稀少,征人也难。还是从邓州调人吧。按照百斤百里百文的价钱,我们给钱就是。一时间没有钱,也要给民夫记清楚。等仗打完了,再跟他们慢慢算。”
杨审听了,面露苦色。不断地跟百姓打白条,这可不是好事。
看了杨审脸色,王宵猎道:“说实话,此战非同一般。若不是朝廷自来不管是征民役,还是科买货物,都喜欢赖账,失了百姓的信任,我们不必如此。朝廷没了信用,我们只能慢慢补上。”
说到朝廷,杨审不敢再说话。王宵猎可以无顾忌,杨审可是不敢。
王宵猎对邵凌道:“此战张均先行,我欲以你为先锋,随在张均之后。因为你要急行,重甲的军队不会太多,不利于行动的尽量少带。赶到陕州之后,要顶住金军进攻,等候大军到来。你以为如何?”
邵凌沉吟一会。道:“最好还是带上重甲,哪怕少带些其他物资,此物断不能缺。士卒们若是不穿重甲,只怕抵挡不住金军的进攻。”
王宵猎想了想。道:“若带重甲,你一日能行多少里?”
邵凌道:“倍道而行,一日六十里应该可以。日常里操练试过,一日六十里,可以行十日。此去陕州不过八百里路,应该不难才对。”
王宵猎摇了摇头:“新野周围都是平地,行六十里不难。此去陕州,过了阳城驿全是山路,可就不容易了。你最好是想清楚,千万不能耽误了行程。”
邵凌想了又想,断然点头:“即使是路上难走,还是带一千铁甲!有这一千铁甲在,就不怕金军来攻!没有铁甲,面对金军,总觉得不把稳。”
王宵猎点了点头:“你觉得如此最好,那便如此。你带五千兵,包括一千铁甲,当先而行。我自带一万兵马,包括六千铁甲为中军。牛皋带五千兵为后卫。其余五千运粮的兵马,也归牛皋指挥。”
牛皋叉手称是。
邵凌带五千兵为前锋,不但是要走在全军前头,还要在必要的地方整修道路,有时搭桥。他们不但是要走得快,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牛皋带轻兵为后卫,还要照顾后面的运粮队。
此去陕州,王宵猎一共带两万五千人,其中五千人运粮草辎重。这是宋朝军队的惯例,军中一般有两成到三成的辎重兵。不过,大战的时候,还是要征民夫。
一切吩咐妥当,王宵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飘舞的风雪。过了许久,才道:“先父起勤王之兵,本就是要打金军。我们辛苦了两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此去陕州,一定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告慰先父,也出一出这两年的恶气!”
第135章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这一年,襄阳、邓州几州风调雨顺,麦与稻皆获得大丰收。王宵猎开了供销社,积极联系了外地的粮商,保证了粮价,农民收入不错。农民的手里有钱了,各行各业的生意都好。这是一个好年景,到了过年的时候,人人喜气洋洋。
从陈规那里得帮助后,王宵猎开始制造火药。在新野城外的一块空地,专门建了一个试炮场,制作火炮。不过只有一门,特别笨重。试炮场里专门配了工匠,用这一门炮做各种试验。等到试验成熟了,才能真正制作实用的火炮。
有了火药,除了造炮,还可以制造烟花爆竹。
一进入腊月,王宵猎便就专门安排了人,为年节专门制造烟花爆竹。烟花不稀奇,宋朝虽然没有试验出火炮的最佳配方,但却造出了烟花。爆竹却是前所未有的。
年节的这一天,等到天黑透了的时候,新野衙门前的空地上,突然冒出一个烟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在空中开放。城里的人们看着天空,兴奋异常。
随着烟花炸开,又有许多烟花射到空中。紧接着就是“噼哩啪啦”的声音,在衙门前响起。随着微风吹来,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在空中。
围在衙门前的百姓看着,热烈地讨论。以前过年放爆竹,哪里有这种气势?当最大的一挂鞭炮响起的时候,许多人都感觉到地在摇。
陈与义与家里人吃过了团圆饭,急匆匆地进了衙门。到了后衙,向王宵猎行礼。
众人饮了一碗酒。王宵猎对张均道:“明天一早,你带着一千骑兵,与邵云一起出发。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你要一切小心。还有,现在陕州必然非常困难,你到了要尽最大努力,给他们送粮草进去。本来想让你在虢州带一些粟米,就怕陕州连薪柴也没有。记得带些熟食,送到陕州城里。”
张均叉手称是。道:“观察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王宵猎点了点头:“好,好。此去陕州,你的责任重大。帮助李观察守住了陕州,后边的大军才有意义。若是我到了,陕州城也破了,此事就无法交待。”
张均重重点头。
王宵猎又道:“还有,到了之后,派一些兵向城内运粮,你带大部分兵在城外。进了城,就被金军封起来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做了。其他的事,你随机应变!”
说完,看了看天色。王宵猎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为你送行!”
张均也不罗嗦,行了礼,与众人告别。
看着张均离去的背影,王宵猎道:“此一战,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的,真正大战。怎么小心都不过分。现在大计已定,今明两天,诸军将领参与到第一线的官兵中,与他们一起讨论。看看此去陕州,还有什么困难,是我们所没有想到的。看看军官心中所想,与我们想的有哪些差别。看一看,还有哪些准备我们没有做好。做将领,那些方略谋划不讲,一定要胆大心细。这份细心,先看对官兵如何!”
牛皋道:“观察放心,我等一定做好!”
王宵猎犹豫一下,还是道:“这句话我不想说,但想一想,还是说明白得好。第一次大战,我们准备得再仔细,终究难免还是有错漏的地方。诸将尽心就好,不必过于纠缠。这一次大战不单只是与金军作战,还是我们学习的机会。学什么?学金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有什么长处,有什么短处,以后要怎么扬长避短。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学习怎么跟金军打仗!”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陈与义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观察这话说的好奇怪。二三十年前,金人跟野人差不多,又怎么懂得打仗?不过是悍不畏死,一时难制罢了,跟他们有什么好学的?”
王宵猎道:“就只是悍不畏死?若只是如此,被金人十几年灭掉的大辽,又该是多冤!本朝灭于金人之手的数十万大军,又是多冤!败了这么多仗,若还这么认为,那是要有多笨!绝对不能轻视自己的敌人,不然要吃苦头!此次大战,我让你选一些读书人,你选好了没有?”
陈与义道:“已经选好了,不知观察有什么吩咐?”
王宵猎道:“读书人的毛病,是对一件事明明不知道,却强以为知道,并指手划脚。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这句话,偏偏就是读书人搞不明白!此次你带读书人,随我一起去陕州参战!不需要你们出谋划策,只要你们记下来所看见的,所经历的,把战争过程记录清楚就好。你们在战场上的记录,就是后来人学习的资料。不要像有些大臣一般,明明对战争一无所知,却在朝堂指天说地。他们所谓的计策,有什么用处?徒惹人笑!”
见王宵猎的神态很严肃,陈与义不敢再说,只是拱手称是。
看着陈与义,王宵猎语众心长地道:“现在什么时候?外敌压境,天下十之七八被其荼毒。明明是每个人都知道,需要每一个人站起来,与金军血战到底。可是怎么站起来,怎么组织,怎么与金军作战却没有人能说清楚。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就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比如说,金军到底是怎么组织?便如我们的指挥,或者后来的将,金军对应的是什么?有多少人?将领是如何选取的?上战场时,一个战兵要带多少个辅兵?金军的后勤辎重,是怎么征集运输的?在战场上,金军是怎么组织的?怎么指挥的?他们怎么使用步兵,怎么使用骑兵?是步兵人多,还是骑兵人多?诸般种种,谁能够说清楚?”
陈与义一时间愣住。这些知识,王宵猎不说,这个时候哪怕有人想关注,也不会如此详细,如此成系统。但仔细一想,不知道这些,战争就会显得很盲目。
王宵猎看着众将,道:“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包括许多内容。不但是包括要了解敌军,了解敌人的长处和短处,哪些我们要避免,哪些可以学习。还包括对我们自己军队的了解,哪些训练针对敌军是有效的,哪些没有用,又有哪些错了。还要学习,怎么利用我们的长处,怎么利用敌人的短处,以己之长击敌之短。战场上的方方面面,都要在战场上面学回来!”
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说话。与其他人相比,王宵猎特别注意教育与学习。从带兵开始,只要一有机会,便就向其他军队学习。到了汝州,逐渐稳定下来,便就办各种学校。这种学习的精神,逐渐开始感染属下。只是,这里面的意义,却没有几个人想明白。
作为民兵,缺少军事知识,缺少系统训练,怎么快速适应战场?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而且不只是民兵如此,真正的军队同样需要如此。一旦不会学习了,这支部队也就危险了。
反辽之前,金朝确实很原始,某种程度上还位于原始社会。但是,这并不表明金军的军事思想就是落后的。在很多方面,金军的军事思想比辽朝先进,比宋朝更加先进。仅仅凭着悍不畏死,凭着他们军纪森严,就能在数十年时间,连破两个大国,怕不是在说笑话!
从秦一统六国,汉朝建立,一千余年的时间,大一统的中国军事思想不是一直向前发展的。从中晚唐以后,中原面对周边的游牧政权胜算不高,不只是游牧政权发展了,同样中原也落后了。这种落后是从军事思想,到军事制度,到作战思想,到士兵素质,全方位的后退。
总有人以为,历史是向前发展的,后来的总是比较先进。再上中国在意识形态上,特别注重历史阶段的进步意义。封建社会方方面面比奴隶社会强,所以取代了奴隶社会。资本主义方方面面又比封建社会强,所以资本主义取代了封建社会。实际上,历史不是那么简单。
意识形态在某些时候,有些类似于宗教信仰。实际怎么样不重要,我认为怎么样才重要。对历史的解读,很多时候是为意识形态服务,并不注重于历史的真实。
只从军事理论讲,单纯的组织、指挥、作战等方面,分析这个时候的军队,金军实际上是大大优于此时的宋军的。而不是像某些人认为的,宋军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将领懦弱,朝廷没有战的决心,很多大臣想和,甚至有汉奸。如果军队占上风,前线连战连胜,求和的声音自然会很快消失。
正是从这个角度,才能认识到历史上的岳飞有多么伟大。岳飞不但是名将,而且直接改变了宋军的组织和指挥,获得了对金军的正面优势。
想战胜金军,固步自封是要不得的。必须在战争学习战争,形成新的军事知识。用新的军事知识彻底改变军队。脱胎换骨的军队,才能换得对金军的军事优势。
第136章 危急时刻
元旦的早晨,守岁的人们昏昏欲睡。没有睡意的孩子,挤在一起讨论着昨天晚上鞭炮的热闹。以前只见过烟花,却没想到还有这种大动静的东西。
东方还没有露出鱼肚白,一支队伍就在凌晨的浓雾中出了新野城。
到了城东,一千骑兵早已等候在这里。张均上前,清点将领,约束队伍。一切整顿好了,回来向王宵猎唱诺。道:“末将张均,奉制置使令,帅一千骑兵在此听命!”
王宵猎看着面前的军队,一时之间有些激动。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带着三千部下,越过鲁山关进入了邓州。一年之后,就有一千骑兵可以远征。说起来,好似是神话一样。
理了理思绪,王宵猎上前朗声道:“诸位都是良家子,愿意抛家园,离父母,到这里参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家卫国,赶走金虏,还我汉人的大好河山!你们参军一年有余了,在新野这里,不知道受了多少辛苦。为什么要吃苦?因为平时多吃苦,战时才能少流血!现在北边八百里,娄宿正率数万大军围陕州。自金军蹂躏中原,李观察与好儿郎收复陕州,至今快要三年了。三年时间,李观察历数百战,不知杀了多少金虏,金人恨他入骨!双拳难敌四手,金人兴数万大军围陕州,必欲置李观察于死地!陕州已经守了一个月,粮草已尽,官兵疲惫不堪,很难坚持下去了!”
微风吹过,卷着清晨的薄雾。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不去救援,陕州很难守住!一旦失了陕州,则关中就门户大开!金虏可长驱直入陕西,窥伺川蜀!蜀地一失,金兵顺流而下,天下难守!置此危急存亡之秋,你们急趋陕州,助李观察牢牢守住那一座城池!我带大军紧随你们,与金军在陕州决一死战!”
王宵猎的声音停下来,周围好似有回声,在天地间飘荡。
一千骑兵,同出一声,高声称诺。
一声号角响起,随着鼓声,张均向王宵猎叉手告辞。带着一千骑兵,向西方而去。邵云走在队伍后面。骑马到了王宵猎面前,下了马,一揖到地。之后没有说话,上马急驰而去。
看着队伍慢慢消失在了浓雾之中,王宵猎觉得自己眼角有些泪花。近两年来,自己只想着跟金军好好打上几仗,让他们看一看,中原汉人是不是那么没用。到了今天,终于有了战斗的资本。
一边的汪若海道:“制置,大军已行,我们回城去吧。”
王宵猎点了点头,拨马向新野城去。
进了衙门,王宵猎留下汪若海与解立农,让其他人回去休息。
王宵猎看着两人,道:“两日之后,我也要带着大军出发,这几州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汪若海道:“观察能排除万难,带大军救援陕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说实话,邵云来的时候从邓州经过,我并没有想到他真能求到救兵。从几百勤王兵发展到今天,观察并不容易。这一年来,观察日夜操劳,日子过得却是极为节俭,大家都看在眼里。此次去陕州,观察带了几乎所有可战兵,算是倾尽全力了。似此壮举,此时有几个人能做到?且受在下一拜!”
说完,汪若海起身,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急忙扶起。道:“此事我想了又想,有无数不去陕州的理由。可是到最后,终究是下不了置身事外的决心。今天失一个李观察,明天再失一个赵观察,如此人物天下间有几个?人人自保,只想着保存实力,到了最后就是一个都活不下去!今天我救陕州,明天就可能有人救楚州,如此大家守望相助,才能防住金人,才有可能最后获得抗金的胜利!”
汪若海道:“似观察这般胸襟,才是做大事的人!”
王宵猎让汪若海和解立农都坐下来。道:“我带大军去陕州,唐州必然不太平。桑仲本来是西军小校,老于军伍。乱军之中,收集人手,去投到宗元帅麾下。此人善于笼络人心,与一般的贼寇不同。他知道了大军离开的消息,很可能会去攻唐州。”
解立农叉手:“观察放心,末将守唐州,必然无事!”
看着解立农,王宵猎沉声道:“我再三告诫你,桑仲来攻,死守城池,不可出城与他作战。你知道为什么吗?”
解立农摇头:“末将才疏学浅,实在想不明白。桑仲兵马不多,我有数千兵,不必怕他。”
王宵猎道:“正常两军相遇,我也相信你不必怕他。可现在大军外出,难免人心浮动。交战时你稍有失手,必然会流言四起。我大军在陕州,最怕的就是后方不稳。你在唐州坚壁清野,让桑仲到了也抢不到粮草,时间一长,他自然退走。如此后方不动,前线的大军才能安稳。不管桑仲怎么样,只要我的大军一回来,那就不值一提。那个时候再派你去,与他一决雌雄。”
说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作战最怕两线开战,很难周全。要救陕州,对桑仲就让一让。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压住心中怒气,不要误了大事!”
陕州城楼,李彦仙看着城外如蚂蚁一般的金军,神色自若。面前案上,一张长弓,一壶酒。持长弓射杀一人,则饮一杯酒。
宋炎放下劲弩,活动了一下胳膊。看城外的金军开始犹豫,不似先前攻得那么猛烈,不由暗暗出一口气。到了城楼,向李彦仙叉手:“观察,观今日金军,比往日多了许多。”
李彦仙道:“前几日听人说起,自元旦起,娄宿把部下兵马分为十部,日轮一部攻城。到了旬日则并力来攻,期以三旬破城。今天初十,正是金人并力攻城的日子。看来传言不虚。”
宋炎道:“想来是如此了。观察,城中粮草已尽,箭矢也所剩不多,若是没有援军,金人不退,又该如何?我们守得再严,终有矢尽援绝的时候。”
李彦仙看着城外的金兵,沉默一会。才道:“娄宿不过数万兵,若有陕西兵马来援,陕州无虑。可惜曲端忌我,不愿出兵,又该奈何?我等只能死保城池,最后无非是一死而已!”
宋炎点了点头。目光决绝。是啊,到了最后,无非是一死而已。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越过金军,到了城前。马上骑士高声道:“好教城上李观察知晓,我军娄宿元帅念你忠勇,非寻常人物。如今陕州已成孤城,旦夕可下。南朝皇帝又不派个援军来,你如何守得住?你应该早日归降,以后无数荣华富贵!元帅许你为河南兵马元帅、河南尹之职!”
李彦仙长身而起。口中道:“吾宁为宋鬼,安用汝等富贵!此子在阵前咶噪,留你不得!”
说完,拿起案上长弓,搭弓引箭。只是一箭,就把金使射杀在阵前。
随着金使倒地,城上传出一阵欢呼声。守城的宋军扒在城头,看着金军大笑。
金军慌乱了一阵。不多时,鼓声再次响起,金军整队,铺天盖地而来。
李彦仙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宋炎。面带苦笑地道:“城中粮草已尽,又哪来的酒?不过是盛些清水在这里,壮我士气罢了。将军且饮一杯清水,我们并力与金虏决一死战!”
宋炎端起清水,双手举过头顶,行一礼,一饮而尽。整理盔甲,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金军围城已经一月有余,城外的濠沟早已填平,城下堆了不知道多少尸体。就连战场的黄土,也已经染成了红色。到处都是箭枝刀枪,杂着被碾碎的各种旗帜。
折可求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城池。见城上的宋军依然勇猛异常,金军一离得近了,就有箭矢从城上射下。自己这方的鹅车、冲车,早早被城中的砲瞄住,走到半路就被砸坏。
城中的劲弩犀利非常,一箭出来,往往就能带走一人性命。而且威力奇大,经常能贯穿人体。
折可求对一边的娄宿道:“元帅,宋军弓弩极是厉害,城中当有高人。”
娄宿道:“听人讲,有一个叫宋炎的将领,最善于制劲弩,这都是他的本事。等到城破了,当收降此人。我军若得此奇人,必然更加厉害!”
折可求听了,点了点头。此战军队的大部分,是折可求的府州兵,只有八千人是娄宿的女真兵。除此之外,还有一万余的契丹兵和渤海兵。
几年之前,折可求还是坚决抗金的将领。金军攻破府州,以折可求的家人相威胁,折可求被迫投降金朝。折家为宋守边一百余年的历史,就此终结。
看着自己的士卒随着鼓声,迈开步伐,向陕州城攻去,折可求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府州是地方土豪,这些士卒,都是自己数百年的族人。几年之前还在为宋朝打生打死,突然之间又来攻宋朝,怎么都觉得有点奇异。
第137章 送粮
太阳慢慢西斜,金军在城前留下无数尸体,攻热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几位宋军将领到了城楼上,与李彦仙一起看着城外金军,透出一股冲天豪气。英雄豪杰,这种豪气就应该留在战场上,面对这尸山血雨,不皱眉头。
阎平道:“今日金军并十部来攻,也不过如此!金人不退,就全葬身此城之下!”
众人一起称是。
正在这时,贾何匆匆从城下上来。向李彦仙叉手:“今日好运气!打退了金人攻势,又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些菽豆。我已经吩咐士卒煮了,一会与将士们裹腹!”
李彦仙道:“此天助我也!金虏围城一月有余,城中的粮草早已经尽了。赖军民一心,吃糠咽菜支撑到今日。我们粮尽,难道城外的金军粮草充足?只要我们守住,金虏必然退兵!”
城外的金人慢慢后退,天边一轮斜阳,洒下无数光辉。天地间描上金边,城下尸积如山。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落在没有人的地方,警惕地看着人们。
不多时,豆子煮熟了,被抬上城楼。李彦仙拿了把勺子,舀了汁水,一口喝掉。赞道:“好!许多日子没有粮食到嘴里,这豆子真是天下间难得美味!你们都吃一口,其余的拿下去给守城的儿郎!”
阎平道:“观察也吃一些。多日没有粮食下肚,如何能够支持得住?”
李彦仙道:“我从来身体强壮,喝些汁水就好了。你们吃了豆,早早歇息,迎接明天恶战!”
正在这时,宋炎指着远方奇怪地道:“观察,看那里莫不是一杆宋旗?”
众人随着宋炎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在漫天霞光中,一杆宋旗高高地挑了出来。朝着正在后退的金军,一支宋军猛冲而来。
看着那杆旗,和呼啸而来的宋军,李彦仙愣了一会。道:“莫不是曲太尉思来起去,还是派兵到陕州来了?只要有援军,打败金虏何难!”
慢慢离得近了,就看见那支军队气势虽盛,军力好似却并不多。只是他们瞅准机会,正在金军后退的时候杀出来。而且全部是骑兵,来去如风,一下把金军杀散了。
李彦仙手扶城头,看了一会。沉声吩咐道:“速去准备开城门!看他们样子是要进城!”
阎平称一声诺,快步下了城楼。到了城门附近,吩咐士卒准备开城门。
只是盏茶的功夫,那支宋军就到了城前。一个人走上前,对着城楼高声喊道:“末将邵云,奉知州之命去邓州求援军!邓州援军到了!请观察开城门!”
邵云本就是李彦仙部下,这里的人大部认识他。听见喊声,阎平忙吩咐开了城门。
邵云与三百骑士下马,把马上的行礼都背在肩上,涌进了城里。一进城门,邵云对立在旁边的阎平道:“奉邓州王观察之命,我们进城送粮。城内的粮草不多,马匹和其余骑兵就不进来了。你速速关了城门,让其余骑兵离去!”
阎平看不见外面情形,听了邵云的话,命士卒把城门关上。
李彦仙见二三百士卒进了城,其余骑兵没有下马,心中觉得奇怪。就见一骑排众而出,到了最前面叉手。高声道:“在下张均,是王观察属下统制。奉观察之命送粮,在城外辅佐守城。三五日后,观察将亲率大军来陕州!李观察再辛苦几日,等我大军来与金虏一战!”
李彦仙见城外将领非常年轻,然而态度沉稳,神色非常自然,不是寻常人物。遥一拱手。道:“多谢将军!我必守住陕州城!等你家观察来,为他接风洗尘!”
张均微笑。向李彦仙行一礼,拨转马来。抽出自己的铁锏,厉声道:“杀出去!”
剩下的七百骑兵,牵着许多空马,杀声震天。
金军正在后退的时候,被突然杀出来的张均冲散了阵形,正在那里整队。不想张均片刻之间就转过头来,又杀过来。一时间阵形不整,被张均轻轻松松又冲了出去。
娄宿和折可求本已除了盔甲回帐,听到喊杀声,重新披戴出来。张均已经杀出重围,两人只看见了一阵烟尘。问了属下事情经过,不由暴跳如雷。
折可求道:“这几日陕州城中格外地艰难,想来不几日就可以破城。现在来了援军,事情可就难说了。这些人不知来自哪里?看样子不像是陕西来的。”
娄宿道:“周边的宋军不少,很多地方都可以派出千把人来,不必过于担心!”
折可求道:“元帅,这可是近千骑兵!周围势力,除了翟兴外,谁还有这么强的军力?”
娄宿听了摇头:“翟兴连洛阳城都进不了,如何到陕州?当是别处来的。”
两人商量了一会,理不出个头绪。只能派出侦骑,探查逃出去的骑兵下落。只要抓住踪迹,这些人也没有大威胁。娄宿数万大军,防住千把人还是容易。
陕州辖下平陆县与陕县夹黄河对峙,州衙设在黄河南岸的陕县境内,有些类似于襄阳。这里位于陕西、京西和河东三路交界处,是京西进入关中的要道。州城向西数十里的灵宝县境内有古函谷关。因为黄河冲刷和河道变迁,此时的函谷关已不似古时重要。
这里位于秦岭余脉与崤山交汇地带,平地很少。但因为地理位置重要,设置的县很多。
张均逃出娄宿大军包围圈,到了西边灵宝境内的稠桑店周围驻扎。这里正处于虢州和陕州的中心地带,既利于骚扰娄宿军队,又便于与虢州的邵兴联系。
此时灵宝县已被金军占领,不过驻军不多,无力进攻张均。
陕州城里,李彦仙看着邵云与一众将士从背上解下来的粮袋,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陕州城已经断粮好多天了,就连野菜、树皮都已经吃尽。全城官兵百姓,全靠着一股气守在这里。再不来援军,几天之后就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此次进城的三百士卒还是小事,粮食真是救命。
解下粮袋,邵云道:“我们路过虢州时,从那里收集了这些余粮,带来给观察。后边王观察的数万大军几日时间就到,观察可宽心。”
王宵猎的名字,李彦仙当然听说过。不过两人距离较远,并没有接触过。娄宿围城,李彦仙主要向陕西的张浚求救。后来没办法,向翟兴发过一封信,只是没有回音。没想到最后是千里之外的王宵猎派了兵来,而且是全军出动。
阎平指挥着士卒打水煮米。士卒点火的时候,因为手抖,好久才点起来。
看火生起来,吕圆登走上前,对李彦仙道:“今日见观察无恙,我的心可算安下来。这些日子听说金虏围城,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到陕州——”
李彦仙上前握住吕圆登的手:“多谢挂怀!今日有了援军,何必再怕金虏!”
吕圆登重重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来,是一二十颗枣。转身交给旁边士卒,让放到煮的饭里。对李彦仙道:“观察这些日子辛苦。此次来诸事不方便,带了几十颗枣,好歹补补身子。”
李彦仙看着一边煮的米,眼睛含泪,点了点头。
吕圆登与曹智严有些相像,本是僧人,后来以良家子从军,是李彦仙的老部下。本来是随着邵兴守虢州,邵云和张均经过虢州的时候,随着一起进了陕州城。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一轮月亮显了出来,洒下清冷的光辉。城中官兵百姓围在几口锅前,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已经多日没吃过粮食,众人的目光格外明亮。
城外的金军营中灯火通明,看他们的样子,没有收兵的打算。
宋炎道:“看今日金军要乘夜攻城!他们白天攻不破,难道晚上更加勇猛?”
阎平笑道:“金虏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他们见到有援军来,知道陕州难破了。乘夜来攻,不过是显示决心。我们多了三百士卒,大家吃饱了肚子,难道还怕他们?”
李彦仙与邵云和吕圆登聊了这些日子宋城的经历,道:“进城的兵马,由谁统领?”
邵云道:“许多日子未见观察,倒是忘了介绍统兵的将领,是我的疏忽。”一边说着,一边拽过旁边的一位少年将领。“这位是王观察军中的张驰将军,进城士卒是他属下。”
张驰有些羞涩。向李彦仙叉手唱诺。
李彦仙看着张驰,见他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子颇为壮实,神情有些放不开。道:“适才见城外的统制张均年龄不大,看这位张将军,好似也是二十余年纪。”
张驰道:“禀观察,在下今年恰好二十岁。”
李彦仙点了点头,心中觉得奇怪。王宵猎军中的将领,年纪实在太小了。虽然许多将领都是金军入侵之后崛起,但大部分人的年龄都要三四十岁。像王宵猎军中这样,还真是少见。
王宵猎军中实战不多,许多基层将领都是入军之后,训练成绩杰出,被选入军官营。在军官营学习好的,便就迅速升迁,以填充迅速扩展的军队。张驰便是下半年在军官营学得好,成了一位基层将领。
第138章 日夜攻城
稠桑店外的帐逢外,张均坐在交椅上,捧着一碗黄米饭吃得正香。吃两口饭,便夹起碗里的一块咸豆腐咬上一口。平着旁边一小碟大头菜,吃得津津有味。
腌大头菜是襄阳名产,土人又称“诸葛菜”,传说是诸葛亮在襄阳时所制。这种传说大多都是以本地名产附会名人,当不得真。军中行军,由于做饭不便,咸菜有极大用处。王宵猎专门在襄阳建了两处咸菜场,专为军中制作。除了大头菜,另一个就是咸豆腐干,给行军的军人补充蛋白质。
两个士卒提了一只野鸡,到张均面前道:“今日好福气,打了一只野鸡。统制不急着吃饭,我们把野鸡烤了,给你佐餐。”
张均道:“可恨无酒,吃野鸡有什么味道?你们只管烤了吃,我这一碗饭就饱了。”
张均手中的碗,是一个大海碗,能盛近一升米。这一碗饭确实就饱了。
平日生活,张均很讲究。要喝好酒,吃好菜,十分精细。不过真正到了军中,糙米饭也能够吃得津津有味。现在行军的时候,只要能够不饿肚子,什么都能吃下肚下。
吃罢了饭,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一轮月亮,挂在黑漆漆的天空中,伴着散落的漫天繁星。
张均帐外点了一堆篝火,招集几个将领,商量接下来的行止。
柴标道:“刚才巡视的士卒说,陕州那里鼓声不绝,当是金人连夜攻城。今日我们到陕州城下的时候,看他们将士脸泛黄色,饿得皮包骨头,不知能不能守住。”
蒋庆道:“要不要派人到陕州的附近,紧要关头,我们可以上前相助?”
张均听了连连摇头:“我们在城外只有七百兵,却有一千五百匹马,不利于与金军正面相争。而应该环绕陕州,挑选金军疲劳的时刻,选他们无备的地方,给其一击,扰乱其军心。陕州虽然艰难,但今日有三百士卒入城,又有了粮食,怎么可能一夜被金军攻破?我们今夜早睡,明日早起,在黎明的时候金军疲惫不堪之时,突然攻击其薄弱环节,才是正道!”
众将一起称是。
张均道:“这几日时间,除了进攻金军,还应该摸清周围地理。明日一早,派几个聪明伶俐的人出去,查探周围地势。西边到灵宝县城,东边到石壕镇,北边则到张店镇,这一带的地理要查清。南边都是山区,我们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如果明日金军派兵来攻我们,便就到南边安歇。”
柴标道:“进入山区,粮草无处补给,又该如何?”
“难道这里就能补给了?”张均指着附近的桑稠店摇头。“这里桑稠店,本来是远近闻名的繁华之地,人口众多。金虏攻陕州,周围烧杀掳掠,这里还剩下几户人家?刚刚进去看过了,不足三十人,全是老弱不堪,什么都干不了的人口,就连妇孺都掳掠走了。到山里面,跟山外面有什么区别?”
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金军携带的粮草也不多,包围陕州后,周围五十里以内,几乎都被抢遍了。敢反抗的杀死,不敢反抗的青壮抓到军营为奴。妇人掳入军营供官兵淫乐,或者烧火做饭。小孩则被众人瓜分,按照金人的习惯,养大了就是他们的人口。在山外,同样得不到补给。
张均转身,对一边的杨伯孙道:“杨将军本是李观察属下,对附近地理较为熟悉。明日与几个士卒一起,查探周围地理。我们是初一从新野出发,十日赶到陕州。观察晚三天,大军走得又慢,估计最少要七八日后才会赶到。这七八天时间,我们帮着李观察守城,不可懈怠!”
杨伯孙拱手称是。离开虢州的时候,邵兴派了吕圆登和杨伯孙一起,随张均来陕州。吕圆登昨日已经进城,杨伯孙则留在城外,随着张均一起行动。
讨论了细节,张均见天色不早,便吩咐早早歇息。
陕州城里,官兵与百姓吃了一顿饱饭,人人都精神百倍。金军用过晚饭,点起火把,又杀了过来。
看着城外的金军,李彦仙道:“金虏看我们来了援兵,开始连夜攻城。看他们的样子,一定要攻破陕州。哼,只要李某一口气在,必不使他们如愿!”
阎平道:“十几天来,今日终于饱餐了一顿,自上正有使不完的力气!金军来得正好!”
说完,站到城旁,拿起一把大钩,一双虎目看着城下。
宋炎指挥着城墙上面用强弩的士卒,检查箭矢,准备战斗。
邵云道:“观察,将领们要不要轮换休息?看金军样子,日夜不停攻城,还要准备明天迎敌。”
李彦仙道:“先不急,等到半夜再轮换不迟。金军若真下了狠心,以后日夜不停,我们分为几班也不怕他们!我们要休息,金虏一样要休息!”
正说话间,金军前锋已经逼近。贾何站在城头,高声指挥城下的石砲,对准前面的鹅车和冲车,不时攻击。等到金军近了,大半鹅车和冲车都被打坏。城头的几门旋风砲,对准剩下的鹅车,只是几砲就把他们全部砸毁。金军已经习惯,扛着云梯呐喊着冲了上来。
城下的石砲射程较远,发射时砲弹刚好从城墙上打出去,威力巨大。不过金军近了,城下的石砲便就没了用处。城头的旋风砲虽然射程较近,威力较小,但发射迅速,对金军威胁很大。
金军的云梯搭上城头,城上的士卒便就拿着杈子,用力推云梯。下面金军顶住梯脚,死死扛住。后边金军的先登队,握着长枪登上摇摇晃晃的云梯,一时间杀声震天。
看着梯上的金军离城头近了,阎平一声怒喝。手中的长钩猛地抡起,钩住最上面一个金军,猛地拖上城头。旁边一个士卒,手中长刀闪过,一刀就把脑袋砍了下来,
阎平手一抖,把钩上的士卒向城下砸去。正在云梯上的金军士卒正被打在当头,登时就有几个人滚了下去。阎平看也不看,手中大钩一下钩住云梯,拽得摇摇晃晃。
只是眨眼间,城头就喊杀声震天。
张驰在一边看得头皮发麻。参军之后,在军营中训练了一年,这还是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争。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眨眼间就成了无声无息的尸体。对于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这个场面太过震撼。
李彦仙见张驰面色发白。道:“张将军,战场之上,不是你生就是我死!你的刀砍不出去,敌人的刀就会砍在自己的脖子上。此事容不得半点侥幸!”
张驰咬着嘴唇,点头道:“观察说的是!在下明白!”
说完,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下面云梯旁顶住梯脚的一个士卒。
李彦仙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初上战场,绝大多数的人都有一个适应过程。突然参加如此惨烈的战役,过自己心理一关并不容易。
不到半个时辰,城下的金军尸体已经堆积如山。看攻城不下,金军的攻势暂缓。
李彦仙乘着空歇,重新分配人手。陕州北边临黄河,此时虽然结冰,却并不利于攻城。南边没有城门,同样不是金军重点进攻的地方。惟有东西两面,金军重点进攻。
与张驰商量,把他带进城的三百士卒分配到东西两面城墙,各自派将领前去指挥。李彦仙站在城楼上面,迎着凛洌的寒风,手拄长刀,冷冷看着城外。
娄宿骑在马上,看着陕州城外杀声震天,不由皱起眉头。过了许久,道:“今日有数百士卒进了陕州城,再攻可就不容易了。可若是不攻,再有宋军来援,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功亏一篑,又如何甘心!”
见折可求在一边不语。娄宿道:“折将军,这几日不可停歇,死再多人,也要破陕州!你带属下兵马,日夜攻城,不可懈怠!我另派将领,去追击今日逃出去的那一队宋军,免得他们生事!”
折可求叉手称是。没有办法,叫过属下将领,重新安排进攻。
娄宿当然优先用折可求的府州兵攻城,自己的女真部队则留到关键时候。作为降兵,当然就要这样使用。什么事都是女真人上战场,那还要降兵干什么。娄宿知道,今日逃出包围圈的张均所部骑兵,如果不妥善处理,以后必然是个大祸害。即使不能消灭他们,也要派兵看住。如若不然,让那些骑兵瞅准金军的薄弱环节不断骚扰,以后可就麻烦了。
第139章 游击战
东方刚刚落出一抹鱼肚白,金军慢慢收拢兵马,准备吃早饭。夜里进攻的人歇息,换另一部来。
正在这时,一声号角突然从西边响起,带着一些凄厉。随着号角声,数百宋军骑兵如鬼魅一般突然冒了出来。也不用金鼓,直向正在撤退的金军冲去。
此时装束完整的金军正在撤退,其余的金军则正在做饭,一时间竟没人可以阻挡他们。
张均手持铁锏,一马当先。冲到金军阵营,手中铁锏只是朝人头上挥去。如同一阵狂风一样,在撤退回来的金军之中驰骋。金军事出不备,被杀得七零八落。
李彦仙在城头上看见,对身边的宋炎道:“城外这个张将军,甚是有头脑。专挑清晨黄昏,这样金军不备的时候出现,杀得金军狼钡不堪!”
宋炎道:“他有七八百人,若只是在城外,只怕坚持不了多少日子。此时陕州周围数十里,都被金军抢遍了,粮草无处补充。为长久计,过几日最好还是进城来。”
李彦仙苦笑:“城中难道又有粮草?在城外,实在坚持不下去,还可以去虢州。虢州再难,几百人的粮草还是有的。来的援军,为何只有三百人进入城中?他们知道我们没粮了。”
宋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陕州坚持到现在,如果没有援军,确实是守不住了。没有粮草,再多的人进城也没用。守城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兵多,而是需要粮足。
一轮红日从东方探出头来,洒下万道霞光。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士卒身上被抹上金光。
张均驻马,见不远处的军营前,正有大队金军正在集结。扬起手中铁锏,高声道:“今日杀的金狗够了!诸位随我身后,杀到城东!不要贪杀,被金军困在这里可是不好!”
说完,当先催马,向东边杀去。
金军正派军队围堵后路,不想张均并不回去,堵了一个空。
娄宿站在营房前,看着张均所部远去的背影。沉声道:“在你看来,这些宋军有多少人?”
旁边的完颜活女道:“应该五百左右。昨日从陕州离去的,应该有七八百人,还多了三百匹马。依此看来,这些人必是在附近有营地,等他们过去。”
娄宿点了点头:“不错。昨日这些人宿在稠桑店。灵宝城里兵马不多,只能任他们去。本来今天想派兵增援灵宝,没想到他们就换地方了。这些人极是狡猾!你带一千骑兵,其他不管,就只追他们!不管他们到哪里,不许跑了!”
完颜活女高声唱诺。
娄宿道:“攻陕州已经一月有余,只要再坚持些日子,必然破城!不下陕州,进攻陕西各州就有后患!此次大军前来,不可无功而返!城中李彦仙坚守,这些宋军在城外骚扰,我们怎么攻城!你带兵紧紧咬住他们,哪怕一时歼灭不了,也不能让他们再到陕州周围来!”
张均带军离开金军军营,驻马回头观看,不由冷笑一声。金军再是难打,又能拿自己怎么样?特别是金军由三部分组成,军营本就分散,其间破绽颇多。
正在这时,柴标道:“统制快看,金营里一支兵马,追出来了!”
张均抬眼看去,见有一支金军骑兵,正向自己这里追来。摇了摇头,笑道:“金军气不过,必然是派兵来追我们了!出新野前,观察早就猜到会如此!特意教了我个战法,叫作游击战!”
柴标奇道:“不知什么是游击战?”
张均摸了摸脑袋:“具体什么是游击战,我也说不明白。观察说,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几句话的意思倒是明白,我们只要照着做就好了。”
柴标听了笑道:“统制,敌进我退,一样都是疲劳。敌驻我扰,岂不比敌人更疲劳?等到了敌人疲劳的时候,哪里还有力气去攻呢?等到敌退了,就更加追之不及。”
张均道:“这就是游击战的学问。怎么才能做到让敌人疲劳,而自己轻松。观察说,这仗是在我大宋的国土上打的,只要我们是真正的保家卫国,必然会得到百姓的支持。有了百姓支持,才能避免你说的情况。如果我们打到金人的土地上,游击战就打不起来了。”
柴标想了想,还是摇头。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做的事情更多,怎么就还会有余力。
见金军慢慢近了,张均不再耽搁,下令全军后撤。一路急行,到了数十里外的石壕镇附近,与在这里等待的兵马会合,才停了下来。
下了马,张均招集几位将领到自己帐前,商议对策。
张均道:“这一路上,我们都查看得清楚,所有村庄都已残破。百姓或被金兵所杀,所被掳,剩余的都逃到了山中,没有补充粮草的地方。这里离陕州六十余里,金兵追来,不能够从大营补粮草。”
柴标道:“我们的粮草也不多,又该如何?”
张均道:“这就是我们的本事了。在本国的土地上作战,还被饿死,真是奇闻!东边渑池县已经被金军占领,驻有一百余金军。我们要把来的金军引得远离渑池县,才能断他们粮草。”
蒋庆道:“统制的意思,我们要去攻渑池?”
张均笑着摇头:“你们何其痴也!我们是要引开金军,何必去攻城池!若去攻渑池,一时间攻城不下,不正好被追来的金军堵住?我们要向南,朝着永宁、长水一带去。那里驻着董先,兵马不少,粮草也充足。同是大宋兵马,难道他袖手旁观?”
其余几人听了一起点头,这才明白张均的意思。翟兴的军队,救援陕州是不够的,而且不能离开他的大营太远。但是配合王宵猎作战,没有问题。
在翟兴属下,董先是相对独立的势力。最早是在汝州、唐州一带活动,归于翟进后,根据地就挪到了河南府西面。现在的河南府,洛阳城以北边的渑池等县,被金军占领。西边是董先,南边是翟兴,东边则是一些开封来的乱军。
只要张均能够适应山区,就可以与董先配合。追击的金军进了,就成了两支军队的肥肉。
第140章 张玘
第二天一早,张均探过追来的金军离自己还有约三十里,便带兵东行。到了渑池土壕镇,尽收那里剩余的所有粮草,转向南行,进入了险峻的崤山山区。
此时离开金军大军已经近百里,完颜活女听了探报,不由皱起眉头。道:“这些贼人本是来救援陕州的,现在越跑越远,是什么道理?置陕州不顾了?”
一边的将领道:“想来是都统追来,这些贼人怕了。看他们去的方向,好似是董先兵马。”
完颜活女连连摇头:“董先哪里来这么多骑兵!我看得明白,这些人身形高大,座下皆是骏马,不可能是董先军中出来的。他们向南行,只怕就是想疑惑我们!不管了,再追两日,看他们逃到哪里!”
有将领道:“都统,军中粮草不多,只怕支撑不了两日。”
完颜活女道:“这一路上,难道就没有村庄?只要抢上一些,总能坚持两天!”
其余人不敢再说。整顿军队,继续追击逃走的张均。
张均一人两马,即使是在山中行军,一日也行了六十余里。到了下午,折向西南,向永宁县城的方向去。傍晚时分,在一处山坳停下,准备歇息一夜。
略一收拾,张均叫过探马问了,知道后边的金军离自己有近五十里路。不由骂道:“这些金人真真都是废物!追了我们一天,反而又拉得远了!”
叫过军中将领,在自己帐前议论接下来的行踪。
听张均讲过金军的行踪。柴标道:“看这些金军的样子,铁了心要追我们。不如明日再走一天,到了永宁县附近,与董先一起攻他们!”
张均道:“再走一天,就到了永宁县了!金军再是猖狂,也不敢一直跟着我——”
说到最后,张均突然觉得自己小看金军了。按金军的习性,有一千骑兵,凭什么就不敢追自己?追到永宁县,就把永宁县攻下就好了,刚好可以补充军中粮草。
见张均突然住口不说,蒋庆道:“看追来的金军来势汹汹,不是寻常人物。如果我们走得不快,他们未必不敢追来。一千金军骑兵,他们可敢纵横千里。”
张均点了点头,心里面思索,没有说话。
此时金军未经大败,正是他们最狂妄的时候。一千骑兵,连破几州是常事。实际上,娄宿认为只要有一万真女真,就可以纵横陕西。宋朝的什么几十万大军,根本不放在眼里。
想了又想,张均道:“如果后军金虏紧追不放,恐怕我们只能跟董先合作,与他们战一场。金人生长于苦寒之地,冬天我们觉得冷,他们可不觉得。现在这种天气,金人可以行动如常。罢了,明日一早派个人去永宁县城,与董先商议再说。”
众人一起称是。张均向永宁县撤退的时候,曾派了两人去董先军中,知会他一声。当时想的是绕永宁县而过,从山间绕路回虢州去,重回陕州。不想金军追得太紧,反而出现了破绽。
太阳落下山去,晚上的寒风起来,帐篷里冷得如同冰窖。帐外点起了一堆篝火,几个将领坐在篝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都不想回到自己帐篷。
突然,远处的卫兵高声呼喝,全军立即紧张了起来。
张均从地上一蹦而起,抽出自己腰刀。厉声道:“直娘贼,莫不是金虏摸了过来?白天查探得明明白白,他们离我们还有五十里远!难道长了翅膀!今日派出去的探子,真是该死!”
几个将领各自招乎手下,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非常紧张。
不多时,卫兵飞速路了过来。叉手道:“统制,从南边来了五个人,说是董观察属下。小的不敢做主,把他们拦在了那里。”
张均微微出了一口气。道:“只有五个人,董观察的手下,速速带过来!”
卫士应诺,转身回去了。很快就带了五个人过来。看五人都是汉人的装束,没有髠发,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如果是女真人,甚至是汉人或者其他各族的降兵,发型是不一样的。
汉人椎发,跟周边各族都不一样,是一个明显的特征。在汉人的地区,没有发髻,要么是童子,要么是出家人。金人则是北边游牧民族的习惯,周边的头发要剃掉,如同髠刑一般。
入主中原之后,金人推行了髠发的政策。虽然没有深入到民间,但是降兵和官员,许多人都被强行剃掉了头发。有不少汉人宁愿死也不愿受此屈辱。这个过程,颇有些类似后世清朝的剃发易服。只是金人这项政策推行的时间不长,也不彻底。
对于头发,汉人一直都特别重视,发型往往单一。明朝及以前的朝代,绝大多数时间是椎发,成了汉人的一个显著特征。受汉文化影响深远的地区,也采用这种发式。到了清朝剃发易服,男人又都留了一根辫子。等到推翻了清朝,剪掉了辫子,经过短时间的混乱,很快又统一起来。不管是油头粉面,还是百姓乱糟糟的头发,多是短发。发型各不相同,头发长短却是大致一样。至于到了后来,有的男人非要留长发,多是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必然有特别的含义。
在这一点上,中国与世界其他各民族,有着明显的区别。
五个人到了跟前。最前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张均一番,神情有些讶异。叉手道:“在下张玘,奉董观察之命,前来相见!”
张均听了喜出望外。张玘本是北边渑池县阳壶人,建炎初年变卖家财,募兵抗金,本来是隶于翟兴属下。后来转为董先的部将,驻扎在这一带。
理了理战袍,张均快步上前,叉手回礼:“在下张均,是邓州王观察属下统制。此次援陕州,奉命为先锋。前几日到了陕州,战了两阵。金人派了千余骑兵,紧追着我。一时间摆脱不了他们,只好进入山区与之周旋一二。本想明日从山间折向虢州,不想今日见到将军!”
张玘道:“昨日董观察招见了你派来的人。想你军进入群山之中,必然辛苦,派我来相见。”
说了几句客套话。张均请张玘到篝火边坐下。道:“将军远道而来,本该为你接风。只是我军中没有肉食,没有酒水,只有些粟米,着实怠慢了。”
现在军中没有酒,就说明日子过得非常苦了。这个时候的酒,与后世不一样。某种程度上,将领极少不喝酒的。除非是极其狼狈,才会断了。
张玘听了,道:“你们千里之外救援陕州,着实辛苦了。明日我命军中送几坛酒来。”
张均听了连连摆手:“不必了。出征之前观察命令,战时军中不许有酒,违者要受杖责。这是我们军中的规矩,大家早已经习惯。”
张玘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的营地,见许多帐前士卒已经整军完毕,只是静悄悄的。
北风吹来,刮在脸上生痛。天上一轮月亮,带着凉意。四周群山连绵,如同鬼怪一般。张玘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冷风吹来,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这是一支不一样的军队。自己带兵数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队。能打仗的军队很多,但军纪这么严明的军队,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摆了摆脑袋,张玘道:“你们到陕州城外,那里现在如何?”
张均道:“金虏围陕州数重,好似一个铁桶一般,到处都没有破绽。我们是在傍晚时分,金军攻城退却的时候,乘其不备,才杀到了城下。让三百人带了粮草进城,我带军立即离开了。”
张玘点了点头。金军围陕州一个多月,周围的人当然都知道了。不过金军大举前来,号称十万,像翟兴等势力,根本就没有实力救援。不只是兵力不够,而且手下的兵马分散,一时集中不起来。
金军围陕州,周围数十里内都遭了殃。有机警逃得快的,分散逃入周边州郡。董先所驻扎的永宁县里,就逃来了不少陕州百姓。对于陕州的局势,张玘不是一无所知。
伸手烤着火,张玘问道:“陕州到这里一百余里,相距着实不近。统制既是救陕州,怎么会到这里来?金人只派了千余骑兵,真那么厉害?”
张均道:“不瞒将军,我属下只有七百人,最重要的任务是救陕州,绝不能让金军攻陷。如果与追来的金军交战,哪怕是战胜了,也必然会实力大减。那个时候,就难救陕州了。”
张玘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可你们如此跑下去,离陕州越来越远,又怎么救陕州?”
张均道:“我本来想从永宁北边绕过去,到虢州再去陕州。虢州有邵知州兵马,可以挡住金军。不过,将军若是有意,倒不必那么麻烦。”
张玘听了微笑:“我有意做什么?”
张均道:“董观察只要出两三千兵,与我配合,在前面设个圏套,把金军引过来。不过是一千金兵而已,若布置得当,不难立大功!”
第141章 埋伏
永宁就是后世的洛宁县,虢州是后世的灵宝县,此时的灵宝县与后世的灵宝县并不在一个地方。两地之间是崤山,山川险峻,河谷纵横。
张均所部七百人,却有一千五百匹马。行走在山间,迤逦十几里远。两三里外,一直都有金军的游骑盯着。后边完颜活女虽然离得远,却一直走不错路。
快到中午,到了一处山坳。张均左右看看,对柴标道:“这里地势不错。两边山谷截住,插翅也难飞出去。我们快走几步,前边找处地方歇息。”
柴标称诺,催促军队急行。
完颜活女带着军队急追,到了傍晚,游骑来报,前边张均所部已经歇下。完颜活女看看周围,是一处小山坳,正好挡住北风。便命令部队停下,今晚在此驻扎,明天一早就去追张均。
在帐内坐下。不多时,一个亲兵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松鸡。道:“周围数里内没有人家,鸡鹿之类倒是颇多。打了只松鸡,一会给都统烤了。”
完颜活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军中已经断粮。路上本来碰上几处村庄,不想粮食全被张均抢走,一直得不到补充。每到一处,军中总要派出几百人,在周围打猎。好在完颜活女带的都是真女真,过惯了这种日子,还能坚持住。
这里离永宁县几十里路,明天再追不上张均,完颜活女要考虑南下抢些粮草了。
没有粮食,打猎的人一直吵闹到半夜。直到明月西垂,全军才休息。
第二天凌晨时分,太阳还没有升起,月亮已经落山,辽阔的天空铺满繁星。地上满是寒霜,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卫兵躲在背风的地方,昏昏欲睡。
突然,一个烟花从旁边的山上射出来。随着绚丽的火光,炸出一声巨响。随着响声,不知多少箭矢从山上射了下来。里面许多火箭,很快把帐篷引燃。
正在穿衣的完颜活女心中一惊,猛地把衣服扔在地上。抓起旁边腰刀冲出帐篷。
亲兵过来,道:“都统,好似中了宋军埋伏!”
完颜活女看了看两边的山,沉声道:“不要惊慌!我们追的宋军不足千人,埋伏也不怕!速命各将招集自己属下,紧守住山口!”
此时金军都已经睡醒了,有的在点火做饭,有的在喂马匹,有的在整理盔甲。突然遭到攻击,一时间乱作一团。将领得了完颜活女的命令,急忙整理部伍。
山头上,张玘借着星光,看金军迅速就稳定了下来。叹道:“这是金虏精锐,非其他可比。突然遇袭,转眼间就井井有条,有几支军队能做到?”
说完,吩咐弓弩手继续放箭,同时命令各部在山头上占据有利地形。等到太阳升起,天光亮了,便就从山上直攻下去。弓弩看着威力巨大,其实对金军杀伤有限,必须近身肉搏才可以。
太阳从东方探出头来,万道霞光好似突然把天地间一下点亮了。
张玘抽出钢刀,一声大喝,当先冲了下去。山上宋军紧随在张玘身后,直冲向金军。
完颜活女看着山上宋军冲下来,猛地把刀抽出来。带着亲兵,迎向了张玘。
董先是翟兴的前军统制,张玘是董先的先锋,素来以勇猛闻名。一到了山下,手中钢刀挥舞,连砍翻几个金兵。鲜血带着热气溅到脸上,张玘如同个杀神一般。
完颜活女见张玘无人可挡,挺着手中钢刀,带着亲兵迎了上来。两人在山下,你来我往,一时间杀到了一起。三千宋军,由各自将领率领,分成几部,很快就把金军分了开来。
杀了一气,完颜活女感觉出来不对。猛地向张玘连攻几刀,趁势退出圈外。抬头一看,自己所部在山坳里被分成了几个部分,都被宋军团团围住。看样子就知道,包围自己的绝不是追的那些宋军骑兵。
由亲兵护着,查看了四周地势,完颜活女便明白,不要说取胜,今天能够活着逃出去就非常不容易了。当下吩咐亲兵四处传令,命各将领率所部向自己这里集中。
张玘见完颜活女退了回去,心有不甘,舞着长刀就向他追来。没几步,就被金兵堵住。
完颜活女站到高处,冷冷看着山坳里的情形。有被宋军围得特别紧的部下,便被人去救援。
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升到高空,山坳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宋军堵住了两个出口,金军则聚集起来,围到了完颜活女身边。
在山上的张均看着下面的情形,不由皱起眉头。自己和张玘还是小瞧了金军。张玘三千人,在凌晨最有利的时机进攻,还是没有冲散金军。双方拼杀了半个多时辰,金军损失了三百多人。剩下的军队聚在一起,还是非常有战斗力。
按照预定计划,张玘带军与金军搏杀。纵然有少量金军逃出来,由张均带骑兵追杀。这是骑兵的经典用法,追杀逃亡。一切顺利,今天应该全歼这支金军才是。
但是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消灭这支金军,张均不由心里打鼓。
完颜活女看对面的宋军慢慢集中起来,摆出军阵,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由于没有准备,金军中很多人没有披甲,甚至连兵器都不齐。如果与宋军在山坳里纠缠,今日只怕再无活路。
转过身来,看着堵在谷口的宋军。完颜活女猛地举起长刀,一声厉喝:“杀!杀出去!”
说完拽开大步,当先向谷口急行而去。前边的金军摆开密集阵形,向谷口冲去。
张玘见了,不敢怠慢,带着宋军大阵向前压去。只是山坳比较窄小,正面摆不开多少人,被金军死死地顶住。金军一面后退,另一边完颜活女带领向谷口外冲。
张均在山顶看着,金军就像被宋军包起来的肉馅,极是顽固。张玘固然是勇不可挡,谷口外的宋军却也难挡住金军。不到小半个时辰,金军就要冲出谷口去了。
翻身上马,张均道:“下面堵不住金虏,要看我们的了!被这些厮鸟追了几日,出一出恶气!”
第142章 可惜
六百余金军逃出山坳,却只有不足五百匹马。张均带着六百骑兵紧随其后,走不了五里路,没有马的金军就全被击杀。完颜活女带着四百余人,边走边战,向渑池方向退去。
双方兵力相差不多,张均并不敢追得太近。真正以死相搏,即使能够消灭金军,自己也会受到非常大的损失。此次来陕州,张均的任务是帮李彦仙守住城池,其他都是次要的。
完颜活女脸色铁黑,一语不发,只是催马前行。有人惹了他,轻则叱骂,重则一刀就砍过来。自随大军南下,何曾吃过这种亏?作为娄宿的儿子,完颜活女很小就统兵,可以说是在战阵中长大。灭辽时屡立战功,大军南下,围太原,破汴京,夺陕西诸州,完颜活女立下了多少军功?哪里想到此次会被一支几百人的宋军所欺,差一点就要全军覆没。
张均带兵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追着,有机会就上来攻一气。只是金军异常顽强,每次都是丢下几十具尸体,大军继续前行。
追出二十里之外,看看天近中午,张均命令部队停下。骑马上前,看着前边的金军,眼神中满是不甘心。这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如果自己对金军的实力估计更强些,如果包围前张玘妥善布置,甚至包围圈不是两头堵住,而是只堵金军退路,结果都不会是这样。
前方五十里之外就是渑池县,张均不能再追了。一个不小心,再被金军返过头把自己拖住,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看金兵还剩下三百多人,只能任他们退回。
完颜活女感觉出有异样。问了亲兵,知道宋军停了下来。
拨马到了队伍后边,完颜活女看着前方的宋将。沉默了一会,高声道:“前方将领可留姓名?”
张均道:“宋军统制张均!可惜,我有重任在身,今天不能留下你,实在可恨!”
“张均——”完颜活女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这是什么人物。不管是李彦仙还是翟兴军中,都没有这个名字。“今日是我大意,中了你的圈套。山长路远,我们终会再相会!那个时候,再见个高低!”
一时之间,张均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不知将领的姓名,在金军什么职务?”
完颜活女听了大笑。道:“某是军中都统,完颜活女!你记住了!”
张均吃了一惊。没想到金军竟然这么重视自己,娄宿把儿子都派来了。可惜,早知道追自己的人是完颜活女,必然不会如此草率。
看张均的样子,完颜活女冷笑一声,转身拨马离去。
看着完颜活女离去的背影,张均有些失落。与金人打了几年,今天可能是捉住金军最高将领的绝佳机会,竟然就此错过,实在有些可惜。
带着兵马回到山坳,已经天近傍晚。张玘带着属下,正在打扫战场。
两人见礼毕,在帐篷外坐了。
看着天边的一抹斜阳,张均道:“将军一定想不到,今天我们包围的是谁。”
张玘笑道:“必然不是一般人物。今天一战,金军顽固异常,而且说的话也听不懂,十之八九是真女真。能带一千女真骑兵的,岂能是寻常人物?”
张均叹了口气:“我也是不得不退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围的是完颜活女。金军的大将,而且是完颜娄宿的儿子。早知道是他,宁愿多花些精力,也不能放跑他!”
张玘吃了一惊。他早猜到围的是金军大人物,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人物。
摇了摇头,张均道:“出发之前,观察再三告诫我。此次来陕州最重要的是帮李观察守城,不可因为任何事情耽误了此事。如若不然,拼着把军队打光,也决不放完颜活女走!”
张玘道:“罢了,能逃出生天,是完颜活女命好,不必对此事过于挂怀。统制,南边离着永宁县不远,你不如到那里走一遭。见一见董观察,也补充些粮草。”
张均道:“还是不去了。离开陕州已经几日,我必须尽快回去。金军派完颜活女来追我,可见他们对陕州是志在必得。若是回去晚了,陕州城破,我如何交待?”
今天打了一仗,两人熟络很多。就在帐篷外面,烤着篝火,一直闲聊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张均带了张玘支援的粮草,不再去虢州,直接翻过崤山,到了陕州城外。
金军的大营里,娄宿听着完颜活女说着此行经历,紧皱眉头。过了一会道:“这支宋军行事极有章法,见你追出去便逃向南边山里,与董先所部一起设下埋伏。能不能打还是其次的事,如此行事,切不可小视他们。罢了,若是他们再到陕州来,你只带兵在周围驱赶就好。”
完颜活女道:“现在想来,埋伏我们的是董先所部。到陕州来的宋军,从头到尾,都没有与我正经交战。要么是他们战力不行,要么就是在保存实力。”
娄宿摆手:“此事不必多想。这些人是来救陕州的,怎么会跟你拼命?依我估计,明天他们又该到陕州城外了。攻了这些日子,城中渐有不支的景象。若不是前些日子有兵马入城,现在应该破城了。你只要把城外的骑兵挡住,再有三五日,必破陕州!”
完颜活女叉手称是。虽然心中还是愤愤不平,不过没有再说。
攻了一天,虽然有几处金军登上了城墙,不过立即就被宋军逼了下来,城依然没有破。晚上娄宿一个人在帐里,饮酒吃肉,排解烦闷。
陕州城里,李彦仙坐在城楼上,看着外面的金营,目光如刀。
到今天,金军围陕州已经一个半月了。如果没有前些日子张驰带三百人入城,此时已力竭,只怕很难挡住金军。即使有张驰支援,这几天金军没日没夜攻城,守得也非常艰难。
宋炎过来,道:“今天上元节。观察,我们还有一点米,是不是煮了让大家饱餐一顿?军民守城一个半月了,无不是身心俱疲。趁此节日,好歹轻松一番。”
李彦仙道:“我们轻松,金虏可不会轻松。你看城外金虏大营,又有部队在集结。现在他们日夜不停攻城,我们稍有疏忽,后果不可设想!”
宋炎点了点头。在城楼上坐下,背靠女墙,抬头看着天空。这样没日没夜与金军鏖战,就是铁打的人也抗不住。说心里话,确实是有些倦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可每次金军来时,突然又精神百倍,带着所部与金人搏杀。现在宋炎最怕停下来,生怕自己坐下,就再也起不来。
阎平道:“张驰说王观察大军初三出发,到现在十余天了,也不见踪影。”
李彦仙叹了口气:“新野至此八百里,又都是山路,大军能够十五天赶到就是难得。我们必须再坚持三五日,才能够等到援军。这三五天,可不好熬。”
几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上一点云都没有,一轮圆月挂在天空,天上的星星好似少了许多。许多宋军靠在城墙上,看着天上的圆月,一时间不由出了神。
不远处的山坡上,张均骑在马上,看着月光下的陕州城。月光中的城池静悄悄的,然而周围的黑影里,好似趴头不知多少怪兽。
第143章 援军
完颜活女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张均,双目喷火。这个宋将着实难缠,已经两天,完颜活女还是抓不住他的行军规律。有上次的教训,又不敢死追,心里面憋着一团火。
张均把军队分成三部分,自己带了不足二百人,与出来驱赶的完颜活女周旋。其他两部,每一部有两百多人,分别由柴标和蒋庆率领。都是藏在陕州附近的山里,看准机会,突然出来帮着陕州守城。金军一派出军队围攻,立即就逃到山里去。
回到陕州城外两天了。张均看得清楚,陕州守得非常艰难。城墙已经有多处破损,几乎每天都有金军突入城里,再被里面的宋军强压出来。没有人知道,李彦仙还能守多久。
陕州城里,张驰紧紧抱住自己的钢刀,靠在墙根下,看着天上的太阳,有些发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战争是这个样子。入城六七天了,自己用坏的钢刀就有七把,都是卷了刃。王宵猎军中的军器,都是精心制作的。自己的钢刀如此,其他的可想而知。
此时李彦仙的部署,是原陕州部队守城,张驰带自己的三百部下,随时援助被金军突破的地方。前面几天还好,最近的三四天,张驰几乎是没日没夜的血战。
一边的康益舔着嘴唇,擦着自己的钢刀。突然对一边的张驰道:“统领,我们到陕州,算起来有七天了。这两天杀的人多,忽然好想念家乡。”
张驰点了点头:“是啊,我也想阿爹妈妈。元旦的时候,我们大军出发,爹爹和弟弟还专门到新野城里看我。结果我连面都没有见着,元旦就随着统制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乡——”
“城东破了!速去——”
张驰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拖着长刀,一声厉喝:“杀!”当先向城东跑去。
赶到城东,见有三十余个金军,已经下了城墙,沿着长街杀来。附近的宋朝百姓,大多都爬上了屋顶,揭瓦片扔下面的金军。有带弓的金军,弯弓搭箭,不时有百姓被射中摔下来。
张驰带着自己的部下,挺刀向金军杀去。到了现在,大家就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是挺刀拼杀。只是盏茶功夫,这三十多个金后就全被砍倒在地。
张驰吩咐士卒救助百姓。自己提着刀木然走在尸堆中,只到有喘气的,便就捅上一刀。陕州城里已经没有粮食了,金军一个活的都不能留。
城楼上的李彦仙形似骨立,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城里的张驰带着士卒杀了一阵,检查过了战场,又三三两两在墙根坐,李彦仙叹了口气。
这些是参军一年,甚至不足一年的人。进入陕州,一下就面临最残酷的战争。李彦仙看得出来,里面有人害怕,有人不愿面对鲜血,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与敌人相对,他们从来没有退缩。需要他们挺身而出的时候,提着刀就上去了。需要他们拼命,他们就拼命。
此次攻陕州,金军的决心是空前的。从去年冬天,金军以中路军配合东路军全力南下,主攻赵构和隆祐太后。西路军留下娄宿,几乎集中了所有力量,全力进攻陕州。攻下陕州,打开进攻陕西的大门。
金军攻宋,一直有东西两个方向。一派力主进攻东路,一派则力主进攻川陕。金国皇帝最后决定此次以东路为主,但也不放弃西路。西路的重点,就是攻破陕州。
出了一口气,李彦仙走到城墙边,看着城外。金军大营连绵不绝,张均的队伍,只是偶尔在山上探出头来。虽然能够分散金军力量,但张均并不能彻底解陕州之围,只是拖时间罢了。
想起张驰说的前来救援的王宵猎大军,李彦仙有些无力。要救陕州,必须要大军前来。可大军什么时候到这里?晚来几天,陕州城里可能只有自己与这些将士的尸骨了。
到了夜里,张均带着属下,在背风的山下歇息了。这些日子都吃不饱,到了半夜,张均生生被饿醒了。抱着双膝,坐在帐篷里,张均心烦意乱。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过来,在帐外轻声呼叫。
张均不耐烦地道:“深更半夜,又有什么事情?不是急事,明天再说!”
亲兵道:“统制,刚刚有探马从虢州回来,有要事禀报!”
张均不耐烦地走出帐篷。道:“虢州也已经没粮,有什么事禀报!直娘贼,再这样下去,等不到大观察军来,我们就要饿死在这里!”
亲兵走上前,小声道:“统制,前军邵统制已经离开虢州,今天可能到灵宝县了!”
听了这话,张均不由一激灵,整个人立即精神起来。天天盼夜夜盼,终于盼来大军了。
帐篷外面,邵凌站在黄河岸边,看着冰冻的黄河。星光照耀下,一群大雁静静地趴在河面上,一动也不动。大军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惊扰这群精灵。
亲兵快步跑过来,道:“统制,我们之前来的张均张统制求见!”
邵凌急忙道:“速让他到我帅帐见我!”
说完,快步回了帅帐。不多时,张均抹着额头的汗水,进了帅帐。
邵凌道:“看你样子路上跑得辛苦,快坐下歇一歇。饮盏茶,我们说话。”
张均在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亲兵上来的茶。道:“哥哥,我这里日盼夜盼,可算把你盼来了!”
邵凌道:“一路上都是山路,着实难走。昨天我到了虢州,听邵知州说,现在陕州非常艰难。不敢耽搁,连夜赶路到了这里。本来想着明日派一支军去攻灵宝县,我带大军到陕州找你。”
张均连连摆手:“灵宝县里金兵不多,不必管他们。只要守住了陕州,金军自然退走。现在最要紧的是陕州,那里着实等不得了!”
“都说陕州等得,到底如何等不得?难道连几天都等不得?”听了张均的话,邵凌有些不满。昨天在虢州的时候,邵兴也是这样说。但到底怎么回事,却要说不清楚。
张均道:“从三四天前开始,每天金军都会破城。不过城中的人着实顽强,有金军攻进去,都被他们赶出来。东西两面城墙都已经残破,不过城中的人没有精力再修了。再没有大军到来,我估计陕州守不了五天。甚至运气不好,明天破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邵凌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你带着骑兵在外,就不能帮着守城?”
张均苦笑:“没有我这一千骑兵,金军早就攻下陕州了。现在我的骑兵分成四部分。一部分由张驰带领在城里,帮着李观察守城。一部分由我率领,吸引金军来攻。还有两部,分散在城外山里,只要有机会就骚扰攻城金兵。而且我军中粮草已断,坚持不了几日了。”
邵凌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在那里静静思索。过了好一会,才道:“如此看来,陕州的情形比我估计的更要糟糕。原本想着,是金军围城太紧,城中缺粮而已。”
张均连连摇头:“岂止如此?从许多天前金军就日夜不停地攻城。不是李观察一心为国,城池守得紧,换一个人哪里能守到今日?到了现在,城中已经筋疲力尽了。”
邵凌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回过身来,对张均道:“若你是娄宿,遇到我大军来了,应该怎么做?是立即撤兵,还是一边继续攻城,一边与我作战?”
张均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一边攻城,一边派兵与你对阵。”
见邵凌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张均道:“哥哥仔细想,此事没有什么奇怪。从去年秋天起,金军合中路、东路两路大军南下,兵锋直达两浙、江西。陕州城外的数万大军,是娄宿所能调集的几乎所有部队了。围城一个半月还有余,他如何肯半途而废?只要来的军队不够多,他都不会放弃陕州。”
邵凌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陕州的情形,比自己的估计还恶劣得多。本来邵凌以为,自己的五千大军到了,金军就该撤围。无非是在平陆还是哪里,与自己对峙。只要自己抵挡得住,等到后边王宵猎大军来了,双方决一死战。围着陕州城,固然有破城的可能,但也有可能被两面夹击。但听张均意思,自己的五千人还不足以为陕州解围。
陕州位于京兆府和洛阳的要道上,娄宿进攻的时候,就考虑了打援。可惜陕西没有派兵来,翟兴的力量又不够,娄宿空有大军而没有用武之地。不要说邵凌的五千人,王宵猎的两万五千人全来了也未必能吓退娄宿。此时陕州已经是强弩之末,娄宿更不会轻易撤军。
想了又想,邵凌断然道:“既是如此,明日天不亮就埋锅造饭,及早出发,尽量在下午就赶到陕州城外!此战最重要的是陕州,绝不能让城池落入金人之手!其余的事情,等观察到了再说!”
第144章 分兵
娄宿骑马看着前方的陕州城。城池早已残破不堪,几个地方出现了缺口。城头上的宋军也减少了许多。现在金军登上城头不再似前几天困难,不时就有金军登城。只是很快就被宋军赶下来,或者杀死。
看了一会,娄宿道:“城里的守军已经筋疲力尽,不似前些日子了。我们只要用一把力,可能城池立破!经略,让你的儿郎卖力些,立此大功!”
折可求道:“元帅,围城已经一个半月有余,儿郎也着实乏了。不若我军退下歇息几天,命渤海契丹人用命。以两天或者三天为期轮换,如何?”
娄宿道:“听闻又有大股宋军从虢州方向来,人数不少。其余军队,当留下备宋援军。”
说完,对一边的萧好胡道:“据探报有数千从宋从南边而来,已到灵宝县。明日你带属下兵马去陕州以西迎敌,不可使其靠近城池。只要坚持三五天,陕州必破!”
萧好胡叉手称是。
娄宿道:“援军是从南边而来。想来想去,有大股军队的,只有在邓州、襄阳的王宵猎。除了他之外,陕州哪里还有援军?”
折可求道:“王宵猎去年只有数千兵马,追杨进到了邓州。一年时间,能有多少军队?”
娄宿道:“邓州、襄阳都是钱粮富庶的地方,一年时间能招不少军队了。若不是王宵猎,又有谁还会来救陕州?不过不必怕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一年他能练出什么大军?陕州城下有我精兵数万,何必怕一个地方军头!等攻下了陕州,一起把来的援军灭了就是!“
其余众将一起称诺。
在娄宿心里,自己现在的大军足以横扫陕西路。如果不是陕州实在难攻,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时金人公认的宋朝善守的名将,一个是原晋宁军的徐徽言,还有一个就是陕州李彦仙。娄宿不是第一次攻陕州了,不过前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此次集结大军,决意必下陕州。
以数万大军围一城池,在金军是少见的事。只有如太原、京师这种大规模的进攻战,才会出现这种局面。以娄宿的身份,用数万大军,足见对陕州、对李彦仙的重视。
从去年秋天开始,金军大规模南侵。东边金军在搜山检海,西边就是进攻陕州。攻下陕州,金军才能放心进攻陕西,才能稳定河东路。对于金军来说,只要破城,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王宵猎决定救援陕州,一是因为陕州的重要位置,再一个是显示自己的实力,提振宋军士气。对于金军进攻陕州的决心,实际估计不足。今天是正月十七,陕州已经危如累卵。张均的一千骑兵,包括进城的三百人,加上他们带的粮食,实际上只是比历史上陕州多守了两天而已。
明天邵凌五千大军到陕州城外,不能给陕州强力支持,还是改变不了大局。
第二天上午,萧好胡率一万契丹渤海兵,进军至陕州城西五里处。摆开阵势,迎接邵凌大军。
中午时分,邵凌大军到了陕州城西十里处,探马已经把陕州情形探查得清楚。
听闻有金军挡在自己前面,邵凌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能靠近陕州,又如何帮李彦仙?
让大军继续前行,邵凌招来张均和属下的几位将领,一起商议对策。
听了邵凌的介绍,张均道:“如果与前面金军列阵厮杀,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陕州城里,李观察可是着实坚持不下去了。昨天我看城池,已经多处破损,每天都有金军进城!“
邵凌点头:“陕州如此,确实我们不能与金军僵持,必须尽快派人进城去。只是,探马报前方五里之外,有金军万人。我再是神勇,也不敢说一下午把他们杀散。“
张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前些日子与完颜活女一千骑兵较量,张均就知道,金军绝不是以前遇到的杨进那样的乱军可比。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近两年前王宵猎在永安遇到的金军,也未必是真女真,更可能是仆从军。前面遇到的小股军队可能是女真人,后边在巩县作战的,很可能不是。
此时的宋朝军队,对金军的组成往往是两眼一抹黑。经常是金军开始攻城了,才知道有女真人到了自己面前。甚至很多时候跑出几百里外,还是搞不清楚攻自己的是什么人。
契丹人因为恨宋朝背盟,在其灭亡前联金攻辽,特别恨宋朝。投降金国的契丹人,往往并不恨女真人,反而对宋朝恨之入骨。在金朝有些地位的契丹人,经常撺掇金人南下攻宋。
许洋道:“观察常言,两军交战,以正合,以奇胜。想进陕州城,当想奇计才行。“
邵凌叹了口气:“想奇计进陕州城容易,难的是城外的军队,能不能挡住金军的进攻。陕州城外数万金军,我们只有五千人而已。哪怕分一千人进城,剩下的四千人也是危险万分。“
张均道:“哥哥说的是。依我这些日子在陕州城外看到的,金军战力绝不可小视。不说真女真,其他的契丹、渤海,甚至是汉儿军,都凶狠异常。听闻现在攻城的是折可求的府州军,他们日夜不停,已经攻了七八日了。城下尸积如山,可进攻时还是一往无前。以前在本朝时,也没见他们如此厉害。“
许洋道:“依张统制所说,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派兵进城。如若不然,我们与前方的金军相持几天,金军突然破城了怎么办?陕州未破,金军只敢分兵对付我们。陕州一破,就可全军压上来。“
邵凌想了一会。道:“说的对,没有办法,必须派兵进城!纵然稍有不利,后撤也无妨。两天之后观察的大军就会到来,那个时候就不怕了。“
张均道:“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大军数千,难道几天还坚持不了?“
邵凌没有说话。低头想了一会,断然道:“许洋带兵五百,多带些粮食,从军阵南面,预先绕过去到陕州城外。下午我带大军与金军交战,不敢战果如何,你都不必管。等到傍晚,金军懈怠之时,你带兵入城。下午交战的时候,我会特意攻金军右翼,让你容易一些。“
张均道:“现在金军围城极严,若只是如此,只怕很难进得城去。”
邵凌叹了口气:“又有什么办法?金军分兵挡我,不许靠近陕州五里以内。不用此法,更加没有办法进城了。纵然是牺牲些人物,也必须要人进城。军队进了城,才能安李观察的心。”
第145章 初战
号角声不时响起,前边的宋军黑压压地,慢慢地靠近。
萧好胡舔了舔嘴唇,瞪圆眼睛,看着前面的宋军。虽然远道而来,宋军旗帜整齐,阵形严整,没有丝毫乱象。与一般的宋军比起来,已经是难得了。
契丹军与金军比起来自然不如,但比宋军却能打得多。一直到辽朝灭亡,宋军与契丹军交战,也没有占到上风。而且降金之后,契丹军比以前更能打。在萧好胡的心里,是瞧不起宋军的。
见宋军慢慢逼近自己一里之内,萧好胡派了五百骑兵,上去冲乱宋军阵形。
两军交战,演义里说的双方斗将自然是极少发生。但用小股军队扰乱敌军却是常事。
邵凌看着金军冲过来的骑兵,只是不理,沉着地指挥着军队前进。金军不断在宋军前面来回,寻找破绽,却一直找不到。反而被宋军压得步步后退,最后不得不撤回金军阵中。
一直逼到金军阵前一百多步,邵凌才指挥军队停了下来。
萧好胡看着宋军,眼睛不由眯了起来。两军交战,最怕的就是对方阵容齐整,没有破绽。那说明一件事,就是双方只能硬碰硬,看哪一方先把对方打乱。
双方各自放箭。两阵之间的所有人,很快被箭矢逼了出去,显得空荡荡的。
邵凌住马,看着前方金军,面容极其严肃。现在的他非常紧张,能够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参军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带领大军与金军交战。以前听到过许多金军的传说,真正见到了,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压迫感。实事求是地说,前面的金军阵容并不如自己严整,但却有一股杀气。
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西斜。萧好胡明白,现在不是金军进攻的好时候。进攻的时候,阳光正照进金军的眼里,使他们不能抬头。对宋军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掩护。又如何呢?萧好胡不在乎。在萧好胡的印象里,这样的优势,对宋军并没有什么用处。
一声号角,鼓声响起。大队的金军伴随着鼓声,向宋军压了过来。
邵凌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看着金军,一声未发。手里牢牢抓住缰绳,口里有些发干。
一边的张均道:“哥哥,不如我带本部骑兵,上去冲乱金军!”
邵凌摇了摇头:“不必!你带骑兵在一侧,听我号令!”
进攻金军的步调与鼓声一致,离得越近,声音如地动山摇一般。宋军大多都是新兵,听见声音,越发显得紧张。许多人的脸色发白,握着刀枪的手不知不觉用力,都感觉不到疼痛。
“射!”邵凌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身边的传令兵帅旗连摆。
随着一声令下,宋军的强弩突然一起发射。弓矢带着尖锐的声音,向来的金军射去。一轮过后,不知多少金军倒在了地上。只是剩余的金军,阵容依然整齐,如同机器一样压了过来。
许洋带人射在不远的山坡后,看着前面战场。战场上的鼓声,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带动着自己的血液不知不觉地流动加速
真实的战场是冷冰冰的。热血沸腾,斗志昂扬,只是在某些角落,发生在某些人身上。旁观的人只见到一片冰冷。有的人倒下,有的人继续前行。防守方一轮箭罢,紧接着下一轮。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没有命令时,却只能冷冰冰地站在那里。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箭雨中的金军步调丝毫不乱,只是不断地前行。时间又好像过得很快,金军走过的地方,已经倒下了不知多少尸体。
强弩已经停了,现在金军进入了强弓的射程。箭雨的密度更大,几乎没有停歇。
两军交战,中间的空白地带就是一片死亡地域。进攻一方必须先通过这里,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进入短兵相接。热兵器时代,为了躲过火炮和机枪,必须快速通过,甚至没有具体的阵形。冷兵器时代则不同,宁愿冒着箭雨,牺牲人命,也要保证阵形的整齐。如果阵形乱了,纵然是到了敌方阵前也没有威胁。
邵凌骑在马上,脸色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表情。看到金军到了自己阵前,只是道:“杀!”
帅旗连摆,弓弩停了下来。最前边的士卒手中的长斧举起,如一道墙。随着阵中鼓声响起,长斧前举,如一座大山一般,向金军压了上去。
这是张均带的一千铁甲,是王宵猎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士卒都是精挑细选,严格训练。身上的铁甲是王宵猎想尽办法凑来,几乎不惜血本。在战场上,他们就是最锋利的箭头。
为什么用长斧?而不是用一般的长枪?这是宋朝在与金军交战的过程中用血泪换来的。金军崛起的过程非常迅速,很快灭了辽朝,缴获了大批的军事物资。真正的金军,交战的时候,经常穿铁甲,而且还不只一层。一层铁甲,一层皮甲,是很经常的事。
遇到战事胶着,金军经常按照体格,披最多的甲。只要能够披在身上,还能够移动,身上的甲就越多越好。哪怕是披甲之后,移动困难,不能做稍微复杂的动作,只要能挺着枪就好。
这样的军队,弓矢是没有作用的。在战场上,就像一座移动的大山。他们的士卒一个连着一个,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力竭而倒在半路。双方短兵相接,一般的刀枪,很难破金军的甲。金兵又特别地能够吃耐劳,利于久战。这个时代,不管是宋朝,还是契丹,几乎都挡不住金军的正面进攻。
王宵猎试了很久,最后还是发现长斧是最适合精锐部队用的。前面有尖,可以像枪一样刺。斧口有刃,可以像刀一样砍。最重要的,斧头很重,可以如同狼牙棒一样破重甲。哪怕金军用甲把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保护起来,一斧头砸到身上,依然能够重伤。
萧好胡的军队自然不会像金军精税一样,穿那么重的甲,契丹人也没有那样的做战习惯。与宋军的铁甲长斧兵一交手,立即不支。前边的士卒的被砸倒一片,阵形就乱了。
只是眨眼之间,宋军就反守为攻,压了上来。后边的萧好胡看见,吃了一惊。打了这么久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强悍的宋军,自己的军队竟然不能与之相抗。急忙吩咐鸣金,让军队退回来。
邵凌出了一口气。这支金军,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厉害。只要能打败,就不必怕他们。攻不破自己阵形,对面军队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第146章 帮手
躲在山坡后的许洋小心翼翼,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前面的战场上,金军攻了一次又一次,好像没有穷尽一般。邵凌守得稳健,一千铁甲每次都是稍微出击把金军逼退,立即返回军阵。
太阳慢慢西斜,战场就这样一直胶着,不知什么时候结束。
许洋知道,这是正常的。双方一接战一方立即溃散,那是双方战力相差巨大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就是下面的样子。一方不断进攻找寻对方破绽,另一方稳稳地防住。打到天黑各自收兵,来日再战。直到一方坚持不住,阵形散乱,才会被对方抓住机会击败。
勇将的作用,是在即将分出胜负的关键时刻显示出来的。有的能力挽狂澜,有的能一锤定音。
冬天的白天特别短,几个眨眼间,太阳就落下山去。
许洋伸了伸快要僵硬的胳膊,站起身来。看着收兵后的战场,静悄悄的。远处的陕州城下依然战鼓隆隆,没有停歇。暮光下金军依然如潮水般涌向城头。
轻吐了一口气,许洋道:“太阳落山,我们向陕州去吧。愿上天保祐,一切平安。”
说完,带着自己手下五百兵,沿着山坡,静悄悄地向陕州城去。到了城外,天完全黑了,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月光下,不知多少金兵踩着鼓点向城池涌动。城池上面箭矢乱飞,杀声震天。
金军把城池团团围住,要想进去,必须要穿过金人军阵。五百人冲进城中,能剩多少人?许洋的心里没有底。不过,只要有人带粮食进了城,就能给守城的人以信心。
悄悄绕到城的东面,整了军阵。许洋道:“陕州城已经被围一个半月多,现在极为困难。你们都看到了,金虏日夜不停地攻城,这样如何能够守得住?而且城中断粮草已经多日了,我们进不了城,守军得不到补充,很难再坚持。今日一战,不在杀伤多少敌人,目的只有一个,尽量多人进城!”
众人称诺。
许洋看着众人。道:“一会你们随在我的身后,慢慢向前去。一被金人发现,便快速前冲。记住前进的速度要快,而且不要乱了阵形!到了城前,城内的人会接应我们的!”
说完,抽出腰刀,轻轻放到腰后,带着众人向城池行去。
许洋带人走得非常小心,借助夜色的掩护,一直没有被金人发现。直走到距城池两百步外,才被正修理云梯的金人发觉。一个将领上前,高声问许洋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许洋不答话,猛地抽出腰刀,一刀把前面的金人将领砍倒,带着全军向城池奔去。
看看离着城墙百多步了,突然从黑影里冲出来一员将领。厉声道:“昨天有援军到了城西,阿父便断定今日必有人再入城!某在这里等了一天,你们终于来了!且看看是你们的腿快,还是我的刀快!”
说完,带着一队金军直向许洋等人杀了过来。
许洋吃了一惊,没有办法,只好举起钢刀,迎向来人。刀来刀往,战在一起。
战了几个回合,许洋便就知道不妙。敌将乘马,自己步行,双方相差过大。高声道:“迟玉平,我若战死,你代为首领!留一百士卒与我一起战金贼,你带其余人进城去!”
那金将道:“你想得倒好!今日你们一个也进不了城池!”
说完,分派手下,要把宋军全部围住。
正在这时,后方突然传出喊杀声。一队宋军从黑夜里杀了出来,如一阵狂风刮过。
这队宋军约两三千人,突然就冒了出来,不管是金军还是许洋都吃了一惊。前边一员大将,骑着一匹骏马,手中一杆长枪,当者立毙。
许洋见来了机会,厉声道:“迟玉平,带其余人进城!”
迟玉平高唱一声诺。来不及整理队伍,命后边的一百人随在许洋身边,其余人随自己向城池去。围着的金军被突然杀出来的宋军杀散,一时间来不及阻拦。
带着手下士卒,舞着手中长刀,迟玉平直向前方城门而去。人若疯癫,耳中再也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动静,只知道全力向前。到了城门外五六十步的时候,围城的金军全部向迟玉平所部涌来,双方在城门前杀成一团。一时之间,反倒没有人攻城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迟玉平几乎麻木,除了眼前的敌人,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听见突然之间喊杀声震天,围攻自己的金军乱成了一团。紧接着,就见一支宋军出在面前。
猛一抬头,才发现城门已经打开了。守城的宋军,从门里面冲出来,把城前的金军杀散。
张驰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迟玉平,问道:“观察已经来了吗?你们来了多少人?”
迟玉平木然地看了看四周。自己带的四百人,已经只剩下二百多人站着,其余地倒在了血泊中。回头望,乱军之中已经没有了许洋的影子,只有不知哪支宋军在那里与金军杀得不可开交。
“说呀!”见迟玉平不说话,张驰有些暴躁。
迟玉平摇了摇脑袋,道:“观察还没有到,是邵统制的前锋到了。我在许统领麾下,奉命到城里来送粮食。许统领,在那里找不到了——”
一边说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张驰抬眼望去,前面的宋军与金军搅在一起,虽占上风,却不能一下消灭敌人。远处的金军大营正有军队在列阵,很快就会杀来。心里明白,不能在这里纠缠。吩咐手下,把地上宋军尸体的粮食全部都解下来,带入城中。对着不远处的宋军高声喊道:“那边厮杀的不知是谁的属下,可否告知姓名?”
一名将领刺倒前面金兵,打马上前,高声道:“在下张玘,是翟观察属下前军统制董先的先锋,奉命来解陕州之围!寄语李观察,我等在城外与金军作战,必解陕州之围!”
张驰道:“在下张驰,代李观察谢过!金军大队即将过来,将军且率军回去。城中粮草太少,容不得太多人!数日之后,等邓州大军到来,与金军决生死!”
张玘应诺。指挥着属下,一边与金军作战,一边向城南退去。
接了迟玉平等人,张驰带了粮食,一起回了城里。重新又把城门紧闭。
进了城,迟玉平的精神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心情沉重,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城楼上,李彦仙问了迟玉平等人的情况,好言抚慰。只是迟玉平心情压抑,没有说话。
此次进城送粮,比上前张均艰难多了。如果没有张玘突然杀出来,没有张驰接应,很可能全部都要死在城外。哪怕有这么多帮手,首领许洋还是死在乱军中。一半人手,没有进城,就献出了生命。
第147章 地狱在人间
“张玘?”听了手下的禀报,邵凌沉吟不语。陕州是河南府的门户,翟兴派人来援不稀奇。奇怪的是前边一直不见董先的影子,自己来了,张玘突然冒了出来。
沉思良久,邵凌道:“明日派人请张玘来军中相见,商量一下如何布置。不知他有多少兵马,战力如何,能吸引多少金兵。前方拦我们的约有一万人,后方大营里,粗略看起来也有万人。兵力上金军有绝对优势,有帮手总是好的。”
张均道:“围完颜活女的时候,张玘带兵三千相助。此次来陕州,只怕还是那三千人。”
邵凌道:“三千人,也算是大军了。金兵不能置之不理!”
张均摇了摇头:“哥哥,其余的军队不能跟我们的军队相比。张玘的三千人我看过,若是按我们选兵的格式,中格的连一千人都没有。而且他们训练不严,战技也不纯熟。若是占上风的时候还好,一碰到强兵,很容易溃散。张玘的三千军队,只能聊胜于无。”
在开封府的时候,邵凌见过许多军队,对张均的话并不感到奇怪。王宵猎手下的军队,其严整相当于宋朝盛时的禁军,这个时候只怕没有哪支军队能相比。
想了想,邵凌道:“再是不济,金军总是要分兵去防,我们的压力就小了许多。两日之后,观察带大军到来,金军的破绽更多。只要解了陕州之围,金军的锐气泄了,还怎么能跟我们打?”
张均点了点头,在那里低头思索。想了好一会,实在忍不住道:“依张玘的路程来算,应该是随在我的身后。不会有这么巧,恰好在许洋进城的时候赶到陕州。如果他们早到了,如何不来商议?”
邵凌看着张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见张均依然不死心,只好道:“兄弟,有的事情心里明白就好了,没有必要说出来。都是抗金的军队,其他事情不必多问。”
张玘当然不会来得这么巧。必然是在一边看着,见到自己不出来不行,才突然出现的。王宵猎数万大军来救陕州,金军不知道,翟兴和董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他们对王宵猎没有信心,一直是持观望的态度。张均逃到山里,请董先出兵,张玘立即就带三千人支援。
直到邵凌的大军逼近陕州,张玘才带军前来。后边等到王宵猎大军到了,董先说不定增兵呢。这个道理邵凌当然明白。只是心里明白,却不能因此与张玘疏远。
王宵猎带大军离了虢州,沿着大道行军。等到晚上扎营休息的时候,已经到了灵宝县的东面。
到了一处小村外,曹智严过来道:“制置,方圆二里之内,就只有这一座小村庄。今夜暂且在这里歇息,明日凌晨便行。一切顺利的话,明日千后可到陕州城外。”
王宵猎下马,整了整衣襟,随口问道:“邵凌报有一万金军拦路,让他不能靠近陕州城。他打了一两天,战果如何?”
曹智严道:“那些金军也不是十分强,与邵统制不分上下,还在那里僵持。——不过,邵统制说自己探马得来的消息,那些可能不是女真人,而是契丹和渤海人。为首的将领,是萧好胡。”
王宵猎道:“萧好胡是奚人。看起来拦路的,应当是契丹人为主了。这些契丹人恨本朝背盟,作战尤其勇猛。吩咐邵凌,不可轻敌。”
曹智严称是。
很多情报是在路上时得到的,王宵猎清楚,手下的将领却不清楚。路上走了半个多月,王宵猎想尽办法,还是得到不少消息。此次进攻陕州,有三部分军队。娄宿带领的女真人约八千,萧好胡带领的以契丹人为主的军队约一万两千人,折可求的府州兵约一万八千人。除此之外,还有约五万人签军。娄宿说是十万大军,倒不是完全都是虚言。不过签军类似奴隶,只负责运输粮草,以及供人趋使,没有战斗力。
攻城的主力是折可求的府州兵。娄宿和萧好胡的军队,主要用于打援。
折可求的态度置得玩味。他本是宋将,积极抗金。虽然多次战败,却一直与金军鏖战。后来金人占领了府州,以折可求的家人威胁,才投降了金朝。入金之后,金朝给折可求的任务,一个是去劝晋宁军的徐徽言投降,另一个就是来进攻陕州。在府州的折家是这一带的土豪,西震西夏,在东边也是强大势力。
作为土豪,折家有自己的特殊性。指望他们为宋朝尽死显然不可能,折可求已经投降。但指望他们忠心于金朝,同样也值得怀疑。对于土豪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们家族的兴旺延续。
实际上折可求降金之后,宋朝对于折家子弟并没有另眼看待,在朝中一样重用。另一方面,金朝对折可求也极为重视,折家被视为重要力量。
能不能策反折家,让其为宋朝效力呢?王宵猎并不这么认为。还是那句话,对于折可求来说,家族的兴旺比什么都重要。谁能占领河东,折家就会效忠谁。
金朝对于折家这样的势力的忠心并不在意。在金人心中,特别是西路的完颜宗辅和娄宿这些人,折可求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此时金人有意立一个傀儡皇帝,作为与宋朝的缓冲势力。最可能的人选,就是京东的刘豫和折可求。金朝东路军支持刘豫,西路军则支持折可求。
所以此次作战,最重要的是解陕州之围。只要金军放弃进攻陕州,折可求的作战决心就会动摇。
王宵猎叫来陈与义,与曹智严一起,三人进了村子。
村口的树下趴着一只黄狗,瘦得皮包骨头,一只腿被打断了。见到三人,抬起头看了看,咧开嘴露出獠牙来,凶狠地低哼两声。只是他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已经站不起来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对曹智严道:“一会派人喂那狗吃两口饱饭。我们来了,哪怕是在金虏铁骑下受苦的鸡犬,也应该能吃饱肚子。”
曹智严苦笑:“制置,前方不知有多少人在饿着肚子,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畜牲。”
一进村子,就见房前一个小孩,看不出男女,趴在路边的水沟边。一只手伸进水沟里,也不知道拽到了什么。抬头看看王宵猎几人,也不说话,依然把头埋进水沟里。
王宵猎见他衣衫褴褛,身体极瘦,整个脸上好像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弯腰问道:“你在这水沟里抓什么?又不通河,这沟里当没有鱼虾。”
那孩子又看了看王宵猎。突然大喊一声,手猛地缩回来。王宵猎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耗子。
孩子欣喜若狂,提着耗子向门里跑去。口中大叫:“有肉了!有肉了!”
看着孩子的背影,王宵猎一时间只觉得心一酸。对曹智严道:“这屋里住的什么人?”
曹智严道:“是一对母子。他家的男人,在金人来抓丁的时候不从,被杀了。大姐十几岁,被糟蹋死了。二哥八九岁,被金人抓去挑担,到邻村就累死了。最小的五哥,一个金人看不顺眼,被摔死在了村口的磨盘那里。这个妇人被金人折腾得厉害,当时就起不了床,留了命下来。这个孩子,因为当时不在家里,及时躲起来,才捡了一条命。”
听了这话,陈与义上前扶着门框,向屋里看。
王宵猎一时沉默。过了一会,才道:“吩咐士卒,不要只是找地方睡觉,这村里的每家每户都要派人去。问问他们还有多少人,家里面缺什么。给他们些吃的,家里的水缸要挑满水,家里打扫一下——”
一时之间,王宵猎不知道该吩咐多少事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前年金人一直打到襄阳,只是来去匆匆,那些地方受到的伤害并不大。陕州这里不同,金人已经进攻几次了,这次更是围城近两个月,周围数十里内皆受其害。
前世读历史,只是说金人进攻破坏很大,许多汉人向南边逃去。破坏到底有多大,并没有什么清楚的印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只是当一句诗,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真正经历了这些,才知道到底有多么残酷。从离了虢州,进入了金军能够侵略的范围,看到的事情就在挑战着王宵猎的神经。
如果一定用一句话来形容,王宵猎觉得,应该是地狱在人间吧。
路上见的太多,王宵猎甚至没有勇气走进这个门,真地去问一问这对母子。
陈与义回来。王宵猎道:“你是从陈留一路流离到襄阳的人,路上也见过了苦难。可这样的苦难可曾见过?这次带着你们来,除了要记下战争的经过,还要记下这些事情。我们要让后人明白,这里的人们到底经受了什么样的苦难。战争,不只是战场上的你一刀我一枪,还有这些在战争中受到苦难的人们。”
陈与义点了点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第148章 为人民做学问
这个村子本有七八十户人家,到了现在,家里有活人的只有十二三户。村中早没有了粮食,靠着挖野菜、剥树皮,找到一切能够填肚子的东西,这些村民才活了下来。
走到路上,偶尔见到一两个村民。无不是骨瘦如柴、眼神空洞。见到王宵猎这些人,只是站在路边木然地望着,无悲无喜。他们甚至不开口说一句话,好像木头一样。让他们做什么事情,他们也不问,只是像木桩一样动手脚。哪怕他们还活着,也失去了生气。
进了院子,王宵猎在交椅坐下。沉默了一会,对陈与义道:“以前见到山河破碎,百姓受难,无非是说一句哀民生之多艰。说民间被祸之惨重,无非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些在战区的百姓真正惨成什么样子,其他人很难感受到。说实话,本朝从丰亨豫大的繁盛之世,几年时间被金人破京师,直入中国如无人之地,历朝罕见。百姓从生活富足的日子,突然之间被驱逐如鸡狗,有谁敢想?在这其中发生了多少人间惨事?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事情,是不能忘记的。”
陈与义道:“观察说的是。”
王宵猎道:“此次带你们来,本意是为了让你们记录战事。到底有多少金人参战?他们中有哪些人群?金人是怎么组织起来的?是怎么作战的?如果我们胜了,是如何胜的?如果败了,是怎么败的?这些都要一一记录清楚。只有记录清楚了,回去之后才能学习。从这几年与金人作战的结果看,本朝的军队确实太差,只按照原来的办法带兵是不行的。所以我一直说要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要学习战争,就要把战争过程记录清楚。仗是怎么打的都不明白,又怎么学习?”
说到这里,王宵猎长叹了一口气:“可这几天看下来,你们的作用不仅仅是如此。还有金兵南下所犯下的罪恶,给百姓带来的苦难,也应该记录下来。便如此处村子,战前有多少人,有多少富户,有多少贫户。户等是怎么分的。下等户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抚养老幼。金虏来了,他们中有多少人被抓走,有多少人被杀,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剩下活的人又是什么样子。你们也要一一详细记录下来。记下来,让我们的将士知道为什么打仗。如果我们不打仗,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人们死在金虏刀下,金虏还会用刀指着我们的尸骨,说,这就是奴隶——”
这句话王宵猎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学来,只是一直记在心里。这是抗日战争的时候,一个人鼓励抗战而写的。只是可惜,王宵猎只记住了这句话,却忘记了创作者的名字。
人们经常忘记战争中人民所受的苦难。不说五胡乱华,两宋之交,就连离后世很近的抗日战争,也被许多人忘记了。在许多人的心中,人民所受的苦难不值一提,只是倒霉罢了。说起战争,就津津有味地谈起那些或真或假的各种传说,而忘记了人民。
历史演义,与后世的抗日神剧基本属于一个流派。把残酷的战争浪漫化,和平时期的才子佳人换成了英雄美人。这些作品可以让人放松精神,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历史。
更有甚者,为了这样那样的目的,故意美化侵略者。最典型的,莫过于清朝。满清入关,给中原汉人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这份伤害,不应该忘记。可有的人为了政治目的,或者为了显示自己博学,或者为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却故意去美化这个过程。
满族成了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并不能改变历史上满清入关的残酷。清朝的疆域很大,传给后世的疆域很大,也不能改变历史。不管是什么原因,历史不能改变的。
清朝的文字狱,给后世带来了很不好的习惯。总有些人认为,历史是可以随便书写的,历史上的人物是可以随便任人打扮的。却不知道,历史就是历史,里面总是藏着过去的真实。
陈与义道:“我们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寻的是治国大道。这些百姓虽然可怜,记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天下之人,有谁不知道金人之恶?何必为此事劳心费神。”
王宵猎摇了摇头:“你看现在村里剩下的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人们只知道金人烧杀抢掠,却不知道百姓被害成了这个样子。说得难听一点,若是我们不能恢复故土,驱逐金虏,百年之后,还有多少人会记得现在的事?圣贤书虽然多,道理却很简单,翻来覆去地读有什么意思?有时间,还是多关心关心百姓才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知道天下人怎么活着,又怎么会明白这句话呢?”
见陈与义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意思,王宵猎摆了摆手道:“此事不是我与你商议,而是命令你带人去做。今明两天,这个村子里的事情,你务必带人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不要遗漏了。明天到陕州,要与金人正式开战。到了那时,你必须要把战事记录清楚。”
陈与义无奈,只好拱手称是。
倒不是陈与义不关心百姓的疾苦,而是自古以来,文人只是知道百姓生活得怎么样就好了。至于百姓怎么活着,活得快乐不快乐,痛苦不痛苦,文人并不需要设身处地地去感受。陈与义看来,王宵猎要求把事情记录清楚,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是关于怎么做学问,做什么学问的根本分歧。陈与义心里,文人自该熟读圣贤书,研究理政治民的大道。百姓只要能吃饱穿暖,甚且鼓腹而歌,就是治世,不需要理会太多。
建国之后,经常讲要在人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研究问题。这个人民立场,有的人认为是站队,是亮屁股。其实不是。这是关于学者要做什么样的学问的大问题。凡事从人民的立场出发,许多学问就有了另一种面目。整个学术体系,都会变得不同。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非常之难。对于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从人民立场出发,怎么从人民立场出发。只是有时候提一句,表示自己知道。
举个简单的例子。前世进行房产改革,改来改去房价飞升,特别是集中在一段时间飞升。有人提出要收房产税。但是为什么收房产税呢?专家出来讲,就是现在房价升得太快,由此带来了什么弊端。进而介绍外国,特别是美国经验。美国的地方,主要靠房产税、个人所得税等税种,来满足地方财政需要。并延伸出去,如果中国收房产税,根据美国的经验,会如何如何。
这就是典型的没有站在人民立场上,研究人民的学问。美国或者世界其他地方如何,对中国当然有借鉴意义,但也只是借鉴意义。而不是人家美国怎么样,中国就要跟着学。美国的地方治理,带有强烈的欧洲政治遗存,并加上了美国的经验,与中国从根本上就天差地远。
比如个人所得税,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要对劳动者的劳动所得收税呢?反而对资产持有者的资产不收税呢?不管是从国家性质,还是从历史传统,都应该对资产收税才是。房屋所得税也是一样。作为资产,当然要收税。而如果只是住所,原则上不应该收税。当房价快速上涨房屋不再只是住所,甚至不只是资产还带了金融属性之后,那就当然要收税了。
这是许多学者共同的毛病。学了一肚子学问,却不知道怎么用这些学问。说起来头头是道,一问到根本,就茫然不知如何讲。从晚清时候起,中国就派了大量留学生出去。到东洋,到西洋,到世界上的各种各样的发达国家学习。希望他们能够学来治国理政的道理,来救一救苦难深重的祖国。但最后的效果如何呢?实事求是的说,他们引入了外国的思想,启发了中国的志士。他们引入了外国的科学技术,使中国得以脱胎换骨。但治国理政的思想,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出去留学的人中很大一部分,转身做了买办,势衷于利用内外的信息差,为自己谋取利益。
这个毛病,这个时代的文人同样是有的。如陈与义等人,从思想根本上,还是没有明白王宵猎说的为人民做学问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眼里,做学问就是熟读圣贤书,加上自己的思考,而不考虑人民。
王宵猎没有必要,实际上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个时代读书人的想法。他只要自己清楚,利用自己的权力命令别人去做人民的学问。做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有新的思想。
经常有人说,意识态是虚无飘渺的事情,甚至是没有用处的。其实不是。意识形态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至关重要的作用。只是在某一段历史时期,把意识形态标签化了,从而也虚化了。
第149章 血战
太阳一升起来,娄宿便命令部伍结束整齐,由完颜活女带领,准备迎击前来的王宵猎大军。一万人的军队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娄宿昨天得到了消息,便相应做了部署。
折可求带领府州兵继续攻城。完颜活女带领女真人去援助萧好胡,把援军挡在城西。只要挡住援军五六天时间,陕州城应该就破了。只要破城,金军就占据绝对优势。
从昨天夜里开始,攻城金军的鼓点就没有停过。金军一波接一波地冲向城头,不顾伤亡,没命扑向城头。到了清早,攻入城中的金军数百人,只是城门还是被宋军牢牢守住。
张驰和迟玉平各守一段街道,与进城的金军巷战。街道被鲜血染得殷红,踩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打滑。城中的百姓各自组织,自愿参与了战斗。一时之间陕州城里,无处不是喊杀声。
杀退了入城的金军,迟玉平手拄长刀,看着眼前的街道,眼中一片殷红,再没有其他颜色。地上杂七杂八地躺着尸体,奇形怪状。街道两旁的房屋里,不时探出个脑袋,看一眼街道。房顶上,三三两两站着陕州百姓。有的人持弓,有的人拿着砖块瓦片,紧张以盯着城墙。
自己在这街道上杀了多久,迟玉平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从入城,这样的厮杀从没停过。入城的金军一天比一天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好像没有终止一般。
一个属下到了迟玉平身边,小声说道:“统领,趁现在没有金军,要不要休息一番?”
迟玉平猛地甩了甩脑袋,道:“不必了。吩咐将士们,没有金军人坐下歇会,不要挪动位置。金人随时可能杀进来。越早堵住他们,就越容易消灭他们。”
属下低声称诺,快步到后边传令。
阎平挥动手中大钩,把一个金兵钩上城头。旁边士卒一刀剁下头来,把头踢下城墙。城外的金兵如同蚂蚁一般,云梯几乎遍布陕州城。不管城上如何厮杀,金军就像杀不完一般。
阎平一咬牙,手中大钩刚要挥起来,突然觉得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倒在城墙上。扶住女墙,喘了几口气,阎平只觉得两眼发花,双腿发抖,几乎站不住了。这两天只是一口气撑着,实际上阎平已经油尽灯枯。只要一停下,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李彦仙手持长弓,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金军,面沉似水。他看得出来,金军下了狠心,一定要拿下陕州。远处和邵凌被金军阻挡,一时靠不过来。另一边,张玘的三千军队不敢离太近,已经到了附近山里。援军就在眼前,可就是靠不过来。
回首看看城墙上,无处不在激烈厮杀。金军每突破一处,就进入一拨金军。城头上的守军竭尽全力去堵住缺口,王宵猎派来的援军则在最短的时间把入城的金军歼灭。这样的故事每时每刻在发生,根本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这样的攻城战是少见的。金军完全不顾伤亡,只要没破城,进攻的鼓点就不停。这些日子杀了多少金军?李彦仙无法数清。只知道攻城的金军,好似死不完一般。
迟玉平拄着长刀,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街道。多长时间没有金兵入城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迟玉平数不清。只觉得眼中再看不见其他东西,只是一片血色。
突然,一阵喊杀声从街道旁边的房屋传来。迟玉平好似听见有人高呼,金军从城南入城了。举起手中的钢刀,迟玉平厉喝一声:“随我杀!”
说完,当先迈开大步向南而去。身后的士卒已经没有阵形,随在他的身后直冲过去。
走没有多远,迎面撞上一个冲过来的金军。迟玉平举起手中长刀,猛地劈在他的脖子上。到了这个时候,迟玉平觉得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这个方向没有大道,已经能看见有金军在街道上穿梭。百姓有的拿着武器,有的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与金军搏杀。有的爬到房顶上,揭瓦打下面金军。
迟玉平带着属下,与进城的金军迎面撞上,顷刻间杀到一起。也不知道杀了多久,直到全部金军倒在血泊中,众人才喘一口气。直到停下来,迟玉平才觉得自己肩膀疼痛。定睛一看,肩上被砍了一刀,白生生的骨头露了出来,鲜血流满了半个身子。
正要喘口气的时候,喊杀声突然又响了起来。这一带的百姓大多已经战死,金军没有受阻,飞快地冲了过来。偶尔还有百姓在房顶上,打下来的瓦块对金军已经没有杀伤力。
身边的将领道:“统领,这里地方狭窄,不利厮杀。不如我们稍稍后撤,到大街上。”
迟玉平正在答应。房顶上一个妇人尽力把瓦块砸向金军,见宋军有后撤的样子,高声道:“你们不与金狗厮杀,待要退到哪里去?如此贪生怕死,如何对得起李观察!”
迟玉平一激灵,立即明白过来。自己若是一退,进城的金军只怕更多。看了一眼房上妇人,举起长刀厉声道:“杀!敢退一步者,斩!”
城楼上,李彦仙见迟玉平带着属下迎向金人,微出了一口气。城上守军已经尽了全力,城南的缺口一时堵不上。如果迟玉平再退,就非常危险。
正在这时,城上有人大喊:“快看那里!援军来了!”
李彦仙抬头向城西望去,就见大队宋军向陕州城这里行来。旗帜招展,遮天蔽日,远不是前两日邵凌来时相比。心里明白,应该是王宵猎到了。
见到援军向城池而来,城上的宋军士气大振,再次把城墙牢牢守住。
完颜活女带着大队女真人已经到了萧好胡的左翼,准备把来援的宋军牢牢堵住。看得出来,陕州城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只要自己堵住援军三五日,甚至是一两天,就可能破城。
在两军对峙的时刻,一座城有多重要?最少相当于一万精兵,甚至两万三万。陕州城在谁手里,谁就在这场中战争占住了优势。王宵猎的兵力规模,虽然还比不上金军,但加上城池,稳稳占据上风。
娄宿在大营前,通过望楼,密切关注着战场形势。这几天折可求很卖力,不断突破城墙。虽然李彦仙守得异常顽强,终有兵力被消耗完的一天。
王宵猎在中军中,见到完颜活女守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对曹智严道:“你带两千铁甲,还有一千步兵,前去抵住拦在前面的金军。我带领大军,自去救城池。记住,你若是顶不住,被金军冲乱了我的军阵,就有大祸!得部金军一起杀过来,全军覆灭也不是稀奇事!”
曹智严深吸一口气,叉手道:“制置安心!属下必不让金虏如愿!”
王宵猎点了点头。看着曹智严,道:“此番拜托你了!我们还是来得太迟,不行险,难救陕州!”
说完,转头带着大军,继续向城池行去。
曹智严带两千铁血,两翼由其余一千步兵保护。整了阵形,直向完颜活女而去。
完颜活女看着冲过来的数千宋军,一时怔住。道:“宋军不要命了?数千人冲我大军,抵得了什么事?折经略攻城池正紧,不可让宋人攻他后背!”
说完,派了两千金兵上前,迎战冲过来的曹智严。自己整理部伍,准备从侧面攻击王宵猎。
第150章 解围
曹智严下了马,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持长斧,带着两千铁甲向前冲去。一时宋军长斧如林,像一堵墙一样,直向金军压了过去。
这是金军从来没有见过的阵势。只是他们不慌,结成紧密阵形,向宋军冲来。
几个呼吸之间,宋军和金军撞在一起。如同两座山相撞,惊天动地。
宋军的长斧长过金军的刀枪,威力更是远远胜过。曹智严当先,带着属下如同一把大斧一般,生生把金军的阵形砸开。宋军的速度几乎没有停歇,踏着金人的尸体,向前杀去。
完颜活女正在整阵,准备拦阻一直前行的王宵猎。猛然间一回头,就见到自己的两千军队,如同一块烂肉一般,被宋军生生地碾了过去。
王宵猎的铁甲军,选的是身材最好的士卒,受的是最严格的训练,吃着最好的伙食,用着威力最大的武器,是精锐中的精锐。一身铁甲,加上一柄长斧,不是什么人都用得起来的。这些铁甲军,全副武装的情况下还能正常战斗,集中起来如一座大山一样。王宵猎三万多军队,大半的战力,倒是来自于六千铁甲军。这个时代,这六千铁甲,几乎无坚不摧。阵形整齐,几乎无正面之敌。
金军特别顽强,特别善于战斗。军令一下,一往无前。不过在两千铁甲甲面前,两千女真人几乎无还手之力,直接被碾了过去。
看着战场,完颜活女心惊肉跳。前两天,邵凌一直死守阵地,铁甲军当正面,并不主动进攻,金军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厉害。这次曹智严一往无前地杀上来,才显出其巨大威力。
深吸了一口气,完颜活女不敢带着军队扑向王宵猎。重整阵形,先去阻挡曹智严。
王宵猎不管身后的事,带着大军,直向攻城的折可求大军的后背冲去。军中的两千骑兵,直冲折可求的大营。剩余大军,径直从西向东把半个城包住。
折可求正在城下督战,见王宵猎的骑兵冲向大营,吓得眼皮直跳。仅靠自己军队,是无论如何挡不住王宵猎大军的,更不要说还有城中的李彦仙。若是大营丢了,再被包围在城外,就可能全军覆没。
城楼上,李彦仙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眼泪落了下来。他是个铁打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坐镇城楼。不管发生什么,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不让人看出自己喜怒。战斗的时候,李彦仙永远冲在最前面。军中没有粮草的时候,李彦仙永远吃最后一口,或者别人吃饭,自己喝汤。胜利的时候,缴获几乎全部分给属下。在陕州最危险的时候,李彦仙把家人接进城里,明示自己与陕州城共存亡。陕州军的上上下下,甚至包括陕州的百姓,都视李彦仙为神,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
但是李彦仙明白,如果没有援军,这次陕州守不住了。娄宿集中了河东路所有的军队,不要命地攻城,破城只是什么时间而已。
曲端不来救自己,张浚说是被阻于京兆府,翟兴没有动静,李彦仙只能与陕州共存亡,以死报国而已。这个时候,与自己没有交情,八百里外的王宵猎突然来了。陕州的局势完全变了。
不等折可求做出反应,王宵猎的骑兵就冲入了他的大营。一路杀过去,把帐篷点了,一时间火光冲天。与其他军队不同,折可求军中签军不多,大多都使用的是府州百姓。大营被端,这些人并不惊慌,而是迅速组织起来,编成部伍。
王宵猎不管那些,带着大军,直冲陕州城下。消灭掉了城下金军,陕州城也就得救了。
折可求不敢有丝毫迟疑,命令大军撤退。自己的军队已经进攻了近两个月,损失了七八千人,将士身心俱疲。这个时候被王宵猎围住,哪里还有活路?
娄宿听着士卒从望楼上传来的消息,一时怔在那里。根据探报,宋军来的并不多。前两天的邵凌不过五千人,王宵猎万余人。陕州城下,自己的兵力仍然占优势。不要说兵力多过宋军,就是兵力劣势的时候娄宿也从来不怕。数千金军,就纵横数千里,连破州县,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怎么今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来的王宵猎,倒好似成了以前战斗中的金军。
一片乱糟糟之下,王宵猎大军前锋迅速接近了陕州城。没有来得及后撤的金军被围住,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纷纷倒在了城下。李彦仙吩咐开城门,带着城里大军杀了出来。
到了陕州城下,王宵猎看着前面的李彦仙。过了好久,才拱手道:“在下王宵猎。年节时有观察属下邵云求援,特带兵来陕州。如今城完好,观察无恙,实属幸甚!”
李彦仙拱手回礼:“幸得将军带大军来援,才有今日!对于我等,实属重见天日一般!”
王宵猎道:“救了陕州,河东周围再不跟从前一样,必然会发生大变。今日多消灭一些金人,以后战斗就轻松许多。观察可回城紧守城池,我自带大军,追杀一阵!”
说完,一拱手,王宵猎带过马匹,带着大军直向反撤的折可求大军杀去。
娄宿听说王宵猎正在追杀折可求,知道大势已去。不敢再坚持,命令完颜活女和萧好胡立即带大军撤退。退过黄河,依托平陆城,与宋军对峙。
曹智严与邵凌并力,紧追撤退的金军。此时黄河上的冰依然可以过人,一直追到平陆城西。
王宵猎追到折可求的大营,看这里许多签军,各拿刀枪,还有人拿着工具,结成阵形,与前来宋军对抗。对身边将领道:“告诉这些人,我们是朝廷大军!他们放下刀枪,还是朝廷百姓。执迷不悟,则一律格杀!战场上军机如火,不可能为他们耽误时间!”
将领闻令,骑在马上,高声宣布王宵猎的军令。
王宵猎命令自己剩下的三千铁甲结成军阵,对带队的柯寿安道:“你兵过河,天黑之前破平陆!绝不可以让金军据平陆城而守!此时金军撤退,军心散乱,你只要通往直前,没有人可以阻挡!”
柯寿安叉手唱诺。
王宵猎又对童群道:“你带两千兵,随在柯将军身旁。铁甲军把城外金军杀散,你带军登城!”
童群唱诺。
看着五千大军随在折可求大军的后边,踏冰渡河,王宵猎微微出了口气。自己远道而来,不能跟金军在这里对峙。而是要乘一股锐气,给金军造成最多伤害。
陕州解围,河东和陕西的形势大变。一直不肯出兵的曲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趁势进兵。在京兆府的张浚,说的是道路阻滞,所以来不了陕州。实际上的情况说不清,很大的可能,道路阻滞只是借口而已。娄宿失败,张浚必会收复陕西失地。金军撤退,翟兴也不会再按兵不动,很可能进攻洛阳。由此造成的结果,很可能是宋军大反攻。
今年金军的主攻方向是东南,瞄准赵构和隆祐太后,河东兵力本来不多。娄宿进攻陕州,实际带出了金朝在河东的全部军事力量。陕州一败,河东和陕西便就空虚了。
宋军能够得到多少实利,王宵猎并不看好。因为根本上,此时宋军的军事实力远弱于金军。只要几个月之后,金军东路的兵力转移到西路,得到的还会失去。
前世新中国建立的过程中,伟人的军事战略,是以有生力量为根本。军事实力不足的时候,要敢于大踏步后退。留住军队,而不是死守土地。军事实力充足了,就要敢于大踏步前进。双方的实力对比,着眼于军事力量上。这是正确的。
此时宋军的力量,守住江南已经困难,争夺河东河北太过勉强。一场大战,可能不多的军事力量就会白白消耗掉。宋军的正确做法,应该立足于能守住的土地,尽快重建自己的军事力量。
想到这里,王宵猎回身看了看身后的战场。张玘带着三千军队杀了出来,紧追折可求身后。在王宵猎和张玘两军夹击之下,折可求岌岌可危。完颜活女和萧好胡退过了黄河,邵凌和曹智严紧追。李彦仙带着陕州守军,正在打扫城外战场。
这场保卫陕州的战争,应该结束了。王宵猎救了陕州,改变了西路形势,接下来才是大戏。
第151章 适可而止
傍晚时分,借着天边的夕阳,童群指挥着士卒登城。城外,柯寿安带着铁甲军,与曹智严和邵凌一起夹击完颜活女和萧好胡。张玘和王宵猎其他部队,则围剿逃跑的折可求。
没有了折可求,娄宿和萧好胡的军队已经处于劣势。特别是王宵猎的六千铁甲声威正盛,金军第一次遇到,一时间不由手忙脚乱。
看了看西边的斜阳,娄宿有些无奈。宋军已经登上平陆城,外面的金军无法接近城池,显然已经守不住了。没有了城池,也就没有了蓄积,在这里与宋军对峙完全不现实。
想了又想,娄宿无可奈何。只好命令军队,乘着夜色退向北边的解州。在那里重整兵马,补充一些军队,再与宋军决战。折可求带兵退往张店镇,准备向夏县撤退。
邵凌带着军队一直追到中条山下,在山下扎营。张玘一直追到山中大道,斩杀无数。
到了晚上,众将各自在自己营中安歇。惟有陕州城中,王宵猎的军队带来给养,军民彻底狂欢。
饮了一口酒。李彦仙放下酒杯,道:“近两个月,今日终于有酒到口中。说实话,我都忘了酒是什么滋味了。今日多亏王观察带兵来,我们才有生路。”
杨伯孙道:“我在城中没有几日,却觉得度日如年。不知观察怎么坚持下来。”
李彦仙摇了摇头,看着满天的星斗,没有说话。怎么坚持下来?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王宵猎的援军未到之前,李彦仙坚持守城。初时是相信自己能把金军耗走,就像前几次一样。到了后边就是靠着顽强的毅力,一种惯性,一种坚决不投降的信念。直到王宵猎的援军到了,才真正相信自己能守住。
阎平道:“今日看邓州军队,虽然人数不太多,但战力却是极强,完全不是其他军队可比。听说一年前王观察还只有两三千人,不知怎么就练出了如此强军。”
说完,看着一边不说话的迟玉平和张驰。
张驰见几人都望着自己,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平常百姓,因为长得长大,被招入军中。一年来只知道按条例训练,其他的可是不知。”
其余人听了,都一起笑了起来。这些日子,张驰和迟玉平任劳任怨,从不多说一句话,深得众人喜爱。陕州城若是没有他们两人,还真坚持不到今天。
李彦仙举起酒杯道:“今日我们如同重见天日一般,可以说死而复生!同饮一杯酒!”
众人举杯痛饮。
此时的陕州城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王宵猎带的酒不多,却可以让陕州军民都尝尝滋味。虽然王宵猎自己军中不饮酒,但大军出行,还是带着几十坛。
河对岸的平陆县城里,王宵猎居中而坐,两边坐着邵凌、曹智严、张均和陈与义。
王宵猎看着桌子上面的地图。看了许久,才直起身道:“这地图虽然太过简略,大致的地形却没有错误。现在完颜娄宿带完颜活女和萧好胡过了中条山,应该向解州去了。东边折可求去了张店镇,应该是要撤向夏县。他们分开,这仗就好打许多。”
邵凌道:“折可求围城近两月,损兵折将。今天受到的攻击最重,所剩的兵马不多。应该派兵急追才是。追得不紧,就有可能会逃回府州去。”
王宵猎沉吟一会,道:“折可求本是府州土豪,本朝时历代守三州之地,于国家可谓有功。纵然是现在降敌,我们也没有必要逼他太紧。只要打败了金军,府州兵不足为虑。可以命张玘等人,追到夏县即止。我们集中兵力,能够围歼完颜娄宿最好。”
邵凌道:“我与萧好胡所部契丹人战了多日,说实话,他们的实力不弱。与一般朝廷军队相比,应该是远远胜出。加上娄宿亲兵,并不好对付。”
曹智严道:“今日一战,我军铁甲一往无前,金军并不能阻挡。若是两军对阵,我军六千铁甲能够齐出,金军如何阻挡?败了女真人,契丹人又算得什么!”
邵凌道:“有如此战绩,是因为女真人的战法与我们刚好相克。每临阵,女真人皆着重甲,士卒相连,只知向前猛攻而不回顾。这种战法,刚好被铁甲兵克住。不过,女真人的马匹众多,若是他们不正面交锋,而是骑马迂回,就不好说了。”
张均道:“以前女真人并不善于用骑兵,未必就会如此。”
王宵猎摆了摆手:“作战的事情,不能够猜,更不能够心存侥幸。今年东路金军进攻,往往行动迅速,当然是靠了骑兵之力。特别是在中路,一日数百里,哪个拦得住?带来的兵,是我们的全部家底,也不能与金军拼掉。能不能剿灭金军,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说完,看着地图,好一会没有说话。到了最后,王宵猎抬起头道:“我们集中大军,翻过中条山追金军到解州。能把金军逼到河中府一带最好。此后大军北上,全力取绛州!金军到了河中府,是要北上去延州也好,还是北上取龙门回晋州也罢,不去管他!”
听了这话,众人都不语。王宵猎的意思很明显,自己的兵力不多,不想跟金军硬拼。借着金军围陕州的机会,给金军重创是可以的。但当金军立稳脚跟后,再跟金军硬拼就超出了王宵猎的能力。把金军赶到河中府一带,明显是要张浚带兵来战。
看了看众人,王宵猎道:“你们千万不能忘记,此行我们是来救援陕州的。在金军后退时,多攻占些州县自是该有之意。这两年金军掳掠来的工匠,多在解州与绛州,我们去解救他们。”
邵凌道:“若是占了绛州,后边的晋州、汾州,甚至就连太原府都无重兵,何不一直进兵?”
王宵猎叹了口气:“我们到陕州,后勤粮草就非常困难。一直进兵,我们吃什么?现在我们能追逐金军,也是因为金军的粮草已失,在每一地都不能死守。一旦过了绛州,形势就反转过来了。此战击败金军,他们留下的签军有数万人,难道我们不管?这周围州县,粮草都被金军抢尽,根本指望不上。只能让签军尽快回邓州,不要浪费太多粮草。我算来算去,哪怕是倾尽全力,也只能再占解州、绛州,其他的地方就真的是无能为力了。作战要知道适可而止,不可贪图战功。”
其余几人点了点头,明白王宵猎的意思。
虽然救了陕州,但陕州早已经被金军抢得精光,提供不了粮草。占了金军大营,夺了金军在这里的储积,只是金军的储积也不多,不能支持长时间大军在这里驻扎。其实最重要的,要向北进攻,王宵猎必须有张浚的全力协助。但对张浚和曲端,王宵猎不报太多期望。
商量定了,王宵猎命邵凌和曹智严继续北追,一直紧随完颜娄宿和萧好胡身后,直逼解州。金军在这一带的占领并不稳固,宋军逼得一紧,他们就只能撤退。等到离宋军远了,才能重整军队。张均带领一千骑兵,加上两千步兵,配合张玘追击折可求。不让折可求与娄宿会合,一直北追,直到绛州止。
王宵猎带领其余两三千人驻平陆,平定地方。特别是安抚金军的签军。等牛皋到了,则安排签军与这一带的百姓南撤邓州。没有后方的强力支撑,等到东路金军西来,王宵猎也守不住这一带。
几人领命告退。王宵猎一个人坐在帐房里,看着一盏灯火出神。
来的路上,不断接到邵凌和张均的奏报。王宵猎明白,只要陕州城不破,自己到来后,金军必然不是自己对手。只是战事这么顺利,还是出乎意料之外。
最重要的原因,是折可求的军队攻城已经筋疲力尽了。被自己一战击溃,连收拢军队都做不到。没有了折可求,完颜娄宿的侧翼就暴露在自己面前,短时间就被击溃。
初战告捷,对王宵猎极为重要。只要邵凌和曹智严紧紧咬住金军,不让他们有时间休整,这一战的大局就定了。后续的战果,要看张浚、曲端和翟兴了,自己不会过多参与其中。
想到这里,王宵猎伸个懒腰。作战要适可而止,拿捏住分寸,不能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哪怕是一战击溃金军,也不能小瞧他们。有足够时间,他们依然能重整,依然有战斗力。现在,王宵猎要算一算这一战的战果如何了。
数万签军,在金军眼里只是奴隶,在王宵猎这里是难得的劳动力。把他们迁到邓州,能够开垦出好大一片土地。这一带的百姓,王宵猎打算全部迁走,又是大量人力。唐州邓州有大片空闲的土地,王宵猎不怕人多。有了人,地方就能发展起来。
除了人,还有马。进攻陕州的女真人,最少一人两马,甚至一人三到五匹马。这里面当然有许多不能做战马,但还是可以当作驮马。加上契丹人和折可求军中的马匹,这一战可以缴获近三万匹马。
对于现在的王宵猎,马实在太重要了。哪怕这里面有五千匹战马,就可以发展数千骑兵。手中有了数千骑兵,再加上六千铁骑,王宵猎真正成为了一支重要力量。
王宵猎甚至想,这些不能作为战马的马匹,还是重要的家畜。自己可以发展马车,组织一支强大的运输队伍。再加上自己繁殖,可以形成一支重要的后勤运输力量。
第152章 不要拘于一城一地
第二日一早,邵凌和曹智严带大军出发,翻过中条山,到了解州城下。
城中金军刚刚得到喘息之机,听闻宋军到来,俱都咒骂不已。在完颜娄宿严令下,完颜活女和萧好胡各自带兵出城,在城外列阵。
两军相加,金军依然有一万五千多人。面对不足万人的宋军,娄宿还是存着战而胜之的侥幸。若是能在解州城前战胜宋军,依然可以翻过中条山,重临陕州城下。再者解州的粮草,前些日子被金军搜刮一空,金军不可能在城中死守。不能战胜宋军,就必须撤走。
宋军没有再像昨日一样全军出击,而是紧守阵形。女真人攻正面,萧好胡侧翼迂回,在解州城外杀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天黑,也没有分出胜负。
张均带兵与张玘会合,第二天上午便就追到张店镇。折可求没有还手之力,只好退向夏县。张玘和张均紧追不舍,天黑时便就兵临夏县城外。
王宵猎清晨起来,料理了军中的杂务。与陈与义一起,过河到了陕州城。
李彦仙带本部兵马,早早就迎出到了城外。见到王宵猎到来,上前深施一礼。
按照官职,是李彦仙稍高。不过这个时候是按实力说话,王宵猎近两万大军到了此地,自然一切都听王宵猎吩咐。接下来如何,也要听王宵猎安排。
到了官衙坐定。李彦仙拱手道:“此次守陕州,本以为必死。幸得王观察不辞万里,带着大军前来救援,本城军民才有了一条活路。观察恩德,在下铭记在心!”
王宵猎道:“我们俱是大宋臣子,自该守望相助。金虏凭淫威,不断南下,生灵涂炭,汉人无不切齿!观察带兵死守陕州,使金军不敢南下西犯,人人称颂。最近幸邓州无事,陕州被围,我自该统手下劲旅来援。所幸来得不算晚,得与观察相见。”
两人客气几句,上了茶来,商量此后的战事。
王宵猎道:“今年战事,粘罕带兵与兀术一起在东路,西路相对空虚。娄宿攻陕州,可以说带了金军在河东路的大半兵力。此番陕州之围既解,金兵战败,一时间河东路似有机可乘——”
李彦仙忙道:“观察的意思,有意北上?”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只有两万余人,能救陕州已经万幸,哪里敢孤军北上?此战之后,粘罕必然快速回兵西路,形势并不乐观。我的意思,李观察当小心金兵再来攻陕州。”
李彦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明白王宵猎的意思,陕州这个地方太特殊,金军要大举进攻陕西的话,必然要攻下这座城池。这次有王宵猎救,下次金军大举来攻,王宵猎也靠不上了。
金军将帅的名字,有汉名,还有他们的女真名。女真名多是音译,叫法颇多。比如后世最熟悉的人物四太子金兀术,汉名完颜宗弼,兀术是女真名,有时又称作乌珠。粘罕是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女真名为粘罕,又称黏没喝。娄室在宋人的称呼中,又称为娄宿。这个时代的人,多是记音,大多时候并不会搞混。不过有的特殊情况下,也会搞错。
想了许久,李彦仙道:“依观察之意,此战之后该如何?”
王宵猎道:“我想来想去,如果关中不在朝廷治下,又没有河南府相助,陕州实在难守。一旦被大军围住,一座孤城能守多久?此次观察守城近两月,已是难得,怎么能够次次如此?”
见李彦仙不说话,面有悲愤之色。王宵猎接着道:“没有关中和河南府,惟今之计,就只有见计行事。有大军来攻,则放弃陕州,全军退入虢州。那里背靠大山,不利于大军。紧急时,可以再向南退入卢氏县。到了卢氏县,纵然金军大军来攻也就没有办法了。金人大军退走,军队就可以再回来,重新占领陕州。如此,这座城池就会大量消耗金军兵力。”
李彦仙低着头,想了又想。道:“如此一来,就要借助观察的邓州之力了。”
王宵猎笑了笑道:“这是什么时候?不能团结一心,如何对付金虏?陕州孤城难守,这谁也改变不了。如果张枢密牢牢占据关中,观察可以守陕州。如果翟观察占据河南府,观察也可以守陕州。如果两者做不到,观察守陕州,就是自投死地了。”
李彦仙很不愿意这样做。倒不是憎恨屈身王宵猎之下,他还没有那样小心眼。而是自己这些年在陕州发展起来的势力,大部分在河东。这样做的话,跟河东的联系就不强了。而借陕州这个据点,王宵猎的势力就可以影响关中。如果兵力足够强,就成为了影响北方的大势力。
见李彦仙左右为难,王宵猎道:“观察深思。依我估计,到今年秋天,金军还会大举前来。如果是由粘罕主持,就不是娄宿的规模了。我纵然全军来此,也难以救援。不早做布置,到时会手忙脚乱。这几日我会处置周围事务,暂驻平陆县城。观察有事,可过河找我。”
李彦仙点了点头。王宵猎话说得很明白,此次击退娄宿不是结束,后面还有粘罕,还有金朝的其他大将。如果不能做出统一的部署,到时还会面临困境。
说到底,宋朝的问题还是军事实力无法与金军正面抗衡。纵然有一时胜利,也无法决定整个战争的胜负。想真正击退金兵,必须要有足够的军事实力,不然就是一场空。
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就连朝廷的官员,包括赵构,恐怕都还没有想明白。更何况,现在的宋朝军队掌握在大将手中,朝廷并不能如臂使指。
想了又想,李彦仙道:“观察欲怎样处置周边事务?此次金军围城,陕州受创颇重。”
王宵猎道:“河东在金人手中,鄜延路多处州县失陷,两京没有大军驻守,处在中间的陕州及周围几州,地位非常尴尬。我欲把这一带的百姓南迁。一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受金人奴役。再者让这一带没有百姓,金兵纵然来了,也无处掳掠粮草。不能从这里掳掠粮草,金人兵锋就不能继续向南。这样,南边的邓州、襄阳,以及金、均、房各州才能安稳。金虏南来,进军如疾风。怎么做到的?除了他们的兵力颇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补给不难。只要有三五百里金军抢不到粮草,他们的兵锋也就停了。”
李彦仙看了看属下,不由苦笑。王宵猎的意思他明白。如果陕州一带的百姓南迁,金军想沿王宵猎来的路进攻邓州的可能也就没有了。
金军作战,很少会携带粮草。每到一地,多是就地征集,而且还掳掠人口。抢不到粮草,金军饿着肚子怎么打仗?王宵猎的意思,就是在中原一带造成大量的无人区,截断金军的进攻路线。
历史上,因为翟兴家族抗金坚决,后来又有岳飞驻扎在襄阳一带,这件事是由金军伪齐完成的。金军利用各种手段,在京西路南部,包括河南府,造成了大量无人区。想用这种办法,把翟家的势力减到最低,让岳飞无法北上。此时反过来,王宵猎欲主动这样做。
把百姓全部迁走了,李彦仙还守陕州干什么?
沉默许久,李彦仙才道:“观察,如果这样做,陕州又何必要守?没有百姓,金兵又何必来攻?”
王宵猎道:“纵然是没有百姓,陕州的地位还是在这里。东可以进洛阳,西可以进关中,威胁实在太大。观察,听我一言,现在金军势力太强,我们不能执着于一城一地,而要综合考虑。守陕州不能仅靠陕州一城,而要考虑附近的各州。东边是河南府和孟州,自不必说。北边则是解州和河中府,早被金军占据。陕州所能依靠的,是西边的关中,还有南边的虢州等地。关中能守住,陕州自然也就能守住。如果关中守不住,死守陕州是很难的。只能依托虢州。大股金军来时,主动退到虢州。金军去了,再从虢州出兵夺回来。如此,才是守住陕州的办法。”
李彦仙想了又想,苦笑道:“此番全靠观察带大军前来,不然陕州已属金人。不过,观察刚才所说的,我要仔细考虑,也要听一听属下的意见。”
王宵猎道:“观察知陕州,自然是该你做主,我只是提建议而已。这两日,后卫的牛皋将到。等牛皋到了,我会把俘获的签军迁往邓州。至于陕州的百姓如何,还是观察决定。”
李彦仙最怕的,是王宵猎凭借军力,强行吞并自己。听他这样说,才放下心来。只要还是自己决定陕州事务,事情就还好说。迁移百姓,这个决心很难下。没有百姓,自己这个陕州知州还算什么知州?可依王宵猎所说,不迁移百姓,守陕州相当困难。看来,要由关中的张浚决断了。
第153章 重赏
解州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宋军军营,完颜娄宿道:“如何?宋军逼得如此之紧,打又打不过,我们总要想个办法。解州粮草不多,我们守不了多久。”
完颜活女道:“宋军围城,显然用的是围三阙一之法。围住南、东、北三面,独留西面。显然是要逼我们向西去河中府。黄河对面有张浚所部,莫非是两军联合?”
萧好胡道:“张浚在京兆府。等他大军过来,要到什么时候?依我看,宋军独留西面,是怕折可求与我们会合。此一战折可求所部受创最重。不与我们会合,后果堪忧。”
娄宿想了想,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昨日看着,折可求被宋军逼着向张店镇去了,应该是要撤向夏县。不能与我们会合,就只能北撤。”
此时完颜银术可驻守太原,虽然兵力不多,但也不是宋军能进攻的。
见两人不说话,娄宿道:“明日派兵去求寻折可求。若是能与我军会合,还是合兵的好。若是不能会合,我们也不在解州死守,先去河中府!”
守在解州,很可能等不来援军,张浚的大军先来了。那时两面夹击,才真是没了出路。
城外的军营中,邵凌结束整齐,对曹智严道:“不能让金军歇息,得到休整。今日我带三千铁甲出战,明日你带另外三千人再战。金兵一日不走,我们便一日不休息!”
曹智严称是。
经过这两天的战斗,邵凌和曹智严都发现,金军对铁甲兵没有办法。只是铁甲兵速度有限,其余的兵力不足,只能够击溃金军,而不能对金军造成太大伤害。
解州这里战得热火朝天。另一边,张均和张玘已经占领了夏县。
折可求的军队被宋军追得太急,没有时间休整,只能够一路向北逃窜。宋军占领夏县,折可求便带领残兵向北撤退,准备取东镇向绛州方向去。此战娄宿集中了河东路兵力,附近的州县都没有大军,折可求的生路只能是一路向北逃窜。
正在张均和张玘两人商议出城追敌的时候,士卒送来了王宵猎的军令。
张均展开看了。对张玘道:“观察命令我们,若是可胜折可求,便一路向北追赶,一直到绛州再停住。若是不能胜,便在夏县等上两日,牛皋的大军快要到了。”
张玘道:“折可求只剩残兵,如何能够抵得住我们数千大军?今日出城追赶就是!”
张均道:“再向前,后方的军需就很难送过来。到时我们吃什么?”
张玘不在意地道:“前方都是河东路的富庶地方,何必担心会饿肚子?金军能走,我们自然也就能走!追得慢了,只怕折可求会跑掉!”
张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在那里低头想了一会,才道:“便依哥哥所言!”
张玘一心要抓住折可求,张均却不这样想。王宵猎的命令很明确,北上主要目的,是占领绛州。折可求跑得快,那便放他一条生路。没有了带出来的府州兵,短时间很难再有威胁。
闻喜县城外,折可求停住马匹,问道:“后边宋军追来没有?”
士卒道:“禀经略,宋的追兵在五里之外,紧追而来。”
折可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中百感交集。自己本来是宋将,为了家族安危,降了金朝,没想到今天会被宋军追赶。陕州一战,折可求出的兵力最多,受创最重。攻城的近两个月已经损失七八千人,被王宵猎大军侧击,又损失了四五千人。一路上被张均和张玘两人紧追,又损失一两千人。来时一万八千人的大军,此时随在身边的,已经不足五千人了。
如果宋军一直追下去,难道自己就这样折损于战场?如果死在抗金的战场,还能留名后世,这样死了算怎么回事?而且府州的大军过半折损,以后的日子也难说得很。
沉默了一会,折可求道:“大军进闻喜城!搜刮了粮草,我们便立即北上!没有粮草,我不信宋军还能紧随在我们的身后!逃得此一劫,回去休养生息就是!”
属下将领称诺。收拢军队,随在折可求身后,进了闻喜县城。
进了县衙,折可求招来侄子折彦若。道:“后面宋军紧追不放,此番我们凶多吉少!我折家镇府州数百年,不可因此损了根本。一会你带亲兵,先出城去吧。一路上不可停留,要尽快回到府州!”
折彦若道:“伯父不必忧心。不如我们重整兵马,出城与追来的宋军战上一场!杀退了他们,再从容退走,岂不是更好?”
折可求摇了摇头:“七郎,你有这番心是好的。只是,我们现在如何与宋军再战?来的时候近两万兵马,现在只有不足五千人。后面的宋军,据报有六七千人之多。他们又是新胜之后,士气正旺。我们只能躲其兵锋,再战就是死路一条了。不必多说了,我们折家的人不能全死在这里,你立即就回!”
折彦若还要再说,见折可求的态度非常坚决,只好叉手称是。
看着折彦若出去的背影,折可求靠在椅背上,好似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都没有了。这一次进攻陕州实在窝囊之极。进攻失败倒也罢了,还把自家的兵力搭进去。在宋朝那里,自己的名声已经臭了,想重新反正都已经不可能。在金朝这边,没了兵力,自己的地位必然下降。虽然折家子弟遍朝野,这一次的失败不会让家族受到太大牵累。但这几年,也只能休养生息。
连续两日,娄宿也没有与折可求联系上。城外宋军接连挑战。看看解州待不下去,娄宿只好带着完颜活女和萧好胡两人,向河中府去了。身后有宋军骑兵监视,只是没有再逼近。
折可求没有敢在闻喜县久住,略事休整便就起程。两日之后,被张均和张玘赶出绛州,一路向北去了。占领绛州后,宋军没有继续北追,而是在绛州驻扎下来。
京兆府,张浚拿着王宵猎递来的捷报,一时间喜不自胜。在官厅里转来转去,无法安座。
王彦、刘子羽、傅雱和冯康国等将领进来,张浚挥着手中捷报道:“陕州大捷了!来时过襄阳,见王宵猎少年老成,以后必成大器。不想才过几个月时间,便就救陕州,有如此大捷!此番必重赏!”
刘子羽接了捷报过来,仔细看过。道:“王宵猎以两万余军队,对娄宿近十万大军,能够如此轻松获胜,实在出人意料。王宵猎说娄宿残兵将退向河中府,枢密当早做防备。”
王庶道:“金人残兵一两万,不可小视!若是从河中府过河,距京兆府不远!”
张浚笑道:“娄宿不过是王宵猎的手下败将,不足为虑!王宵猎不过两万余人,救陕州,对阵金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我这里数万大军,又胜出王宵猎军远矣!娄宿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刘子羽道:“枢密切不可大意!王宵猎是对娄宿疲弊之军,又有陕州相助,才能如此轻松。若娄宿统兵渡河来攻,又自不同!枢密当立即派兵到华阴一带,防金军来袭!”
众将一起相劝。张浚派明州观察使赵哲带两万兵马,到华阴县一带驻扎。至于派兵围剿娄宿,倒是没有人敢这样想。张浚兵马不足十万,面对娄宿大军,还是有些忌惮。
众人商议一会,张浚道:“如此大胜,足以提聚国家士气,当应重赏!当派人去陕州,赠王宵猎以金银,升其官爵,以安将心!还有,今年关中大战,应让王宵猎参战!”
王庶道:“枢密,王宵猎在邓州。此次救陕州行军八百里,已是难得。让他到关中参战,路途太过遥远。而且王宵猎只有两三万军队,并没有大用。”
刘子羽道:“此事确实要慎重。陕州有道路去邓州,王宵猎有救的理由。跋涉数千里来关中,实在是太远了。还是多给金银,让其固守邓州、襄阳为好。”
张浚想了想,脑子慢慢清醒。点了点头,回到位子坐下。
刘子羽道:“娄宿败退,秋天金军必然再兴大军进攻陕州。如何处置,需要早做决断。若是陕州不保,金军必然全力进攻陕西。于我军来说,这是大事!”
张浚看了看刘子羽,没有说话。当初李彦仙求援的时候,也是这些人劝自己一定要谨慎,大军不能出关中。现在王宵猎救了陕州,还是要担心。
王庶道:“陕州离京兆府六百里,距离实在太远了些。我军不足十万,想保两地着实困难。不如还是命王宵猎,与李彦仙配合,一起守陕州为是。”
张浚微闭双目,想了一会。道:“金军攻陕西,自有曲端与我军与之相对。陕州太远,救那里北方的兵力就弱了。王宵猎在邓州,跟陕州也是路途遥远。如何应对,还是听听他与李彦仙的意见再说吧。”
听了这话,刘子羽等人也没有异议。如果李彦仙和王宵猎守住陕州,可以大大节约关中的兵力。接下来的战事,这一点非常重要。
第154章 战场记录
平陆县城里,王宵猎看了邵凌和张均送来的公文,不由喜出望外。对陈与义道:“前两年金军从京西路掳掠的工匠,果然大多还在解州和绛州。得到这些人,陕州一战便就值了!”
陈与义道:“金人胡虏习性,国内缺少匠人,视这些人为宝。本朝并不缺这些——”
王宵猎摇了摇头:“参议,这些人到了我们手中,最少有两个作用。第一个是现在邓州、襄阳一带什么都是初起,同样缺匠人。更重要的是,匠人到了我们的手中,金人就不能用了!”
陈与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其实对宋朝来说,工匠并不十分缺。哪怕只剩下半壁,人数还是足够的。但对金人就不一样了。没有这些工匠,金人的发展就受局限。当然对于王宵猎,这些工匠是非常宝贵的财富。宋朝不缺工匠,不代表王宵猎不缺。邓州和襄阳到底远离朝廷,人才相对稀少。
想了想,王宵猎道:“牛皋昨日已经到了,正在与杨审一起组织签军,准备运往邓州。既然解州和绛州有这些匠人,那就不如大做一场。让杨审组织运签军,牛皋去把解州和绛州的百姓,包括工匠,全部都送到邓州。这两州没有百姓,秋天金人再攻陕州,就只能从河南府来了。”
王宵猎解了陕州之围,翟兴带军北进,占领了洛阳城。不过王宵猎对翟兴没有信心,秋天金军再来他很难守住。依照王宵猎的意思,不如乘现在是春天,把河南府、孟州、郑州的百姓全部南迁。如此沿着黄河形成一个无人区,与金军势力隔开。
金军虽然攻破开封,但并没有占领中原的信心。依金军的规划,黄河以北的土地划归金朝,黄河以南的土地则立傀儡政权。这两年大规模南侵,一是抢劫,再一个就是想抓住赵构。
陈与义道:“观察,本朝在陕西有数十万大军,若与金军决战,胜负未可知。把百姓南迁,让这一带成为白地,如果我们胜了,以后又是麻烦事。”
“麻烦什么?只要战胜金人,这些都是小事!”王宵猎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常语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就是要打胜仗!要把金军赶走,要恢复中原!战场上不能打败敌人,其余的一切都是空想!其余的任何事情,都要对战事有用!”
说完,王宵猎转过身来,看着陈与义道:“现在还有很多人,对朝廷军力有幻想。总以为金人攻破开封,涂炭中原,是他们的运气好。还有人甚至传闻,金帝的相貌绝类太祖,金军南下中原,是太祖不愤太宗夺了天下。这些话,寻常百姓闲说也就罢了,不必去管他。但我们这些人不同,不能这样想。现在要明白,在军事上,金军占有绝对优势。不是因为金人天生就能打仗,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都是骗人的鬼话!金人占优势,是因为本朝的军队太弱了!不明白这一点,不做出相应的改变,就无法对金人取得军事上的优势。没有军事上的优势,就只能够去乞求和平!这样的和平金人可以给本朝,也可以随时拿走!本朝中原泱泱大国,到了这样的地步,何其可悲!”
陈与义低下头。王宵猎说的不错,这个时候,包括陈与义,还对宋朝军队有幻想。认为金朝能够占领开封府,击败宋朝军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宋朝之败,是因为奸臣当道,施政不当。
怎么可能呢?金朝不是一时击败宋朝,是先灭了辽朝,再灭北宋。辽朝在的时候宋朝军队就不是他们的对手,面对更强的金朝,又怎么抵挡得住?
开封城破,大量的宋朝臣子随着二帝被金军带往北方。许多人心中不愤,产生了很多说法。比如说金人兵力不足,攻开封府时不足十万人。如果宋朝的指挥得当,灭掉金军主力也不是不可能。比如说西军参战,因为粮饷不足,战斗力下降,不然不会大败。这样的说法有很多。
这些说法是不可信的。金军大股南下,应该是占有了绝对的军事优势。宋朝的军事体制、军队的实力,导致在军事上远弱于金朝。
军事实力需要国力的支撑,强大的国力可以转化为强大的军事实力,这没有错。开战之前,宋朝的国力,不管是在经济上,还是在政治上,方方面面,都应该强于金朝。但是,强大的国力未必能够转化为强大的军事实力,这也是事实。如若不然,世界上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战争。
最明显的例子,便如后世的欧洲。如果没有美国,欧洲的那些强国如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等等,在国力上强于俄罗斯,可哪一个敢说军事上也强于俄罗斯?没有美国,哪个敢跟俄罗斯说个不字?
宋朝立国时,禁军是很强的。但即便在那个时候,对契丹也没有什么优势。等到后来,禁军一天一天地烂下去,契丹一天一天地强大起来,宋朝军事上就处于劣势了。
在这个时代,必须要明白,军事上金朝的优势,宋朝的劣势在哪里。也必须要明白,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改变,才可以取得军事上的优势。在这个基础上制定战略。初期能够防住金朝,后期如何战斗,最后如何去收复失地。便如抗日战争时期,伟人提出论持久战,有明确的战略规划。
金军的优势很明显。他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攻坚,有强大的机动性,有数量众多的仆从军,作战有坚强的意志。宋军的劣势也很明显。将士吃不了苦,战斗意志不坚决,指挥系统不健全,很多时候都各自为政。为了防军人造反,指挥系统既复杂又混乱,军队形不成合力。诸般种种。
怎么解决?原有军队的建制、指挥,必须要重新来过。精选人才,对军队的训练要严格。要形成统一的指挥,各级将领,执行作战命令必须意志坚定。王宵猎新野练兵,主要目的就在此。
以宋朝的国力可以对军队的支持,盔甲比金军精良,武器威力更强,士卒的身体条件更好,这都是应有之意。战斗力强过金军,更是应该的。
王宵猎以不足两万人援陕州,迅速击溃金军。首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陕州的顽强,让金军的布置出现破绽。其次的原因,当然是军队能打。手中有三万大军,王宵猎可以横行一路。如果有三十万,就可以号令天下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方向集中不了太多军队,三五十万就是极限。
金军对自己实力的估计是正确的。以黄河为界,以北属金,以南只是设傀儡政权。因为金军的兵锋到黄河岸边依然强盛,黄河以北的所有反抗都可以镇压。有金朝支持,设立傀儡政权与宋朝隔开,慢慢消化得到的土地。有一两代人的时间,统治就可以稳定下来。
现在金军攻江南,是非常危险的。哪怕宋朝再弱,金军再是势如破竹,也不足以形成稳定统治。占领的土地必须放弃掉,不然军队就可能回不来了。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
问题在宋朝。在金军还不能席卷天下的时候,利用这个时机,重整军队,与金军逐鹿中原。国力上宋朝依然有优势,把国力上的优势转变为军事上的优势,一切都大有可为。
想到这里,王宵猎只能摇头。历史上赵构对恢复中原并不热衷,而对稳定统治特别在意。没有利用好这个有利时机重整军队,而只是满足于偏安东南。
其实何止赵构,后来的南明,同样如此。对于天下势,对于自己的军队,没有清醒的认识。任凭机会不断溜走,最后身死国灭。
见陈与义站在一边不说话,王宵猎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自己是以后来人的眼光看现在,许多事情可以看清楚。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身在棋局中,许多事情很难看清楚。
王宵猎道:“这些日子,你与手下的书手,要分散到各军中,包括李观察的军队。问一问他们是如何打仗的,对面的金军是如何打仗的。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采取了什么的措施。要事无巨细,一一询问清楚。对于我军来说,这次战事是一次难得的教材。回到新野之后,要进行一次整军,整军的教材就是你们所记录的内容。一支军队要迅速成长,这些必不可缺,不能只靠在战场上打仗。”
陈与义称诺。这些日子,从邓州带的读书人也参与了战斗。他们亲眼见到了胜利,见到了邓州大军到来之后的势如破竹。现在需要他们沉下去,去听一听第一线将士的想法。
军队成长最快的自然是在战争中。但一支军队,不能只靠战争。没有战争怎么办?需要尽量地总结经验教训,成为教材,教给更多的人才对。
第155章 盐民
崔六郎擦了擦嘴,道:“你们这些人煞是奇怪。仗已经打完了,正该庆祝的时候,你们却来问东问西。听说你们不饮酒,打下金营那么多酒,拿两坛给我们喝喝!”
邢简道:“若是大家都想喝酒,我们回去说说,不定就能拿来。”
“好,好!你们拿了酒来,我们便什么都说!没有酒,一日里说个不停,让人口焦!”
崔六郎与手下一起叫好,让邢简回去拿酒来。打下金营,王宵猎缴获的酒不少。他们军中是不许饮酒的,要来何用?不如就拿到陕州来,让大家解解馋。
陕州城里,陈与义派来的读书人到处都在问战事的经过。从最开始怎么准备,金人怎么围城,城中怎么守城,一一都问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艰难,李彦仙如何解决,事无巨细。
陕州后衙,李彦仙招集自己手下,一起饮酒吃肉,商量战后事宜。
酒过三巡,李彦仙道:“此次金军围城着实是凶险。若是没有王观察带大军来,陕州必破。这一份恩情,我们自该记在心里。只是,救了陕州后,王观察的安排我看不明白。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今日招大家来,便是一起商议。”
宋炎道:“王观察到来之后,只来到陕州一两次,自己的兵马也招出城去。看他样子,并不是要干涉本州事务的样子。不知观察有什么疑虑?”
李彦仙道:“你不知道,王观察欲把陕州百姓南迁,这一带不留一户。我是陕州知州,治下没有了民户,这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看王观察的样子,他也不是贪图这些百姓,不知是怎么想。”
邵云道:“依我看,王观察是怕金军再来。把百姓迁走,金军来抢不到粮草,陕州就好守了。”
杨伯孙道:“有金人再攻的消息,我们提前把百姓迁进城里就是。把百姓迁走了,我们的粮草又哪里找去?没有了粮草,金虏来攻,更加难守!”
李彦仙道:“依王观察的意思,百姓南迁,并不一定迁到邓州,也可以迁进南边山里。百姓在那里种粮,还是可以供应陕州。而且王观察可以从邓州支援。守军人少,可以支持得来。”
阎平一直沉默不语。听了这话,摇头道:“观察,此事不可以答应。百姓都迁走了,陕州就失了根本,我们必须隶人之下。到时邓州不支援,我们又该如何?那时,只怕什么事情都要听王观察的了。”
李彦仙叹了口气:“我也是担心此事。不过,看王观察的样子,又不是那样的人。此事让我好生为难!百姓不迁,金军若是再来,他们只能再吃一次苦。百姓迁走,我们成了无根之萍。得失之间,让人好生难以决断!我一个人的生死倒没有什么,可若是害了百姓,害了国家,如何安心!”
众人听了,一时都不说话,坐在那里默默喝酒。
过了许久,见大家也都提不出靠谱的意见。李彦仙道:“此事还是我与王观察再商议。陕州是他救下来,我们不能只考虑自己。到底如何,到时再说吧。”
王宵猎进入解州城,见市井繁华,街道两旁的店铺很多。到了衙门旁边,许多工匠,开着各种各样的店。他们站在路两边,看王宵猎,议论纷纷。
王宵猎对邵凌道:“金虏虽然残暴,对工匠倒是不错。看这城里,一般民户也被抢得厉害,倒是这些工匠日子还过得去。想来平日里金人只是让他们做活,并不十分苛待他们。”
邵凌点头:“观察说的是。进城之后我曾问过这些人,都说金人并不十分苛刻。只是强逼着他们搬来搬去,其余管得倒松。只要活计做得好,金人有时还会给他们赏赐。不过这些人怀念故国,都怕被金人逼着迁到北方的苦寒之地。我们入城,他们十分开心。”
王宵猎点了点头,明白邵凌说的意思。
金人起家于黑山白水之间,那里地方苦寒,人口稀少,没有什么奢侈品。南下占了中原,最看重的就是这些手艺人。金军不管攻到哪里,只要条件允许,都会把工匠迁走。占领开封府,连皇帝宗室都抓到北方去了,工匠当然不会放过。
解州和绛州的工匠,多是金人从京西路和陕西路迁来。没有战争的时候,把这些人逐次北运。
金军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也就是粘罕,独立性相对较强,权势很大。他想把这些工匠迁到自己的驻地西京,也就是大同府,而不是燕京。这两年战事不断,迁走的不多。
进了衙门。邵凌吩咐上了茶,众人坐定。
王宵猎道:“我已经吩咐牛皋先去绛州,把那里的百姓迁走。解州这里,你们先派人去,告诉百姓要全部南迁,让他们做准备。一定要说清楚,到了邓州,官方会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种子,给耕牛,一切都会有。而且邓州的土地肥沃,不似这里苦寒——”
曹智严道:“观察,有一桩难处。解州这里有盐池,周围的盐民不少。金人来了之后,贪图卖盐的利息,还是让他们煮盐。若是南迁,这些盐民没了生计,又不懂种地,十分为难。”
解州有盐池,周围几路的食盐都靠这里供应。宋朝时盐池周围有盐民,每年有固定课税,往往几代人都世袭此业。这些人只懂晒盐,不会种地。
王宵猎的统治区域,吃的大多是蜀地产的盐。解州被金军攻占后,这里的盐很少销往南方。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没有办法,不会种地只能学了。要不就按军队编组,金军南下,这些人立刻迁往南方。不过,那时只怕故土难离,想迁并不容易。”
邵凌道:“如此大事,想让人人过得更好基本不可能。还是不留这个尾巴,直接把百姓迁走。这些盐民迁走之后,无非是派人教他们种地,免几年赋税。种地有多么难学?到了地方自然就会。”
曹智严道:“逼迫百姓做他们不会的事情,难免被非议。还是别想办法。”
王宵猎道:“算了,这些百姓愿意随我们走的欢迎,不愿走的就让他们留下。盐业是赚钱生意,金人来了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制的是盐,又不能够种粮食。”
邵凌道:“我们把百姓迁走了,盐制出来卖给谁去?”
王宵猎笑道:“你放心,盐只要制出来,能够卖钱就没有事。说是迁走百姓,难道还真能把所有人都迁走?我们有那个决心,但没有那个能力。”
说是迁走百姓,等你回过头来看,又会发现百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坚持不懈地做,这种事情怎么会彻底?王宵猎能做的,只是把繁华地区的人口全部迁走,偏远地区顾及不到。只要繁华地区没有人了,金军哪怕来了,也无法承受到偏远地区抢粮的代价。
按王宵猎的想法,此时宋朝应该有意识地划分无人区、游击区、根据地等。对不同的地区,采取不同的政策。沿着黄河一带,有意识地制造无人区。黄河以南地区,利于金人进攻的地方,设立游击区。自己的根据地应该是能固守的,能够支持各种军事行动。
王宵猎的根据地毫无疑问是以邓州和襄阳为中心的地区。虢州以南的山地是游击区,陕州以北黄河沿岸则是无人区。能够做到,金军南侵会非常困难,有力保障核心区。
金军崛起的速度非常快,无论是在契丹还是在宋朝,都没有稳固的根据地。进攻速度虽快,却不能持久。最少数年之内,只要兵力强劲,根据地并不需要险要地形。抗金不是长期争霸,并不需要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只要十年甚至是数年,把军队养起来就可以。
第156章 李兴
安排了解州的事务,王宵猎带亲兵回平陆。
此时金兵沿黄河北进,看其意图,有意绛州。王宵猎命邵凌带兵北上,与张均、张玘两人一起守绛州。命牛皋驻夏县,随时准备支援。
回到平陆县城,就有士卒来报。说有河东义军名李兴的,昨日到了陕州,求见王宵猎。
出兵援陕州,这一带的抗金义军王宵猎自然清楚。李兴是王屋人,金军南侵,他组织了近万的乡民上山自保。屡次击败金军,势力不小。
想了想,王宵猎让士卒带李兴到花厅,不在官厅见他。
带了花厅,就见一条大汉站在那里。身材魁梧,面容严肃,打扮得甚是整齐。
见到王宵猎进来,李兴叉手道:“末将李兴,本是河东路义军统领,来此求见观察。”
王宵猎上下打量李兴。点了点头道:“好。且落座。”
李兴道:“在观察面前,哪里有我坐的位置。”
王宵猎笑了笑:“在我军里,规矩不似其他地方严厉。若是有事长谈,士卒一样有座。你且坐。”
听了这话,李兴才在一边的位子虚坐了。
王宵猎道:“听闻你立山寨,在怀、卫一带抗金。那里离此不近,因何到陕州来?”
李兴道:“不瞒观察,金军南侵之后,百姓难以存活。我聚兵马本是保卫乡人,只是金军在地方聚敛粮草,征调签军,日子过得分外艰难。听闻观察欲迁绛州百姓南下,特意前来。现在我山寨里,聚的百姓有两万余人,口食难给。特别是今年冬天,实在难挨。想观察迁百姓南下,若是方便,能够收留我那里的百姓,十分感恩。”
王宵猎道:“唐州、邓州多有闲田,百姓迁过去,倒有地方安置。不过,你的山寨离此数百里,又要过孟州,到这里可是不容易。若是径直渡河,又要过翟观察地盘,许多不方便。”
李兴道:“金军已经被观察击退,数月之内,周围都没有大军。我带着百姓南行,想来不会有太多阻碍。只是山寨中没有粮食,路上不知吃什么。”
王宵猎笑道:“是啊,现在到处都缺粮食。不瞒你,这次来援陕州,我今年存的粮食,快要全部消耗光了。不过,两万人的口粮还是有的。这样,我派两千军助你,从河阴渡河。走郑州、颖昌府,到汝州去。到了汝州自有人接应。”
李兴想了想。道:“汝州也是观察治下。此法倒是可行。”
王宵猎道:“汝州是我老家。到了那里之后,百姓自会被安置。能够参军的,再加挑选。我军中的训练严格,新兵自有地方训练。”
今年冬天,李兴的山寨已经很难坚持,一直在想南下。只是河南府翟兴势力不及洛阳城,陕州又被包围,李兴找不到投靠的人。王宵猎来援陕州,又迁百姓,正合李兴心意。
李兴的活动范围基本在怀、卫两州,正在黄河边,是王宵猎想划为无人区的地方。他能够愿意带着百姓南迁,王宵猎当然同意。
在河东路,坚持抗金的义军很多。除了几个大的谷地,河东路有太多山区,正适合游击战。他们所打的旗号,基本是翟兴和李彦仙。后来这两股势力消失,旗号就改成了岳家军。
问了李兴山寨情况,王宵猎让他下去休息。到了晚上,再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李兴山寨有两万百姓,可千万不能当成有两万兵。两万百姓,要想还能正常生产,是养不了多少军队的。李兴的兵马,实际不足两千人。当然,紧急时刻拉出更多人也是应有之意。
送走了李兴,王宵猎回到书房,一个人看着地图。按照理想规划,自己以邓州和襄阳为基地,东边的陈州、颍州、光州为游击区,北边的虢州、商州为游击区,足够拱卫安全。南边盗贼虽多,但没有实力能与自己相比的,不必担心。用几年的时间增强实力,就可以问鼎中原。
一个人穿越千年,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当然是多出来的一千年的见识。此时的人口,只有后世的十分之一,资源是非常丰富的。人口的包袱中国还没有背上。某种程度上,此时的中国,用比后世美国更好的自然条件,供养着稍多的人口,发展非常容易。
要想发展,最重要的是有钱。只要手中有了政权,钱其实不是问题。由于种种原因,纸币在宋朝出现在了人们的生活中。有政权,就可以印钱。
实际上,在此时的生产生活中,钱币数量是远远不够的。向社会投放一定的纸币,不但能增加政府收入,还能够活跃经济。只是这个时候的人们不明白,把纸币当成了敛财工具。
比如张浚守川陕的时候,仅仅几年内,就印了数千万贯纸币。投放了这么多钱,并没有引起物价的上涨,反而公私两便。当然没有节制,更多地投放,纸币就会成为废纸。
救了陕州,迁移了人口,王宵猎需要考虑的是接下来的发展。有了这次战功,王宵猎获得了人们的信任。这份信任无比珍贵,很多事情可以开始做了。印纸币,发展工商业,发展社会经济。利用发展起来的经济,支援自己的军事建设。有了军事实力,就会有更大的权力,获得更好的发展。
王宵猎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形势,比抗战时的党的发展条件不知优越了多少。虽然没有那么多的人才,但也没有那么多困难。只要社会能够组织起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直起身,王宵猎叹了口气。是啊,只要社会能组织起来。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社会组织是一门大学问,不但要有理论,还要有人才。没有人才怎么办?只能自己教育了。
所谓万事开头难。只要有第一批人才,他们就可以做老师,带动整个社会的人才几何级数增加。等到有了足够的干部,许多事情就不难了。
趴在窗口,王宵猎看着窗外。
正月快要过去了,中午的阳光下大地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朝阳的地方,草木悄悄开始吐芽。世间万物,涌动着勃勃的生机。经过了冬天的严寒,春天的脚步悄悄地近了。
第157章 进攻?
陕州城外,王宵猎看着路上的百姓扶老携幼,一路南迁。杨审安排了专门的人员,统一组织百姓南迁。他们的饮食由专人负责,沿路设有休息站。在什么时辰起程,什么时候歇息,一切参照军队。
陈与义道:“打了胜仗,却把百姓迁走。观察,此事总是有些怪异。”
王宵猎道:“如果仗打不赢,想迁百姓也迁不走。参议,这几年的时间,百姓受太多苦了。但凡有可能,我们都要想尽办法,让他们不再受苦。北边金军盘距在燕京和云中,年年南下。不迁走百姓,他们就要被金虏抢。又有什么办法?”
陈与义点头,只是心里总是觉得奇怪。都是打败仗才迁百姓,胜利了又何必迁?只要守住陕州,金军来了又如何?今年娄宿进攻陕州,力量非常之大,还不是被王宵猎救了?
王宵猎却明白,此次攻陕州的女真人,不足一万。如果金军重点进攻转向陕西,下次来的军队规模就完全不一样了。自己三万多人,还不足以直接跟金军的主力正面交锋。
看了许久,王宵猎道:“今日翟观察从洛阳来,张枢密也派了使者,在陕州城议事。我们早早回去吧。来这么多人,今天必定非常热闹。”
两人回到陕州城,陈与义自去招集手下,让他们按王宵猎的吩咐,与南迁百姓一起。路上看看百姓的生活状况,听听百姓的声音,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一切都要记录下来,算是一副历史画卷。
陕州衙门里,王宵猎一个人在房里休息。午后时分,李彦仙派人来,说翟兴已经到了城外。
与李彦仙一起迎出城。就见到翟兴进了几十亲兵,背着夕阳而来。
上前见礼毕。翟兴上下行王宵猎,道:“不过两年没见,不想观察竟能做出如此大事!世间的事真是奇妙得很。当时汝州一别,不想观察就有今日!”
王宵猎道:“当此天下艰难之时,只要用心国事,必有出头之日!”
翟兴与李彦仙一起称是。三人并辔而行,进了陕州城。
到官厅坐定,李彦仙请了茶,三人说些杂事。
王宵猎在陕州击退金军,附近的金军都迅速北撤。翟兴并没有花多少力气,便带兵入了洛阳城。经过几次战事,此时的洛阳残破无比。城中百姓已经不足千户,大多耕种田园,没有了价值。
宋朝建国的时候,太祖赵匡胤是想定都洛阳的。当时的打算,是初立国的时候先定都开封,而后机会合适迁都洛阳,以后有可能再迁都长安。只是到了太宗时候,没了这个打算。所以宋朝最大的城不是开封府,而是洛阳城,比开封府还要大上许多。
洛阳城大,人口却不像开封府多,城中有大量闲地。不但有高官富商的园林池阁,还有许多菜户种菜。甚至偏僻的地方,还有稻田桑林。现在废弃,城中更是与乡村没有分别。
前世的时候,不知什么人发明了个说法,说中国三千年历史没有改名的惟一城市是邯郸。王宵猎觉得非常奇怪。中国历史悠久,没有改名的城市太多了,怎么就一个邯郸呢?比如长安,长安县一直在,不过京兆府不只有长安县,还有万年县。比如开封府,不只有开封县,还有祥符县。比如河南府,不只有洛阳县,还有河南县。在中国历史上,县的区划是比较稳定的,县上面的两级则变动较多。像长安、洛阳这样的地方很多,都是几千年没有改过名字。
此时的河南府,城区辖洛阳、河南两个县。是宋朝西京,洛阳郡。洛阳是旧称,而且是郡名,所以时人常称洛阳。与此相似的还有邓州,下辖南阳县,但因为是南阳郡,有时也称邓州为南阳。
金兵南下,主攻的就是东西两京。多次历经战火,此时的洛阳城早已残破。而且百姓逃亡,作为军事基地的作用已经不大。只要中原没有建立比较稳固的统治,洛阳与开封一样,几乎是空城。
翟兴说起进洛阳城的情景,不住摇头。现在景象对比繁盛之时,几乎天上地下。
王宵猎道:“没有其他地方支撑,洛阳和开封都是四战之地。金军南下,加上盗匪作乱,早已经都成了空城。朝廷没有对抗金军的实力,这两个地方就是死地。不如把这一带的百姓迁走,等能够战胜金军的时候,再迁回来。没了百姓,金军就没了粮草,其实不是坏事。”
翟兴道:“这些日子一直听说观察在南迁百姓。我进入陕州,便见路上百姓络绎不绝。观察,中原是富庶之地,弃之不要,值得商榷。”
正在这时,士卒来报,张浚的使节刘子羽到了。
迎了刘子羽入城,众人坐定。刘子羽道:“此次陕州之战虽然艰难,幸有王宵猎跋涉八百里,从邓州来援。枢密承制升其官,落遥郡,为和州防御史。另有金帛赏赐,奖其忠心国事!”
翟兴和李彦仙一起为王宵猎祝贺。王宵猎原为遥郡刺史,落遥郡,就是前面的郎、大夫去了,成为真正的防御史。宋朝武官升迁较慢,官阶太多,其中最占便宜的就是落遥郡。遥郡虽然带着防御史和观察使等头衔,其实官阶很低。如李彦仙,此时为右武大夫、宁州观察使,人人称其为李观察,名实相符。王宵猎的观察,只是人们对其的尊称而已。但叙官时,李彦仙真正的官阶是右武大夫,为正六品,刚刚进入要官行列。如果落遥郡,就是去前面的右武大夫,叙官时为观察使,成为贵官,真正的高阶武官了。
武将落遥郡,一般是在原遥郡官的基础上升或不升,基本不会降。相当于连升许多阶。
张浚出镇川陕,权力很大。一般的政事,可以直接决定,即是承制。王宵猎这种级别的官员,张浚不必禀报朝廷,直接就定了,事后再让朝廷追认即可。
庆贺罢了。刘子羽道:“现在金军盘踞在龙门一带,并不敢进逼绛州。河东空虚,太原的完颜银术可也抽不兵来支援。此正是我军进攻的大好时机!枢密有意集结陕西大军,渡黄河击河东路!乘虚攻太原府,就是攻下云中也未足奇!”
听了这话,王宵猎、李彦仙和翟兴都吃了一惊。几个人正在商量撤退,张浚却要进攻,这个决定也太突然了。而且王宵猎的兵力不多,即使加上李彦仙和翟兴,也不足以与金军相抗。
沉默一会,李彦仙道:“参议,陕州一战,我军受损颇多,现在实在是无力再战。王防御兵马两万余人,粮草全从邓州运来,现在就无法支撑。若是再战,只怕也力有不逮。”
第158章 矛盾重重
刘子羽看了看众人,沉声道:“此战一启,必惊动天下,枢密不是莽动的人。我此番来,就是与你们商量,看是否可行。若是可行,什么时候开战合适。要调动兵马,不是小事。”
翟兴道:“陕州一战,金人军调动西路近半兵马,我与李观察两人就无法应付。若不是王防御从邓州赶来,陕州必破。王防御的兵马全靠邓州供应,距离过远——”
“你和李观察不能为邓州兵提供粮饷?”刘子羽看着翟兴,目光炯炯。
翟兴苦笑:“参议,我的粮草供应属下都很困难,哪里能够再供应邓州大军?陕州不必说了,这一战打得如此艰难,周围州县被金军抢遍,更没有余粮。”
刘子羽点了点头,看着王宵猎道:“王防御,你觉得如何?”
王宵猎略想了一想,道:“参议,我说话较直,得罪的地方莫怪。陕州一战,打得太过艰难。现在算是解围,打残了折可求的府州兵,完颜娄宿的兵马却损失不多。我算了一下,现在龙门的娄宿直属兵马还有六千余人,加上萧好胡的契丹兵一万三千余人,共约两万兵马。我带到的陕州的军队,一共约是两万五千人,优势并不大。若是娄宿做困兽之斗,全军来攻,胜负还不好说。若是枢密要发起大战,我只怕帮不上大忙。而且从邓州运粮到这里,路程太过遥远。就说现在,我两万余大军,加上俘虏的数万签军,吃饮就很成问题。只能乘着春耕开始之前,把签军尽快迁往邓州去。若是晚了,只怕粮食不够。”
刘子羽一摆手:“何必要考虑签军!他们都是为金军效力的人,饿死也不足奇!”
王宵猎道:“签军是被金军逼迫入军,受尽欺压,怎么可以不管他们呢?今日不管,只怕会凉了百姓的心,以后更不好办。现在黄河沿线山河破碎,百姓生活困苦,朝廷要为这些百姓想办法啊。”
刘子羽看着王宵猎,过了好一会,才道:“不错,黄河沿线受苦太多,百姓流离。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军要前出与金军作战,就必须从后方运粮。道路遥远,用人力太多!”
王宵猎道:“这些日子我与李观察商议,要把陕州一带的百姓全部南迁,观察有许多疑虑。今日参议在此,我便把话说明白一些,供大家斟酌。自靖康之难,金人的兵锋西至秦岭,南达长江。今年更是越过长江南下,大片国土遭金兵涂炭。要想跟金军作战,必须有牢固的根基,可以提供钱粮。现在能为国之根本的,除了东南,惟有中部的荆襄,西部的川蜀。要想在这些地方扎牢根基,必须要防金军入侵。我的想法,是以荆襄和关中为根本,在外面建立起防御金人的防线。候三五年后,重新编起大军,与金军决战于中原。外部的防线,是黄河为最外围,尽量把百姓都迁到南方去。如果金军南下,必须要从后方运粮草来。金军的后方无非是河东路。河东路山地众多,到处是义军,金军要从那里征粮征人并不容易。哪怕是金军过了黄河,除了陕州这一条路,其余地区都是山区。只要妥善布置,朝廷用较少的兵力牵制金人并不是难事。如此三五年后,荆襄和关中可以恢复,朝廷就有了与金人作战的底气。”
“把黄河沿线的百姓南迁?”刘子羽沉吟许久。
由于受金军侵略太厉害,这些地方的百姓此时也在南迁。只是没有朝廷组织,南迁的路上,处处都是人民的尸骨。但如果由官方组织南迁,无异于示弱,张浚又怎么同意?
未到川陕的时候,许多将领和官员都劝张浚不要急于求成,而要先休养生息。等到力量恢复,再与金军开战。张浚都是同意的。但一到陕西,张浚的意思便就显露出来。嘴上说着不急于进攻,却处处催促属下,急着与金军开战。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看出来,安心等待不是张浚的风格。
想到这里,刘子羽无奈地摇了摇头。张浚想发动攻势,手下的许多将领都不支持。特别是手下大将王庶,最近闹得很不愉快。刘子羽本来也是主张保守,只是最近陕州之战太顺利,便同意了张浚。
想了许久,刘子羽道:“先不说久远的事,只说眼前。若是枢密调集陕西大军东进,王防御能否参战?若是参战,最好是在哪里?”
王宵猎道:“现在我的军粮已经非常紧张,其余地方也没有余粮。若是开战,我只能保证守住绛州两三个月。绛州正当北上要道,我不走,娄宿也不敢撤。枢密若出兵,刚好把娄宿围困住。”
刘子羽又对翟兴道:“不知翟观察能否北上?若能取泽州、隆德府,则其余金军被牵制,就无人能支援娄宿了。到时陕西大军齐出,围歼娄宿何能?”
翟兴有些为难。想了又想道:“参议,我能参战的兵马不过一万余人。北上过河,着实困难。金军虽然在大河之南的兵力不多,我还是要防着他们偷我后路。”
刘子羽道:“此时张玘带三千兵在前线,董先还有近万人之众。你与他合兵北上,渡河取泽州并不是什么难事。此时泽州没有大军,只要你兵马到那里,并不难下。”
听了这话,翟兴看了看李彦仙,摇了摇头。道:“不瞒参议,董先虽在我名下,不过一直都是单独行事。他的兵马只怕我调动为了。”
见刘子羽看向自己,李彦仙道:“董观察驻兵于永宁附近,与我相隔崤山,距离颇近。这一两年来发生不少矛盾。此次陕州城被围,直到王防御派兵来,董先才派张玘参战。”
刘子羽心中明白,听这两人的意思,董先跟大家的关系并不好。永宁已经是山区,董先一两万大军驻在那里,日子过得非常不宽裕。不过向南是翟兴,向北是李彦仙,没有发展空间。若是向西,刚好是虢州和卢氏县,都是李彦仙的属下驻守。夹在这些势力中间,董先又不是甘居人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多少矛盾。张均到了永宁附近,董先派张玘相助,很大程度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对王宵猎印象不错。
王宵猎到来,张玘带兵援陕州,积极追击折可求,一是为立战功,还有要向外扩展地盘的意思。这一点对王宵猎的影响不大,翟兴和李彦仙就不同了。
了解这些,刘子羽只觉得头大。这些军头占地盘养大军,独立性太强。既有共同抗金一面,又有争夺地盘的矛盾。用他们做主力,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此时张浚手下大将,曲端贪图名利,又刚愎自用,不太好调遣。王庶与张浚意见相左,张浚已经不太想用。这次看中了能打的王宵猎,谁知也是有自己主意的人。至于其他将领,虽然听话,但能不能打仗还没有事实检验。这种情况,想发动攻势,实在是难。
想了许久,刘子羽道:“想集中大军,非一朝一夕之事。此次我来,是听你们的意见,看有什么困难。这样吧,这几个月你们各自准备。等到陕西大军集结,不要误事。”
第159章 夜谈
陕州后衙,王宵猎和李彦仙、翟兴围着一个火炉,喝酒吃肉。陕州这一带,多是山区,非常适合养羊。虽然经过了金军劫掠,山中的羊还是有。三个人煮了半只羊,就着炉火,喝酒闲聊。
李彦仙道:“今次金虏攻陕州,以前的历次都不能比。来的兵多,而且决心特别大。若不是王防御带兵来援,金军必下陕州不可。据此看来,今年金军很可能主攻陕西。”
王宵猎道:“要看金军在东南顺利不顺利。若回师时,被我大军截断归路,东南的天气能把金人活活热死!不要看现在金军攻得猛,要看他们回时如何。”
翟兴道:“去年金军集中兵力,东路下两浙,中路攻江西,着实让人心惊胆战。不过,金军的兵势已经到头,本朝的兵马却在聚集,最后的事情实在不好说。”
李彦仙叹了口气:“此次攻陕州,真正的女真人不足万人。其余都是渤海、契丹兵,还有折可求的府州兵。战事拖下去,金军的仆从军只怕更多,着实可虑。”
王宵猎点了点头:“观察说的是。”
这就是连战连胜带来的红利。随着不断胜利,占的地盘越来越多,仆从军队也越来越多。而且金军的占领区有多个民族,可以通过不同的政策,对其分裂瓦解。比如辽也是被金所灭,但是契丹人因为宋朝背盟而恨宋人,便成了南侵的重要力量。
肉煮得不好,有膻味,开始时王宵猎有些别扭。倒是李彦仙和翟兴不以为意,吃得香甜。
酒过三巡,三人慢慢有了酒意,说话便就少了顾忌。
翟兴道:“自前年一别,防御率三千兵到汝州,不想今日就能千里驰援陕州。特别是一战击败金军名将娄宿,连占数城,实在让人惊叹!有这等本事,将来必成大器!”
李彦仙连连点头:“我在陕州两年有余,不过有兵万余。本来以为可独当一面,娄宿来攻,才知道不值一提!王防御八里外来援,却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金军一路溃逃!真少年英雄也!”
王宵猎听了就笑:“两位观察,战场上打仗,比得就是谁家兵强马壮。娄宿攻陕州近两月,折可求一军消耗实力过半。我来得突然,一战就击溃了折可求一军,有什么奇怪?没了折可求掩护其侧翼,娄宿就只能逃了。仗打了许多,其实就击溃折可求一军,其余损失不大。现在金军躲着我,不是怕我,而是知道不能一战胜我,反会被拖住。一旦拖住,金军就陷入我数军包围之中。此战胜了,但不能过于夸大。”
翟兴道:“此等胜利,自金虏南侵以来,有几场?”
王宵猎沉默一会,道:“击败娄宿,今年西路可算是胜了。而东路金军深入过远,兵力又不多,如果有将领邀其后路,可能还有大胜。”
“大胜?”李彦仙和翟兴对视一眼,不由大笑。陕州一胜,足以提振士气。若是东南再胜,岂不是就能打掉金军的气焰?朝廷中兴,就有望了。
王宵猎知道,此次兀术北返不会顺利。韩世忠黄开荡一战,虽然没有尽歼金军,却给兀术造成了空前的危机。正是黄天荡一战后,金军不敢再轻易渡江,战场转移到了陕西。
从金军南侵以来,今年是金军兵锋最盛的一年,也是表现出力竭的一年。只是宋朝一直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基本军事力量,加上后来陕西的失败,还是拿金朝无可奈何。
饮了两杯酒,李彦仙道:“防御,你意欲何为,可否说给我们两人听一听?现在黄河一线,只有我们三家兵马尚多,需相互提携。前些日子你讲的,我总觉得不靠谱。”
王宵猎吃了一块羊肉,慢慢咀嚼。想了好一会才道:“观察为何觉得不靠谱?”
李彦仙道:“今年金军过江,中路一万金人,穿州过县,横扫千里。遇到的朝廷军队有多少?哪个能与金人相敌?真正打起来,金军威猛如此。你意欲以襄阳、邓州为自己根基,与金军相抗,岂不是痴人说梦?我辈当尽力积粮草,蓄精兵,紧守要地,以待天时。防御的办法,总觉得不切实际。”
王宵猎道:“观察,金人有多少军队?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李彦仙道:“打到现在,看起来金人出动三十万大军不是难事。”
王宵猎道:“其中有多少女真人?多少契丹人?多少渤烸人?多少汉儿军?”
李彦仙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哪个能够说得明白?”
王宵猎道:“说不明白怎么能行呢?说到底,我们是与女真人作战。如果占了上风,那些契丹、渤海、汉儿,各族的仆从军,哪个还会听金人使唤!依我看,真正的女真人以二十万军已经不易。很可能女真人的军队只有十余万。如果本朝有一二十万可战之兵,金人就不敢轻易南下。如果有三十万大军,就可以与金人攻守相当。有四五十万大军,就可以北上恢复中原!我在襄阳、邓州希望能够练出来可堪一战的军队,最少二三十万人。如此,天下有望!”
“二三十万人?”听了王宵猎的话,翟兴被惊得张大嘴巴,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李彦仙道:“数州之地,想养二三十万大军,防御想得太多了!”
“事在人为!”王宵猎斩钉截铁。“想要养军,就必须有钱。想有钱,就要恢复地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所以在数州之北,要设足够的游击区。有根基之地支撑,金军想过游击区也难。我说把黄河一线的百姓南迁,便就是这个意思。两位不要过多猜想,我就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关中可以把蜀地做根基,襄阳可以把荆湖北路做根基。只要能够防住金军,一切就都有可能!”
此时赵构被兀术追得东逃西窜。最后要上船躲到海里,除了几个官员之外,朝廷的官员被安排自寻生路,在两浙东躲西藏。说实话,朝廷的威望,被挥霍得差不多了。要不是徽宗只有赵构一个儿子没有被金军抓走,不知道多少人要换皇帝了。
如果再过几年,王宵猎可能要注意言行,说话不敢太直。这个时候就没有必要了。不管说什么,别人不会觉得奇怪,也没有什么后患。
听了王宵猎的话,李彦仙和翟兴都心里思索。李彦仙有些心动,想知道王宵猎凭什么这么说。翟兴则不以为然,认为王宵猎完全是在说大话。翟家军的根基是家族,与其他军队不同。
书房里,刘子羽独坐灯下,查看这段时间陕州的作战过程。越看,越觉得自己还是小视了王宵猎。
从邵云到邓州求救,王宵猎很快决定。到后边数次派兵进城,送粮又送人。若不是如此,李彦仙很难坚持到王宵猎到来。到陕州之后,王宵猎当机立断,以主力进攻折可求,一战击溃金军。
这些步骤首尾相连,几乎一气呵成。其中少了哪一步,陕州都可能救不下来。击溃金军之后,王宵猎并没有穷追。主要盯住折可求,把他的军队几乎消灭。娄宿到河中府后,便就任其自去。
轻轻敲着桌子,刘子羽轻声道:“这一带的三支大军,倒是邓州最强,真是出人意外!先前人人敬重李彦仙,认为是不世出名将。现在看来,倒未必如此。”
张浚要迅速集结军队进攻的想法,除了身边的几个幕僚之外,其他人并不支持。刘子羽心里,也觉得担心。现在听了王宵猎、李彦仙和翟兴的想法,更加动摇。
如果真如王宵猎所说,今年金军把东路的军队调到西路,宋军想防守都难,何谈进攻?这个时候不如早做准备,先防住金人的攻势再说。
第160章 送你一朵小红花
二月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冰已经化了,风不再寒冷,小树开始发芽,山上开满了野花。
葛二郎一个人躺在地上,看着天上大大的太阳。不远处几个孩子一起玩耍,不知谁家的鸡在笼子里叫得欢。太阳暖洋洋的,让人想睡上一觉。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钟鸣,清脆悦耳。葛二郎一骨碌爬起来,知道要开饭了。刚要走,却见身旁一株小红花,不知道什么名字,开得正艳。
葛二郎弯下腰,把小红花摘在手里,看了一看。蹦蹦跳跳,向山坡下的人群走去。
人群边缘的大树下面,支了两口大锅。锅旁肖三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葫芦,美美地喝了一口。塞好葫芦,带着笑看着人群聚过来。
葛二郎跑到肖三身边,指着他怀里道:“三阿爹,你刚才喝得什么?若是好喝,给我也喝一口。”
肖三笑道:“这里面是白酒,你小孩子可喝不得!过几年长大了才能喝。”
“白酒?”葛二郎歪着头,有些不屑。“小孩子怎么就不能喝酒?告诉你,我活到现在,不知道喝了多少次!一众同伴里,我的酒量最大!”
肖三道:“这是白酒,与平常的酒怎么一样?此酒别的地方没有,到邓州你就知道了。”
葛二郎可没有听说过什么白酒,只当是肖三小气,不给自己喝。一转头,看旁边的大锅里满满一锅菜,里面有萝卜、青菜、豆腐之类,杂七杂八。最吸引人的,是里面竟然还有肉。
“哎呀,今日有肉吃吗?我可是不记得日子!”葛二郎摸摸头,不由喜笑颜开。按照规矩,这些南迁的行人每隔五日有一顿肉。葛二郎记得上次吃肉还在陕州附近,只是不记得是几天以前了。
上前闻了闻锅里,葛二郎一扬头,口中道:“真香!”
肖三道:“这是观察吩咐下来的事情,哪个敢不照着做!给你们吃肉,那可是不容易!观察还说最好是猪肉,我们哪里寻去?这些日子,卢氏的猪可是快被我们吃光了。”
葛二郎道:“这个王观察,着实是个好人!我们这些百姓一路南迁,以前哪个管我们死活!我听人说,南迁的路上,十个人里倒要死七八个!我们还有肉吃!”
说完,跑到肖三面前,递出手里的花。道:“三阿爹也是好人!送你一朵小红花!”
肖三接过花,随手插在鬓边。口中道:“到了踏青的季节,只是今年没空游玩。你这一朵花虽然小了些,插在我头上,倒像是插了个春天。”
说着,掏出酒葫芦,又美美地喝了一口。
葛二郎只闻到一股酒气,又冲又烈。不由摇摇头,向肖三做了个鬼脸。
邓州的白酒已经酿得很多了,慢慢流行开来。一些特别嗜酒的人,还有一些体力劳动者,追求那种如同吞了一口炭火,从嗓子一直辣到肚子的感觉。不过没有名酒,价钱也不贵,上层人氏喝的不多。
白酒的价格,原料、技法、地域等占的比例不太多,时间占的比例更大。更好的储存场所,更好的储存方法,更久的储存时间,才是好酒的根本。王宵猎命令官营的酒场,每出一批酒,都要留下三分之一储存到建好的库里。虽然知识不完善,只要时间上去了,好酒也就出来了。
肖三好酒,收入又不多,白酒正合胃口。随身带个酒葫芦,插空就喝一口。
史贵打开锅盖,看里面米饭已经蒸熟。高声道:“可以吃饭了!”
肖三急忙理一理衣服,又敲了一下挂在树上的钟。口中道:“今天有肉,每人两块!打菜的时候可要看好了!菜打回去,可不许说少!”
葛二郎听见钟鸣,一个闪身就站到了大锅边。肖三笑道:“一到这里,你就围着锅转,原来是想第一个吃饭。放心,这里都是一人一碗菜,还有一大碗饭,前后都一样。”
葛二郎拿起一个大碗,道:“二阿爹想的可是错了。我是个孤儿,父母双亡,随着一起南迁。这里又没几个认识的人,还是你这里热闹些。”
两人正说话的时间,后边的百姓已经围上来,在葛二郎后边排队。一路上,葛二郎都是排在第一个的位置,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肖三给葛二郎的碗里盛了菜,数家加了两块肉,多加了两块豆腐。
葛二郎道声谢谢,蹦跳着去史贵那里盛饭。一大碗米饭,再加上一大碗炖菜,能吃得肚圆。
为了百姓南迁,王宵猎在陕州到内乡县这一路上,每隔三十里设一处这样的饭铺,每隔六十里设一处休息的地方。平时就是米饭管饱,或吃咸菜,或者一锅烩菜,让人吃饱肚子。每到逢五逢十,则就要有肉。像这里今日每人两块,其他地方也差不多。说是吃肉,主要还是让菜里有些油水,改一改口味。
王宵猎对百姓再好,也没有让大家吃饱肉的钱。能够吃饱肚子,已经难得。
葛二郎端了两个大碗,到肖三的锅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小心地擦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肖三在一边看见,不由就笑。这个年纪的孩子正长身体,吃得可不比大人少。
每拨百姓约百人左右,依次南迁。不多时,大家就都打了饭菜,或蹲或坐,吃了起来。
葛二郎吃得正香,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抬头看去,就见有二三十人,骑着马向这里行来。见最前面的人约二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官袍,面容严肃。葛二郎对肖三道:“前面这个人,看着年轻,身上的官袍却是鲜艳,想来是个大官。”
肖三道:“吃你的饭!这些事情,也是随便可以议论的?”
一边说着,一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在新野的时候,肖三就给匠人做饭,认的来的是王宵猎和牛皋,如何敢怠慢?
上前牵了马,肖三口中道:“今日知道有人来,却不想是观察!我们多做了饭,还热着呢!”
王宵猎下了马,看了看周围的百姓。问道:“你这里百姓吃饭可还满意?他们千里南迁,着实是不容易。你们做饭的,可不能亏待了他们。”
肖三忙道:“观察安心,小的们尽心去做,百姓都说好。这些年金人荼毒中原,不知有多少人家南迁,没有我们这里这样好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与牛皋带着手下,站到锅前打菜。
看王宵猎站在前面拿着碗,肖三急忙道:“小的如何敢给观察打菜?岂不是吓煞小的!观察快快放下,我给您盛了,饭菜一起端过去就是。”
王宵猎道:“你这样说,就是前面过的军方的人,不自己过来打饭了?”
“哪里,哪里,观察切莫乱想!大家都是守规矩的人,没人敢违了观察的旨意。”
肖三不敢再多说,急忙给王宵猎碗里打菜。
王宵猎道:“今天一人几块肉?你打这么多肉在我碗里,是不想其他人吃了吗?我早说过,这一路上百姓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百姓吃多少,我就吃多少。这是命令,也就是规矩!”
听王宵猎话语严厉,肖三吓得额头流汗。急忙拿着勺子,把王宵猎碗中多余的肉扒拉出来。口中说道:“启禀观察,今日每人两块肉。小的想观察路上辛苦,应该多吃几块肉。”
王宵猎道:“我骑着马,若说是辛苦,这些百姓步行又该如何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在我军中命令就是命令,绝对不可违反!作为军人,岂可不把命令当一回事?”
肖三口中称是。老老实实给王宵猎打了菜。
过去了又打一碗米饭,王宵猎到离开人群的一块大石上坐下。不多时,牛皋端着米饭和菜,坐到了王宵猎身边。吃一口饭,实在忍不住,道:“防御,我闻到那边烧菜的老儿身上有酒。这几日我实在憋得狠了,可否让我讨一口酒来喝?没有酒到口里,要淡出个鸟来。”
王宵猎叹了口气。道:“不可多喝,解解馋就好。统制,你如此嗜酒,早晚惹出事来。”
牛皋笑一笑。把手里的碗放下,起身快步到肖三身边,把他的酒葫芦要了过来。白酒的味大,牛皋这种酒鬼,一闻就知道,哪里能瞒过他?
拿着葫芦回到大石上。牛皋启开葫芦,深吸了一口,道:“都说白酒太烈,不中喝,我怎么就不这样觉得?世间还有何物,比得上这酒?一口下肚,浑身上下都通泰!”
历史上岳飞手下的两员大将,牛皋好酒,董先爱财,是他们改不掉的毛病。哪怕是王宵猎,也只能让牛皋做战时不许喝酒,其他时候就松一些。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王宵猎觉得,爱酒的牛皋比爱财的董先好得多。两者相比,董先更加像一个军阀的样子。而牛皋不但作战勇猛,能团结属下人心,也更懂得民间疾苦。以岳家军留给后世的印象,明显是牛皋更合适。
第162章 新形势
崔青站起身,到肖三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道:“这是我们的饭钱,用了防御的印,你可以交还上边。到了邓州,自然能够当钱用。”
肖三小心接住。口中连道:“一顿饭而已,如何敢让防御拿钱?”
崔青道:“你这样说,莫不是前边走过的军人,有的吃了饭没有付钱?防御不管走到哪里,要求交钱的地方,从不马虎。若是有人不交钱,你只管告诉我们。”
“没有,没有——”肖三连连摆手。“这是军中的规矩,哪个敢犯!”
崔青看着肖三,见他一副惶恐的样子,笑了笑。军中的规矩是吃这些饭点的饭,必须交钱。而且军队南下的时候,不随大军走的,预先支了钱。但规矩是规矩,不是每个人都守。总有一些人,吃过了饭装作忘了,不付钱就走。肖三这些人怎么敢上去追讨?好在人数不多,饭菜还是够的。
这种事情,下面的人都知道。就连随在王宵猎身边的崔青都知道。不过都瞒着王宵猎。如果王宵猎知道了,要彻查这些事情,麻烦就太多了。
军队行军,当然不可能真用铜钱。都是军中签名画押的纸票。到了邓州,可以拿着这些纸票,到军中兑换现钱。有人贪下来,就是因为兑钱比较容易。
看着崔青离开,葛二郎问道:“三阿爹,那一张纸是什么?”
肖三道:“这是钱啊!回到邓州,拿着这张纸票,就能到军中兑出现钱来。我们这些地方,是专门给南迁百姓做饭的。有军中人吃,都要拿钱来买。”
“呀,我们吃饭不要钱,军中的人吃饭却要钱!”葛二郎听了,不由张大了嘴。
看着王宵猎等人在那里整理行装,肖三小声对葛二郎说道:“你知道什么,那边吃饭的人可是极大的官!这世上的事啊,就是这么奇怪。官越大的人越守规矩,一些小官反而把规矩不当回事。”
“奇怪,奇怪!”葛二郎随着点头,好奇地看着那边王宵猎一行。
其实不奇怪,规矩是这些大官们定的,他们当然遵守。而且有手下的人去做,又不麻烦自己。小官们只能遵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好处还进自己的腰包,当然就不同了。
王宵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准备起程的南迁百姓。道:“两州的人口,安排他们,只怕要耗上一年的时间。有他们迁过去,邓州的许多闲地就有人种了。”
牛皋道:“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人才行。迁这些人过去,邓州也不显得人多。”
王宵猎点了点头。对牛皋道:“你带走了做饭人的酒葫芦,有没有跟他把钱算清楚?在这里做饭赚些辛苦钱,不要坑了他们。”
牛皋道:“防御安心。拿酒的时候我给过钱了。看这老儿酒瘾不小,就没有办法了。”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带着众人打马上路。
直到王宵猎等人看不见影子了,肖三才拍了拍胸口,道声侥幸。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王宵猎,还招待他们吃饭。等回到邓州,自己吹嘘几年的时间。
过了卢氏县,进入淅水河谷。又行几日,才到内乡县。在内乡县歇息一天,急驰邓州。
汪若海带着城中官吏早已经迎出城外。见到王宵猎到来,上前行礼,态度恭谨,再不似从前。
王宵猎回礼。道:“这些日子,劳烦提刑。”
汪若海道:“都是份内事,何须提起!防御带大军救陕州,败娄宿,天下振奋,此正是无人可比的功业!消息传回来,数州之内屑小贴服,哪个不服防御!”
王宵猎倒没想到这一战有这么大的威名,不由愣了一下。自己打了胜仗,在自己这方被人重视,在敌人那里有了名声,都是平常事。但在百姓中的名望,没想到也有了提升。
进了知州衙门,汪若海请王宵猎坐了上座。略做寒暄,介绍了最近的邓州一带形势。
王宵猎大军出发不久,桑仲便带军到了唐州,想乘势攻城略地。不久王宵猎获胜的消息传来,桑仲被吓破了胆,带兵连夜撤向光州去了。从光州进入两淮,是许多开封府盗匪的去路。
王宵猎道:“桑仲跑得快。若是在唐州不走,我们大军回来,就在那里剿灭了他!”
汪若海道:“一个乱贼而已,不必多费心。防御,现在颍昌府、陈州、颍州和蔡州的官员都已逃去一空,地方多是盗匪盘距。听闻防御大胜,都派人来询问,以后都听防御的号令。”
这都是王宵猎没有想到的事。陕州之战后,自己的名声大涨,许多势力都想前来依附。回来之前就有李兴投奔,邓州这里还有更多的人。不过那几州的实力人物大多已经南下,留在当地的,不是不成器的乡间小盗,就是当地土豪。收拢这些人,想来没什么大用。
想了想,王宵猎道:“依照我的计划,以颍昌府、陈州、颍州及其以北、以西的地区,遮蔽后边州郡的安全,不能够直接出兵占领。若不然,金军出兵与我们在这些地方大战,如何能当?蔡州可以出兵占据。其他几州,不派重兵。而是派人去笼络百姓,结成义军。敌人来了,与其周旋。若有大军来攻,这些义军则断敌人粮道,助后方守城。”
汪若海听了一愣:“这是什么道理?现在这些地方没有官员,正该派人去占住。敌人来攻,我们守住就是。若是派兵依然守不住,不派兵更加守不住。”
王宵猎道:“提刑,不是这个道理。我们派人去起义军,是为了守后边的唐州、蔡州、邓州,那些地方只能放弃。现在还是金兵强,不能与其正面相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汪若海点了点头,虽然心中还是不服气,不过没再多说。陕州一战王宵猎赢了,一切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王宵猎占据的地区,才真正是一言九鼎,没有人再反驳。
见汪若海不再说,王宵猎道:“听说金军占了开封府,又是怎么一回事?”
汪若海道:“守开封府的上官副留守,其志甚坚。虽然金军和济南府的刘豫多次派人劝降,上官悟皆斩来使,矢志报国。不想有河北签军首领聂渊,因为与城中贸易,守军放松戒备,被他夜里突然夺了北门。城池守不住,上官副留守只能南逃。前几日到了舞阳附近,被一个地方土豪董平拿住。董平为祸地方多年,前些日子听闻防御陕州获胜,欲来投奔,想用上官副留守做见面礼。”
王宵猎听了,冷笑着摇了摇头。
董平本是唐州土豪。金军从京西路撤走以后,横行一时,周围几州深受其害。王宵猎派解立农占据唐州之后,董平带着手下逃到舞阳,为地方一霸。陕州之战王宵猎赢了,这些地方实力派都想来抱住这条大腿,董平也是一个。
王宵猎的印象中,董平这个名字非常熟悉。本来以为是自己把他与董先搞混了,后来才想起来,这是个《水浒》传中的人物,双枪将董平。只是不知道,这两个人物有什么关系。
对于董平,王宵猎想后边慢慢搞清楚他的为人再做处理,此时就先暂时放下来。问汪若海:“除此之外,最近还有什么要紧事?荆湖北路有没有大事?”
汪若海道:“前两日,在鄂州的京西南路副转运使陈求道来书,欲到襄阳上任,不知可否?”
王宵猎道:“自我任京西南路制置使,多次去书,请陈求道到襄阳来,他一直未回信。这次愿意到襄阳上任,自然是好事。现在州县缺的官太多,到处都急需要人。”
汪若海道:“如此最好。防御可以去一封书,陈运使自会前来。”
王宵猎答应。
汪若海又道:“对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孔彦舟到澧州,对地方颇有骚扰。有鼎州人钟相乘此起兵,自称楚王,祸乱许多州县。”
王宵猎点头。自己还觉得奇怪呢,钟相在历史上这么有名,怎么一直没有听说,原来是在这个时候起兵的。除了进入荆湖两路的军头,钟相算是两湖势力最大的一股力量,以后应该多多留意。
此时已是二月下旬,南侵的金军开始北撤。逃亡到海船上的赵构躲过一劫,而占领金军留下空白的各地军头也蠢蠢欲动,天下进入一个新的局面。
第163章 天才少年
王宵猎坐在交椅上,看着身边土地上开的野花。两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缠缠绵绵。几只羊在不远的树下吃草,旁边一群鸡在草间抓着虫子。
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子,村子前面有一条小河,小河边建了几座茅屋,就是村中新盖的学堂。
突然学堂的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少年。少年低着头,到了窗边站住。站了没有多久,脚便换来换去,头四处转动。想来是站着无聊,在那里看周围风景。
王宵猎住到这里四五天了,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这个少年被赶出来。每次出来,少年都老老实实站在窗下,并不到处走动。
想来这是个不成器的少年,在课堂上总是捣乱。只是调皮捣乱的孩子,出来后什么样子都有,很少有这么老实的。既然已经被赶出来了,那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里是比阳县城附近,再向西去就是蔡州的确山。王宵猎到这里来一是为占领蔡州,再一个就是准备以后的游击区。蔡州是游击区的后方,知州的人选王宵猎还没有想好。此人必须要能治理好地方,还能给前方的游击区提供支援,需要军政全能的人物。
陈与义走过来,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道:“前方蔡州的官方人员都已经撤走了吗?听说百姓也迁走不少。”
陈与义道:“知州程昌寓善于治地方,而且长于捕盗,与周边郡县相比蔡州强了许多。年初因蔡州没有强援,带了兵马和百姓南下。现在蔡州还有百姓,不过富户都随程昌寓走了。”
王宵猎道:“这个程昌寓,我在开封府的时候见过。那时缺粮,蔡州的粮价不高,便就带军到蔡州买粮。我到襄阳之后,程知州嫌我出身寒微,与我从来没有交往。现在离去,倒是对大家都好。”
陈与义明白,程昌寓跟王宵猎的关系并不好。当年到蔡州买粮时,王宵猎还是个军中小头目,突然成了一路制置使,让程昌寓觉得别扭。他带军南下走的光州,有意避开襄阳。
周边的官员,看王宵猎不顺眼的人多了。这次陕州大胜,大家的态度才好了一些。
王宵猎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欲以颍昌府、陈州、颍州为游击区,依靠义军保全,与开封府和京东路隔开。蔡州就是大本营,知州人选格个重要。参议,你有合适的人选没有?”
陈与义道:“我本是文臣,军中并没有想熟的人物。此事不敢多嘴。”
王宵猎笑道:“你在我军中一年多了,许多人都已经熟识,就不必过谦了。守蔡州,当要文武兼备才好。我想来想去,一直想不出合适的人,在这里发愁。”
陈与义想了想。道:“防御这么说,我便斗胆提一个人。若说带领义军,军中应该是张均合适。张均虽然年轻,而且稍嫌跳脱了些。但他头脑聪明,遇到事情智计百出,兼且勇猛异常。只是张均治理地方稍嫌不足,在信阳军时惹出不少事端,应该再配一人治民才可。”
王宵猎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你还漏说了一点。张均不甘人下,派一个人与他配合,如何安排非常让人头痛。若以张均为尊,依他的性子,蔡州只怕很治理好。若让他居人之下,他又如何甘心?”
陈与义道:“下官以为,普通人只怕难震往张均,当要非常人物才好。”
说完,陈与义住口,不再说话。
王宵猎看着陈与义,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非常人物,自己手下哪里有什么非常人物?能够用的,实际只有汪若海,还有刚到襄阳的陈求道两人而已。他们都是朝廷的重要官员,居于张均之上,张均也只能忍着。陈求道刚来,王宵猎不熟悉,那就只能是汪若海了。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汪若海的能力没有问题。刚到邓州的时候,因为王宵猎草莽出身,官位是靠苗刘兵变获得,汪若海的态度非常冷淡。等到陕州大胜回来,汪若海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不能就是恭恭敬敬,但自愿居于下属,对王宵猎的命令执行坚决。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这件事情,我还要再想一想。事关重大,要谨慎些。”
说完,王宵猎不再谈论此事。看着周围鸟语花香,对陈与义道:“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春天。经过了一年的休养生息,今年百姓春耕比去年好了许多。看那边村子,是去年新建的。听说百姓是从开封府一带南迁而来,被安置在这里。一年时间,他们开了许多田地,还建起学堂,着实是不容易。”
听了这话,陈与义颇有感慨。道:“治理地方,都说要招民垦田,教化百姓,但如防御这样的下官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百姓,不知道垦了多少田。每亩地只收三斗,轻徭薄赋,百姓安乐。几乎所有的村子都设学堂,教人识字。这一点,说实话,遍观史册,还真是没有人做到。”
王宵猎道:“教民识字是最简单的事情。现在只是村学。村童入学三年,要求学一千五百字。一年五百个字,说起来不多,其实还是有许多人学不会。而且只识一千多字,许多事情做不了。我想着等到过几年,官府的收入更加殷实,换成五年。让他们不仅要识一千五百字,还要学会书算。如果既识字,又会书算的话,学成出来最少可以做个小生意。如此就好得多了。”
陈与义道:“防御说笑,世间哪有那么多生意?做生意的人多了,也就不赚钱了。”
“赚那么钱做什么?做生意的人多了,世间的东西就全都有用。四处交流,百姓才赚更多钱。现在的商人虽然也不容易,但只要做得稍大,往往就是十倍获利。我们应该让商人没那么高利息,但也没有那么多风险。风险低了利润就低,做生意的人就多,百姓就都得利。”
这话说起来简单,里面却牵扯大量的问题,有的理论千年后都不一定能说得明明白白,陈与义哪里能一下子想透?只是点头而已。
人人愿天下太平,因为太平的时候人类生活就容易许多。不管是对个人,还是对国家,对民族,都是如此。战乱的时候有人能发国难财,但绝大多数的人都朝不保夕。
见陈与义不说话,王宵猎也不再多说。眼睛四处看,又看见对面河岸窗户前的少年。
指着那少年,王宵猎道:“人们日子过得再好,哪怕免费入学,却总有人不愿意学习。你看河对面站着的少年,我几乎天天看他站在那里。对他来说,建这处学堂有什么用处?”
陈与义看了看对面,道:“防御想的差了。此事我听村民说起过。不是那少年学不好,而是学得太好了。学堂里的书本,别人要三年还不一定能够学得完,他只用三个月就倒背如流。学不满三年,官府不许擅自回家,也不能做别的事情。这孩子在学堂里哪能做得住?若要睡觉,教师又不许。经常因为不听教师的话,被赶出门来。”
王宵猎听了吃一惊。原来天下还真有这样的天才。
第164章 农人
与陈与义到了学堂前面,走到窗前,王宵猎看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面目普通,身材普通,样子有些腼腆。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少年。
走上前,王宵猎道:“你因何被先生赶出学堂来?”
少年认识王宵猎,知道是住在村子里的大官,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听了问话,抬头看看,又向学堂里看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透过窗户,王宵猎看向学堂。里面十几个孩童,坐得端端正正,看着前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先生,在那里讲读本。讲一会,便就大声朗读起来。先生在前面坐下,有些昏昏欲睡。
这样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养这样的村学也不容易。实际周围还有四五个更小的村子,孩子也到这里上学。村学初起,里面的学童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显得人数很多。
这些村学的先生是一些粗识大字的读书人,不通诗文,只是能教识字教材而已。给他们一份吃饭的工作,虽然收入不多,大多都心满意足。
王宵猎命身边的崔青,去把学堂里的先生叫出来,自己问话。
先生出来,见是王宵猎在这里,急忙行礼。
王宵猎指着小河道:“河边清幽,我们到那里说话。”
说完,示意陈与义带着少年,随在自己身后,一起到了河边。
选了几块大石坐下,王宵猎命先生也坐。先生哪里敢?站在那里急得直搓手。
王宵猎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何被选到这里教书?”
先道:“小的严二郎,自小随着家父识几个字。去年到这里后,被选到县里,学了一本识字书,回到村里做先生。每个月有八百文钱,一年还有村民的五石米,住在学堂里。”
王宵猎点了点头。各地村学先生的待遇差不多,一家数口,勉强温饱。想过得好,还得自己去开田种地。现在的条件只能如此。不过对先生来说,还过得去。
王宵猎指着一边的少年道:“这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在这里几天,常见他被赶出来。又听村民们说,不是这孩子学不好,反而是学得太好了。”
严二郎道:“回官人,此人名为姜二郎。生得脑子聪慧,七巧玲珑心。去年进了学堂,那识字书本是要教三年的,谁知他三个月就倒背如流。不瞒官人,小的到县里学的,就是这一本书,他全学会了我也没有别的教他。县里又说,凡是年龄到了的孩子,必须在学堂三年。如果做不到,是要治罪的。想来想去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在学堂里。做什么事情我不管他,不要影响别人就好。初时还好,这孩子在学堂里面多是睡觉。这几个月不行了,常常耐不住,要烦其他学生。我就只好赶出来了。”
听了这话,王宵猎转了许多心思。按前世经验,这样的天才学生,可以跳级,可以提前毕业,许多办法。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却行不通。
现在办的是普及教育,根本目的是让尽量多的人识字。识字之后如何?不能如何。既没有统一的毕业考试,也没有上一级的学校。为了防止孩子不上学,还规定必须三年。像姜二郎这种天才学生,根本就不在考虑之内。若不是遇到王宵猎,这孩子只能这样在学堂混三年,之后自寻出路。
想了许久,王宵猎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想普及教育,但现实条件实在有限,只能从最基本的做起。出现了这种妖孽人物,是根本顾及不到的。
沉吟良久,王宵猎才道:“十四五岁,正是人生中最善于学习的时候,如何耽误了孩子?不过只识一两千字,又做不了大事,此事确实为难。现在官府的钱不多,百姓的钱也不多,又只能够如此。”
说完,王宵猎看着姜二郎。道:“若是遇不到我,你只能如此。两年之后回家,认识字或者自己去做生意,或者到城里寻份差事,就此过一生。其实又何止是你,世间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不是世间缺少英雄人物,不是世间缺少才子雅士,而是社会不能把这些人选出来。碌碌之人端坐高位,洋洋自得。有本事的人老于山林,世间不知。这是国家的问题。能不能把人培养成才,把人选拔出来,让他们到合适的位置上。做到了这一点,何愁世间没有人?所谓时也命也,可能这就是命吧。”
人的教育、培养、选拔、升迁,是个大问题。不要说这个时代,哪怕再过一千年,这个问题也还没有处理好。中国已经是对这个问题格外重视了,尤是如此,其他国家可想而知。
姜二郎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抬头看几人。王宵猎的话他大约听明白,又不是很懂。他本是一个很普通的乡间少年,王宵猎不设学堂,他都不知道自己读书识字有特长。不碰到王宵猎,今生可能就是一个头脑灵活的乡下农人,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王宵猎道:“这样吧,我们到你家里看一看。既是碰到了,当为你谋一条出路。”
说完,由姜二郎带路,王宵猎一行向他家里行去。严二郎去堂吩咐一声,也紧紧跟上前。
走不多远,就见河边一处篱笆院落。院落建起来没多久,竹子还依然带着绿色。院子前面栽了两棵枣树,刚刚长出新叶。前面的河里有鸭子在嬉戏,一只不大的黄狗趴在门前。
见到几个人过来,那黄狗一下站起来。看一眼,跑到姜二郎的脚边,来来回回摇尾巴。
姜二郎开了门,请几人进了院子。向屋里面喊了一声,一个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这妇人三四十岁的样子,模样普通,收拾得整整齐齐。见到姜二郎带了一群人进家里,不由吃了一惊。急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严二郎上前,道:“大嫂莫慌。这是住在村里的王官人,因见二郎天天被赶出学堂,觉得不是个事情。特意来你们家里,要给二郎谋一个前程。”
听了这话,王宵猎急忙摆手:“哪里敢说谋前程!我只是看二郎在村里学堂学得又快又好,反而都不知道以后应该如何,想着给他谋一条出路。这条出路是不是前种,还要看他自己。”
那妇人听了大喜。急忙拿了一些竹凳,在石榴树下摆下,请众人坐。
王宵猎看竹凳,样子结实,只是结构粗糙,不像做这行的手艺人做的。想来是这家的主人,闲暇时采了竹子,自己做了待客。
众人坐下,妇人又道:“官人们安坐,我去煮茶。二郎阿爹在田里耕田,让他叫回来。”
王宵猎道:“不必煮茶了。去请你丈夫回来,我们说话。”
妇人安排姜二郎出去,口中道:“村茶虽然味淡,终究是待客之道。官人好歹喝一口。”
王宵猎不好再说,只好由着妇人去了。
妇人离开,王宵猎看这院子。北边是三间草房,东边两间厢房,是做饭的地方。西南角建了几间草棚,想来是养牛羊。不过牛羊不在棚里,想来是放出去了。
院子很大。南边靠门的地方种了三棵石榴树,刚长出了叶子。东边有几株桃花杏花,开得正艳。离着牛羊棚不远,有一处鸡舍,里面有十几只鸡。
看了一圈,王宵猎对陈与义道:“看这里村民,日子倒还过得去。有牛羊,再养几只鸡,一年中总能吃几回肉。只要官府收粮不多,他们尚算温饱。如果再能有些赚钱的办法,就更好了。”
陈与义道:“防御定了一亩三斗粮,不许有任何折扣,百姓皆深受其惠。附近闲田又足,只要开上三十亩田地,足够养活一家人。”
除了有闲田,还有重要一点,就是官府的支持。从贷粮种,到贷牛,到贷农具,各种帮助农民的措施。多管齐下,才有农民的好日子过。
这一年多来,王宵猎基本是有钱就花出去,至今没有存钱。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值。
几个人说着闲话。没有多久,就有一个中年农民肩上扛着犁,卷着裤腿,跟在牵牛的姜二郎身后急急赶回家来。一进了家门,忙向王宵猎等人行礼。
王宵猎道:“哥哥先去收拾,我们一会说些闲话。”
那农人道声得罪,放下犁,急急去洗身上。把身上洗了,又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才又走出来。
到了跟前,行过了礼。王宵猎道:“哥哥坐下说话。”
农人道:“官人们在这里,哪里有小的坐的道理?我站着就是。”
王宵猎道:“这是你的家里,哪有主人不坐的事情?且坐,坐下才好说话。”
农人坐下,王宵猎听他口音不似中原人氏,便问起了他的家世。
农人道:“小的姜约,本是密州信阳镇人氏。前几年有一个青州的亲戚,要贩枣子到开封府,我便随他来到了中原。哪里知道到了开封府,正碰到金人围城。我那亲戚死于乱军之中,我带着幼子一路迁徒流离。后来遇到浑家,一起南迁到这里,才安顿下来。”
金军攻陷开封府,不知道造成了多少家庭分崩离析。这个姜约,听他话的意思,应该是带着儿子跟亲戚贩枣子,就此流落中原。青州枣是此时名品,每年都商人贩往京城。
说起此事,姜约便有些唏嘘。在密州的家里,他还有家庭,不知现在如何。这几年,金军与宋军在密州、潍州一带来回拉锯,不知有多少战事。信阳镇虽然偏远,也难免被战火波及。
第165章 春天来了
说了一会闲话,王宵猎指着姜二郎道:“这几天住在村里,每日都见令郎被赶出学堂。本以为他不好好学习,让人觉得可惜。后来问了先生,才知道是令郎学得太快,现在有些尴尬。”
说起此事,姜约有些无奈:“官人说的是。此事我们也没有办法。若以前在信阳镇时,还可以给他请他先生,教些诗书。现在诸事艰难,周围也没有读书人,再者我们也请不起,就只能这样耗着了。”
王宵猎道:“以前在家乡时,令郎有没有读过书?”
姜约道:“我们是平常的种田人家,二郎自小到大都没有读过。再者二郎自小听话,农田里什么事情学起来都快,五六岁便随我下田。倒是有一段时间,村里一户大户人家请了个私塾,二郎时常到他家门口,站在那里听讲。也坚持了两三个月。不过后来也没再提起。”
王宵猎看了看一边的姜二郎,心里也觉得奇怪。若自己不办学堂,这个少年善不善于学习,有多善于学习,不会被人知道。可能他的人生就跟其他人一样,长大了跟着父母种田,娶个浑家,平平淡淡过一生。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姜二郎一样。
王宵猎现在定的学制有非常多不合理的地方。孩童必须学三年识字,时间少了不行。这段时间的学习既没有毕业考试,也没有升学机制,仅仅是让百姓认些字而已。像姜二郎这样,学得格外好的,也没有出路。要改变这种局面,是需要钱的,王宵猎没有钱。
想了又想,王宵猎道:“这个孩子既然能学得这么快,必有跟平常人不一样的地方。这样吧,我写书一封,让他到邓州去谋一个前程。现在邓州有两个学校。一个是军校,培养军官。现在的军官跟以前不同了,需要进校学习,学好了才能分到军中去。还有一个是学知识的学校,还没有想好名字。在里面要学书算等各种知识,学得好了,官方的工场等地方都有工做。要学什么,还看你们。”
姜约揉了揉头,看看姜二郎。道:“官人,学手艺又有什么用处?既然是有军校,自然要让孩子进军校去学。学得好了,也能得个前程。”
王宵猎道:“现在这孩子只识一千五百个字,诗书、兵略一概不知。要想得前程,可不容易。此事我不过多干涉,你们家里想一想。明日一早,你带着二郎到我住处,我自会安排。”
姜约急忙答应,拉着姜二郎向王宵猎道谢。
说起来,在学童中姜二郎的年纪不小。因为学堂初开,十四五岁了,才开始启蒙。姜二郎虽然启蒙得快,但学其他东西快不快,那可说不准。由于制度缺陷,限制了姜二郎的发展,王宵猎才帮忙。
看看天色不早,王宵猎告辞。
姜约忙道:“官人为二郎的事情到寒舍,如何这就走?浑家正在料理酒菜,一会再杀一只鸡,官人莫要嫌弃。我们乡下人家,没什么好招待。”
王宵猎道:“实不相瞒,我每日里许多事情做,没有空闲。若是有心,以后再说。”
无论如何留不住王宵猎,姜约只好送出好远,千恩万谢。
走到路上,王宵猎对陈与义道:“世人常叹没有人才。其实上天何尝少了人才?只是有的人生来就在富贵之家,有的贫病交加,有的则是平常人家。富贵人家的还好,贫贱人家纵然是人才,又哪里有学习的机会?有了学习的机会,又没有出头的机会。而大部分的平常人家,所图不过是一日两餐而已。若没有特别的机遇,纵然有十分的本事,也没有发挥出来的机会。”
陈与义道:“防御要求广设学堂,原来有此深意。”
王宵猎笑道:“圣人言有教无类。我确实有让世人都受教育的想法,但学堂不是。此时的学堂三年之后,既没有考学生学不学得好,又没有更好的地方去,就是让他们识字而已。以后官府有了钱,可以让学生除识字外兼学书算,上面再设学校,一直把人才遴选出来。这些人才不只是官府要用,民间许多地方也要用。人人都受教育,只要努力人人都有前程,那时才算做得好。”
中国算是重视教育的国家,但与后世的普遍教育相比,古代差得太远。直到宋朝,才实现了州有州学,县有县学。在以前,许多州连学院都没有。后世的教育是从西方学来,许多地方其实与中国的现实并不匹配。不过既然是学来的,当然就带着别人的烙印。
经常有人问,如果工业革命最早在中国发生,历史还会像英国先发生工业革命一样吗?对这个问题答案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其实如果中国最早发生工业革命,历史必然跟真实的历史不一样。
每个文明,必然会有自己的烙印。这个烙印无处不在,渗透到方方面面。一个文明学习另一个文明的知识,如果不经过长时间的改造,磨不掉别人的烙印。工业革命,以及由工业革命开启的近现代社会也是如此。方方面面,都带着欧洲文明的烙印。中国学习都还没有完成,何谈消除别人的烙印。
如果工业革命在中国发生,并由此产生近现代社会,必然跟现实不同。不是某一个地方不同,而是方方面面,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会相同。一样有汽车,有火车,有轮船,有飞机,有电话电视,近现代社会的诸般种种。但在使用上,从方式到内涵,都会发生重大的改变。
教育也是这样。如果近现代教育是从中国开始的,一样会有为工业培养人才的义务教育,但学习形式、升级方式,人才的选拔和使用,都会带有鲜明的中国色彩。
中国色彩是什么?历史上工业革命不从中国发生,许多问题也就没有了答案。哪怕是王宵猎在这个时代,自己率先普及教育,依然受后世影响,也不是纯正的中国色彩。
回到处住,陈与义离去。王宵猎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春天来到世间,一切都有一个新的开始。打赢了陕州一战,王宵猎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提高了在别人心目中自己的地位,还给了自己信心。
现在王宵猎占的地盘,其实已经非常大了。不只是如此,周围还有大片空闲土地,没有官员,等着自己去占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占地盘,而是把已经占住的地盘稳定住。只要稳定住,就是胜利。
划分无人区、游击区,目的就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盘。接下来的这几年,会有大量的各种人物占据地方。只要有人,就能够占据大片土地。这不是难事,难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守住地方。
看着窗外的春色,王宵猎站起身来,慢慢来回踱步。
如果自己估计的不错,历史上的伪齐也该立国了。伪齐立国,必然南下争夺土地,自己便是伪齐的目标。这是一个好对手。不像金兵那难对付,又不会太弱,正好锻炼队伍。宋朝在来自金朝的压力小了之后,也会开始对付南方的乱军。接下来的三四年,会是一个大时代。
坐回桌边,王宵猎写了一封信,让汪若海速来比阳。自己要迅速占领蔡州,不接下来的大时代做准备。形成广泛的游击区,加上一座坚固的城池,自己就占据了东边的大片平原。
沿着汝河,以汝州、襄城、郾城、蔡州形成一道防线。防线以内,就是王宵猎的核心区。防线外则是游击区。以精干将领,在汝河以外的地区活动,让敌军无法长驻。
救了陕州,建立起游击区,王宵猎就占据了主动。可以开始自己的建设了。
第166章 游击区
姜约带着儿子,随在士卒身后。穿过一层修竹,见前面一块空地。空地上桃花、李花开得正艳。花旁一个竹亭,王宵猎坐在里面,手里拿了一卷书读。
见到姜约父子到来,王宵猎放下书,站起身来迎上去。
姜约急忙带着儿子行礼。道:“小的叨扰官人清修,甚是惶恐。”
王宵猎笑道:“什么清修!不过闲时看书罢了。这里原来是一家富户的别业,主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便暂时住在这里。——你们且坐。”
说完,在一株桃花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姜约急忙行礼:“官人面前,小的坐岂不是折了寿命?小的站着说话就好。”
王宵猎不再劝他们。道:“你们可想好了,二郎将来要学什么?”
姜约道:“昨天我们家里商量一夜,想来想去,还是让二郎去什么军校,当兵吧。现在正是国破家亡,山河动荡的时候,当兵不只是搏一份前程,还可以为国家效力。”
王宵猎点了点头,看一边的姜二郎。他依然很拘束。手紧紧拽着裤脚,低头看着地面。脚轻轻地在地面上搓碾,不知不觉碾出一个小窝。
这是个纯朴的农家少年,心里没有太多的心思。或许他也向往外面的世界,想在广阔的世界中尽情地翱翔,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多姿多彩的故事。不过很显然,当机会来临,他更多地是紧张,而不是兴奋。对未来既有向往,又有一丝担心。
王宵猎道:“既是如此,我便写一封书,让二郎到军校里去。对了,他现在多少年纪?”
姜约道:“回官人,小儿差十几日就一十五岁了。”
王宵猎道:“年纪小了些,尚不成丁。没关系,我让军校里的人专门关照一下。等他学好,也就到成丁的所纪了。军中的生活衣食无忧,不过规矩多,管得严,要守纪律,不可以任性妄为。”
姜约忙道:“官人安心。二郎自小随着我在家种田,一向都听我的话。只是前几年贩枣子,才离了家乡。这些年颠沛流离,吃了许多苦,却从不报怨。”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对了,二郎有没有起名字?”
姜约道:“乡下人家,叫姜二郎就人人都知道是我的二儿子,尽然够了。”
王宵猎道:“既然是由我送他到这中,那便替他起个名字吧。”
说完,想了一会,不由笑道:“我也不是个读书人。想阿爹在的时候,常常督促我读书,奈何读不进去,时常挨阿爹骂。这样吧,便起个浅显的名字,你们莫要笑我。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二郎学识字学得快,可谓是敏,便就叫姜敏吧。顺便把字取了,字好学。他这一生能敏而不好学,未来将不可限量。意思虽然粗浅,道理却是不错。”
姜约喜不自胜,忙带着儿子道谢。
王宵猎道:“我这里修书一封,让二郎带在身上。明日这里有军队去邓州,二郎一起随着去。今天你们回家收拾一番,也不要苛待了孩子。”
姜约忙道:“官人大德,小的做牛做马难报!”
王宵猎摆了摆手,看姜二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急忙低了下去。不由微笑。此一去,这个孩子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出息。说实话,认识一两千个字不稀奇,自己手下不知道有多少。但在这样一所村学里,三个月时间把读本倒背如流,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天资有,只是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
说了几句闲话,王宵猎让姜约带儿子离去,明天随回邓州的军队到军校。
出了王宵猎的住处,姜约看着天上的太阳长出一口气。道:“哪里能够想到,我们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贵人!昨天我问了村里的人,才知道住在那里的,是极大的官!前些日子,才带大军在陕州击退了大股金军!二郎,你有这番造化,千万用心,搏一个出身!”
姜敏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懵懂。虽然经过了几年的流离,他一直觉得日子平平淡淡。苦日子不过是经常吃不饱,还要受些苦,还经常被人欺负。事情过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
有个前程会怎么样呢?姜敏不知道。到了邓州要学些什么?姜敏也不知道。但姜敏知道,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有时候他会兴奋,但兴奋一下,又觉得没有什么。
姜约不管儿子怎么想。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回到家里,便让妻子杀了一只鸡,又到村外的酒馆去买了一坛酒,去请村里与自己熟识的人来庆祝。时间还早,客人没有来,便带着儿子到村外的塘陂里去抓鱼。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王宵猎并不多想姜二郎的事。送走他们父子,闲看了一会书,便研究蔡州周围的情报。
两天后,汪若海和张均一起前来。
让两人坐下,王宵猎道:“你们都知道,我要占蔡州,还要在外面设游击区。如此做的必要性,我说过许多次了。虽然很多人还是不理解,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情。”
张均叉手:“制置如此做自然有道理。救陕州,我派了人进城送粮,便就被金军盯上,派了完颜活女带了精兵紧追的身后。若不是南边就是董观察,得他帮助,只怕我很难再回陕州。这个游击区,想来就是相对陕州来说董观察的地盘。”
王宵猎点了点头:“说的不错。不过也不全对。由于金军是从北方来,相对陕州,游击区应该是解州、绛州、孟州一带才是。董观察的地盘,作为游击区应该是防金军从河南府来。之所以设游击区,是因为我们实力不济,还无法与金军正面交锋。再一个,那些地方本是朝廷所有,民心在我,最重要的当然是后一点,民心在我最重要。”
汪若海对设游击区的想法一直不理解。能占领这些地方,当然就占住。金军来攻,尽起精兵与敌战就可以了。什么游击区,似占非占,不知道要搞什么。不由道:“制置,现在东面数州官员逃散,没有人驻守。我们该起兵占住这些城池,护佑百姓。搞什么游击区有什么用处?能占不占,岂不可惜?”
王宵猎道:“提刑,占住了那里,如果金军来攻怎么办?”
汪若海道:“金军来攻,我们坚守就是。若是守不住,便就退回蔡州来。”
王宵猎道:“若蔡州也守不住呢?”
汪若海道:“那便退回邓州。”
王宵猎摇了摇头:“提刑,仗不是这么打的。战场退兵岂是容易事?损兵折将不说,一退再退,终将无路可退!以国家之大,何处是安身之所?打不过便退,像我们这个时候,很容易被连根拔起!”
汪若海听了,没有再说。王宵猎讲的好似有道理,不过要详细说,又觉得不合理。
王宵猎道:“为什么要建游击区?游击区的作用是什么?这个话不讲清楚,很多人还是想不通。建游击区的原因我说过多次了,因为实力不如人,而那里民心在朝廷,有建游击区的条件。游击区的作用却说的不够清楚。这样说吧,今年金军渡大江南下,一路上并没有朝廷大军阻挡,为何最后要退回来?”
汪若海道:“金人生于北方,不惯南方炎热潮湿。到了夏天,自然就该退兵。”
王宵猎笑着摇了摇头:“岂止是如此。若建康府如幽州般被金人视作自己的基地,金军又怎么会退回来?哪怕再热,也不会热死人。提刑,一军出征,要有后勤,要有援军,缺少一样都有极大风险。由后勤和援军支持的距离,可以视为军队的作战距离。现在由于金军太强,朝廷军力太弱,金军进攻的又都是富裕地区,可以就地补给,某种程度上金军可以无视这个距离。但今年金军渡江,还是看得出来,距离远了金军的实力大打折扣,非常危险。建立游击区,就是人为的缩短敌军的进攻距离。有游击区,金军来攻我,哪怕一两百里路也尤如千里之遥。他们在那里征不到粮食,必须要从后方运过来。而运粮队伍经过游击区,会被我军攻击。前方的军队不能安心打仗,粮草供应不上来,没有援军,战力就大打折扣。”
汪若海想了想,不由摇头:“制置,可我想来想去,还是不如我们占住那里。金军大军来攻,撤走就是。大军撤了,那里依然是游击区。”
王宵猎道:“现在金军占住了开封府,想占住那数州,就要派驻大军。大军一动,哪里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此次援陕州,提刑应该看得出来,不足三万军队出征,要集中数州之力。”
汪若海在那里皱眉细想。虽然还是许多地方不理解,但终于明白了王宵猎的意思。
说到底,设立游击区是因为实力不足。自己的实力只够占住后边的地盘,游击区则前出到了敌人的占领区。发生战争时,游击区可以为自己提供助力。
第167章 分工
讲过了自己的安排。王宵猎道:“想来想去,能到前方带领义军,建立游击区的人选,还是张均最合适。此事议论已久,不必再纠缠。张均,你愿不愿意?”
张均道:“末将奉命!不过,游击区到底要有多大?招多少义军?”
王宵猎知道张均关心自己的地位。笑道:“既然是游击区,当然是越大越好,兵力越多越好。不过游击区的根本作用,是要保护后方的安全,不能脱离后方掌控。现在来看,当以颍昌府、陈州和颍州三州之地为主。我军以汝水为防线,兵力布置在襄城、郾城、蔡州三地。游击区则在蔡河、颍水两岸,尽量把百姓掌控在我军手中。若金军来攻,让其在地方征不到粮,也征不到兵。”
汪若海道:“金军与他军不同,常在冬季作战。有河流他们涉冰而过,难阻挡他们。”
王宵猎道:“汝水大多数年份不结冰。纵然是结冰,不过几天,防住就好。与黄河相比,这些河流冬天结冰的天数不多,不能走行人。只要我们加意防备,就可为我军臂助。”
张均道:“话虽如此说。汝河与蔡河的河道还是太窄,很难阻挡大军。”
王宵猎道:“我说的明白,这些河流可以帮我们。抵抗金军,当然还是靠后方的大军。一说起来天险,不要认为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善用兵者,当详查地理,妥善布置。汝河的渡口确实多如牛毛,不是守住一处就行。但是,这让我们防守难,但也让进攻容易。敌军来攻,我军挡住,可以派兵进攻其后路。后方一乱,前方的敌军自然退了。”
见王宵猎不悦,汪若海和张均一起告罪。
王宵猎摆了摆手:“不要纠缠那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今日说大致安排。过几日大军进蔡州,张均则带军前出陈州。以陈州为重点,建立义军。义军与其他军队不同,要求战时易聚,战罢即散。既要有山寨之类的地方可以驻军,大部分兵力则分散到百姓之中。这就要求对地方地理人情非常熟悉,得到百姓的支持。以最快的速度在陈州组织起来,而后南下颍州,北上颍昌府,联成一片。”
张均道:“这义军不知叫什么名字?”
王宵猎道:“便以忠义社的名字好了。游击军就叫忠义军。”
两宋相交的时候,民间的忠义社是普遍的组织。特别是在两河地区,遍地都是。许多义军也以忠义军为号,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
张均称是。
王宵猎又道:“游击军到底怎么建,怎么活动,许多事情需要我们摸索,不要急于求成。以后前方的忠义军,以蔡州为自己根本。不管是要学习,还是要修整,或者其他事情,都到蔡州。我欲以汪提刑兼知蔡州,不知你意下如何?”
汪若海到这里,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到蔡州去,自然没有异议。
说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一直到现在,其实我们的处境都非常危险。现在很多人,因为不久前陕州大胜,心气很高,觉得天下无敌手了。怎么能够!娄宿只带八千女真兵,攻陕州近两个月后,才被我们打败。年后如果金军主攻陕西路,我们无论如何是救不了的!而如果大举进攻襄邓,以我们的兵力怎么抵挡?不早做准备,现在一切的努力都成过眼云烟!襄邓地区没有天险,只能靠设立游击区,才能勉强自保。你们不要以为这是一件小事,这件事关系着我们的生死存亡!”
汪若海道:“金军之强,天下皆知。防御只管吩咐就是,我等定不辱使命!”
王宵猎点了点头。对张均道:“你今日回去,把自己准备如何做,写份文书给我。我看了,汪提刑看了,给你提意见。一人智短,众人智长,此事要综合大家的智慧。”
张均称是。见没有其他事情,告辞离去。
王宵猎对汪若海道:“今日没有事情,我准备了酒菜,与提刑饮两杯。”
院子里的一株海棠树下,王宵猎与汪若海相对而坐。桌上简简单单四个菜,一个汤。菜是一个清炒绿豆芽,一个香菇菜心,一个葱爆羊肉,一个烧黄鳝。汤是排骨藕汤。
倒了酒,王宵猎道:“与提刑相识一年余,还没有好好聊一聊,着实有些遗憾。”
汪若海道:“防御统管数州,一年来百姓安乐,对外大胜,实属难得。汪某不是糊涂的人,有事情尽管吩咐就是,必不推辞!”
王宵猎道:“且饮酒。我们边吃边说。”
饮了酒,放下酒杯。王宵猎道:“此次让提刑守蔡州,实在是没有其他人选。张均随我时间久,多立大功,又是个不甘居人之下的性子,不是提刑,蔡州知州没法当。”
汪若海道:“我不是防御身边的人,来当岂不更难!”
王宵猎道:“不错,提刑来当也不容易。不过,提刑学富五车,胸怀大志,非其他人可比。许多事情,纵然我安排得再清楚,别人做不了,提刑能做。”
汪若海看着王宵猎,过了好一会才道:“防御对我有些信心?”
王宵猎道:“一年多时间,若我连此事都看不出来,岂不是不善识人!”
汪若海没有说话,看着桌子。沉思许久,才道:“防御如此说,这个蔡州知州想来不容易做了。”
王宵猎点头:“确实是不容易做。不但是要治理地方,还位于前线,要兼及军事。以后张均会归于提刑管下,非重要事情提刑自决即可。不止如此,蔡州还要支持前线的义军,还要兼理敌情,还要管理游击区的百姓。诸般事务,可不仅仅是知州。”
这么说,汪若海自然知道蔡州知州的地位。宋朝喜欢在边境地区,设经略使和安抚使,王宵猎所说的基本是经略安抚使的职掌。军民都管,还要兼顾敌情。
从官职论,王宵猎自然没有权力决定这么重大的事情。不过这个时候,赵构还在海上逃窜,大宋朝廷名存实亡,谁还管朝廷怎么想?王宵猎算地方军阀,当然是自己说了算。
第168章 知州不好当
一轮圆月挂在半空,点缀着闪闪的星星。月华如水,微风吹来,好似吹来一池春水。
王宵猎看着天上的月亮,好一会没有说话。汪若海饮一口酒,吃着菜,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过了好久,王宵猎道:“本朝立国近二百年,北不能灭契丹,西又出一个党项,纵然倾全国之力也不能平定。实话说,提刑,占据中原又立国久远的朝代,未有如此的。”
汪若海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点了点头:“防御说的也对。”
“似这种情形,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本朝军力太弱,有的说敌人太强,还有的说,是本朝爱惜民力,不跟敌人做倾国之争。诸般说法都有,诸般说法都有道理。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少道理,缺少的是能不能认清这个道理对不对。中原还是中原,汉人还是汉人,怎么到了本朝,就打不败蛮夷了呢?想来想去,能够说服人的,只有老实承认,本朝军力确实不强。”
汪若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手中拿着筷子,又不挟菜。
王宵猎道:“这句话,以前只怕是不敢说的。现在不同,新起一个金国,立国几十年,便就灭了大辽,又破开封。一两万人,就敢纵横万里,如入无人之地。作为大国,让人如此羞辱,情何以堪!作为大宋子民,说起此事,真是羞愧难当!”
汪若海缓缓地道:“防御欲如何?”
王宵猎道:“以前没有地盘,说什么都没有用。现在有地盘,有百姓,就当建立强军,为国家出这一口气!现在我占有数州之地,数百万百姓,怎么可能还任金人如此猖狂!依我心意,当用五年到十年的时间,建立一支雄师,北逐胡虏,恢复中华!让这天下的汉人,再不受人欺压!”
汪若海点了点头:“防御有此志,当然是好的。”
王宵猎看着汪若海,道:“此志再好,做起来却不容易。军队与百姓的区别是什么?不是军队有刀枪,有马匹,有甲胄,而是他们有组织、有纪律,能够坚决持行命令!建立强军,仅仅把百姓招入军中发刀枪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必须让他们严守纪律,坚决执行命令!此次救援陕州,我看整个战斗过程,折可求的府州兵根本不是我们对手,契丹人正面相对也不行,只有那些真女真,可正面一战!我们的军队建立不过一年余,如何有这样的战斗力?后勤保障有力,命令清晰明白,阵形严整有序,战斗技巧精熟,作战意志坚决,从官到兵,在战场上不但执行命令,还能随时而变。这些素质,是其他的军队没有,我们用一年多的时间训练出来的!换言之,只要有正确的训练,百姓也可以成为一支强军!”
汪若海道:“晚唐五代百余年乱世,骄兵悍将已是常事。能带一支军队遇强敌不散,已经可以算是名将了。防御所说的,不是现在的将领能做到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错,现在的军队因循旧制,难当大用。对百姓搜刮无度,对强敌则是遇战则走,怎么能行呢?所以全部都要重新来过,军队才当得大用!”
汪若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于队的制度、组织等等,以前汪若海并没有觉得不妥。在他眼里,军事当运筹帷幄,军队执行命令。到邓州之后,与王宵猎接触多了,见了新野练兵,思想才改变。
军队的战斗力,与其组织性、执行能力直接相关,而不仅仅是单兵能力。武器比别人好,士兵的身体素质更强,是远远不够的。比如现在,金军的组织力和执行能力,远远超过宋军。
王宵猎道:“要想练兵,就少不了钱粮。这一年余来,为了练三万余兵,我有钱就花,半点积蓄也无。世上带兵的人,还有哪个似我?”
这世上,确实没有人再像王宵猎了。其他名将,如岳飞、李彦仙等人,也是不贪财,但不会像王宵猎这样把钱全部花出去。这几个月,王宵猎一直想发行纸币,活跃经济,结果因为手里没有本钱,事情一直无法开始。王宵猎现在的钱,只够支持军队钱粮,还有给官员发薪水而已。
这一点汪若海知之甚详。听王宵猎报怨,道:“防御养数万兵,有数州之地。不想让军队和官员受委屈,就只能自己委屈了。”
王宵猎摇头:“提刑,这不是受委屈的事情,而是必须要这样做。人们说当兵吃粮,岂能够让军队饿了肚子?官员更不必说,他们要吃饭,家人也要吃饭,俸粮是必须要发下去的。我家人不多,而且也少不了平时花费,不必在意这一时。我说起钱,倒不是说自己如何,只是说没钱事情难做。”
与士卒共疾苦,不贪财,这个时代许多将领可以做到。近的如李彦仙,远的如岳飞,还有其他一些将领。这是中国自古的传统,并不奇怪。
王宵猎练兵的时候,经常会自比岳飞。历史上的岳飞是怎么练兵的,练出的兵什么样子,自己总不能比他还差。后来待的时间久了,才渐渐明白,不能跟岳飞比。自己多一千年的见识,理应比他练得更好才是。换句话说,如果岳飞多一千年见识,肯定比现在的自己强得多。
岳飞这个人,历史记载也好,演义传说也好,经常把他塑造成一个忠心为国、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人。其实,岳飞哪里那么简单?在这乱世,能从小军官做到军头,又从军头做到一方大将,在当世无人敢小视,留名千古的人,当然不简单。
人是要成长的,年轻时的岳飞与后来不一样。后来的岳飞越来越沉稳,年轻时却脾气火爆,而且眼中容不下人。做岳飞的上司,与他志趣相投还好,关系不好,很难相处。岳飞初露头角,在张所麾下,隶王彦管辖。后来的事情就是两人不合,岳飞离开王彦。再后来隶宗泽,宗泽死隶杜充。扬州之战,杜弃统六万宋军战金军不足千人,结果大军溃散,溃散的人中就有岳飞。
南宋初朝廷任命镇抚使,稍复藩镇之法,岳飞被任命为通泰镇抚使。后世的人惊叹,岳飞这么忠心为国的人,怎么会被任命为镇抚使呢。多新鲜,那个时候的岳飞,不是后来的岳飞,被任命为镇抚使恰合其分。只是岳飞一心为国,带兵能力强,把自己的这个形象改造成了后来的形象。
王宵猎与岳飞相识而没有深交,就是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不相符。过早接触,只怕自己会拿捏不好分寸,反而坏事。对于权术,王宵猎不如赵构,而且没有赵构的地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要因为赵构软弱,坚持投降,就认为他不行。在权术上,在驾驭属下上,赵构还是很强的。此时赵构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金军一退,依然高居庙堂,无人敢不服,这也是本事。
对于赵构杀岳飞,后人出来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为岳飞可惜的,有为天下可惜的,有痛骂赵构和秦桧的,当然也有为这两个人洗罪的。对惨案发生的原因,后人提出来的更是千奇百怪。其实事情并不复杂,本就是南宋朝廷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斗争,岳飞被杀是最高潮。
最开始的时候,赵构和秦桧本来想杀的是韩世忠。韩世忠到宫中求情,才改为杀岳飞。为什么是这两个人?因为当时的南宋大将里,主战派就是这两人。杀一大将,让金朝看到和的诚意,才是赵构和秦桧的目的。兀术也说过,必杀岳飞才可和。岳飞死后,赵构和秦桧对主战派的官员进行了大清洗,受到牵连的官员不知有多少。
至于有人说的什么以文压武,更是没影的事。朝廷有没有这个想法?当然有。不过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体现出来。岳飞死后,张俊的地位上升,武将的权力还增大了呢。实际上岳飞的部将受到牵连不多,当然他们也没有为岳飞鸣冤就是了。
这个时候的南宋,军队的实力不强,也没有形成自己的意志。虽然称岳家军、韩家军、吴家军,诸如此类,实际上都是朝廷的军队,独立性不强。保家卫国、恢复故土的志愿,许多将领有,但整支军队的独立意志却没有。岳飞之死,主要责任是赵构和秦桧代表的主和派,军队应该也有一部分责任。
见汪若海不说话,王宵猎道:“依我估计,今后几年金军可能不会再似之前那样,年年进攻。而是会选几个关键点,与朝廷再打上几仗。总体来说战事应该平缓,不再似从前。这是难得的机会。我想借这几年时间,好好发展地方,要广有钱粮。还有,多招军队,勤加训练,准备大战。这些事情不容易,我也就没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顾及游击区。因此提刑的担子,重得很哪!”
汪若海愣了一下,道:“我以为建游击区,是张均为主,我在后提供钱粮即可。”
王宵猎摇头:“张均是负责游击区的军队和战事,其他并不管。可游击区岂是战事!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第一,就是敌情。提刑要建立自己的侦察敌情的人员,广设据点,争取做到敌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此事由提刑自己掌控,张均不参与。参与此事的人员也只由提刑和任命的官员知道,不可以泄露了他们的身份,就连张均也不可以。这样做不是不信任张均和军事人员,而是因为在敌区情况复杂,一旦参与战事,就很难隐藏身份。”
汪若海听了大惊:“防御竟然有此想法,倒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王宵猎道:“此事我想了很久,今日天始做而已。不只是这里,还有陕西,都要如此。所谓知己知彼,百姓百胜。要知彼,就要花这些心思。此事我已经有腹案,以后我们详议。”
汪若海道:“在下知道了。难怪防御对此事如此重视,要知晓敌情我就明白了。”
王宵猎道:“除此之外,游击区的百姓事务,也要提刑来管。他们本来就在敌区,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过得好还是不好,需不需要救济粮草,都要管起来。总有来说一句话,那里的官不是我们的官,但百姓是我们的百姓。”
汪若海点了点头。说到现在,有些明白了王宵猎的意思。那些州郡,不是王宵猎不想占,而是自己的实力占不住。既然占不住,那就让给敌人。但这些地方的百姓、军队、粮草等战略资源,是由自己管理的。这个蔡州知州,管的可不是一州之地。
第169章 金军北来
姜敏随着潘节走进军校,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地方。一切都井井有条,就连路边栽的树,都一般高,一般粗。人走在路上,都不讲话,姿势标准。超过三人以上还要排成队伍,整整齐齐。每个人穿的衣服都一样,一丝不苟。
看身后的姜敏有些拘束,潘节道:“以后你就在这里学习,不必过于拘束。在这里,现在你的年纪最小,人人会让着你。”
姜敏小声道:“我看这里整齐有序,哪是我这种乡下人待的地方?”
潘节笑道:“这里的学员,绝大部分都是乡下人,他们不是都待得很好?你初来,有些拘束,时间长了就好了。这里看着严厉,先生还是挺和蔼的。”
姜敏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放松一些。
走到一间房子前,潘节对卫士道:“谭知院在不在?”
卫士认得潘节,叉手道:“回提辖,知院正在里面处理杂事。若要相见,我去通禀一声。”
“有劳。”说完,潘节带着姜敏站到一旁。
不多时,卫士出来。道:“知院请二位进去说话。”
潘节带着姜敏,进了院门。这是一处小院子。中间栽了一坛花树,周围种了些石榴、海棠之类。北面和东面各有一排房子,有人进进出出。
随着潘节到了中间一处房子外。姜敏看房门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知院”二字。心中便就明白这是今日找的人的地方。这里倒是与其他地方不同,衙门里多是挂衙门名字,少见挂官职名字的。
随着潘节进了房子,就见里面正中一张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两侧各有两张案,其中三张后面坐着官员,一张空着。
见到潘节进来,正中的官员急忙站起身,迎上来笑道:“提辖怎么日有闲到我这里?”
潘节道:“奉防御钧旨,给你带来一个学员。”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书,递了上去。
谭知院接了书,展开看了。指着姜敏道:“便是这个少年吗?”
潘节道:“正是。知院不要看他的年纪小,脑子却极聪明。村里开学堂,本是要让孩童用三年时间认一两千字,这孩子三个月就认全了,而且把书本倒背如流。防御念他天资过人,若是不管,一辈子难有出息就可惜了。特意送来这里,给他个学习的机会。”
“难得,难得。”谭知院一边看手里文收,一边看姜敏。过了好一会,才道:“这样吧,他的年纪还小,便先跟着学些文字的东西。每日里跟其他学员一样训练即可,不必专门学习军事。过上一两年,身体长起来了,再安排如何?”
潘节笑道:“这些事情知院安排即可,防御也不会干涉。这孩子只是年纪小了些,其余的按照学校里的安排。学得成了,是他的福气。学的不好,也怨不得哪个。”
姜敏站在一旁,心里有些紧张。这两个人谈论的事情自己不知道,但却明白,直接影响自己以后的生活。到这里到底要学什么,姜敏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出来前阿爹跟自己说的,搏一个前程。
商量过了,潘节对姜敏道:“今日起,你就在这里学习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到衙门里去找我。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认得我的。”
姜敏称是。依依不舍地看着潘节与谭知院告别,出了门去。
谭知院把文书放在案上,道:“看你的年纪还小,不适合去学打打杀杀的军事知识。这两年就先学些文字知识,长得大了,再跟其他学生一样学习。前不久防御刚援陕州回来,带回了大量的文字,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一个月,我安排你与其他人一起整理文字吧。”
姜敏拱手称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脚不住搓捻地面,显得有些紧张。
王宵猎派汪若海带军队占领蔡州,处理了事情,便带着自己的人回到襄阳。此时已是三月中旬,天气热了起来,事务繁多。
知州衙门里,王宵猎看着各种文书。现在是小麦生长的关键时候,哪里旱了,哪里涝了,旱的地方能不能浇上水,涝的地方水能不能排得出去,各种文书。年前王宵猎就安排,根据今年小麦生长情况,各地报上来需要修的水利。有哪些地方,要多少人工,要多少材料钱,诸事纷繁。
襄阳邓州一带并不缺水,只要修好水利,粮食产量就可以大量增加。这是利在百代的事情,王宵猎作为地方的第一要务。修好了水利,才扩大水稻和小麦的种植面积。
陈与义突然急匆匆进来,道:“防御,荆门军解知军来书,金军已破江陵府,正向荆门而来!据解知军估计,金军是要从荆门进襄阳府,再沿路北上!”
王宵猎猛地站起来,接过解潜的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把文书放在案上,在屋内来回踱步。
进攻江南的中路军破潭州后,一直在湖南路掳掠。他们北上,无非是两条路线。一是从来的黄州回去,再就是走襄阳,北上开封府。王宵猎陕州大胜,估计他们会有所顾忌,不走自己这里。没想到金军狂妄异常,还是要来襄阳。
江陵与襄阳之间有水路相通,是宋朝南北交通大动脉的一部分。川蜀地区的物资,运到江陵之后多走襄阳府北上,是重要通道。杜甫诗云: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指的就是这条路。
思索良久,王宵猎道:“解知军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出兵荆门,与他一起阻拦金军。前些日子我们救了陕州,自然也不能拒绝解知军。”
陈与义道:“可我们还有大军在绛州,所剩兵力不多。出兵荆门,是不是——”
王宵猎道:“中路金军只有万人,骑兵居多,在荆门的水网地形里并不占优势。集中起两万军队南下荆门,与解知军一起,应该可以挡住金军了。而且荆门离襄阳不远,粮草充足,不必再像救陕州时那么困难。此事不必多商量了,立即起兵就是。”
陈与义称是。
王宵猎道:“尽起新野、邓州一带的兵力,约有两万二千余人。以牛皋为前锋,我自带中军,去荆门军!参议带三千人为后卫,兼保障粮草。”
陈与义叉手称是。道:“防御如此安排,可比援陕州时逊色不少。”
王宵猎道:“陕州娄宿数万大军,当然不同。中路的金军本是金军南下的偏师,最多万人,也不必有太多军队。此战金军的后面就是洞庭湖,一旦失败,前途堪忧。参议,荆门可不是陕州,向北就是金人的河东。这里深入本朝腹地,只要能拖住他们,就难走了!”
第170章 今时不同往日
看着纤夫在岸上几乎贴在地上,船只行动缓慢,耶律马五道:“早知水路如此缓慢,不如还是走驿路。虽然多用人力,走的终是快些。”
拔离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天气渐渐热了,我们耗不起。等到了下个市镇,便派人马出去掳掠些百姓回来,为我们挑担。等到过了襄阳,便就行得快了。”
完颜彀英道:“襄阳是王宵猎占据。不久前才救了陕州,兵力不弱,不是那么好走的。”
拔离速听了大笑:“偶有宋将有些战果,并不稀奇。听闻王宵猎的主力依然在陕州附近,我们此去正好端了他的老巢!此次我们渡江南下,转战何止千里,未逢一败。不信过了长江,还有人能够对我们有威胁!前年我随你阿爹破襄阳、邓州,哪个宋将敢与我一战!”
听了这话,完颜彀英默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前年拔离速随着哥哥银术可南下襄邓,不足万人在京西路转了一圈,如入无人之境。现在过了不足两年时间,王宵猎再强,还能阻挡自己?
此次南下,虽然没有追上隆祐太后,抢的财物却多。返回的时候,由于要运大量财物,无法跟南下时的速度相比。江陵府到荆门只有二百里路,估计却要走七八天。
牛皋带兵五千到达荆门,解潜急急迎进城来。
到衙门落座,牛皋道:“不知金军现在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到荆门?”
解潜道:“前日金军攻当阳县,一时未下,没有北进。将军到了,我可以命当阳守军撤退。金军不过万人,我有兵三千余,加上你五千大军,应当能守住荆门了。”
牛皋道:“临出发时,防御特意告诉我,到荆门不可掉以轻心。不下荆门,金军就无法北上,而且无路可去,必会死战!这一战,不可以常理度之!在我之后,防御统两万大军正兼程而来。等到防御到了荆门,我们才算有把握。”
解潜点头:“防御既如此安排,那便让当阳守军死守吧。”
由于王宵猎占据了襄邓地区,堵死了一条重要的南下北上通道,战略格局大变。不能走襄阳,金军北上就要向东数千里,经两淮地区北撤。这一万金军来容易,回去可就难了。
王宵猎到了乐乡镇,金军的详细情报终于送来了。中路金军以拔离速为帅,手下大将耶律马五和完颜彀英,大约万人。转战数千里,掳掠无数。除了军队之外,还带有一万三千多名挑夫。金军获得情报困难,此时还不知道王宵猎正全力援荆门,正在攻打当阳,离荆门还有一段距离。
当阳小县,本来不应该阻住金军归路。奈何王宵猎来援,给了解潜胜利的勇气,命令当阳守军一定死守。金军初时不以为意,战了两天,才发现当阳难下,集中大军攻击。
放下文书,王宵猎揉了揉额头。此前金军对自己估计过高了,年前不管不顾南下,追在赵构和隆祐太后的后面。却不知后路不稳,来时容易,返回却困难重重。
如果襄阳没有王宵猎,金军北上就顺利得多。实际历史上金军并没有受到阻拦,是过了襄阳进入汝州后,在宋村被牛皋伏击,大败而归。
当然,不管是宋史还是金史,这些战绩有很大水分。牛皋大胜,可能消灭了金军偏师。以他手下很少的乡兵,不可能真正威胁到金军的主力。这样的事例有很多。比如娄宿攻陕州,前几次都失败,宋朝史书就记载娄宿见人就哭。后来黄天荡金军遇阻,又记载兀术渡河后见人就哭。好似金朝大将都爱哭一样。
不管怎么说,去年金军南下如何气吞如虎,今年北返就有多困难重重。实际上此时在东边,兀术也在黄天荡遇到了韩世忠,前进不得。
王宵猎低头看着荆门附近的地图,仔细核计。荆门城依山而建,极是坚固,守军足够,金军想攻破是很难的。不过城池不大,王宵猎的两万大军,不能进城固守。
金军万人,城中有三千守军足够。大军当驻于城东,依托城池,与金军对峙。自己两万人,对金军万人,胜面应该很大。
如果胜利,金军会如何?王宵猎遍寻周边,找不到金军的出路。但自己兵力有限,也很难把金军消灭。如果攻荆门不成,金军向东突围,沿长江进攻鄂州,并没有宋军阻挡。只是想返回北方,金军需要绕行数千里。数千里路程,处处都是敌人,金军能走通也要脱层皮。
陈与义进来,向王宵猎行礼。道:“解知军说,当阳守卫相当困难。防御已近荆门,解知军想派兵解当阳之围,不知防御意下如何。”
王宵猎道:“解知军何必多此一举。前方数十里就是荆门军,金军应该得到我大军到来的消息。他们还想回北方,就要从当阳撤围,来攻荆门了。”
陈与义道:“若如此,便回解知军不必去救当阳了。”
王宵猎摇头:“不必回了。解知军老于军伍,岂能不知道如此。他来书,只是催我们进军罢了。你写一封书给牛皋,让他不必守在城内,在城东选合适地方下营。若金军攻荆门不下,很可能会东走去攻郢州。虽然下了郢州,金军也没有地方可去,我们总要防着。”
陈与义称诺。道:“防御以为,金军此来,攻不破荆门?”
王宵猎道:“我们不来援,解知军守不住荆门不奇怪。有我们大军,金军破荆门的可能很低。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自去年南下,已经半年。金军转战数千里,看起来气势如虹,但他们的将士也已经疲惫不堪。此战只要我们不乱,金军很难占到便宜。”
陈与义犹豫一下,才道:“我们知道如此,拔离速如何想不到?”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笑了笑:“前年一战,拔离速随其兄银术可连破京西十数州,那时攻襄阳和邓州极是简单,无人阻挡。虽然他知道现在非当时可比,但心里总有侥幸,觉得自己依然可以。人哪,就是这么奇怪,相信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拔离速攻襄阳,除了因为自己前年曾胜过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金军占领潭州之后,而后攻鼎州等地一路北上,到了江陵府,改道其他地方太难了。沿长江下鄂州回两淮,何止千里。此时的金军不是去年的时候,他们多了许多掳掠来的财帛,转战可不容易。襄阳是战略要地,哪里那么容易绕过。
第171章 前哨
荆门西有西山,东有东山,城在两山之间,真地好似有一座门一般。这里是江陵府北边门户,算是战略要地,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多少战事。
王宵猎到了荆门城外,见城池是新垒起来的,颇为粗糙,极是简陋,不由皱眉。自己还以为这是一座坚城,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解潜守这里一两年时间了,竟然没有重修城池。
解潜和牛皋早早迎出城外,迎了王宵猎入城。
到衙门坐定,解潜吩咐上了茶来。对王宵猎拱手道:“荆门小城,兵马不多。闻金军北来,在下本来忧心忡忡。幸防御以国事为重,带大军来援,荆门百姓幸甚。”
王宵猎道:“既为国家臣子,自然以国事为重。金军南侵,涂炭地方,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有志之人岂容他们来去自如!不过,我见荆门城极是简陋,只怕挡不住金军攻城。”
解潜道:“荆门城在五代时已被夷平,本朝一直没有重修。直到我知荆门军,四方盗匪不少,才又重修了城池。荆门地贫人少,这城池修得简陋了些。”
王宵猎道:“我本来欲以坚城为根本,四周布置大军,现在看来难了。为今之计,当在东西两山之间扎营,堵住北上的道路。另派兵马,监视去郢州道路,防金军东逃。”
解潜拱手称是。
王宵猎道:“知军,现在金军还在攻当阳吗?”
解潜道:“得了防御来荆门的消息,金军已经从当阳撤围,向荆门来了。金军攻当阳,是因为掳掠的财货太多,由水路改陆路,需要更多的挑夫。现在事急,他们顾不得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天色还早,我们出去看看地势。当阳到此要三日路程,现在的金军行得不快,怎么也要后日才能到。有两天时间,足够我们下营了。”
解潜称是。当下安排士卒,带王宵猎出城。
荆门城两边的山并不高,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少量几个人从山上走没有问题,大部队可不行。只要守住城南大道,金军必须绕道郢州才能北上。
在城外看了许久,王宵猎对解潜道:“知军带所部守城,我的大军还是布置于城外。以三千人在西配合守城池,其余皆列阵城东,依托东山扎营。若金军攻城,则绕击其后。若来攻我,知军待势而动。”
解潜道:“如此布置,金人必不敢来攻城。这一战岂不是全靠防御作战?”
王宵猎道:“战场上倏忽百变,哪里有一定之规。若金军不能攻破我的大军,知军可出兵配合城西之军,攻金军侧翼。你我并力,必可败金军于城下!”
看了王宵猎的大军,解潜心里明白,人家未必看得上自己的三千军队。三千人是不少,可来源太过复杂,训练又不严谨,无法编入王宵猎的大军之中。
按宋军习惯,正规军一将两千人到三千人,是一个作战单元。解潜的三千人,各种来源都有,又不在一起训练,缺少训练,不能当一将用。
到各处适合扎营和布阵的地方查看了地势,天近傍晚,众人回到了荆门城内。解潜为王宵猎的到来接风。因为在战前,王宵猎不许饮酒,让解潜有些尴尬。
第二日,天尚未亮,王宵猎大军重新布置营垒,把荆门城前的大道死死堵住。王宵猎带大军自当正面,牛皋率五千兵马在东山下为左翼,以荆门城为右翼。
张驰带三十余骑兵,一路向南而行。
这是王宵猎军中的习惯,每到战时必派游骑探查战场。按战役规模和地理形势,探查的距离从十里到五十里不等。军中有专门的骑兵做此事。他们的编制和指挥与寻常骑兵不同,善于小队作战。
经过平安市,张驰见市集上依然有商家在叫卖货物。不由皱眉道:“金军将来,这里的百姓怎么如此不知死?不早早躲到附近山里,还在这里卖货!金军一到,岂不全为齑粉!”
说完,吩咐手下士卒,到市集里命百姓躲避。若有不知死的,后果一切自负。
一个人提着两只鸡,对来驱赶的士卒高声喊道:“你们是朝廷大军,如何让我们百姓躲避!金军若来了,你们赶走就是!我们平常人家,就指望着在市集上卖些鸡鸭赚些口食。不许我们卖,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两岁稚儿,如何存活!”
张驰上下打量了那人,冷声道:“岂不闻官家都被金军追到海里?金人来犯,正该百姓与大军一起用心,才能战胜金人。你只顾着自己家的口食,正落入金人手里!”
那汉子见张驰面相凶恶,不敢再说。嘴里嘟嘟囔囔,提着两只鸡,悻悻而去。
看着离去的背影,张驰叹了口气:“面对金人,懦弱如鸡,倒是对官兵凶神恶煞。有时候,真觉得一些百姓不值得救。这世上的人,有时候还真是难说得紧。”
在官兵驱离之下,市集很快变得冷冷清清。
张驰正欲带官兵离开,一个在市外犹犹豫豫的人,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过来。拱手道:“提辖,小的来市集的时候,听说前面离漳水不远的一座小山下的村里,昨夜来了金人。那村子不在大道上,人口也不多,是以没有人知道。”
张驰听了急忙问道:“有多少金军?现在还在那里吗?”
汉子道:“小的哪里知道?不过那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金军太多也住不下。”
张驰详细问了位置,合计一番觉得自己未必找到。对那汉子道:“你是本朝百姓,此次做我的向导如何?若走错了位置,平白让金人跑了。”
汉子有些为难:“提辖,金人如凶神恶煞一般。看你兵马不多,若战金人不过小的岂不惨了?”
张驰道:“我是邓州王防御属下精兵,小股金军,我如何战不过他们?你若为我军向导,事成之后给你五贯钱。放心,我绝不食言!”
那汉子心中害怕,又贪五贯钱。在那里犹豫好久,才答应下来。
这个时候的百姓,恨金人的很多,怕金人的更多。不过此时习俗,百姓爱钱。有钱到手,纵然金军真是魔鬼,他们也咬着牙去了。
第172章 情报
太阳好似“啪”地一下就蹦到了半天高,漫天霞光倏忽不见,天地间一下子亮堂堂的。
带素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咬着一条鸡腿。看身边的妇人给自己倒酒,一把拍在她的屁股上,口中大声道:“好大的屁股,必然好生养!不如随着爷爷去北地,让你一生都过富贵日子!”
妇人不说话,抹了一把眼泪,快速直起身来,躲到了一边去。
台住忽在一边笑道:“哥哥不尽兴,拿这妇人到屋里尽情快活去。这几只鸡总是要吃完,我们等一等就是。前方不远就是平安市,我们去抢上一气,便回去复命。现在日长,误不了事。”
带素咬着鸡腿,连连摇头:“没有打下当阳县,我好几天没有吃肉了。今日得几只鸡,还是填饱肚子要紧。这些乡下的婆娘,何必当真!”
几个金人在那里说说笑笑。有时说汉话,有时说女真话,旁边的妇人也听不明白。
一个金人酒喝得多了,走出门来,到竹林边屙尿。刚刚解下裤带,一抬头,正与竹林里的一个宋军面对面。那宋军一副吃惊的表情,张着嘴巴看着自己。金兵刚要大喊,就看见那宋军手中的钢刀猛地劈了下来。一道寒光闪过,金兵的脑袋只剩下半边还连在身体上。
张驰见前面已经杀了人,便不再隐藏。手中钢刀举起来,厉声道:“杀!”
随着杀声,躲在竹林里的宋军如猛虎般扑了出来。最前面的宋军一脚踹开柴门,手着钢刀就冲了进去。在后边的张驰高声道:“留一两个活口,回去防御问话!”
随着话声,十几个宋军如同一阵狂风一般冲进屋内。手起刀落,先把门边的金人砍了。
正在饮酒的金人被吓得心胆俱裂。有的把手中酒碗掷过来,有的把身边的妇人推过来挡刀,还有的跳起身来,去旁边抽刀。一时之间,屋内乱作一团。
张驰进了房门,眼睛扫过众人。见一个金兵已经摸到刀柄,一个大步跨上去,一刀攮在了他的心口处。而后飞起一脚,把身边一个正要起身的金兵踹倒。口中道:“不要把人杀光,留下活口回去问话!”
做向导的汉子趴在院门上,看着屋内眨眼间就血肉横飞,不由吓得张大了嘴巴。适才进村子的时候已经看过,村中的男人都被杀光了,只剩下几个年轻妇人被金人囚在这屋里面供他们享乐。金军的残暴嗜杀吓了自己一跳,没想到宋军也如此果敢。
几个呼吸间,屋内的金军除了特意留下的两个,都被杀光。张驰每个都仔细查看,见他们的耳朵上都有珠环,知道是真正的女真人。命令属下把死人的耳朵割了,回去报功。
几个妇人挤在一起,蹲在柱子下面抹眼泪。
张驰上前道:“进村之前我们看过,你们的父母、丈夫、孩子都被金人杀光。这个村子,只剩下你们几个了。大战在即,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以后如何,你们几个商量吧。”
说完,四处仔细查看一遍,带着属下出了院子。见给自己做向导的汉子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张驰笑道:“你路没有带错,自然该赏。我这里有五两银子,算是赏钱吧。”
汉子接了银锭,千恩万谢。此时一两银子能换两贯多钱,五两银子就能换十多贯了。来之前说好五贯赏钱,没想到会有十多贯。
牵了金军的马,押着两个俘虏,张驰急回营寨。
用了汤饭,王宵猎与陈与义、牛皋一起,聚在帅帐研究附近地形。荆门城南虽然有数里平地,丘陵却多。金人最善骑兵,要防止他们突袭。
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前出的游骑张驰来报,拿住了两个女真人,请防御问话!”
王宵猎对牛皋道:“营盘还没有扎好,就捉了金军的探子来,今天倒是顺利。”
说完,吩咐张驰把俘虏带到偏帐,等候问话。
带着陈与义和牛皋进入偏帐,王宵猎就见两个金人被绑在地上。两人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看着进来的王宵猎几人,一副怙恶不悛的样子。
王宵猎上前,问张驰:“这两个女真人,会不会说汉话?”
张驰道:“路上末将也曾问话,奈何两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好似不懂汉话。”
王宵猎道:“叫通译来!去年陕州走一趟,还怕他们不能说汉话?”
不多时,通译进来。是一个年轻人,向王宵猎行礼。
借助通译,王宵猎问两个被俘的女真人。他们是谁的属下,为何离开军队前出,目的是什么。拔离速大军离荆门还有多远,什么时候到城下。
两个金人桀骜不驯,眼睛望天,一副不理王宵猎的样子。
王宵猎命亲兵上前拿住两人,就在其筋骨最为吃痛的地方,猛地扭了几下。只听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两个女真人汗如雨下,眼中满是惊恐之色。再问什么,知无不言。
受前世影响,王宵猎不愿杀人,不愿动刑。后来被现实教育,知道时代不同,这个时候那些政策并不适合用。便如这些女真人,生长于金戈铁马之中,见惯了生死,拿杀头威胁他们是没有用处的。但他们自小没有受过皮肉之苦,酷刑却非常有用。
两人是金军前锋裴满属下,奉命前出探查敌情。裴满不屑宋军战力,倚仗自己近千骑兵,认为前方无人可阻挡自己。派出了近百骑兵,分作十人小队,四处查探查。
拔离速大军要后日上午才到荆门,不过裴满的前锋已经不远,明日上午就能到了。
再问下去,两人说话颠三倒四,也问不出什么。
王宵猎与牛皋和陈与义回到帅帐,一个人想了一会。道:“去年金军南下,耶律马五率五百骑兵直逼扬州,破杜充六万大军,可以想见其骄狂。与完颜娄宿不同,来荆门的这支金军,名将众多,数年之间未尝一败。我们宋军在他们眼里不堪一击。因其骄狂,可以为我所用。”
牛皋道:“防御欲如何?莫不是想吃掉这支前锋?”
王宵猎点头:“不错。他们离主力一日路程,若布置好了,可以尽歼之!你部五千大军中,有三千骑兵。按刚才两个俘虏说的位置,早派侦骑探查,明日凌晨设伏。若能尽歼此股敌人,当为一大功!”
陈与义道:“前锋不足千人,纵然尽数歼灭,又有什么大用?”
王宵猎道:“这是金军的耳目,钱数消灭了他们,金军就成了无头的苍蝇。此时的金军,与去年南下时不同了。半年转战,他们不知掳掠了多少财货。这些人又贪财,为货所困,速度不快。先消灭了他们的前锋,让他们不知道我们布置。等他们大军到了阵前,想走也走不了!”
第173章 伏击
半夜的时候,牛皋的骑兵已经出发,到十里之外埋伏。
帅帐里,王宵猎翻自着侦骑送来的情报。对陈与义道:“依侦骑所言,金军完颜彀英在前,完颜拔离速居中,耶律马五在后。金军所抢财帛,多在后军,耶律马五军中。我觉得,此战金军的弱点就是在后的耶律马五。若以精兵攻击后军,耶律马五要保抢来的财帛,会大受牵制。”
陈与义道:“防御,金军是远道而来,没有后方。我军只要紧紧守住荆门城,金军不得前进,便就败了。若是再能把周围粮草收上来,金军能待几时?”
王宵猎道:“话是如此说,可我既不想自己的军队受到太大损失,又馋金军抢来的财富,自然该布置一番。参议,万事起头难。我们建了军校,又有年初救陕州的实战,正是练兵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成军的军队是非常珍贵的,受不得损失。”
陈与义听不由微笑:“防御说的是。若能派良将把金军的财帛抢来,许多事情就好做了。”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还是王宵猎最想要的不是军功,而是金军带的财富。转战十几州,到处抢光烧光,金军不知道抢到了多少金银财宝。王宵猎若是能抢到这些财富,就有了起动资金,许多事好做了。自从占据数州,王宵猎的财政一直非常紧张,对钱非常渴求。
见陈与义赞同自己,王宵猎道:“可惜军队成军只有一年,兵虽能战,良将难求。军中现在带兵的将领,经的战事少,尚缺经验。到了用人的时候,难免捉襟见肘。除了牛皋,还有谁能当此任?”
陈与义想了想,道:“这个时候,防御要非次用人。陕州一战,出现了几个将领。他们虽然还是欠缺实战的经验,不得已只能用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参议说的是。许多将领,本就是战场上打出来的。”
话虽然如此说,但真正用哪些人,暂时不用哪些人,还要斟酌。
裴满骑马当先而行。看路边经过的村子又是空无一人,不由骂道:“南人也学得精了。不等我们大军赶到,就逃得精光!如此下去,粮草可虑!”
旁边的副将木塔鲁道:“有什么打紧?扎营之后,派出百人,周边转一转就是。这些南人从村里能逃到哪里去?无非是周围人少的地方。”
裴满道:“说起此事,昨日派出的侦骑,有二三十人没有回来。莫不是中了宋军圈套?听说襄阳的王观察来援荆门。王观察非一般人可比,年初救了陕州。”
木塔鲁笑道:“娄宿大王多次败于陕州,倒未必是王观察有什么本事。我们纵横数千里,可见一个能战的宋将?若依我说,我们到了荆门城下,只放几箭说不定降了。大军平安过去就是。”
裴满点头:“说的是。破了宋军几十座城池,还不见一个宋将能战!”
说完,眼角余光看见旁边山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口中道:“村里南人必是逃进山里去了!这一路上,数次见到山头上有人!”
木塔鲁道:“等扎下营来,派些人去山里搜索!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杨进从山头上下来,翻身上马,向前方急驰而去。看金军速度,不足半个时辰就会进入宋军的包围圈。要全歼金军,可不能马虎。
牛皋站在马旁,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钢刀。王宵猎军中的习惯,轻骑兵上战场,带一把钢刀,一把铁锏,还有一张弓和五十枝箭。重骑兵则是带一杆长枪,一把刀和一根铁锏。金军普遍重甲,铁锏是非常重要的武器。重骑兵的长枪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刺一枪,而后就换铁锏。
探马流水一样来,报告着金军离包围圈的距离。他们并没有派出侦骑,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日上三杆,探马报金军进入包围圈。牛皋猛的把钢刀插入鞘中,厉声道:“命全军上马!号角一响,按令出击!有惊慌失措,违背号令的,斩!”
众将称诺。命令向旁边传去,众人纷纷上马。山顶上一个士卒举起手中树枝,连挥了三下。这是早就定好的信号,对面山头看见,一起出击。
裴满带军队进入一处山谷。看两边山势,都很平缓,而且树木不多。口中道:“到了荆门,再不似江陵那里一片平坦。过了荆门,就离黄河不远了。”
木塔鲁道:“此次大军到江南,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半年。说实话,有些乏了。将士们思乡心切,都想着早点回家。抢了许多财帛,家人必定喜欢。”
此时金军没有军俸,收入就靠抢掠。抢的财富多,军中人人欢腾。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随着这一声号角,天突然一下子暗了下来。
两边的山坡上,突然各冲出一队骑兵。看样子都是两三百人。一队绕前,一队则绕到后面,如风一般奔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如云一般。
裴满被吓了一跳。待看清了来的宋军,气极反笑:“五六百人,也敢来冲我大军!儿郎们,去取了他们的首级!让这些宋人知道,在我军面前,他们如土鸡瓦狗一般!”
旁边有人称诺。而后人声鼎沸,顷刻之间,就有数百金军冲出阵来。随着这些人出阵,金军的阵形一下子乱了。只是金军不觉,有人在那里叫骂,有人在那里嘲笑。
牛皋提马到了山岗上面,看着下面的金军。由于行军,他们并没有穿重甲,而且阵形浑乱。轻轻抽出自己的钢刀,高声道:“鸣鼓!杀!”
一声令下,鼓声突然之间就响了起来。山顶上的宋军如潮水一般,向金军冲来。
马蹄声伴随着鼓声,大地好像都抖了起来。整齐的鼓声如同敲在心弦上,就觉得心像要跳出来。
看着数千宋军向自己中军冲来,裴满脸色大变。先前出现的宋军,带乱了自己的阵形,现在想整队也不可能。看宋军数千人,整体看起来虽然也乱,却都是分成小队,每队二三十人,显得有条不紊。
几个呼吸间,牛皋冲入敌阵。手中钢刀如毒蛇一般,专刺金军要害部位。一刀刺入,随手抽出,没有丝毫停滞。许多金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刺于马下。
宋军的习惯,除非是文人领军,作战时主帅领先冲杀。多次出现后边宋军大阵眼睁睁地看着主帅被敌军围住,却无可奈何。等到主帅被杀被俘,全军溃散。王宵猎对此深恶痛绝,一直想严令战时主将不得上前。只是经过了战争实战,还有后来军事训练发现,主将不上前不可能,只是要控制级别。按照宋军一将两三千人的编制,大约是这个级别的将领,战时要带兵冲杀。更大规模的战役,主帅只要在后边指挥就好,控制整个战场的走向。
牛皋是猛将。今天带三千骑兵出战,自然是冲在最前面。
宋军小队迅速把金军分隔开来,成为一个一个小战场。每个金军,都面对数名宋军的钢刀。虽然金军大多不惧生死,终是血肉之躯,很快一个一个倒了下去。
裴满和木塔鲁由亲兵护卫着,苦苦支撑。不过盏茶的时间,亲兵大多倒了下去。两人抽出钢刀,上前与宋军肉搏,杀得不可开交。
这场伏击战如同急风骤雨一般,不到小半个时辰,战事已经基本结束。只有最凶悍的十几个金兵紧紧围住裴满和木塔鲁,在那里困兽犹斗。
牛皋高喝一声,命令围困的宋军分开。看着里面的裴满,道:“胜负已分,你还要斗吗?早早弃械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裴满道:“你使条奸计,引得我大军浑乱,算什么好汉——”
牛皋不耐烦地道:“你们这些狗贼,杀死了多少手无寸铁有百姓!说什么英雄好汉!要斗爷爷就陪你,马上取你狗命!不想斗,早早弃械投降!”
裴满举起手中钢刀,直指牛皋:“我便与你决一死战!”
“你也配!”牛皋看看手中的钢刀,刀头已经残缺,便抽入刀鞘,抽出背上铁锏。“不想降,便先取了你的狗命!防御命令,今日是要全歼你军,倒不必留活口!”
说完,猛一抖马,直向前冲来。
裴满一声大喝,举着钢刀迎向牛皋。
两马相交,牛皋手中铁锏轻轻一磕裴满钢刀,把刀带到了一边。身子错过的时候,手中的铁锏高高举了起来,猛地砸在裴满后心。
一声惨叫,裴满从马上摔了下来,嘴中慢慢渗出血。
拨回马,牛皋看着剩下的木塔鲁几个人,不屑地道:“还有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木塔鲁心胆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剩余的亲兵见木塔鲁不说话,纷纷要降。
牛皋命手下缴了剩余金兵的械,用绳子绑了起来。回身看战场,只见到处都是尸身,血流满地。命宋军取了金军的耳朵,上面带着表示他们身份的耳环。这是宋军计功的重要标计。
第174章 战略
听牛皋说着战斗经过,陈与义兴奋地不断击掌。这次战斗,可比援陕州时痛快多了。那时王宵猎行军近千里,陕州城又非常困难,纵然有胜利,人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此次却痛快淋漓,小半个时辰,就歼灭金军千人。
王宵猎道:“如此看来,金军也没有多强。战事如此,还是以前朝廷的军队太弱了。金军毫无疑问有许多优点,但缺点也多。建国时间不长,组织性不强。对一支军队来说,组织能力就是其战斗力,金军在这一方面差得还多。士卒成长于草原山林,喜财货,战时能舍生忘死,这是金军的优点。不过一支军队的士卒,本来就不应该怕死。如果怕死,就说明军队有问题。”
陈与义道:“防御的意思是——”
王宵猎道:“我的意思很明确。想打败金军,就要在组织力上下功夫。这是我们的长处,也恰是金军的短处。以我之长,攻敌之短,才是正确的。”
牛皋和陈与义经常听王宵猎讲组织力这个词,耳朵都出茧子了。虽到不能完全理解这个的意思,但都明白是军队的组织能力,涉及方方面面。
认识到军队的组织能力就是军队的战斗力,是古代军队向现代军队转变的重要一步。在宋朝这个时候,说起战斗力,往往就是器甲精良,士卒悍不畏死。只要士卒不怕死,国家可以容忍他们贪财,容忍他们抢劫,容忍他们做恶事。只要能打胜仗,军队的一切错误几乎都可以被原谅。
从这个意义上,才能认识到岳飞提出“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的同时,军队还有战斗力,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才能认识到,岳飞对军队的认识实际超越了时代。
岳家军中,实际上有很多并入的军头,如董先、牛皋、李山、李道等人。至于从其他军队转隶岳家军的将领更多。这些人良莠不齐,但在岳家中,均是骁勇善战之辈。或者说,岳家军能打,是因为他们是岳家军,而不是因为岳家军将领是这些人。
风波亭冤狱岳飞死后,岳家军中为岳飞鸣冤的将领很少。更不要说煽动军心,引起动乱。岳家军是一支朝廷的军队,并不是岳飞本人控制。说起岳飞被杀,总有人说岳飞控制多少多少军队,赵构怎么可能安心。实际上岳飞被杀的时候已经交出兵权,赵构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因为这个原因杀手下大将。
王宵猎记得前世,在视频上看到一个主持人,洋洋得意地说着岳飞该死的理由。有两点印象特别深刻。一是控制兵权。秦桧说岳飞掌兵该死,赵构说岳飞是忠臣。秦桧说陈桥兵变的时候太祖也是忠臣。还有一点,说大学者胡适等人认为,包括很多学者认为,当时的宋军打不过金军,必须和。
第一点不必说,当时岳飞已经不掌兵了。第二点更加离谱。胡适是什么人?日军侵略,胡适是个什么态度?为什么胡适说宋军必败?是说当时的宋朝形势,还是说抗日战争?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所谓学者,心思曲里拐弯,喜欢借古讽今,偏偏还有一部分人追捧。惹出来许多笑话,蛊惑许多人的人心。
就连赵构都知道,手下二十万大军,不必畏人。金军的极限动员能力,此时就是十五六万人。只要战斗力超过金军,北伐中原,恢复故土,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岳家军十万大军,有其他大将配合,凭什么打不赢?历史上岳飞北伐,金朝的仆从军已经被打得胆寒,直面女真大军了。
因为宋朝祖训,加上宋朝的历史,再加上苗刘兵变等赵构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赵构自己的思想,不想让武将掌兵权,特别是不想让武将在地方掌握军政大权,这是历史的事实。但不能用这种历史事实随意编排那个时候的朝政。
建炎四年,金军南下回兵的时候在黄天荡受阻,使金军从此不敢过江南。而后绍兴初年,借助剿平叛匪和与金军、伪齐作战,几大将完成了内部整合,战斗力已经不弱于金军。这个时候,战与和成为南宋朝廷最重要的问题。最终的结果,是赵构和秦桧为首的主和派,彻底战胜了主战派。
王宵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数年,对形势有了清醒认识。不要过高估计此时宋军的战斗力,此时的宋军正在重建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与金军正面交锋的实力。不要过高估计除金军之外的其他军队战斗力,他们绝大多数连宋军都打不过。在这个基础上,不要过高估计金军的战斗力。他们的战略能力很差,战役能力平常,战斗中的士卒能力很强。而且女真人太少,金军一旦损失,没有补充兵力的能力。
这一年多时间里,王宵猎建新兵营,再建立军校,军队慢慢走上正轨。从组织能力上,王宵猎的军队已经远远超过金军。再加上精选兵员,器甲精良,与金军正面对阵,已经不落于下风。
见王宵猎今天兴致很好,牛皋问道:“今日与金军交战,感觉金人也并不是十分能打。纵然是被我军埋伏,也不致如此不济。大军一出,金军没有还手之力。”
王宵猎道:“这就是军队组织力的差别。你大军齐出,虽不能摆成阵形,却不混乱,都是一二十人自成小队。这些小队把金军隔离开,使他们各自为战。每个金兵,都要面临数人攻击。这种情况,金军如何是你的对手?如果你是出来列成阵形,与金军正面对决,绝不会如此轻松。”
牛皋想了想,点头道:“防御如此说,末将就明白了。被我军隔开之后,金军混乱不堪,人数又处于劣势,如何是对手?组织力,原来是这个意思。”
王宵猎点头:“不错,组织力表现出来的其中一项,就是如此。还有军队列成军阵之后,轻意不会被攻破的能力。遇到意外,能够自己组织起来的能力。大军行军,秩序井然的能力。一旦接到军令,全军上下一心坚决完成军令的能力。形形色色。”
陈与义笑道:“一说起这些,防御便兴趣盎然。战争的方方面面,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王宵猎道:“作为一个统兵将领,当然要熟悉这些。如果不熟,就要学习。左右今天无事,我们便说一说这些打仗的知识,当作闲聊。”
说完,王宵猎把桌子上的文书拿开。道:“打仗的第一条,就是战略能力。什么是战略?战略是从全局谋划,力图实现全局的目标。有了这个全局的目标,再分成一个一个的军事行动。这些被分出来的军事行动就是战术。便如去年,对金军来说,渡江南下,捉拿官家,覆灭朝廷,是金军的战略。这个战略又分成两部分。一部是兀术带兵追官家,另一部是拔离速带兵追隆祐太后。很显然,拔离速这一军对实现金军的战略其实意义不大。所以我说,金军的战略能力其实很差。”
陈与义听了若有所思。道:“初时金军南下,无人可挡,朝廷确实危在旦夕。不过打了半年,金军除了掳掠的财货,在江南烧杀无度,其余一无所获。现在听防御这样讲,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宵猎道:“不错。初时金军南下,带有很大的赌博成分。耶律马五以五百骑兵就敢攻扬州,渡江千人,就敢与杜充的六万大军开战。若是金军有战略规划能力,岂会如此?你们记住,一个将领的指挥能力,若非无可奈何,永远是以多打少,以强击弱。若不能做到这一点,这个将领的指挥能力就堪忧。”
牛皋道:“防御说的过于绝对了。将领强不强,是两军对阵之时,能不能坚守不退,能不能最后击败敌军。以少胜多,以弱击强,正说明了一个将领的本事。”
王宵猎摇了摇头:“将领面临以少击多,甚至要以弱胜强的局面,是他的上级指挥不当。或者朝廷力穷,不得不如此。除了指挥,两军列阵之后,能够摆对阵形,瞄准敌阵弱点,进行有针对性的攻击,这是一个将领临阵指挥的能力。牛统制,战略谋划和战术指挥的能力,大家都还差得远。”
其实不只是牛皋,现在军中将领的指挥能力,其实都还有不足。救援陕州胜利之后,王宵猎就开始进行战略谋划。把陕州以北的百姓南迁,在东边设游击区,都是战略的一部分。集中兵力于新野,形成一个较大的军事集团,应对各个方向的战事,也是战略的一部分。总的目的,是以襄阳、邓州为核心区,发展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核心区不能有战事,以免影响自己发展。
这个战略,在王宵猎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陈与义,隐隐有感觉到,只是说不明白。其余将领,对此还没有清醒的认识,尚处懵懂之中。
第175章 强敌
王宵猎道:“年初救援陕州,我们困难得很。除了娄宿兵力较多,路程较远,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对军队还没有信心。陕州一胜,事情就不一样了。现在军心正盛,再遇金军,就大不一样。”
陈与义道:“防御说的,这次是能感觉出来的。从离开襄阳,军中上上下下士气大不一样。都觉得金军北来就是送死的,没人觉得会吃败仗。”
王宵猎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经过陕州一战,我们了解了金军的实力,也了解了自己的实力,自然会有这样的信心。从战略上,金军输了一着,现在是我们收获果实的时候。”
说到这里,王宵猎用手指划着桌面道:“为什么我说金军战略能力很差?他们出兵之前,定的战略目的必然是捉到官家,覆灭朝廷。可过江之后,又分出一支军队去追逐隆祐太后。金军兵力本来不多,分兵是个什么道理?金军分兵,应该还是在浙南才对。紧追官家行踪。结果到了最后,官家没有追到,太后也没有追到。甚至到了最后金军只是攻城略地,肆行烧杀掳掠,抢些财帛。对于金军来说,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他们没有军饷,军官士卒只能抢掠来当军俸。可对于战略来说,都是无用之事。现在天热了,金军要退回江北,又分两路北返。不管是兀术军,还是拔离速军,都是孤军而行,没有掩护。如果他们并力北返,互相掩护,以现在朝廷兵力,拿他们无可奈何。现在两军分开,两军都危险。”
陈与义一惊:“防御的意思,东路兀术也会遇险?”
王宵猎道:“金军南下,各大将多是避其锋芒。他们虽然退了,兵力尚在。金军南下,不知道抢了多少财宝奴隶。有这些财货拖累,金军的速度不快,行军路线也会受到限制。有一二大将选险要处,预先设伏,金军想退,哪里容易?”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陈与义还是有些不信。这几年,金军南下所向无敌,哪一个将领是他们的对手?难道今年,这个局面会有改观?
王宵猎知道,东路兀术北返会遇到韩世忠,会有黄天荡一战。黄天荡不能说宋军胜了,最后兀术还是成功逃脱。但这一战,显示了金军渡江作战的危险,从此不敢轻易过长江。金军不渡江,宋朝有了喘息之机。十年之后,终于养出了大军。
看牛皋和陈与义都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王宵猎道:“自金军南犯,未尝一败,朝廷上下实在是被他们吓怕了。其实金军哪里那么可怕?朝廷事事迁就,不能练出强军,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攻开封府,金军兵力不过八万。若是朝廷有可与金军一战的军队,一战就可覆灭其国!到了现在,金军倾国之力也不过十余万军队。我军若能与其正面作战,击败其又有何难?不是金军强,问题是本朝的军队太弱了。”
陈与义道:“十余万大军,想将其击败,怎么不是难事?防御,莫要小视!”
王宵猎摇了摇头。道:“我一直说,要知己知彼。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要清楚我军的实力,也要知道敌人的实力。由去年开始的金军渡江之战可以看出来,金军并不善于战略谋划。这一点,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而由其兵分两路,既不能追上官家,也不能追上隆祐太后来看,金军战役能力也让人怀疑。金军渡江,朝廷数十万大军溃散,数次追到与官家只有一日程。就这一日路程,金军倾尽了全力,就是追不上。中路拔离速一军同样,多次就追到隆祐太后身后,可就是追不上。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金军的战役能力不过如此。他们的战役目标很明确,实话说,难度也不大,但就是完成不了。”
牛皋听了苦笑:“依防御所说,金军实力不过如此。可这样的金军,本朝却次次落败——”
说到这里,牛皋苦笑着不由连连摇头。
王宵猎道:“世间的人,最难的是承认自己有错。本朝错在哪里?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本朝的军队太弱了。不是缺能战的将领,不是指挥不力,而是军队太弱了!金军人数不多,战略与战役能力不足,本朝还次次战败。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本朝军队太弱!承认这一点,就知道要提高军队的实力。只要军队的实力能够提升起来,打败金军又有何难!”
陈与义道:“纵然依防御所说,金军的战略与战役能力都不行。但其将领勇猛,士卒悍不畏死,依然是这世上最强的军队。岂可小视!”
王宵猎道:“金军的士卒岂止是不畏死,而且心狠手辣,视财如命,贪心大过天!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军队,如果是平民,想战胜很难。但如果是军队,只要训练有素,指挥得当,战胜却不难。军队是干什么的?保家卫国!只要军队明确了自己的任务,有强有力的组织,不应当输给这样的军队。”
宋朝的军队为什么战斗力不行?因为从立国时候起,为了防五代之弊,就开始有意识地解除军队的组织能力。特别是到太宗朝,采取各种手段,把军队拆得七零八落。把武将的指挥权力跟掌握军队的能力混为一谈。为了防止武将造反,让其不能有效指挥军队。
除了对武将的限制,对军队士卒的认识也不足。从五代延续下来的习惯,太祖时就认为,军队中招的是游手好闲之徒,甚至是罪犯。不要求士卒有什么道德标准。只要执行长官命令,做什么坏事都是正常的。被限制了的武将,要指挥这样的士卒,自然严刑酷法。军队组织简单而粗暴,战斗力下降。
对于王宵猎来说,有了地盘,有了军队,之后最难的事情不是打败金军,而是要改造社会,改造军队。不但要改造士卒,还要改造将领,同时改造官员,改造社会认识。
数十里之外,完颜彀英得到了裴满部被全歼的消息,不由大吃一惊。转战数千里,这还是第一次被歼灭近千人。要知道此时的金军,只有数百人就敢进攻大城,连破数州。一千人,足以进行一次不小的军事行动。难道到了荆门这座小城,遇到了宋朝精兵?
不敢怠慢,完颜彀英命副将领军,自己飞马到了中军拔离速军中。
到了拔离速跟前,完颜彀英行礼毕。道:“大王,我部前锋裴满近千人,在前方遇伏。不知遇到了宋朝什么强将,竟然大败——”
拔离速道:“宋是大国,不可小视。行军不小心,被其埋伏也是常事。”
完颜彀英道:“遇伏并不罕见,可裴满近千骑兵全军覆没,却是没有过的。纵然宋军设伏,全歼本朝近千骑兵,可曾有过!”
“什么?近千骑兵全军覆没?”
完颜彀英道:“不错!我得了消息,派亲兵前去查看,未见一个活人。那里尸体遍地,全部被宋人取了耳朵去。前锋离我大军不足十里,骑兵倏忽就到,哪里想到会如此!”
一下损失近千骑兵,拔离速不敢小视。自己深入宋朝腹地,遇到埋伏不稀奇。可纵然是埋伏,宋军想全歼近千骑兵,也是不可能的事。能做到这一点的,拔离速一个也想不出来。
沉思许久,拔离速道:“年初的时候,邓州王观察援陕州,听闻击败了娄宿大王。娄宿近十万大军包围陕州,岂是易与?看起来,不能小视这个王观察。”
完颜彀英道:“王观察再厉害,离我大军不足十里全歼近千骑兵,也难以做到!”
拔离速道:“具体经过只能等以后再说。前方距荆门城不远,当小心行事。这几日你的行军速度慢一些,与我大军相距最多五里。一遇宋军,立即来报!”
完颜彀英称是。只是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损失近千骑兵不可思议。
命完颜彀英离去,拔离速急派亲兵去告知耶律马五。此次南下抢掠的物资都在耶律马五军中,不能有半点闪失。金军没有军俸,近万大军辛苦半年,不能没有财宝带回家。
完颜彀英回到自己军中,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放缓行军速度,派出五十骑,去查看现在荆门城的情况。如果王宵猎大军来援,不可能没有破绽。
到了下午,看看天近傍晚,派出的侦骑没有一个回来。完颜彀英有些慌了。从军十数年,还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宋朝许多城池,五十侦骑足以打下来,现在却消息都没有。
扎下营来,完颜彀英再次来到中军,报告拔离速。
听了完颜彀英的话,拔离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一天之中,先是被歼近千骑兵,接着五十侦骑无声无息,拔离速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当下派了亲兵去唤耶律马五到自己军中,一起商议。前面的荆门城看来不容易过,对金军来说很可能是一场恶仗。
第176章 城前
拔离速的帅帐里,三人围坐,面色凝重,气氛极是紧张。
过了许久,耶律马五道:“若荆门城如此难过,不如我们绕道而行。向东去取郢州,绕道枣阳,北上取唐州。过了唐州,再无宋朝大军,就不难了。”
拔离速叹了口气:“今日的事情说明了什么?前面荆门的宋军对我军的行动了如指掌。我们绕道就能避过他们?绕不过去的。若真是邓州的王观察所为,除非离开他的防区,不然无法可想。”
完颜彀英道:“也不必太过惊慌。我们近万大军集中一起,哪怕走得慢一些,不让宋军有机可乘就是。我就不信,宋军能奈我何!”
沉默一会。拔离速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不过,马上就要进入四月,天气热了。这一带闷热潮湿,不能在荆门城下久待。若是战事不利,我们要别寻出路。明日我别派一军向东,看复州周围如何。若那里宋军不多,不能攻下荆门,就沿复州到鄂州去。”
听了这话,完颜彀英不由皱起了眉头:“如此做,岂不是长敌人威风,灭我士气!渡江以来,我们经过多少大战,哪个是对手!一个新起来的民兵首领,有什么本事!”
拔离速道:“从心里来说,我也觉得你说的是对的。但这次我有奇怪的感觉,前面的这个王观察不好对付。一个不小心,近万大军全部覆灭,唉,也不是不可能。我身担重任,必须要想出路。明日我们并军一处,不可离得太远。到了荆门城下,先远远扎寨,看清形势再说。”
见拔离速的态度坚决,完颜彀英和耶律马五只好同意。
王宵猎的帅帐里,陈与义、牛皋、解潜围案而坐,看着桌上的文书。
看了一会,解潜道:“我们带兵的人,最讨厌这些案牍文字。不过今天不同,看了案上文字,心中便踏实了很多。说实话,看起来来的金军并不难对付。”
陈与义道:“防御指挥得当,作战的将领精明能干,才能这样说。”
王宵猎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八个字,带兵的几乎人人会说。但要做到,那可就难了。特别是近些年,许多将领都忽视此事。两军交战,侦骑四出。谁的侦骑获胜,能够控制战场,谁就战了上风。金军以骑兵为长,本朝的骑兵又弱,他们的骑兵可以肆无忌惮。这次碰到我们,就吃了一个哑巴亏。我军骑兵近五千人,除了牛皋军中有三千轻骑,其余全部分成小队派到了前方。金军的侦骑,已经被吃掉了一两百人。现在的金军,对于荆门城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是我们的优势!”
与其他将领不同,王宵猎特别注重战前侦察,尤其是骑兵对战场的控制。自己五千骑兵,一小半被分出去执行侦察任务。而且按照地形,各队都有自己的任务区域。一旦发现金军侦骑,立即联系附近小队形成绝对优势,进行包围歼灭。金军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情,完颜彀英的侦骑被全部消灭。
讲单兵作战能力,宋军的骑兵弱于金军。但讲小队配合能力,宋军稍强于金军。这种大范围的侦骑作战,宋军就远超金军了。金军的组织能力弱,这就是具体表现。
现在的金军实际成了瞎子,对荆门的布置一无所知。
牛皋道:“我痴活了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打仗。直到今天,才明白为什么防御要设新兵营训练新兵,要专门设培养军官的学校。这一仗,可比年初救陕州的时候轻松多了。”
王宵猎道:“八百里,这么长的路途可不好走。现在我们兵力占优,又在家门口作战,可谓是占尽了上风。这一仗若是出现了意外,实在羞人!”
听了这话,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解潜道:“防御来之前,我忧心忡忡。只怕不是金人对手。防御来了,又怕金人跑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前几年连战连败,给许多宋人造成了心理阴影。哪怕是兵力占优,地理形势占优,士气占优,自己占尽优势,依然不敢说打败金军。金军则信心爆棚,不管对方的宋军实力多么强大,自己兵力如何寡少,依然敢主动进攻。
这种形势,是以前宋朝的兵力太弱造成的。只有打胜仗,不断打胜仗,才能扭转过来。
荆门城南十里之外,金军扎营。几位将领聚到拔离速的帐中议事,俱都面色铁青。
拔离速道:“今日我们派出去的侦骑,依然杳无音讯。这种事情从来没有遇到过!宋军缺马,骑兵又不训练,如何是我侦骑的对手!此事必有蹊跷!”
完颜彀英道:“纵然是遇到宋军侦骑,也不可能一个都逃不回来!此事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现在荆门到底有多少宋军防守,如何布阵,我们一概不知。难道非要到了荆门城下,才能知道?”
拔离速轻抚前额,低头不语。自黄州渡江,虽然没有追到隆祐太后,金军的作战一直非常顺利。不管是什么宋将,不管作战意志有多么坚决,也不管有多少宋军,自己从来没有失败过。哪里想到,回途到了荆门这座小城前,会如此诡异。
耶律马五道:“莫不是宋军中有什么异人,会使妖术?如若不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大王,此战凶险异常,我们还是及早避开的好。”
拔离速怒道:“我们近万大军,什么妖魔鬼怪也要避让!不必动摇军心,明日到了荆门城下,一切自然知晓!正面对阵,不信宋军还有这许多花样!”
耶律马五摇了摇头。虽然对拔离速的话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再说。
完颜彀英道:“我们对宋军布置一无所知,不能急行。还是全军一起,缓缓而行。听向导说,北边十里之外,就是荆门城了。到中午时,我们怎么也到了。”
“就如此吧!”拔离速心里极是恼怒,不再议论此事。
城外的小山坡上,张驰靠在一个小山坡上,拿着一块饼在吃。两个手下趴在山头,看着远处金营。
李庆道:“离荆门只有十里了,金人竟然扎下营来。看来这几天杀了他们的许多侦骑,把金军吓破了胆子。现在也不派探子出来,只是缩在那里。”
张驰道:“这是我大宋腹地,岂容金人任意胡为!你们盯紧了,只要有金人出来,就不许他们再回去!多杀几个侦骑,大家也立些功劳。”
李庆笑道:“这几日我们也杀了不少了。不知军中会不会有赏赐。”
张驰转过头,正色道:“我们与其他军队不同,大家不是为了赏赐打仗!平时不打仗,军俸也从来不会少了谁的。更不要说还免赋税,家中父老都有人照料。你们不要跟那些不成器的军队中士卒一样,眼中只认得一个钱字!防御常说,保家卫国,做个铮铮好男儿!”
几个士卒见张驰的面色不好,急忙收起笑容,一起称是。
这是时代特色,其实王宵猎的军中,也会按照战功、获得的首级等等,进行赏赐。不过与其他的军队相比,王宵猎军中赏赐不高,相对比较平均。
这与军队和地方的组织能力有关。组织能力不到,只能加大现金赏赐的数额。将士忠心为国,还是要有物质的奖励,两者并不矛盾。
第二日一早,不等太阳升起来,金军就及早拔营,沿路北行。
看着不远处慢慢出现丘陵,完颜彀英道:“常听人说荆门处于山口,其地如门。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南面全是平原,到了这里山多起来。”
作为前锋,完颜彀英的队伍已经与中军连在一起。金军聚成一团。离荆门城不远,今天也不再派出侦骑,直向荆门而去。
两边的山坡上,不时有宋军骑兵跑过。金军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
到了中午,完颜彀英到了荆门城下。城池不大,城墙不高,看起来非常简陋。只是城池两边,西边有军营接到了西山上,东边的军营则绵延数里,与东山相接。
站在阵前看了又看,完颜彀英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从宋军的布置来看,准备充足,显然是打了与金军长期交战的主意。军阵布置得力,看不出破绽。
不多时,拔离速带耶律马五前来,一起在阵前观敌。
看了许久,耶律马五道:“行军数千里,打了几百仗,今天是最难的了。”
拔离速点了点头:“观宋军军营,布置有法,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再加上这几日我们侦骑被宋军消灭得干净,前面不是善与之辈!今夜早早造饭,早早安歇。明日一早,与宋军战阵上见胜负!”
众将一起称是。
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剩下的就是阵地强攻。金军最擅长的,也正是阵地强攻。前面的宋军到底如何,就看明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哪支宋军能顶住金军的强攻。
第177章 不可小视
荆门城头的望楼上,王宵猎、解潜、陈与义聚在一起,看城外金军扎营。
过了许久,解潜道:“金军扎营一处,甚是谨慎。这几日在城外全灭了金军侦骑,看来他们受惊不小。金军如此安排,虽然对我军的威胁小了很多,但也难对付。”
王宵猎道:“不能小瞧了金军!去年金军渡江,这几位金将先战扬州,破杜充六万大军。后又破光州,从黄州渡过大江。连破洪州、潭州、鼎州等城,无一合之敌。他们纵然骄横,但手下的军队也是真正地能打。我们要做好准备,与金军苦战几天。等消磨他们士气,再想办法。”
陈与义道:“看城外金军,阵营并不严整,营盘也显散乱,不是十分强军。”
王宵猎道:“金军起于穷乡僻壤,战时忽聚忽散,就是这个样子,不能以常理度之。营盘严整,阵营整齐,是正规军的样子,不是金军的样子。这样的布置适合金军,不必小瞧了他们。现在要紧的,是搞清金军的布置,特别是后军在哪里。”
金军不满万,但所带的奴隶挑夫却有近两万人。这些人给金军带来了很大方便,但在战时,却是个定时炸弹。利用得好了,会有奇效。
指着城外,解潜道:“看南边最大营盘,与其他营盘分开,想来就是挑夫军营。”
王宵猎道:“这里是知军地盘,此事只有劳烦你了。到了晚上,派几个本地人出去,找到金军中的挑夫。一是了解金军布置,再一个了解挑夫的想法。”
解潜称是。道:“这些挑夫都是南方各州的寻常百姓,被金军强征入军中,自然怨恨异常。若得他们相助,此事必然事半功倍!”
王宵猎道:“都是些苦命的人!此时的金军士气还旺,控制还严,不必挑动挑夫闹事。等到打上几天,把金军的士气消磨尽了,再想办法。”
观看了金军布置,尚量了对敌之法,王宵猎与陈与义回到军营。
把牛皋叫来,王宵猎道:“金军已到城前,如果我所料不差,明日必然开战!虽然之前我们占了上风,但不能小视金军战力。今日看金军布置,明日应该是用中军强攻我军。”
牛皋道:“若是如此,不如我到中军来!金军虽强,我军练了这么多日子,也未必弱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必。金军与其他军队不同,特别顽强。进攻的时候一波退去一波又来,经日不停。要做好准备,与金军战上几天。牛统制,你军中三千骑兵,有特别用处。金军此来,除了正军之外还抓了一两万挑夫挑担。这些人吃穿不济,满腹怨言。与金军交战几日后,消磨了金军的士气,他营中看得就不严了。那个时候你以骑兵攻其挑夫驻地,引起乱子——”
说到这里,牛皋哪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急忙叉手称是。
王宵猎点了点头。沉默一会,道:“此次救陕州,虽然最后大胜,我军的损失却不少。特别是统军的将领,一共死了七员。想这一两年,我们培养一个将领何其艰难!此次战事,我们完全占据上风,不可再像上次一样了。好了,你回去布置吧。”
牛皋领命,告辞离去。
王宵猎对陈与义道:“参议去领些酒来。今夜我陪几位统制和副统制饮两杯。明日一战,要他们出死力。金军之强,实在是前所未见。虽然其战略谋划和战役指挥有其缺陷,但战阵上面,却不容小视。纵然谋划得再好,两军相交,被击一冲就溃,仗也没法打了。”
陈与义去领了酒,王宵猎命亲兵去叫中军的四名统制和副统制到自己帅帐。
听了说饮酒,八名将领进了王宵猎帅帐,俱都惴惴不安。凡是打仗,王宵猎军中不许饮酒的,就连王宵猎自己都不例外。今日金军到了,王宵猎请酒,怎么想也不对劲。
看八个人束手束脚的样子,王宵猎道:“自己人,我喜欢把话讲到明处。你们不必乱猜。今日金军已经到了城前,明日必然进攻。我估计,金军进攻的方向应是中军。你们是中军的统制,明日要与金军舍命搏杀的。今夜备了薄酒,请你们饮两杯。”
性格比较开朗的薛成道:“防御如此说,今夜要我们饮断头酒么?”
王宵猎笑道:“说什么混话!明天要你们出死力,今夜才放松一番。都坐吧。不必拘束。”
众人落座。陈与义拿了酒壶,给众人斟酒。
几位将领忙道:“如何敢让参议斟酒!不是折煞末将!”
王宵猎道:“明日上战场,今夜你们且受用。我们几个人说话,不好让亲兵进来,由参议斟酒。”
军中的人,几个不爱酒?从襄阳出发,到荆门城许多日子,滴酒未沾。闻到杯中酒味,几个将领就蠢蠢欲动,有些忍不住了。
王宵猎举杯:“且饮一杯。我们慢慢说话。”
众将谢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面士卒烤了一只羊,把肉端进来。配着附近的果蔬,众人连饮几杯。
酒过三巡。王宵猎道:“到了邓州之后,你们都是新起的将领。我记得薛成、马成忠还有魏阳是原勤王军的人,其余几位都是到了新野之后选出来的。”
钟辞道:“防御记得不错。那三位哥哥随防御时间久,我们随防御不足两年。”
除了三个原来就是王宵猎勤王军的人,其他人都是原来的官军,因为各种原因加入王宵猎军中。在新野训练的时候,他们格外突出,被提拔成了统制和副统制。
王宵猎军中,一统制管约三千人,是一个基本的战斗单元。战时要冲锋在前,临阵指挥。小规模的战斗,统制可以带兵出战。再向下,就不是正式战役了。
王宵猎道:“算算时间,我到邓州、襄阳也近两年时间了。新野练了一年兵,大家用心,总算是今年有了一支可战之军。年初援陕州,你们都立了大功。现在再对阵北来金军,希望大家用命。”
几人一起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今夜请你们饮酒,是因为有话要说。虽然援过陕州,大家都与金人交战过。但说老实话,在陕州,与我们交战的主要是折可求的府州兵,娄宿的女真兵撤得太快,损失不大。女真兵与其他的军队不同。这一点大家听得多了,不可以不当一回事。”
薛成道:“女真兵特别能打,我们都听得多。不过,难道女真人长了三头六臂?如不然,又比其他人强在哪里?一样拿刀拿枪,他们就比别人强!”
王宵猎道:“女真人未必就比其他的人强到哪里,但他们打仗特别厉害,这是事实。两军相交,女真人一旦开始进攻,逐队轮番而上,绝不回顾。一人死了后人顶上,一队死了后队顶上,不取得胜利绝不罢休!女真士卒特别能吃苦,特别坚忍,特别听命令,悍不畏死。这些话,你们不要认为是传说,女真人是真地这样!战端一开,打一天不算什么,打上几天也不稀奇!”
听了这话,众将一时沉默。过了一会,钟辞问道:“防御,女真人打仗,便如防御所说,我们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不过,他们真的这样?总觉得太过夸张了。世上哪有军队这样打仗?”
王宵猎郑重点了点头:“真的这样!别的只是听说,年初救陕州时,邵凌曾与一部女真人对阵。他们迭次进攻,不死不休!如果不是我大军赶到,邵凌只能被缠住!”
邵凌依然在陕州一带,荆门这里的将领都没有与真正的女真人开战。对于女真人的传说,许多人心里都不以为然。觉得是女真人胜得太多,宋军把他们夸大了。
王宵猎却知道,并没有夸大。确实,女真人的战略能力与战役能力都不行,但在战场上面,女真人就是此时的王者。一旦开始进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不顾生死。
女真人军法严酷,士卒悍不畏死,有许多优点。这是一只典型的侵略型的强军,不可小视。某种程度上,女真人的特点与后世德军日军相似,特别是日军。同样战略眼光不行,同样在战场上实力强劲,同样侵略成性。初起时如疾风骤雨,不可阻挡。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兽性,并把这种兽性发挥到极致。
王宵猎不喜欢这样的军队,但却不会小视这样的军队。自己的军队不经过千锤百炼,不能充分发挥将士的主观能动性,面对这样的军队会非常艰难。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元帅的谋略再好,将军的指挥得当,到了战场上自己的军队一触即溃,是不可能打胜仗的。各种谋划和指挥,终究是要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才行。
见王宵猎说得极为严肃,众将终于明白,今夜为什么要请他们饮酒了。因为明天,将要面临一场恶战。纵然现在的宋军占尽了优势,纵然金军是长途奔袭,明天的战事依然不轻松。
第178章 血战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带着漫天霞光,好似一片血海。天地间没有一丝风,旌旗都有些无精打采。
王宵猎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金阵,面容严肃。两军未遇之前,自己有许多手段。两阵相交,手段都没有了用处。今天没有谋略,就是正面厮杀。
拔离速看着对面的宋军,好久没有说话。就是这支军队,前面给自己造成了许多麻烦。他们紧紧守住了荆门城,挡住了北上的道路。要回家,就必须打垮他们。
完颜彀英缓缓到了拔离速身边,叉手道:“大王,太阳已经高升。且允我带五百儿郎,到宋军阵前走一圈。他们前面纵然智计百出,今日短兵相接,总要阵前定生死!”
拔离速深吸一口气。道:“我看前面宋军的军阵极是严整,非一般宋军可比。你带五百骑兵,当先冲阵。记住,到了宋军阵前,放箭之后斜走,不要冲入阵里。在你身后,是我的中军。今日不冲破宋军军阵,决不收兵!中军冲阵的时候,你横掠宋军军阵。若是没有机会,先回阵中。”
完颜彀叉手称是。去了长枪,多带弓矢,带领五百骑兵当先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地上,初时轻快,慢慢变密。到离宋军近百步时,已经如急风骤雨一般。
陈与义只觉得口中发干。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军,低声道:“防御,要不要派我军出战?来的只是数百金军,我们多派一些人,不定就占上风。”
王宵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魏阳紧握长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急驰而来的金兵。不知不觉用力,手上青筋毕现。
当金军离宋军七八十步时,宋军阵中猛地传来一声鼓声。前排士卒手中的长斧猛地举起,就像突然竖起一道墙一般。再响一声鼓,空中如一阵狂风吹过,暴雨般的箭矢向金军射来。
完英彀英身穿重甲,并不理会箭矢,只管带着手下向前冲。有人在箭雨中倒下,很快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踏成肉泥。金军看也不看,掏出了自己的弓箭。
冲到宋军阵前二三十步,完颜彀英高高举起手中的弓,向宋军射去。随着这一箭,金军的箭如雨点般落在宋军阵地中。
听见噼哩啪啦的声音,魏阳心中一颤,随即就放下心来。金军的弓弱,宋军又穿铁甲,这一轮箭雨并没有对宋军造成伤害。只是阵营中一阵轻微骚动,随即就平静下来。
到了宋军阵前,几乎是擦着宋军斧墙的矛尖,完颜彀英带马向侧方而去。身后的骑兵紧随着完颜彀英,在宋军阵前掠过。手中的弓箭不断发射,寻找宋军的弱点。
就在这时,就听金军阵中鼓声大噪。大队金军,排成数十步的正面,如乌云般向宋军压来。
看见金军大队袭来,王宵猎竟不由自主地轻出了一口气。自己费尽了心机,到了最后,还是要正面面对金军的进攻。能够顶住金军的正面强攻,自己的军队才算真正成熟。
完颜彀英从宋军阵前掠过,并没有找到进攻的机会,带马返回阵中。
金军步履稳健,阵形严整,不急不缓,慢慢推进到了宋军前面约七八十步处。一声鼓响,箭矢为飞蝗般落了下来。金军都是重甲,前后相连,纵然中箭伤害也不大。惟有一些倒霉的士卒,被宋军的劲弩射中要害。只是身体被夹住,倒不下来,被拖着前行。
战场上弓弩手发箭并不多。一轮三五箭,十轮八轮就是极限。弓的射速更快,弩发的箭更多。第一队金军与宋军短兵相接,弓箭也就停了。
宋军手中长斧紧紧抵在前面,金军拔着长斧尖前进。只是片刻间,宋军阵前被砸倒一排。
魏阳轻出了一口气。金军看着气势吓人,终是血肉之躯,面对长斧也没办法。宋军阵中最中间的两统制是铁甲兵,身上穿着铁甲,身躯高大,力气惊人。只要宋军不乱,金军冲不乱阵形。
看看天上的阳,已经升到半空。阵前也不知道厮杀了多久,喊杀声震天。金军像没有尽头一样,一波没有平定,后队跟着又上来。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涌上来。
魏阳带着亲兵,紧紧维持本方阵形。他看得出来,最前边的士卒已经疲劳。只是金军攻势不断,也不能撤下来休整。金军阵中鼓声不断,不知什么时候攻势才会停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王宵猎的亲兵快步到魏阳面前。叉手道:“防御提醒统制,前排士卒轮换!金军的攻势不会停,不要把士卒累脱了力!”
魏阳怒道:“金军的攻势不停,战阵之上,如何轮换?!”
亲兵道:“统制想办法!若被金军冲破了军阵,拿你是问!”
魏阳摇了摇脑袋,使自己保持清醒。道:“知道了!”
看着亲兵离去,魏阳脑袋飞速地转动。想了一会,道:“命副统制曹玉过来!”
不多时,曹玉到了跟前,叉手唱诺。
魏阳指着前方道:“金军也不知道攻了多久,前方的士卒已经乏了。你去带五百精兵,向金军的侧翼进攻,逼金军暂退!金军退了,轮换前边久战的士卒!”
曹玉唱诺。到了军阵后方抽调五百人,列好阵势攻了出去。一时长斧如墙,气势惊人。
交战的军阵,短兵相接的地方特别密集。每隔一断距离会有空隙,利于军队调动。两个军阵之间的空隙较大,但进攻会受到两面攻击。
不管是宋军还是金军,后方都有机动部队,盯着对方会不会出现破绽。一旦露出破绽,骑兵就像恶狼一样扑上来,想尽力法冲散对方阵形。
曹玉冲出阵来,金军立即变阵迎上前。虽不能冲乱金军阵形,却暂时遏止了金军攻势。
魏阳急忙命前方士卒暂退,后方的士卒顶上去。这种临时变阵造成了混乱,好在王宵猎军中的军官充足,迅速稳定下来。
看着前方士卒撤下来的阵前,魏阳倒吸了一口凉气。仅这一会功夫,阵前就已经尸积如山。金军是在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进攻,宋军同样也在踩着自己人的尸体防守。双方打在一起看不出来,前军一撤,才发现他们已经损失了约五分之一的士卒。
替换了前方士卒,魏阳命曹玉带队撤回阵中。金军却是不放。紧紧追着曹玉,直向宋军阵中冲来。
曹玉无奈,带着五百士卒撤向旁边的薛成军阵。有薛成派兵保护,才安全地撤了回来。
安全撤回阵中,曹玉长出了一口气。到了魏阳身边,道:“看进攻的金军,一队接着一队像海浪般连绵不绝。我看他们进攻不利,并不撤回大阵。而是略微后退重新整队,接着再攻来。这个样子,金军大阵中有士卒不断派出,我们面前金兵就会越来越多,如何使得!”
魏阳咬牙道:“不信金兵是铁打的!打上几场,难道不会力竭!”
曹玉摇了摇头:“金人不可以常理揣度!常听说金人进攻可以自早到晚,若真的如此,我们当早做准备。全军要及时轮换,保持体力。”
魏阳道:“阵前轮换哪里那么容易!副统制,此事只有我们轮番出击。这样吧,半个时辰后,我再带五百士卒出阵进攻,你在阵中主持大局,把前方的士卒轮换回来!”
曹玉点了点头。金军不退,也只能如此。
不知不觉,太阳到了头顶上,天气热了起来。
陈与义看金军依然死战不退,不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自凌晨到现在,已经两三个时辰,金军依然没有收兵的迹象。而且看他们进攻的士卒,也没有轮换。这如何可能?”
王宵猎道:“现在金军就在面前,有什么不可能!参议,对于金军战力,以前传说很多,人人都可以说出许多来。今天到了面前,怎么就觉得奇怪了。”
双方性命相拼,往往会使出全力,极短的时间就筋疲力尽。以前不管是宋军,还是辽军,还是西北的夏军,短时间就分出胜负。不只是士卒不够坚忍,还因为很快力竭。金军打破了这个规律,进攻时可以从早到晚,毫不停歇。
其实金军的进攻并不猛烈,动作也不大。大多就是士卒穿重甲,把防御力提到最高,而后就是不管一切地向前冲。加上严酷的军法,不许回顾,只许向前,不许后退。这种阵地进攻,只要防守方的士气不崩,大多都是被金军磨死。
见王宵猎神色平静,陈与义道:“阵前尸积如山,不知死了多少人。防御神色如常,非常人也!”
王宵猎淡淡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更何况是跟金军打。参议,今天见到的就是此时世上最能进攻的军队了。如果我们的军队防住,可以说这一年多练兵有成!”
说完,对身边的崔青道:“你去知会大营,让他们准备猪肉和酒。今天与金军短兵相接的将士,晚上吃大肉包子,每人一碗酒!金军虽然攻势依然不停,我军也没有溃败的迹象,今天当无事了。”
第179章 血战之后
太阳趴在了西边的山上,金军才鸣金退去。
魏阳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七八枝箭,轻出了一口气。今天就像噩梦一样,从早到晚,金军认准了自己所部,进攻一直没有停歇。此时阵前尸横遍野,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王宵猎对亲兵道:“命薛成,全军撤回军营之后,由他率本部打扫战场。我方阵亡士卒的尸身收集到一处,伤者请军医治疗。金军的尸身收集一处,清点人数,点明战利品后,放火烧掉。”
亲兵应诺,快步去了。
王宵猎对陈与义道:“今天大战一场,晚上要召集众将议事。打了一天,总有话说。不出意外明天依然是大战,我们要比今天好才行。”
陈与义称是。
王宵猎道:“一会我到魏阳军中,慰劳将士。今天厮杀太过激烈,许多没有经过战阵的将士,有些支持不住了。这个时候,不能够忽视了他们。”
陈与义听了连连点头:“防御说的是。下午的时候我就看见,魏阳军中有人脸色惨白,在那里摇摇晃晃。想来战事太过惨烈,有些受不了。”
金军的战术变化不大,就是集中兵力于一点,不断冲锋。这种打法没有什么稀奇,不过被金军发挥到了极致。一队接一队,从早到晚,连绵不绝。防守方如果不能有效轮换,铁人也被金军冲垮了。王宵猎军中的士卒大多都是从乡间征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特别是阵前到处都是尸体,被大军踩踏,看起来惨不忍睹。一些心理薄弱的士卒,几乎崩溃。
太阳还没有落下山去,宋军各部开始回营。薛成带着本部将士,开始清理战场。本军阵亡的将士都有名牌,登记名字,尸体集中处理。金军则割下他们的耳朵,堆在一起放火烧掉。有重伤的士卒,如果是金军就杀掉,本军的则运回。
完颜彀英刚刚下马,就得到亲兵报告,说宋军在战场处理尸体。不由大怒,道:“这些南人如此可恶!刚刚撤军,就在那里抢士卒钱财!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等报告拔离速,带了自己两百骑兵,风一般地向战场奔来。
薛成得了消息,笑道:“金有莫不是想挑灯夜战?先暂放下手头的事,我们战上一场!”
宋军迅速集结,举长枪对准了金军的方向。薛成翻身上马,带了手下三百骑兵,看着完颜彀英来的方向。等到金军直入弓矢射程,带骑兵从侧翼冲了出去。
完颜彀英没有想到宋军如此快集结,冲到宋军长枪阵前,射了两箭,发现没有突破口。只好带队返回,正被薛成堵住。
压住长枪,完颜彀英指着薛成骂道:“从没见过你们这么无理的军队!两军阵前厮杀,一时未分胜负,明日再打过就是!你却带人在这里毁人尸身,是何道理!”
薛成道:“你这厮好不讲道理!明日战场还要打仗,许多死尸在这里,岂不碍事?你们早早回到军营里快活,这活可不就给了我们!不替你们收尸身,晚上就被野狗叼了去!”
完颜彀英大怒,带着手下士卒冲了上来。薛成也不怕,举着长枪,迎上前来。
两军就在阵前一场混杀,金军很快就落于下风。
拔离速得了消息,急忙带亲兵到战场。见宋军大阵已经撤去,只有数千人在那里打扫战场。知道自己的兵力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宋军纠缠,鸣金命完颜彀英撤退。
薛成也不追,只是带军在那里静静看着金军。
回到金营,完颜彀英怒道:“大王,今日阵前死了过千人,就这么被宋军拣了去?士卒看见,岂不心寒?女真猛士万里来征,纵然死了,也该带其尸体返乡!”
拔离速摇了摇头,道:“贤侄,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今日一战,虽然宋军军阵数次动摇,但很快就稳定下来。直到天黑,宋军都岿然不动。如果不能攻破宋军,我们这些活人都不一定能返乡,哪里还顾得上死人!不必多想了,早早歇息,明日早起再战!”
完颜彀英虽然心中不愤,不过不能违军令,还是回到了自己帐中。
王宵猎到了魏阳军营,见气氛极是压抑。许多人呆呆站在帐前,面上毫无表情。
负责做饭的士卒挑着担子,口中高声喊道:“防御命令,你们战了一天,今晚吃大肉包子!每人还有一碗酒,肉包子管够!”
有的士卒兴奋地脱身上铁甲,还有很多士卒却无动于衷,有些木然。
听到王宵猎到来,魏阳和曹玉急忙迎了上来。
行礼毕。王宵猎问道:“今天一战,你们损失了多少人?”
魏阳道:“刚才有了大致数字,亡近五百人,还有近三百人负伤。防御,金军的凶悍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们是进攻,我们在守,按道理来说,我们死人少才是!”
王宵猎道:“你怎么知道金军的伤亡比你们少?”
魏阳叹了口气:“我三千人,一天就损失了八百人!这样的仗,哪个打过!金军死得再多,也不会比我们更多了。继续打下去,几天时间人就打光了!”
王宵猎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刚才派人问过薛成,金军死的更多!你死伤八百人,金军死伤就要超过一千五百人。而且金军不顾伤员,大多是死了!”
魏阳和曹玉听了都目瞪口呆。如果金军的死伤也如此严重,怎么到了傍晚他们还是气势惊人?
王宵猎道:“短兵相接,军阵不乱,死伤人数不会相差太多。怕的是军阵一乱,被敌人瞅准空隙攻进来。那个时候死伤的,溃散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金军胜利的战事,不在他们阵前死的人少,而在于对手迅速崩溃,他们从后掩杀。只要不乱,金军就占不了便宜。”
魏阳和曹玉都在正面战场上,看不清全局。听了王宵猎的话,才有些明白。
王宵猎道:“命令全军卸甲!到你帐前来,我有话说!”
魏阳叉手唱诺,命令亲兵去传令。
站到一个小土堆上,王宵猎看着面前的将士。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各种神情都有。以前自己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大多神彩飞扬,今天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轻咳一声。王宵猎道:“诸位战了一天,都已经非常疲劳了。但是,还是叫各位来,听我讲上几句话。今天一战,是罕见的血战。不但各位,包括我,包括其他的将领,也从来没有见过。更何况,你们中的许多人只参军一年多,更有许多人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金军的凶悍,大家已经见到了。进攻的时候他们怕死,一个接一个,几乎不知道疲倦。这样的敌人,很难对付。”
说到这里,王宵猎停顿一下,看着下面。这是王宵猎第一次直面女真主力,与他们正面交锋。虽然早就听说过很多金军的传说,但真正面对,还是让人震撼。自己如此,这些将士何尝不是如此?
“自靖康年间,金军南犯,到现在不过数年。朝廷的兵力,大多损毁殆尽,就亡在金人手里。金军的强悍可想而知。自建炎二年,我追杨进到襄阳,到现在不足两年。你们中的大部分,一年多前还是普通百姓。有的人刚刚娶妻,有的人则尚未成亲,都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可有什么办法呢?金军已经来了。金军的残暴,很多人见过,没有见过也听说过。他们不断南犯,烧杀抢掠,怎么会让我们过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们不拿起刀,与敌人战斗,就只能任人渔肉!金人会抢走我们的财富,烧毁我们的房屋,杀死我们的父母,抢走我们的妻子,掠夺我们去做奴隶!不但我们生不如死,还会被他们耻笑!生为男儿,岂能受这种屈辱!不管再难,我们都要穿上盔甲,拿起刀枪,走上战场!我们要踏过淋漓的鲜血,面对闪着寒光的刀枪,我们要与敌人战斗!战斗了,哪怕死去,脸上依然可以带着笑容!”
“金人进攻,往往能够从早到晚,如潮水般永不停歇。今天,大家都真正看到了。是金人真的不怕死吗?倒也未必。大家都知道,金军的刑罚特别严酷。伍长战死,四人皆斩;十长战死,伍长皆斩;百人长战死,则十长皆斩!这样严酷的刑罚,自然会有作用。金人战胜之后,则纵兵掳掠,抢到的财宝奴隶就是他们的军俸。城前的金军中,就有比金军人数更多的人为他们挑担。挑的什么?挑的就是此次渡江金人抢来的财货!不是金人不怕死,而是一诱以财帛,二施以重刑,他们才有今天的样子。所以不要怕,并不是金兵不怕死,而是其长官逼得其不得不死!”
“刚才进军营的时候,魏统制问我,今天你们军中伤亡近八百,以为金军必然没有此数。是不是这样?当然不是。外面薛成正在统兵打扫战场,死的金人就有一千余,金兵死的比你们多得多!金军跋涉万里入侵,死人他们不眨眼,我们又在担心个什么!我知道,大家入军以前,都是良善百姓,很多人连死人都没有见过。今天见到尸横遍野,一时之间有人的心里受不了,这都是正常的。只要调整过来,明白我们是在保家卫国,是在保父母妻儿!明白在战场上我们多杀一个敌人,家人在后方就安稳一分!明白我们今天洒的血,流的汗,都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要明白,我们踏上战场,就是为了此事!”
话说到这里,下面将士的情绪终于好转起来。哪怕训练得再刻苦,将士们终究没有上过战场,突然面临这样一场血战,很多人接受不了。及时开导,并不会酿成大祸。
王宵猎道:“今天蒸了包子,每人一碗酒,大家饱餐一顿!早早歇息,明日上阵杀敌!”
“杀敌!杀敌!”下面的将士一起怒喊,士气高涨。
王宵猎道:“军中有书手,听军官的号令,妥善处置伤亡将士的事情。登记好姓名、籍贯,保护好尸身,给每人写一封家信。战后回去,官府自会妥善处理。还有,军中将士要写家书的,书手们这些日子辛苦一些,不要推辞。关键时候,一起努力!”
第180章 战略相持
走出魏阳的营房,王宵猎轻轻出了一口气。自己讲过话,将士们的情绪振奋了许多。而后上来大肉包子,每人一碗酒,他们边吃边议论,士气又高了起来。
这支军队中的大部分人,不久前还是百姓,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训练的时候,王宵猎军中比较人性化。军纪森严,但不残酷,许多人的心情比较轻松。第一次遇到金军这样疯狂的军队,难免心中紧张。不过,经过了这次战事,这支军队也就成熟了。
回到帅帐,解潜、陈与义和牛皋等人已经等在那里。
王宵猎说了魏阳军中的情况,叹了口气:“虽然打了胜仗,我们军中的许多将士,反倒被这种血腥场面吓到了。一天时间,魏阳一军只见金人潮水般涌来,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等回到军营,他们一查自己伤亡近八百人,更是心惊胆战。”
牛皋道:“终究是胜了,普通士卒应该高兴才是。”
王宵猎摇了摇头:“怎么高兴?今天死了那么多人。这支军队一起训练超过半年,身边的人都是平时的同袍朋友。一天下来,这些同袍朋友就去了,怎么高兴?”
陈与义道:“此事不可小视。两军交战,有多少军队就是将士受不住压力,一哄而散。我们若不能及时处置,也要出问题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错,对于军队来说,这是大事。将士的心理问题,以前多不关注,出了不知多少事情。我们军中广设书手,就有这方面的作用。”
说完,王宵猎在案前坐下,看着地图,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王宵猎道:“金军中有多少能如今天这样进攻的军队我们不知道。如果明天他们依然如此,而且还是进攻魏阳一军,再死近千人魏阳就很难顶住了。我决定,由钟辞军中抽出一千人来,作为机动兵力。金军进攻魏阳,这一千人便暂编入魏阳军中。若进攻钟辞,则还是归钟辞指挥。”
解潜道:“若金军进攻其他军队呢?”
王宵猎摇头:“薛成是右翼,紧贴着荆门城池,依城而守。金军脑子正常,就不会进攻他们。牛皋所部列阵到山上,有步有骑,兵力雄厚,金军进攻也不怕。而且攻左翼,金军走的路远,战场上面不会如此做。像今天这样进攻,很可能攻我的中路。中路就是魏阳和钟辞的六千铁甲,金军没得选。”
王宵猎的布置,是以两千人守城西的山地,中间是六千铁甲及薛成三千人协助解潜守城,左翼则是牛皋的三千骑兵和三千步兵。自己统两千铁甲及两千骑兵,为中军及总预备队。金军突破前方军阵,王宵猎的中军可以及时补上去。
金军进攻时的选择不多。要么攻牛皋,要么攻中路。攻牛皋距离太远,除非用骑兵。
王宵猎道:“金军有名的打法,一是铁浮屠,一是拐子马。铁浮屠今日见到了,明天还要防金军的拐子马。用拐子马进攻,只能是牛皋所部。你明天要小心!”
牛皋叉手称是。
解潜道:“今日攻了一天不见起色,金军明天必会换一种打法。”
王宵猎摇头:“如果只能进攻一天时间,金军的战法就不会让人那么头痛。我估计,明天金军最少还要攻一天。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能在阵地坚守三天,就会形势大变。那时,金军疲惫,我军人数多的优势就可以完全发挥出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金军最少有三种战法威胁最大。一是铁浮屠,一是拐子马,这两种人尽皆知。其实还有一种,就是不列阵,在运动中交战。金军正军一般一人两马,速度很快。他们又自小生长在马上,我们很难对付。只能是用训练过的精兵,更多的人数反制。”
牛皋道:“此次在荆门城,金军到城前之前,其侦骑几乎没有人回去。这最后一种是我们胜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侦骑是侦骑,野战是野战,不可混淆。当年在开封府的时候,宗留守曾经向岳飞授阵图。岳飞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朝廷将领中,最能领会野战精髓的,应该是岳飞了。我们只能加强训练,不给金军野战进攻的机会。”
世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知道怎么回事,知道对手的办法,也知道该怎么做,但就是无法比对手做的更好。前世今生,王宵猎对金军的了解够多了,但有的战事还是没有办法。
详细议论了今天的战事,定了明天计划。王宵猎道:“现在大战,不能够松懈。天已经晚了,各位早早回去歇息。我这里没有准备夜宵,还是请回吧。”
众人告辞。王宵猎一个坐在帐房里,看着帐外的满天繁星出神。
前几天王宵猎分析过,金军的战略能力和战役能力都一般。但在崛起的短短一二十年,就能够灭辽朝破北宋,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今天就见识到了,金军的过人之处是什么。战场上,金军确实是非常难对付的对手。短时期内,金军的优势无法动摇。
这个时候,王宵猎想起了抗日战争时的著名战略,持久战。
经过了初期日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又有了平型关战役和台儿庄大捷,对于抗日战争,许多人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最有名的,就是速胜论和投降论。当然,还有许多人提出了持久战。谁最先提出了持久战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实际上很多人都提出了。但在伟人做《论持久战》的讲演前,没有人把这个问题讲清楚,讲透彻,讲明白。伟人做了讲演后,持久战才真正成为战略。
两宋之交,面对金军的进攻,宋朝需不需要一个战略?现在朝廷上,面对金军,主流的战略到底是什么?王宵猎需要搞清楚,并提出自己的战略。
此时的社会意识,后人的历史记述,宋朝的文臣武将被分成两派,主战派和主和派。这种分法虽然清楚明白,但却无法反应此时的战略。主和派不一定是投降派,主战派不一定是速胜派,每个人的观点都有细微的不同,有不同的原因。
按照抗日战争的分法,以投降派、速胜派和持久战来分,相对比较能看清朝廷局势。
此时的赵构是犹豫不定的。速胜派的想法赵构不敢有,投降又心有不甘,思想来回摇摆。赵构的思想不定,朝廷的战略就不清晰。一边抵抗金军,不边不断向金朝派使节。
此时朝廷重臣的想法,王宵猎也搞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朝廷中既有投降派,也有速胜派,还有主张持久战的。速胜派的代表就是韩世忠,他的影响最大。因为秦桧还没有回朝,王宵猎也搞不清楚现在朝中投降派的代表人物。至于主张持久战的人,其实还是很多,只是没有明确提出来罢了。
其中最核心的还是赵构的想法。从历史来看,赵构的思想虽然有摇摆,但根本是投降派。只是随着前线的战事,金军的态度,做一些调整罢了。
这个时期的历史,后人争论最多的一个话题,就是秦桧和赵构的关系,谁为杀岳飞负责。从根本上讲,赵构作为皇帝,历史责任应该多一些。秦桧作为主政者,责任虽然比赵构小,但也是主要责任。因为赵构是投降派,所以对投降派的代表秦桧态度复杂。两人是合作关系,秦桧主政时间很久。因为赵构非常清楚,换一个人上来朝政必然改变,他的皇位就不会太平。秦桧是一个权臣,很大程度上侵夺皇权,所以与赵构的关系并不十分融洽。
赵构和秦桧的关系,应该从这个时代的主要矛盾,对金朝的态度来看。向金朝投降的同时,又要稳定朝政,赵构离不开秦桧的支持。秦桧很清楚在向金朝投降的同时,让朝政稳定,只有自己能够做到,所以他有一定的独立性。
至于有人从赵构是皇帝,能够掌控天下,什么事都是自己了算。秦桧是宰相,要对皇帝尽忠。这样的角度去分析,得出的结果就莫名其妙了。甚至把其他人扯进来,这里的人民不支持北伐,主战的大臣是祸国殃民,宋朝不可能取胜,那就是群魔乱舞了。
这个时代抗金,最大的麻烦,就是赵构是投降派,对金朝有骨子里的畏惧。只要有机会,赵构一定投降。哪怕是占尽优势,只要金朝开口允许赵构投降,赵构一定降。
想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叹了口气。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人民是历史的主人,这话没有错。但具体到某一个历史阶段,决定历史走向的,经常不是人民。经过一百年、两百年时间,人民可以把历史的走向扳回来,但那几百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扳回来的历史走向也与以前不同。
两宋之交,这个历史时期需不需要持久战?肯定需要的。金军破开封之后,宋朝的野战军几乎已经消耗一空,无与金军一战之力。只能利用广阔的空间,人民的支持,重新建立自己的军队。投降不对。此时宋军想投降,金朝由于实力不够,都不敢答应。速胜论也不对。金朝还有强大军力,能够从占领的土地上获得资源。宋军纵有一时胜利,但不能持久。
建炎四年,金军渡江作战之后,在回程途中遇到的磨难,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南下。从这一年起,宋朝和金朝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第181章 拐子马
第二天一早,双方列阵。金军没有任何试探,再次向魏阳军阵攻来。
经过了昨晚的开解,一夜的休息,宋军士气提振起来。面对汹涌而来的金军,表现并不比昨天差。
到了中午,完颜彀英到拔离速面前。道:“大王,宋军依旧难攻,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宋军兵力本来就比我们多,若不能击溃,很难破城!”
拔离速点了点头。想了想,道:“如今之计,只能点起精兵,去攻宋军左翼。”
完颜彀英道:“如此最好!我带手下精骑,急攻宋军。若宋军不敌,破了其左翼,两路夹攻,看他们还如何防守!荆门地形古怪,只要破了外面的军阵,城池必然守不住!”
两商量一会,定了出击的兵力与时机,完颜彀英回去准备。
看着战场上的形势,陈与义道:“今天清早,金军还是士气旺盛。到了中午,就有些萎靡了。”
王宵猎道:“进攻两天,金军死了多少人?还真以为金军都是铁打的!能坚持到现在,金军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军了。我们如不是集中人力物力训了近万铁甲,想抵挡金军确实难。”
战争的过程中,王宵猎一直在想,自己有什么好办法打败金军。想来想去的结论,还是要有铁甲兵挡住金军的进攻,才有办法可想。如果防守的军队不是铁甲,金军最开始的骑兵抵近之后射箭,就很难保持阵形不乱。阵形一乱,想再战就难了。没有足够的铁甲,被金军在正面抓住机会,同样是灭顶之灾。
不到两年时间,就能凑起近万铁甲,这就是宋朝强大的国力。北宋末年,宋朝实际上储备了大量的军需物资。将领只要有心,只要舍得花钱,装备强大军队不难。
都知道宋朝的国力比金朝强。强在哪里?强在有大量的兵源,有大量的军备,完成内部整合就有大量的军队。败一次,败十次,甚至败数十次,依然可以东山再起。反过来,如果宋军消灭二十万金军,金朝就彻底完蛋了。
这支军队还是太新,只能够依靠更加强大的军力防守。如果他们久经战阵,军官可靠,就不必如此麻烦。金军一出江陵,王宵猎的军队就可以迎上去,迅速完成分割包围。
正在战事胶着的时候,就听见金军阵中响起号角声。数千骑兵飞驰而出,向牛皋阵地冲去。
王宵猎道:“金朝多马,又擅于骑射,应该长于骑兵才对。但实际上金军真正依赖的,还是直接冲阵的铁浮屠。战阵之上,用骑兵就是他们的拐子马,说起来也是有趣。”
陈与义道:“防御,拐子马是金军强兵,不可小视!多少战事就是被金军拐子马攻侧翼,军阵乱了才落败!牛皋虽然勇猛,还是要格外小心!”
王宵猎道:“放心,牛皋军中的骑兵就不少于金军的拐子马!多一倍军队,如果还防不住金军,牛皋还有何面目见别人!被拐子马冲阵成功,不是因为金军强,是因为我军弱!”
金军进攻的精兵特别精锐,不只是宋朝,辽和西夏也难对付,这确实是事实。不过,对于不是全职的军队,被这种强兵一下冲垮不稀奇。宋朝的禁军是全职军队,依然挡不住金军精兵冲阵,说明北宋后期军政荒废和程度。以后人的眼光看,金军的强大是其在战场上的坚忍与强悍,以及其快速机动能力。战略上没有重大的失误,被这种军队击败,正规军确实不当大用。
便如二战时的日军,初时迅猛无比。不只是在中国战场上,在东南亚战场上也是如此。等到各国慢慢适应过来,军队得到了锻炼,日军也就没有了初时的威风。这不只是日军兵力不足,日军后来补的兵是新兵,盟国同样是新兵。更大的原因,是敌我军队在战场上的能力迅速接近。
看着金军迅速接近的骑兵,牛皋道:“金人作战,以步兵当正面,以骑兵张两翼,谓拐子马。金人以此法纵横四方,罕有敌手!今日用此法攻我,便反其道而行之!”
说完,命手下步兵列紧阵势。重甲在前排,防金军的弓箭进攻。薄甲在后方,使用弓弩。集中三千骑兵到自己左翼,伺机而动。
金军的骑兵,长于远攻,而短于近战。前排持一丈二尺长枪,后排持弓。金军的弓力不强,一般为七斗,五十步以内发弓。与之对比,宋军骑兵用的软弓,也是九斗力。
金军的强大,骑兵同样是重甲,同样坚忍。进攻稍挫,立刻整队重来,往往终日不息。当然,金军的耐力惊人,马匹终究是马匹。这样的进攻,并不迅速,动作缓慢。
看着双方相接,前方长枪互斗,后方弓矢连发,一时之间胶着在那里。牛皋道:“骑兵不能跟步兵相比,不能持久。命令骑兵,立即出击金军左翼!从山上冲下,不必冲入金军阵中,只是放箭!”
限于自己的条件,王宵猎军中基本没有重甲骑兵,基本全是轻骑。身上穿薄甲,手中拿骑弓,讲究的是小队配合,往来如飞。让他们冲阵是不行的,但用来控制战场,攻击敌军弱点,却是正好。
完颜彀英全身重甲,冲锋在前。冲到阵前,不多时身上就中了几箭。不过伤不到自己,他全然不在意。挺着手中长枪,带着军阵,直向宋军冲去。
正在杀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就听身边的亲兵道:“郎君,宋军骑兵从山上下来,张我右翼!”
完颜彀英略退,起身张望,就见宋军的骑兵正从山上冲下来,攻向自己右翼。远远能看见宋军的骑兵没有穿甲,也没有拿长兵,人手一张弓。
“却是找死!”完颜彀英大怒。当下命自己副将,带五百骑兵迎出去,把宋军骑兵击退。
“着!”张驰策马飞奔,见到金军迎出来,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金军面门,箭却弹了下来。
金军的兜鍪极坚,只留出双目,一般弓箭很难对其造成伤害。见射不伤金军,宋军调转马头,避免被金军缠住。只是转了几圈,金军的马便支持不住,开始喘息。
宋军又转回来,分为小队配合,欲要把金军分开。不再使用弓箭,抽出铁锏,兜头向金军砸去。一锏砸中,不管金军伤得如何,宋军都快速躲开。不等金军回过神来,另外一人又了冲了上来。
金军重甲,马的负担特别重,最怕这种打法。不在阵中,没有带长枪,拿宋军毫无办法。
完颜彀英杀了一气,带马看副将的骑兵,就见到人马已经所剩不多。宋军来回驰聘,金军要追追不上,要跑不跑了,在那里极是狼狈。
见前方杀得不可开交,宋军阵形没有动摇的迹象。完颜彀英叹了口气:“罢了,不正面冲阵,骑兵重甲又有什么用?再在这里纠缠,只怕要被宋军断了后路!”
说完,吩咐手下,准备后撤。骑兵再慢,也不是宋军步兵能追上的。
后退的路上,宋军骑兵依然骚扰不休。他们没有阵形,只是紧紧咬在后面,有机会就撕一口。等完颜彀英带队回到阵中,已经损失近千人。
看着逃回来的完颜彀英,拔离速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现在是深入宋境,如果不能快速冲破宋军军阵,金军就十分危险。
陈与义看金军大败而回,对王宵猎道:“防御果然神机妙算!金军拐子马果然退回去了!”
王宵猎道:“金军的战法,特别适合以强击弱。只要对手阵形坚固,防得坚决,他们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今日再战一场,明日就该我们进攻了!”
陈与义重重点了点头,一时之间只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金军善战,宋军屡战屡败,这种印象给宋朝官员的印象太深了。金军一来,每个人都好似身上背了个大包袱。援陕州的时候,真正跟女真人交手不多。这次不同,对战的就是金军精锐。
看太阳西垂,进攻没有效果,拔离速命鸣金收兵。
看着金军退去,宋军兴奋异常,再不似昨天的样子。昨天第一次遭遇金军,大多数人都被他们吓了一跳。满地鲜血,遍地死尸,许多人都心情沉重。第二天再战,发现金军也不过如此。自己不怕,金军就是个吓人的纸老虎,并不会真地咬人。
回到军营里,王宵猎命令各军的书手,及时劝导士卒。要胜不骄,败不馁,保持良好心态。多了一世记忆,王宵猎当然知道将士心理状态的重要性。现在军中的书手是归陈与义,从上到下。一方面保证军令的上通下达,给兵士写家书,开解将士们的情绪,记录战场。另一方面,也让最高层绕开各级军官,能够了解将士的想法。
命亲兵叫来几位将领,在帅帐里坐定。王宵猎道:“连续两天,金军强攻无果,只怕就要另想办法了。你们觉得,接下来金军会如何做?”
解潜道:“没有想到防御军队如此能打!到了这个地步,金军前进无路,还能怎么样?只怕只能逃了!逃得慢一点,只怕就回不了家!”
第182章 进退有度
看着地图,王宵猎道:“金军要逃,没有其他路,只能走复州、汉阳军,从鄂州或黄州渡江。而后进入两淮,就没有大军拦截他们了。只是这一条路,也并不好走。”
解潜道:“既然只有一条路,我们预先安排兵马,可以拦住他们。”
王宵猎摇了摇头:“知军,拦住金军谈何容易?在荆门,我们两万余人才能做到。其他地方,又要多少军队呢?依我看,还是把金军主力拦住就好。”
解潜道:“只要守住汉水,让金军过不了河就好。”
王宵猎道:“汉水数百里,处处可渡江,怎么可能守得住?出了荆门,金人可在潜江渡河。那里水流平缓,实在难守。还是想办法把金军的主力留住,全歼实在太难。”
解潜看着王宵猎。过了一会,道:“防御不想全歼金军?”
王宵猎摇了摇头,好一会没有说话。见众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才道:“你们不要乱想!我当然想全歼金军,只是做不到而已。若是逃命,金军全是骑兵,速度很快。我两万余大军衔尾追击,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两万多人,路上吃什么?难道抢百姓?”
解潜道:“大军出行,自然由地方供应军粮!地方供应不上,治其主官之罪!”
王宵猎道:“这一路上,复州还有地方官,其他地方呢?去年金军本来就是从黄州渡江,一路烧杀掳掠,地方受害严重。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哪里有粮?”
见解潜还是不依不饶的样子,王宵猎道:“知军,两军交战,想全胜很正常。但现实条件,确实难做到。金军要逃,抛弃辎重,数日之间就可以到黄州,我们哪里能够追得上?若是正常时候,各地都有守军,地方也有军粮,我们在后追击,金军逃不了。可现在不是正常时候。这一路上,有哪座城池能堵住金军的去路?没有其他军队配合,我们如何能够留下金军?”
解潜想了想,觉得王宵猎说的有道理。但仗打到这个份上,被金军从容退走,如何甘心?在那里看着地图,皱着眉头不说话。
陈与义冷眼旁观,却看得出来,王宵猎确实没有全歼金军的意愿。真想全歼,哪怕再多困难,王宵猎也可以用各种办法,让金军跑不了那么快。只要少量军队拖住金军,后边大军跟上就是。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若明天金军继续进攻,则宋军伺机反攻。能击败金军,则以牛皋的骑兵咬住金军辎重,特别是其后队的挑夫。金军主力逃走,其辎重必需全部留下来。
送走了解潜,重新回到帅帐。牛皋忍不住,道:“防御,若金军逃走,我以轻骑追赶,应当能够追上金军。以轻骑对其骚扰,大军后继跟上,未必不能够全歼金军!”
王宵猎摇了摇头:“你能够在什么地方把金军拖住?我算来算去,最快也要到复州。且不说大军到复州,粮草成问题。就是复州能供应,也会很艰难。更不要说,一旦在复州拖不住,金军进入汉阳军,问题就大了。说到底,我这个京西南路制置使,是个草头将军。许多事情啊——”
说到这里,王宵猎摇了摇头。
军阀就是军阀,这话王宵猎没有说出来。哪怕有了朝廷名号,有了自己的地盘,还是个军阀。军阀的部队一旦离开地盘太远,就有很多意外。真追金军到汉阳军,甚至到鄂州,朝廷有旨意,调动自己到其他地方怎么办?有大臣要自己的军队分开又怎么办?同意,军队被拆分了。不同意,就是忤逆朝廷。纵然现在朝廷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印象却留下了。
年初援陕州,就有近万军队被留在了陕西,王宵猎能说什么?李彦仙的实力不强,人也忠厚,王宵猎并不十分担心。如果再有军队被留在湖北,王宵猎可不放心。
陈与义猜到王宵猎心思,没有再说什么。这个时候,军队就是军阀的立身之本。有陕州的教训,王宵猎再无私,也不会让军队离开自己掌控。
金军帅帐里,拔离速、完颜彀英和耶律马五三人围坐饮酒。
完颜彀英道:“不信对面宋军如此之强!明日我带三千拐子马,更向东去,夹击宋军侧翼!只要冲乱宋军军阵,看他们如何守荆门!”
拔离速叹了口气:“贤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还是不胜呢?”
完颜彀英一愣。这个问题自己还真没有想过。这世上有打不败的宋军?
拔离速道:“我们刚过大江,离中原还远。深入宋境,一旦战事不利就非常危险!连攻两天,损失了三千多人。明日再攻,哪里有那么多军队!”
完颜彀英有些发慒。道:“听大王的话语,难道是要撤?”
拔离速点头:“不得不撤了。我们的本钱不足,地理不利,不能跟宋军一直战下去。从这里撤了走别的道路,没有人能拦我们。在这里战下去,只怕——”
说到这里,拔离速无奈地摇摇头。作为统帅,为全军着想,拔离速不得不做这个决定。但作为一员悍将,他真不想做这个决定。
金军总共万人,两天战死三千多人,这仗还怎么打下去?更不要说,连败两天,军队的士气已经明显低落。一天死一两千人,再打两天,拔离速连进攻的军队都凑不齐了。
连战两天,金军已露败相。这一点王宵猎看得出来,拔离速当然也看得出来。不及时撤退,拔离速的这一万人,就要全交代在荆门城前了。
耶律马五道:“若要撤,我们退向何方?”
拔离速道:“实际只剩一途。就是走复州,去汉阳军,从黄州渡江。到了两淮,就无人可阻我!”
耶律马五道:“宋军守住荆门军,我们绕开就是。向东走郢州,一样可以北上。”
拔离速叹了口气:“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挡住我们的,是邓州的王观察。走他治下的地盘,岂不是羊入虎口!不但是郢州不能走,就连光州也是不能走的!不必说了,明日派军去取复州,我们在荆门城下再支持一天。到了明日晚上,大军东去!”
完颜彀英和耶律马五见拔离速去意已决,只好称是。
沉默一会,耶律马五道:“我军要撤,宋军必然来追。骑兵还好,宋军追之不及。我的后军,可是还有近两万南人挑夫,他们无法走快。”
拔离速道:“你带后卫掩护我们撤退。事情紧急时,让这些挑夫阻拦宋军,你自己逃了就好。”
听了这话,耶律马五直皱眉头。如此说,金军断尾求生,自己就是断掉的尾巴了?
见耶律马五不悦,拔离速道:“事情紧急时,抢来的财货只好不要。财货我们都不要了,那些挑夫要来何用?你只管赶他们上前,挡住宋军。就是两万只猪,宋军也要抓上两天。有这一两天的时间,你尽可以逃得远了。”
完颜彀英道:“我们渡江转战数十州,那些财货都是拼命抢来的。不知多少儿郎,还指望着带财货回家,父母妻儿欢喜。一下全弃了,他们如何甘心!”
拔离速道:“有钱也要有命花才行!现在形势如此,不抛弃财货我们就逃不掉,奈何?”
完颜彀英不信宋军能够挡住自己,本来就不同意撤退。听说要把抢来的财富扔了,哪里还能够忍得住?金军没有军俸,打生打死,就指望着抢财富回家。没有东西带回去,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完颜彀英是拔离速的亲侄子,说了几句,也懒得理他,只是安排撤退路线。决定自己与完颜彀英带精锐骑兵先行,去取复州。耶律马五在后,宋军来追,便驱赶挑夫上前,自己带精锐骑兵速逃。只要拖住宋军一天,就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
第183章 撤军
王宵猎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金军,面沉似水。
陈与义道:“今日金军不再大举来攻,只是派小股骑兵骚扰。防御,他们要逃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错,金军是要逃了。不过,他们来容易,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完,叫过自己亲兵,让他们去吩咐魏阳和钟辞两人。让他们做好准备,再过一个时辰,就全军压上进攻。按时间算,等太阳落山,金军也不容易收兵。
连战两天,此时的金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像前两天那样进攻,他们兵力不足了。
见金军不再强攻,魏阳和钟辞两人都觉得有些遗憾。得到王宵猎的命令,知道即将进攻,不由摩拳擦掌。被金军攻了两天,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
过了午时,拔离速对完颜彀英道:“你回营中,带剩余的一千余骑兵,去取复州。入夜之后,我会带大军东去,留耶律马五断后。”
完颜彀英叉手称是。看了看战场,有些不舍。
到了下午,宋军阵中一声鼓响,魏阳和钟辞两人带领手下铁甲,向金军压了上去。铁甲军都身形高大,手中长斧如墙,气势惊人。
一个亲兵到王宵猎的身边,道:“防御,一支金兵出了军营,向复州方向去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金军不想覆没在这里,今天必然会想办法撤走。王宵猎不想追金军太远,但尽量多留下些人,还是做得到的。
见宋军进攻,拔离速直叫苦。本来想今天不再大战,到了天黑,拔营东走,没想到宋军却开始进攻了。金军当然没有那么脆弱,被宋军一冲就垮。但两军纠缠在一起,想走却不容易。
直杀到天色将黑,两军还是杀得不可开交。看看太阳将落,王宵猎才命鸣金收兵。
到了帅帐,王宵猎叫过牛皋。道:“今夜金军要逃了。要留住金军,我们付出的太多,而且有许多地方实在没有办法控制住。你带属下三千骑兵,早做准备,盯准了金军的挑夫辎重。等大军掩杀上去,再纵马急追。一直追到汉水边。记住,不要进复州!”
牛皋叉手称诺。站在那里想了一会,道:“如今大占优势!不能把金军尽数歼灭于此,实在让人心有不甘!自靖康之变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这样好的机会!”
王宵猎点了点头,看着帐外黄昏的暮色,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这一年,自己救陕州,再在荆门胜金军,立的军功够多了。宋朝处处漏风,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大臣盯住自己这一支军队。不听军令,朝廷更加怀疑自己拥兵自重。听军令,军队被拆得七零八落。
跟金军作战,与以前的战争不同,应该集中优势的兵力,进行主力决战。只有灭掉金军主力,才能掌握对金朝的军事优势。这个道理宋朝官员也慢慢懂了,只是让谁做主力将领,可说不准得很。
要取得朝廷信任,王宵猎可以学历史上的岳飞。接到诏令,立即赴阙,在赵构面前表现好,加上自己的军功,自然就会得到朝廷信任。然后呢?赵构为了抓住求和的机会,把岳飞杀了。
岳家军虽然冠以“岳”字,可不是岳飞的私军。不但是粮草依赖于朝廷,官员任免同样如此。甚至与韩世忠、吴阶等军队比,岳家军的独立性都远远不如。一个军阀,如何能够接受这种处境?
见王宵猎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牛皋只好告辞离去。虽然觉得可惜,命令还是要坚决执行。
经过一天的时间,牛皋也慢慢明白王宵猎的想法。只是他想得没有那么多,还是认为应该歼灭金军就是了。手握数万大军,朝廷还敢把王宵猎怎么样?
看着牛皋离去,王宵猎慢慢坐了下来。
从歼灭杨进到现在,不足两年。两年的时间,军队由三千人发展到近四万人,还特别能打,速度是有些快了。这个年代,官员对军事大多认识不深,包括武将在内,对于此事并没有什么怀疑。但王宵猎却知道,到了现在,自己的根基显得不稳。
养军队就要钱粮。光有粮不行,还要有钱。没有钱,一切都会慢慢消散。接下来的日子,周围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争,应该把心思放在赚钱上了。赚不到钱,练了军队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在襄邓一年多,王宵猎做好了各种准备,就缺启动资金。有大把钱投进去,许多产业都会起来。只要能够起步,以后的事情就好做了。
放走几千金军有什么关系?现在能打败他们,以后依然可以打败他们。但金军从江西、湖南抢来的财富,到了自己面前,是万万不能放过的。错过这一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想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有了襄邓的经验,王宵猎明白,其实练兵并没有多难。宋朝做不到是宋朝的问题,军事传统断了。有足够的兵源,有专门的军校,有合格的新兵营,军队可以源源不断。后世的国家,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像宋朝现在有五六千万人口的国家,动员几百万军队,根本就不是难事。不要说后世的兵员要求低,热兵器时代兵员素质要求高多了。
中国曾经有完善的军事动员体系。从战国到秦汉,军事动员能力之强,傲视后边两千年。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个动员体系瓦解了。王安石变法想建立保甲制,某种程度上想恢复动员体系,只是不成功罢了。其中最难的是什么?就是动员体系瓦解的种种原因。
为什么叫种种原因?因为影响的因素,有社会、政治、经济、教育的方方面面,远远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想再建完善的动员体系,同样要有社会、政治、经济、教育,甚至包括思想的大变革。只要完成变革,重建动员体系,改革军事体制,只有十几万兵的金朝有什么可怕的?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活见他的大头鬼。
现在宋朝和金朝的战争,不管他们吹嘘有多少兵力,一场战役有三五万人足够了。人数再多,就要分成许多战役,相互配合。如若不然,不管是地方征集粮草,还是后勤运输,都不足以支撑。一个战场上的将领,能够直接指挥的兵力,超过三万人就不太实际。
宋朝的老毛病,军队的战斗力比较玄学。去年兀术渡江,杜充统六万大军防御。结果六万人一触即溃,基本没有起到防御作用。兀术轻松渡江,搜山检海。
总结起来,就是军队一定要有基本的战斗力。非特殊情况,绝不能溃散。这需要变革军事体制,培训军官,精选精练士卒,是王宵猎正在做的。不可能做到每支军队都是精兵,但要有基本素质。再就是要有可靠的动员体系,完善的培训体系,合理的编制体系。战端一开,合格军队源源不绝。要有真正有效的指挥体系,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真正做到一盘棋。要有合理的后勤体系,能够支撑大军行动。军队的编制要科学合理,不要跟原先的宋朝军队一样,不管战争实际,只想着怎么防范武将势力扩张。
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王宵猎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才理出个头绪。想真正完善,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进入相持阶段,战争不再剧烈,是个非常好的时期。
天色黑下来,宋军营中吃了晚饭,人不卸甲,马不解鞍,随时做好进攻的准备。
金军的帅帐里,拔离速与耶律马五两人相对而坐,下面站着重要将领。
拔离速道:“半个时辰之后,我带军中精锐东去复州,耶律将军为后卫。若宋军没有动静,你明早东行。若是宋军来攻,将军可弃了挑夫,带军撤走。若是宋军紧追不放,将军当死死守住!”
耶律马五道:“宋军人多,若是我死守不住又该如何?”
拔离速道:“那便边战边走,到汉水边守住。你是后卫,要保主力安全。”
耶律马五不语,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这种安排,是真把自己当冤大头了。宋军数万人,自己一千骑兵做后卫,怎么能挡住?拔离速在完颜彀英之后过了汉水,心狠一点,在水边不留船,自己可就无路可去。说到底,不管自己多少战功,在这些女真人眼里,还是个外人。
拔离速并不管耶律马五怎么想,只是吩咐撤退的步骤。完颜彀英已经先行,如果所料不错,复州应该很容易攻下来。攻不下来也没有关系,那里没有重兵,金军直接走即可。拔离速带大军随后,一切辎重之类全部交给后卫耶律马五。
众将心里明白,如此安排,耶律马五如果逃出生天,回去之后大功自不必说,不会亏待他。如果不幸逃不走,那就是金军断尾逃生留下的尾巴了。
第184章 大获全胜
明月高升,拔离速点齐军中仅剩的主力骑兵,马摘了鸾铃,士卒衔枚,出了军营。
耶律马五送出营外,看着拔离速离去,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自投降金朝,耶律马五不知道立下了多少功劳,没有想到今天会如此。
牛皋早已经结束整齐,派侦骑监视着金营。得了消息,在那里走来走去,下不了决心。就这样让金军撤走,牛皋不甘心。可王宵猎说的明白,留下金军辎重,不要去管主力。
想了许久,牛皋断然道:“防御的意思,是不必久追金军,留下其辎重。金军刚刚撤出金营,不如去追杀一阵。留他们不住,是金军的福气。留住了,他们倒霉!”
说完,留了一千骑兵监视金营,自己带着两千骑兵向拔离速追去。
正是四月初的天气,一轮上弦月挂在天下,模模糊糊映出路面。路两边开了各种各样的花,混杂着露水,散发着奇特香气。旁边的池塘里,不时有水鸟被马蹄惊醒,尖叫着飞了起来。
王宵猎在帅帐里得了牛皋出发的禀报,不由摇了摇头。说了那么多,牛皋还是忍不住,要去追金军主力。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去拦,只要及时回来就好。
叫来各位将领,王宵猎道:“金军已经弃营逃跑,只留少量兵马,还有挑夫在营里。我们不必再等了,乘着夜色,杀进金营。记住士卒区分开,组成五十人小队,各自厮杀。还有,挑夫是我大宋百姓,不必难为他们。只要他们不参加战斗,要保全性命。”
众将叉手称是。
王宵猎命薛成、马成忠带他们两部六千人为主力,牛皋的步兵掩护,骑兵追击逃亡,杀向金营。
耶律马五正在营里喝闷酒,听见呐喊声。心道:“果然来了!”
出帐唤来手下将领,对他们道:“大王带着主力走了,现在只留下我们一千多人。这几日你们都看到了,近万兵马都不是宋军的对手,我们如何守得住?速回本营集结部伍,乘宋军主力没有杀来,我们便现在走了。营中的挑夫,还能挡宋军一阵子。”
一个将领道:“抢来的财物,都在挑夫的营里。我们不如去收拾几件,回家有话说。”
耶律马五骂道:“能活着回去已是天幸,财帛身外之物!不必多说,速回去集结部伍!”
那将领不服,高声道:“一命何足惜!没有财帛,岂不是比死了更加难受!”
耶律马五看其余的几人,都有这个意思。不由高声骂道:“死都不舍财帛,你们都是怪物!不必多说了,集结部伍,准备逃命!此是军令,有不遵者斩!”
几个将领没有办法,骂骂咧咧,回到军营里去集结军队。
薛成带着手下,趁着夜色摸到金军军营,就见到到处空荡荡的,连哨兵都不见。正踌躇时,两个骑兵过来,叉手道:“金军已经向东逃了,营中只剩挑夫!我等奉牛统制之命,在这里监视金军,看得清清楚楚!一个时辰前金军主力逃了,半个时辰前,剩余的金军也已跑路!”
薛成骂道:“这些金虏倒是腿快!没个硬气的!”
说完,吩咐手下进金营。只要不遇到金军,就不许杀人,妥善对待挑夫。军营中的财帛,一律不许私自抢夺,统一处置。说完,就点起了火把。
追出三十里,金军暂时停住,在那里清点人马,稍事休息。追在后面的牛皋见了大喜,命属下皆左臂缠白布,分成五十人小队,直向金军冲去。
离金军近了,宋军一起放箭,不住游走。见到机会,便就上前缠斗。
行军时金军不是重甲,宋军又是强弓,一时之间,惨叫连连。
拔离速脸色大变。道:“不好,宋军追来了!若被他们在这里缠住,明早宋军大军就到,那时只怕没了退路!前方三十余里就是汉水,过了汉水才算安全!”
说完,急急把手下兵马分成两部分,留下一千人挡住宋军,自己带其余人逃走。
金军本有万人,荆门城前战阵上减少了三千余人,分给耶律马五一千人,完颜彀英带走一千人,现在又留下一千人,拔离速的本军只有四千人了。
上了马,拔离带看着夜色中缠斗不停的场景,不由叹了口气。去年渡江,本是意气风发,不知杀败了多少宋军,取了多少城池,没想到最后是这般光景。此时深入宋境腹地,败了一次,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前方说是没有强敌,实际还是危险重重。
牛皋见金军的主力逃走,让少部分骑兵缠住留下的金兵,自己又追了数里。见拔离速的军队一直秩序井然,才又退了回来。剩下的一千金军,被牛皋所部全部消灭掉。
集结部伍,牛皋带队返回
此时水稻已经找高,周边蛙鸣不断,一轮斜月高挂头顶。月华如水,倾洒而下,路上有班班驳驳的光影。看不见周围花的颜色,却闻得见花香。
歼灭金军千人,抢了马匹,夺了他们的兵械盔甲,牛皋心中振奋。上次救援陕州,牛皋是后卫,没有打上大仗。这次对金人,终于成了主力,连立战功。
此时王宵猎军中,真正的大将是邵凌和牛皋,曹智严稍差一些,余欢慢慢不带兵作战了。下面统制一级慢慢成长起来,如魏胜、钟辞、薛成和马成忠等人,开始形成人才梯队。张均年轻,又一直没有真正带大军作战,成了一个特殊人才,去游击区了。
这个时候,将领的压力非常大。如果没有军功,战场上没有表现,很可能就会被后起的人取代。这种事情不需要王宵猎偏心,大家都看得见。
想起这些事,牛皋看着天上的月亮,长出了一口气。此次荆门之战,自己的能力得到了验证,不必再如前些日子那样焦虑了。作为将军,军功是第一位的。
回到金营,就见灯火通明,已经被宋军占领。
帅帐里,王宵猎翻看着金军遗留下来的军方文书。下面,耶律马五低头站立。
牛皋进了帅帐,向王宵猎唱诺。
王宵猎抬起头来,看着牛皋。微笑道:“追上拔离速了吗?战果如何?”
牛皋道:“回防御,追上了。拔离速太过奸滑,留下一千骑兵,自己带主力逃了。”
王宵猎道:“拔离速是经年老将,经过了不知多少大战,能追上就不错了。此战我们消灭了金军约五千人,全取其辎重,还俘虏了一位大将,算是大胜了。”
牛皋看着旁边的耶律马五,奇道:“大军来攻之前,耶律马五该带兵逃了,怎么就被抓了?”
王宵猎道:“你留下一千骑兵,见到耶律马五出营逃跑,在三里外缠住。很快大军就围了上来,他见没有出路,自然就降了。嘿,金军南犯多年,这算俘获的最高将领了吧?”
牛皋点了点头,回身看着耶律马五,上下打量。耶律马五身材高大,略微肥胖,面带凶色。神情中透出一股懊恼,明显不服的样子。
见牛皋不停打量自己。耶律马五怒道:“你这汉子,只管看我做什么!”
牛皋道:“不在战场上,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高级的金将。今日有福,多看两眼。”
王宵猎道:“若不是耶律马五早降,继续东逃,只怕就要与你撞上。你们两人算是有缘,互相认识一下。契丹降金的将领中,少有人比耶律马五的官职更高了。”
牛皋见王宵猎并不怪罪自己追拔离速,才彻底放下心来。这两天王宵猎的表现,明显是不想与金军作生死之争。先前牛皋还怕自己没有缠住金军后卫,会受到斥责呢。
王宵猎是不想死追金军,离开自己的根据地太远,不是放过他们。牛皋追出三十里,及时回来,王宵猎当然不会怪罪。金军主力一跑,剩余的挑夫无人管束,宋军一来便全部投降,战事非常顺利。王宵猎最在意的辎重,几乎全部都落入自己手中。
金军纵横江西、湖南数路抢来的财富着实不少,粗略一看,王宵猎便欣喜不已。在自己最缺钱的时候,有了这些财富,许多事情就好办了。
放下心来,牛皋道:“防御,三十里外我追上拔离速。与金军交战,又夺了些包裹。路上打开看过了,多是金器。想来是金军逃跑的时候,挑了贵重物事带在了身上。”
王宵猎笑着点头:“金人是穷惯了的,乍富之下,珠宝哪里认得那么多?在他们眼里,世间最值钱的就是金器了。被你抢下来,却是最好。如此,我们才算是完胜!”
拔离速跑得再是坚决,也舍不得把抢来的财帛都丢了。挑了些最贵重的金器、好绢带在身上,谁知牛皋追得快,又全被抢了。虽然五千金军逃出生天,却已身无分文。
放下手里文书,王宵猎道:“我已命士卒加紧挑选,贵重的东西我们带回襄阳,其余的就全都留给解知军吧。这一战,解知军供应粮草,所费不少。”
第185章 烟火
王宵猎按住马绺,对解潜道:“此地离城已经十里,知军不必久送了。此一战,从金军那里缴获的财帛大多被我带走,知军莫怨恨。非常时期,我军中实在缺钱,没人办法。”
解潜诚恳地道:“此一战全赖防御,我在城中几乎没有出战。获胜之后,防御还送我许多布帛,及其他好物,已经是极难得了。防御大恩,铭记在心,容后再报!”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多说,与解潜挥手作别。自己周边的这些人物,要保持较好的关系,对未来大有好处。要想发展势力,和平非常重要。
回到襄阳,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热了起来。城中熙熙攘攘,热闹非常。百货在这里汇集,商贾都来做生意,襄阳已经成了附近的中心城市。
陈求道带着官吏,早早到城外,迎接王宵猎回城。
进了衙门,众人落座。王宵猎道:“这些日子在荆门,公文不至。不知天下有什么大事?”
陈求道道:“韩太尉在黄天荡堵住兀术大军,已经数十日。天下议论,此次只怕金军南下容易,北返就难了。防御在荆门胜拔离速,一东一西,正是两场大胜!”
王宵猎好奇:“听闻韩太尉兵不满一万,能堵住金军已是难得。不知胜了没有?”
陈求道道:“前日得公文,两军依然在激战。不过金军北返水路被堵,想走没那么容易。”
王宵猎点了点头:“说的是。金军以小国战大国,不管不顾,长驱直入,纵横数千里,哪里能够顺风顺水。有今年失败的教训,想来是不敢轻易渡江了。”
陈求道连连称是,兴奋异常。
自靖康之变,数年间宋军连战连败,宋朝军心士气深受打击。今年年初王宵猎援陕州,四月又战于荆门,连胜两场,极大地振奋了士气。正是王宵猎陕州获胜,陈求道才认可他,来到襄阳,正式出任京西南路转运副使。陈求道的官职,还在王宵猎任京西南路制置使之前,直到现在才赴任,可见他原来对王宵猎的不信任。作为将领,胜利才能给人信心。
问了最近襄阳的一些杂务,王宵猎道:“拔离速一军渡江之后,转战江西、湖南路,破十数州,抢掠的财富无数。此次大胜,劫获的财帛着实是不少。除了一小部分给了解知军之外,大部都被我运回了襄阳府。有了这些钱,许多事都可以做了。”
陈求道出了一口气:“如此就好了。说实话,现在襄阳即是热闹,收的商税已经超过了靖康前。只是在农村防御每亩田只收三斗粮,官府税赋少了许多,极是艰难。现在有了钱,许多事就可以做了。”
王宵猎道:“此事我们要从长计议。过几日一起商议,不必着急。对了,还有金军掳掠的两万名挑夫,由陈参议押回襄阳,在周围安置。听说随州闲田尚多,便安置在枣阳和唐城县好了。”
此时随州和郢州的官员都已经回京,地方归于王宵猎之下。王宵猎管辖的地方,已经与行政上的京西南路相差不多了。地方势力中,算是地盘非常大的。
陈求道进士出身,心高气傲。这些日子到了襄阳后,见到了襄阳的繁华,认识到了王宵猎对地方治理的成功,心里面非常佩服,尽心尽意治理地方。而且跟汪若海不同,不反对王宵猎的政策。
聊过了政务,王宵猎到自己住处歇息。荆门一战,天天神经紧绷,着实是累了。
陈与义进了城,到市面上买了一尾缩头鳊,两斤鳝鱼,又割了三斤肉,打了一大葫芦酒,高高兴兴地提着回家。今时不同往日,身边还有两个亲兵,替他拿着东西。
进了门,亲兵旁边住处歇了。陈与义提着酒肉,摇摇摆摆进了院门。
大郎读书罢了,一个人在院子里逗猫玩。见到陈与义提着酒啊鱼啊肉的进来,不由拍手道:“今天好日子,又有酒肉到口里!”
陈与义骂道:“你却是个吃货!妈妈在哪里?让他早些整治。”
大郎道:“近些日子妈妈要养蚕,随着邻居采桑去了。我听她们说,要太阳下山才回来。”
陈与义放下东西,在旁边的交椅上坐下。道:“这两年,着实辛苦你们了。从今往后,不必这么辛苦,安心在家就是。妈妈料理家事,你们安心读书,不必再操劳了。”
大郎笑道:“爹爹如此说,是升官了吗?你加了俸钱,妈妈自然不必操劳。”
陈与义笑了笑。道:“最近日子你书读得如何?来,我考一考你。”
大郎道:“最近借到了一本《史记》,儿正在读。不过阿爹,我听大家都在说,襄阳与其他的地方不一样,建了许多学校。进了那里面,可以学到许多本事,找份糊口职事不难。”
陈与义道:“你小孩子家,懂些什么!那些是让百姓读的学校,学了可以出来谋份职事。我们家里不同,你要学经史,将来要考进士做官的!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管安心读书!”
大郎撇了撇嘴,也不说话。
正在这时,就听见门外妻子与邻居妇人的说话声。不多时,妻子挎个篮子进来,里面装满桑叶。
见到陈与义坐在那里,妻子道:“官人回来了?这一去可是日子不少。我适才听人说,你们在荆门获得大胜,打得金军丢盔卸甲,向东逃了。”
陈与义点头:“不错,这一次可比年初援陕州威风多了。在陕州,娄宿数万兵,比我们的兵马还多呢。一个不慎,就可能要吃败仗。荆门不同,金军只有万人,战场上打不过,就只有逃了。”
妻子道:“可听人说,就是这万人,从黄州渡江,破了数十州,无人可挡。你们荆门获胜,可是为国家立了大功!适才走在街上,许多人家买酒买肉,要庆祝一番。”
陈与义道:“是啊,靖康以来,就这一仗打得痛快!回来时我也买了酒肉,你收拾一番,今夜我们也庆祝一番。还有,此次回来我的薪俸涨了,你以后也不必辛苦。”
“涨了多少?”听说涨钱,妻子眼睛就亮了。
陈与义道:“自今以后,我与其他几位大将一样,一月五十足贯。我们四口之家,哪哪日日酒肉不断,这些也足够了。以后你在家里安心过生活,不必操劳。”
一月五十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上等人的生活了。妻子站在那里,算了算五十贯能买多少东西,一时之间竟然算不过来。摇摇头道:“哪怕涨了钱,还是要勤恳过日子。最近一两年日子安稳下来,许多人空都在养蚕。我闲来无事,也跟着别人采桑叶,养蚕织造过日子。”
陈与义道:“以前家里养蚕,都顾得有使女。若只是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不要做了,一月五十贯钱,什么绫罗买不来?辛苦了这么多年,你也该歇歇了。”
妻子笑笑,也不说话。把采来的桑叶放到养蚕的地方,安置好了,才来看陈与义带回来的酒肉。
缩头鳊是这一带的特产,妻子早已学得会了。只是看买的鳝鱼,有些为难道:“在洛阳时,周围也有鳝鱼。只是没有吃,却不知道怎么做。”
陈与义道:“前几日在荆门,解知军请酒,有一道盘龙黄鳝,甚是可口。我问了做法,你学着做就是。防御不喜欢官员雇人,你要多学几道菜,家里吃得才好。”
这个时代的女人,除了织布,还要会做菜。当然一般的富贵人家,家里都请女使,女主人只要会指挥就行了。妻子出身大户人家,以前也不亲自下厨做菜。从陈与义被贬到陈留监酒,日子难过,才学着下厨房。到了襄阳后,陈与义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不断催着妻子学新菜。
妻子也不与陈与义争辨。她一个女人,做不来杀黄鳝这种血淋淋的工作。叫过大郎,让他与二郎一起,把黄鳝杀了。自己在那里处理鱼,准备炒肉。
陈与义在一边看着,一家人忙碌碌,倒是自己悠闲。
这种烟火气,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感觉到家的温暖。陈与义出身官宦世家,自小聪颖,又是少年进士,若不是金兵南下,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最近几年,经过了江湖流浪,反而觉得这种生活特别温馨。这种温馨,让觉得生活的可贵。
第186章 重赏
越州,赵构下了船,进了城门。见城内的房屋都被焚烧一空,街道上面也看不见行人,不禁潸然泪下。道:“朕为民父母,不能保民,以至于此!”
说完,以手击额,双目中满是惭愧。
参知政事王绹急忙道:“陛下留杜充守建康,留周望守平江,早做了安排,并非是轻弃江浙。奈何杜充和周望两人不堪任使,乃有此事。”
赵构含着泪点了点头,默默前行,到了越州府衙。
进了府衙,略微收拾了,命宰执大臣奏事。
参知政事、权枢密院事范宗尹上前道:“入越州后,臣收到京西南路制置使王宵猎和荆门军知军解潜捷报。肆虐江西、湖南,追隆祐太后的金虏拔离速和耶律马五所部大军,欲从荆门军进占襄阳北上。王宵猎带本部兵马,到荆门军协助解潜防守。两军用命,与金军多次激战,大获全胜!斩金军四千人,俘金军一千二百人,签军一万九千三百人。金国大将耶律马五被俘!拔离速仅带四千余人逃窜——”
“什么?!”赵构猛地站了起来。看看左右大臣,满脸不可思议。这次金军南下搜山检海,自己被逼得逃入海中,隆祐太后数次差点被金军追上,狼狈不堪。拔离速大军纵横数十州,路上遇到的宋军不是避战,就是被击溃。哪里想到,仅仅一两个月后,就有如此大胜。
站了一会,赵构的心情慢慢平静。徐徐坐回位子,沉声问道:“这份捷报,没有虚言?”
范宗尹道:“复州、汉阳军、鄂州都有公文来,言金虏残军从黄陂北上,向麻城方向去了。如此大胜,是金人南下以来的第一次!王宵猎和解潜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虚言!”
“真的胜了?”赵构看着文武众臣,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王绹上前行礼道:“陛下,金人残暴,纵能得意一时,必被天谴!兀术被韩世忠阻于黄天荡,拔离速被王宵猎败于荆门,此非是天命在我?”
赵鼎等众臣一起称贺。
赵构点了点头:“前几日我夜观天象,紫薇垣内赤云亘天,白气贯其中,是为吉兆。当时我还心中疑惑,原来是应了此事吗?金人残暴一时,天下终有大将,能败他们!”
范宗尹道:“黄天荡一战,韩世忠虽然用命,还是被兀术逃出生天。荆门军不同,王宵猎与拔离速连战数日,未尝一败!只是金人全是骑兵,逃的速度太快,追之不及而已。这是本朝的第一场大胜,当重赏参战将士,以激军心!只要再胜上几场,何惧金人!”
赵构点了点头。道:“王宵猎为京西南路制置使,现为防御。襄邓远在京西,朝廷力不能及,便委之于王宵猎。王宵猎可超升观察使,依然为京西南路制置使,知襄阳府,兼节制荆湖北路兵马。”
范宗尹捧笏道:“臣等谨奉圣旨!”
赵构道:“从内库取一千两黄金、金带一副、精甲一副,赠王宵猎。对了,我记得王宵猎的父亲是某州通判,带兵勤王,可一并褒奖。”
范宗尹道:“王宵猎的父亲是王汝代,进士出身。为通判时,回乡丁忧,因起兵勤王。”
王宵猎歼灭杨进,占据了汝、唐、邓和襄阳府大片土地,年初又成功救援陕州,他的身世这些大臣早已牢记在心。虽然很多人看不起王宵猎的出身,却不敢小视他的实力。
当然,赵构封王宵猎的官,是不能够当真的。现在的京西路根本不在宋朝手中,荆湖北路也只有少数几州才有官员驻守,封的官都是空头支票。便如节制荆湖北路兵马,听起来是个很大的官,实际上根本没有几个兵可以被王宵猎节制。
类似的官,实际上宋朝封了很多。只有真正由朝廷派出的大臣,才真正掌握权力,其他的只是空有其名而已。特别是王宵猎,这种军阀出身,还未得朝廷认证的,只是虚名。
一众大臣在那里议论着此次大胜,俱都认为经了荆门军一役,来年金军必然不敢再渡江。
这一场大胜,让赵构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这一次被金军追在屁股后面,差点跑不掉,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战前安排的大臣将领,几乎没有哪个真正起作用。
对于后人来说,对于赵构很难认识清楚。有的人认为赵构卖国求和,必然一无是处。比如著名的宋史学家王曾瑜的《荒淫无道宋高宗》,名字就定了赵构的性。还有一派沿续宋朝自己的看法。认为高宗南渡,与金南北对立,重新开创了一个鼎盛时期,是一他了起的皇帝。当然更多的人,是对赵构这两种印象都有。一方面不屑于对北求和,另一方面认为其心机深沉,是一个狠人。更有一些人不从历史出发,而是仅凭自己的想象,加上一些影视作品对帝王的描写,把赵构想象成了算无遗策的老奸巨滑。
实际上,赵构是个普通人,有许许多多的缺点,也有许许多的优点。首先,赵构是个投降派,这直接决定了高宗朝的政治。秦桧的得志,主战派将领大臣的冷遇,都是由此而起。其次,在两宋之交这个波诡云谲的时代,赵构最后把政治稳定下来,并不是一无是处。
总体上来说,赵构并不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对享乐的兴趣比处理政事更大。另一方面,赵构也不是特别自私自利,对于百姓不闻不问。除了开始时重用黄潜善、汪伯彦导致朝政紊乱,苗刘兵变之后吸取教训,重用吕颐浩、朱胜非等人,及时稳定了朝局。既有对造反民众的血腥镇压,也有对百姓生活困苦的真切同情。不与其有根本矛盾,很少会对朝臣下死手。
这是一个普通人,像王曾瑜说的荒淫无道明显过了,赵构到不了那个程度。但把其想象成一个了不起的帝王,做什么都饱含深意,同样过了。很多事情,赵构都是顺势而为。赵构有同情心,初进城时见金军对城池破坏严重,自责是发自真心的。赵构也不固执,一件事情,一旦认识到了要改弦更张,赵构并不会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许更改。他喜欢美女,喜欢享乐,对政事并不是十分热衷。
赵构没有南宋人说的那么好,也没有后来一些人说的那么坏。只是在两宋之交这个大时代,不管是赵构的才华,还是他的性格,都不足以支撑宋朝。特别是在这个时代,赵构没有伟大的志向。
后世人议论岳飞的被杀,有的人说主要责任在秦桧,有的人说主要责任在赵构。议论的时候,不管是哪种观点,总是有意无意地夸大了赵构的能力。
作为皇帝,不管具体的过程是什么,赵构肯定是要负主要责任的。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虽然负主要责任,但真实的赵构,没有后人分析的那么老奸巨滑。
说起岳飞的死,后人会分析出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说的最多的,有这么几条。第一是岳飞的志向是恢复中原,迎回二圣。二圣迎回来,赵构怎么办?二是岳飞建议赵构早立皇储,作为统兵大将,岳飞犯了忌讳。三是岳飞的兵权太大,成为了宋朝兵力最多的势力,赵构怕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四是岳飞性格过于耿真,不懂圆滑。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喜欢辞职。五是岳飞北伐,表面看起来宋军有优势,实际上宋军已经危机四伏。当时宋朝惟一的出路是议和,而岳飞反对议和。说法五花八门,洋洋洒洒。
在这些分析当中,有一些人总要特别强调,赵构作为皇帝,怎么会如何如何。面对这一条,他一定会这样想,要怎么做。面对那一条,他肯定会那么想,又要怎么做。分析得活灵活现,好似真的一样。
作为皇帝怎么了?此时的赵构,多次沦落为丧家之犬,什么场面没见过?那么小心眼,赵构也就等不到议和的时睺了。实际上,宋军真正势力鼎盛的时候,赵构也不介意北伐。只不过伐前景不明朗,而投降和平就唾手可得的时候,他选择了投降而已。后人对赵构的分析,不是针对赵构这个人,而是把历史上的皇帝揉成一个人,来代替赵构。听起头头是道,只是与事实相距甚远。、‘
赵构就是一个普通人,哪怕做了皇帝,他还是个普通人。只是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一个普通人是不应该做皇帝的。被迫做了皇帝,就不应该是普通人。
在这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因为各种巧合,赵构成为了宋徽宗惟一没有被金军抓走的后代,成为了无可选择的皇帝。对这个皇帝,宋朝军民表现了自己的忠诚,表现了自己的英勇,表现了自己的无畏。而赵构,却辜负了这个时代,辜负了他的臣民。
岳飞为什么死?首先是因为赵构是个不合格的皇帝,其次是秦桧。还有,与一些人说的相反,此时的军队,同样不是合格的军队。
第187章 我就不给
襄阳府衙,王宵猎和陈与义看着属下统计的荆门一战缴获的财物。单子很长,看得人眼花缭乱。
把最后一页放下,王宵猎道:“金虏劫掠数十州,真是无宝物不取!这里面五花八门,世上珍贵之物几乎无所不有,数额也是大得惊人。”
陈与义道:“是啊。吏人粗略算了一个数额,约有近五百万贯足。”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占据数州,想尽了办法,一年也不过几十万贯。金军横行半年,就聚敛了五百万贯之多!难怪天下强人,都要去抢劫呢!”
两人正在议论的时候,陈求道进来。道:“防御,荆门一战死伤不少。尸首运回来之后,郡中人起议,不如一起葬了。由官方出钱,请阵亡将士的家眷来走一趟,比运尸首回乡方便多了。”
王宵猎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以后形成定制,阵亡将士就近安葬,或者骨殖送回乡,运尸首实在太不方便。这一仗离襄阳还近,若是远了,尸首如何运得回来?”
陈求道称是。道:“只是许多百姓,因为家人从军,尸身不能回乡安葬,非常不安。他们说,除非官方办一场大法会,超渡亡灵,才是最好的。”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皱眉:“将士们战死沙场,为国尽忠,英气贯天地,办法会什么道理?这世间有什么神佛,觉得能为他们办法会?”
陈与义道:“此是乡间百姓的想法,实属寻常。为国尽忠,百姓们是懂的。但人死了,总是要有个去处,所以他们要办法会。安将士们英灵未必,倒是可以百姓们的心。”
王宵猎一时沉吟不语。前世的记忆,王宵猎对这个时代的宗教是非常警惕的。办法会,不但是民间的传统信仰,而且少不了宗教参与,与王宵猎的想法不符。
陈求道道:“办一场法会,虽然所费不少,但可以安百姓之心。百姓心安,省无数是非。总的算起来,官府还是赚的。我思来想去,这场法会还是办的好。”
王宵猎道:“既然是办的好,就由襄阳府来办好了。一场法会,总不会还要制置司办。”
陈求道叹了口气:“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这场法会,地方父老都说要有得道高僧主持,不然就显得不虔诚。地方上的高僧,自然以鹿门山禅寺的法灯禅师佛法最为精深。城中富户言,若得法灯禅师主持,他们愿包揽法会一切用度,不必衙门出钱。”
法灯禅师是曹洞宗高僧,主持鹿门寺十余年,深受地方百姓尊敬。
宋朝的佛寺,是半官方的机构。不但是度牒由官方发放,佛寺的主持也由官方任命。法灯禅师便是因为其师兄自觉禅师圆寂,在政和七年被任命为鹿门寺主持,已经十余年。禅师不但是佛法精深,又乐于助人,多助地方做善事,深受爱戴。
王宵猎道:“法灯禅师乐于行善,此事难道不同意?”
陈求道道:“禅师并未拒绝。只是自靖康天下离乱,襄阳已多年没有人出家,香火不旺。禅师希望防御发善心,拨下二十道度牒,方便佛门。这二十道度牒鹿门寺可以按照市价出钱购买,并不会让衙门亏了本钱。这附近的度牒,都在防御手中,是以来商量。”
王宵猎看着陈求道,好一会没有说话。去年张浚来的时候,曾经给了自己不少度牒,说是可以用来卖钱。只是王宵猎不屑于赚这种钱,也不想让地方的富户百姓用这种方法躲入空门,一直在自己手里。只是没有想到,许多人一直在惦记着呢。
沉默许久,王宵猎道:“现在山河破碎,天下飘摇,正是男儿用命之时。便如我们军中大将,如曹智严,本是清凉寺的僧众。国家有难,束发从军,这才是正道。等到了太平年月,有人厌倦俗世,愿出家没有人说什么。这个时候怎么能行!”
陈求道道:“不过二十道度牒,出家二十人而已,能当得什么!防御,法灯禅师何等人物?纵然不需要他出山来做法事,向防御要二十道度牒,难道能不给他?”
王宵猎缓缓地道:“向我要,我就不给!不是不给禅师面子,佛祖来也是如此!”
陈求道无奈,低头想了一会,叹口气:“这是什么大事?防御如此坚持,事情就难办了。百姓们就是如此想,有高僧主持法会,许多事好办。法灯禅师见寺门冷落,多几道度牒剃度僧人。防御不准,双方可就僵住了。我主持襄阳事务,夹在中间难为人。”
见陈求道一副无奈的样子,王宵猎道:“罢了,左右这几天无事,我便到鹿门寺走一遭,算是亲请法灯禅师出山。我亲自到鹿门寺去请,难道不比二十道度牒更见诚意?”
陈与义见场面有些僵,急忙说道:“鹿门山是襄阳胜景,防御乘闲去游览一番也是好的。法灯禅师是得道高僧,并不十分理会事俗事务,必然欢迎。”
陈求道点头:“如此最好。荆门一战,防御多有劳累,到山上转一转也好。”
说过此事,王宵猎没了心情清点战利品。告辞了陈与义,回到自己住处。
此时已是四月下旬,进入了夏天,天气炎热起来。院子里的桃花早已经谢了,一个一个青色的桃子掩藏在枝叶间。两株樱桃上的果子渐渐成熟了,泛出淡淡的红色。
王宵猎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院中的景色出神。
两只黄莺落在樱桃树上,正要摘个果子吃。猛一回头,看见王宵猎,吓得又飞入空中。
王宵猎对和尚道士并没有什么恶感,但对宗教也没有好感。前世的记忆,受到的教育都是宗教是麻痹人们的工具,是精神的鸦片,甚至是某些人敛财的工具。到了这个世界,王宵猎对宗教敬而远之。张浚给了自己许多度牒,知道那是朝廷敛财的工具,王宵猎也没有拿出去卖。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王宵猎也说不明白。在这个时代,更加跟人说不清楚。
宋朝是儒学复兴,变革更张的时代,同样也是佛教开始深入民间的时代。而道教,曾经得到皇帝信奉,徽宗自称是道君皇帝,在天下改佛寺为道观。
这个时代不但儒释道三教大发展,而且开始融合。许多佛教宗派,引儒家学说入自己思想。同样许多儒学大家,也精通佛老。
这个时代的宗教,是后人所无法理解的,也是王宵猎无法理解的。
佛教在民间的广泛传播,远不是后人所能想象的。比如人死后,佛家讲火化,以至于宋朝的火化率能达到两成。特别是穷人。火化的成本低,受到了广泛的欢迎。
遇到大事,做场法事,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而做法事,主持的人身份越高越好。在襄阳这个地方,请不到鹿门寺的法灯禅师,百姓对王宵猎就会有看法。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叹了口气。在这世上,改变人的思想最难。要让别人相信,自己的思想就要成体系。从天地初开,到三皇五帝,从远古,到来世,都要有一个完整的说法。这个体系哪怕有漏洞,也必须要完整。当然,没有漏洞是最好的。
古往今来数千年,初起时没有完整的思想体系是有的,或者说大多数都没有完整的思想体系。但一旦天下稳定下来,就必须有思想体系支撑。秦灭六国,用的是法家的思想体系,以天下奉一人。汉高祖初起的时候,没什么思想体系。等到横扫了天下,便用黄老的清静无为。到了汉武帝,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到了后来,许多义军初起,喜欢借用宗教体系。
为什么?因为有了思想体系,才能最大限度地团结人。说抢粮抢钱抢娘们,很多时候,对于手下将领来说不如直接投降好了。
王宵猎要建立自己的势力,思想体系是什么?其实现在是没有的。因为托庇于朝廷之下,也不允许王宵猎建自己的思想体系。对于现在的王宵猎,只要坚持驱逐鞑虏,恢复中原就够了。
如果有一天,赵构坚持投降,自己脱离朝廷,要建立什么思想体系呢?王宵猎抬起头,看着天边红红的太阳,不由皱起了眉头。依然使用古代朝廷的这一套,实在对不起前世所学。而要建立新的,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由想起了鹿门寺的法灯禅师。佛教是从印度传入中原,算是外来宗教,外来思想。在中国发展了近千年,才最终完成中国化,成为真正的中国宗教。但中国化之前,佛教就受上层喜爱,多次得到了上层支持。这其中,必有其玄妙之处。这些,值得王宵猎深思。
法灯禅师是此时高僧,实际上他也是历史上中国佛教的著名高僧之一。此次鹿门寺,看来王宵猎不得不去走一趟。希望这一位佛门高僧,能给王宵猎启发。
第188章 法灯禅师
襄阳东南三十里,有鹿门山,距汉阴镇不远。山上有鹿门寺,是附近最大的佛门胜地。
鹿门山原名苏岭山。汉建武中,光武帝与习郁同时梦见有山神,便于山上建寺。道口有两只石鹿相对,因而被称为鹿门寺,山也改称鹿门山。至今不改。
王宵猎下了马,看山道清幽,有一种荡涤人神魂的风味。道:“曾文定有诗,‘不踏苏岭山,虚作襄阳行’。今日到了苏岭山,才知其所言非虚。”
陈与义道:“防御不是喜欢踏山游水的人。来襄阳数年,今日是第一次游览地方胜迹。”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说话,带着众人一起踏上山路。
鹿门寺极大。金人没有南侵之前,号称骑马关山门。现在天下动荡,又经了金人破坏,比不得从前的样子。不过走在山路上,还是见到不少周边信徒,极是虔诚。
看得久了,王宵猎道:“这山上的香火如此鼎盛吗?”
陈与义道:“今日四月二十八,是药王生日。住在周边的百姓,来寺里上香。”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随便选个日子登山,就遇上了个庙会。
药王生日是民间信仰,众说纷纭。有说是神农,有说是伏羲,有说是黄帝,还有的说是扁鹊,说是华佗,说是孙思邈,甚至还有说是皮场大王,三韦氏,吕洞宾,各地传说不一。当然,还有说是佛教的药王菩萨。百姓不管那么多,各地的药王不一样,供奉的药王也不同。
到了山门,早有知客等在那里。躬身行礼,请王宵猎一行进入鹿门寺。
路旁是大片修竹。竹竿笔直,大片翠绿,不时有微风吹来,沙沙声带着些许凉意。到了寺门前,就见两株高大的银杏树分立两侧,如两个卫士。
到了客厅,上了茶。知客合十道:“今日住持微有不适,在自家禅房歇息。若官人有闲,不如在寺里住上一日。鹿门寺是襄阳胜景,可以周围游览一番。”
王宵猎道:“我管着数州之地,百万民众,数万大军,哪里来的空闲?今日上山,与住持谈的也是公事,不能够久待。烦请知客去与住持说一声,若身体没有十分大碍,便说几句话。”
知客僧面有难色。想了想,合十向王宵猎告退。
陈与义道:“这里是佛门清净地,防御歇上几日又何妨?周围风景着实是好,又有孟浩然、皮日休隐居之处,多有文人骚客游览。”
王宵猎道:“参议,说实话,世间的事,我不想来求这些方外之人。若真是空闲时候,我上山来游览风景也没有什么。今天却是有事而来,法灯禅师不见,心中自然会觉得不高兴。”
陈与义道:“法灯禅师是得道高僧,平日里行善乡里,得百姓爱戴,怎么故意不见。”
王宵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多时,知客僧回来。合十道:“官人,住持在自家禅房恭迎。”
王宵猎起身,与陈与义带着自己随从,随在知客僧之后。到了后院,转到一座门前。这门看得起来极是普通,甚至有些斑驳。门的两边,歪歪扭扭几棵枣树。
知客僧站在门前,道:“住持在里面等官人,贫僧就不进去了。”
王宵猎对陈与义道:“我们进去,随从在门外好了。终究是佛门清净地,不好喧哗。”
说完,上前推开了两扇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临近门的地方,种了几株花树。看起来是随便种植,并不讲究,只是打扫得十分清洁。旁边一个水池,里面生了几株莲花,顶着几个花骨朵。水里游来游去几条鱼,像是从附近河里抓来,不是名贵品种。
过了水池,是一个小小菜园。种着葫芦、丝瓜等蔬菜,爬满篱笆。园子里种着时令的叶菜,还有两架黄瓜。黄瓜地边,是一个小小的韭菜圃。地里一个小沙弥站在桶边,一个老僧拿瓢浇水。
不用问,那个老僧必然就是本寺住持法灯禅师了。这些佛门高僧,各有自己独特的性情。有的人喜欢华衣高会,有的人喜欢清静修禅,各不相同。
王宵猎上前,拱手道:“京西南路制置使王宵猎,前来拜会禅师。”
法灯禅师直起腰,放下水瓢。转身看着王宵猎,顿了一会,无奈地叹口气:“前些日子,襄阳府请我去主持法会,不合我要了二十道度牒。本来想这种小事,襄阳即可处置,却不想闹到官人这里。早知道如此,我又何必起那贪心?”
王宵猎愣了一下,问道:“禅师为何如此说?”
法灯道:“施主为一时豪杰,罕有人比,当能拯救斯国斯民。只是,却非佛门之福。施主在襄阳的日子,我只希望与施主两不相见,各自安好。今日寻上门来,实在非我所愿!”
王宵猎愣了一下。转身对陈与义道:“禅师的话,有些听不明白。”
陈与义道:“此是佛门禅机,机缘未到,听不明白也属寻常。”
王宵猎低头想了想,展颜笑道:“我看未必是什么佛门禅机,而是禅师活了数十年,成人精了。现在我掌大军屯襄阳,一言之间,可决人生死。前些日子,又在荆门大胜金军,天下谁人不知?禅师因此用这些话奉承我,不露痕迹。”
法灯禅师不着脑,理理僧袍,走出了小园。对王宵猎合十:“施主想的太多,着相了。贫僧若是贪图世间富贵,倒未必不会如施主所说那样做。只是贫僧修禅,自然不同。——里面请。”
见到法灯禅师,王宵猎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些不同。
到了方丈室,小沙弥上了茶来,在旁侍立。
法灯禅师道:“官人在信阳军新制了一种散茶,近两年喝的人慢慢多了。我喝此茶,最是简约,极合禅门清静,用来自饮待客。官人请尝一尝。”
王宵猎看杯中的茶叶圆而直,汤色浅绿,闻着一股清香。笑道:“不过一两年间,这茶就与我当时制的时候大有不同。看在眼里,就是好茶!”
说完,拿起杯来轻嗓两口,只觉唇齿留香。
陈与义喝了,觉得与平时喝的茶不同。味道清香,是以前没有喝过的味道。只是说好,又实在说不出好在哪里。对于散茶,哪怕陈与义跟王宵猎在一起喝的多,还是不习惯。
法灯禅师道:“有高人制茶,我这里又有山泉水,泡出来自然别是一番滋味。”
饮过了茶,说了几句闲话。王宵猎道:“我今日来鹿门山所为何事,禅师当心中有数。”
“我知,我知。”法灯禅师点头。“为做法事,我不合向襄阳府要了二十道度牒,不想度牒都在官人手中。官人是不想发度牒的,是以来找我。”
王宵猎道:“我为何不想发度牒,禅师可知道?”
法灯禅师看着王宵猎,摇了摇头道:“官人为何不想发,只怕自己也未必说明白,我又怎知?”
王宵猎笑道:“禅师说的有趣。我若说不明白,又怎么会扣住不发?这个时候处处缺钱,度牒能够换钱来,岂会不明不白扣住?”
法灯禅师抬起头来,看着王宵猎的眼睛,缓缓问道:“请问官人,因何不想发度牒?”
王宵猎一愣,脑子转过几圈,竟不知道说什么。确实,自己有意限制宗教,是主要原因。但为什么限制宗教呢?告诉别人是因为前世的知识?这不是搞笑!因为对宗教的态度,觉得用度牒赚钱是不体面的事情,是不发度牒的第二原因。但为什么呢?法灯禅师一问,突然觉得自己也说不清。
见王宵猎不说话,法灯禅师淡淡地道:“施主,世间的事,许多都是觉得心中明白,真正要说出来却难。不是不能对人说,而是难说出个道理来。这世间,若是没有道理——”
说到这里,法灯禅师摇了摇头。
王宵猎笑道:“若是不能说出个道理,还可以让人悟。譬如禅机。”
法灯禅师端起茶杯,轻饮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才缓缓道:“施主对我,对佛法,心中有定见,才语带讥讽。却不知和尚修佛法,这些世间荣辱早已不放心上,却让施主没个着力处。只是今日施主与我相见,其实有缘,当说些正经的话。施主把心力放在讥讽和尚处,却让我觉得这谈话索然无味。”
王宵猎愣了一下。确实,自己因为前世影响,总觉得和尚不是好和尚,佛法不是真佛法,难免就要讽刺法灯一下。法灯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但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自己对佛法所知不多,也没有兴趣。今天来,不过是想告诉法灯禅师自己的态度。禅师也是华夏子民,也当为国家效力,不能置身事外。谁知道谈到现在,一件正经事都没有谈,尽说些没有边际的话。
看法灯禅师的态度,好似并不反对为国家出力,只是图自己发几道度牒。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第189章 世界本该如此
室内沉默了一会。三人都默默喝茶,没有说话。
陈与义见场面有些尴尬,道:“禅师,防御留住度牒不发,自然有其道理,不必多想。荆门一战牺牲的将士不少,百姓欲做一场法会,超度这些英灵。还望禅师移步下山。”
法灯禅师道:“此事陈运使专门来请,我已经答应了。当时见山门冷落,有心弘扬佛法,是以要了二十道度牒。只是不想襄阳没有,度牒全在制置手中,有些误会了。纵然没有度牒,我也不会拒绝。”
陈与义忙道:“如此多谢禅师!”
王宵猎道:“为何度牒在我这里,禅师就不要了呢?”
法灯禅师微笑:“官人,我何尝说过不要?若官人愿给,我自然谢过。”
王宵猎道:“原来是你算定我不会给吗?”
法灯禅师道:“我说过,官人是非常之人,当做非常之事。只是,于我佛门来说,不是幸事。”
王宵猎道:“为何?我也没有做过损坏佛法的事,也不打算毁坏山门。”
法灯禅师叹了口气:“佛法弘扬,靠的是佛心慈悲,普渡世人。是知世间皆苦,欲渡众生往那无边妙境而去。官人来到这世间,救民于疾苦,欲成不世之功业。这样的世间,还有几人愿信佛法?若今生不苦,又何必祈愿于来世?官人或有大功于世人,却不是佛门之福。”
王宵猎想了一会道:“禅师是说,佛修来世,若今世人人安乐,便没有人入佛门了吗?”
法灯禅师道:“也不尽然。佛不只修来世,还愿今世明了诸般佛法,看见真性,以成佛陀。所谓人人有心,人人成佛。只是若世间安乐,世人被物欲迷了双眼,再见真性何其难也。”
“被物欲迷了双眼,便就成不了佛了?”王宵猎看着法灯,缓缓说道。
法灯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世间自然有天生慧根者,不管贫穷还是富贵,不管受苦还是安乐,其心自明,任什么都遮不住双眼。只是这种人,是天生佛法,何必人去渡?佛法渡的,是在世俗欲海中挣扎而不自知者。世间安乐,此事就难了。”
王宵猎低头想了一会,慢慢摇头:“禅师这番话,却说服不了我。你说的诸般种种,慢说我能不能做到,做到了也与弘扬佛法无关。禅师,你说的乱了。”
法灯禅师一时不语。过了一会,才道:“官人当立不世之功,与非我佛门之福,原来是两件事?是我混淆了?官人一说,我也觉得说服不了自己。”
一边的陈与义听得云里雾里。趁这个机会问道:“敢问禅师,因何说防御是非常之人?”
法灯禅师道:“因为他就是非常之人。本来如此,又哪里有为什么?”
陈与义听了一怔,不知道法灯禅师是什么意思。以前法灯禅师并没有与王宵猎见过,哪怕是这两年见王宵猎不管是治理地方还是治军都井井有条,也不应该如此说。
王宵猎看着法灯,心里千回百转,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觉。可以说,自己小看了这个禅师。他不但不是自己先前认为的骗人的和尚,只怕还真知道些什么。
过了一会,王宵猎道:“敢问禅师,为什么认为我是非常之人?凭什么认为我当立不世之功?”
这句话与陈与义问的差不多。法灯禅师却道:“知道便是知道,有的时候说不明白为什么知道。我未见官人时,听你名字,心中突然明悟,你是非常之人。今日见官人的时候,只觉天上一双大眼,看着世间万物。那双眼里,只见官人的影子。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王宵猎看着法灯,面上不悲不喜,也不说话。一时之间,方丈室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边的陈与义只觉得额头出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没有想到,今日与王宵猎来鹿门寺,竟然会有这种诡异的事情。和尚口出狂言没有什么,这种事情实在不少。王宵猎的反应波澜不惊,才真正吓到了陈与义。这说明,法灯禅师所说的话不是没有根据。
法灯禅师神色平静。拿起茶壶,给两人又倒满了茶。
王宵猎突然拿起茶碗,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沉声道:“禅师可知,在下虽然读书不多,见识不广,心志却坚定。这世间的事总有一个道理在,却惟独不信仙佛鬼神!”
法灯禅师淡然道:“世间事有道理,总不该是错。仙佛鬼神在也不在,却不关官人信与不信。”
王宵猎冷笑:“若世间有佛,禅师请一个出来见一见。空口虚言,哪个信你!”
法灯禅师道:“施主,世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佛法传入中土千年,成佛者不知凡几。只是此佛非彼佛,不是寻常百姓认为的那种神通广大的人物就是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我明白,佛法与其他教法不同,佛也与其他神仙不同。明了真性,得见如来者皆可成佛。只是禅师刚才所说,却不是这样的佛。”
法灯禅师道:“我也没说那是佛。”
一时之间,方丈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陈与义端起茶杯,小口喝着,压下心里的震惊。
王宵猎知道自己的事,并不觉得十分惊异。一个人穿越千年,有一些端倪被人发现没有什么。大丈夫行事,不能全靠这也别人不知道,那也别人不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半点本事没有,全靠着比别人多知道些一鳞半爪的知识,就想着无人能及。只是没有想到,是从一个和尚口里说出来。
穿越这么荒谬的事情都发生了,再出现什么妖魔鬼怪也不奇怪。法灯禅师说的没错,仙佛神鬼并不靠王宵猎信不信。存在就是存在,不存在就是不存在。
过了许久,王宵猎缓缓地道:“是我不相信禅师,逼你太紧了。”
法灯禅师微笑:“我说我知道的,是施主在想。施主怎么想,不是贫僧能左右。”
王宵猎道:“因禅师所说,事涉神怪,在下偏不信神怪!得罪!”
法灯禅师叹了口气:“施主为何就认为事涉神怪呢?人生在天地间,渺小如蝼蚁,有许多事情说不明白。说不明白就说不明白,何必强求?”
何必强求?王宵猎不由皱起了眉头。是啊,人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又何必去强求呢?多少年后,转过头来看,现在自己做的或许微不足道,或者错漏百出,又怎么样呢?两世为人,王宵猎无论如何不信神怪。世上真有神怪,历史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呢?世上怎么会有忠诚勤劳的人不得不辛苦劳作,偷奸耍滑的人坐享富贵呢?
可世上没有神怪,法灯禅师为何有奇怪的感觉?怎么会觉得天上有一双大眼?难道是佛法高深?
世界就像一个舞台,我们被安排在这个舞台上演一个一个的角色,生旦净末丑,样样皆有。有的人是主角,有的人是配角,还有的人在扮演观众。走出这个舞台,会觉得自己在舞台上的样子好怪异。但只要在舞台上,就不知道我们在演戏,我们只要演好戏。
想了许久,王宵猎只觉得头乱如麻。饮了一杯茶,对法灯禅师道:“如此说,我只能相信禅师佛法高深。今日既有缘见面,可有教我?”
法灯禅师道:“佛法又有何教人的地方?人人皆有佛性,佛法只是唤起佛性而已。”
王宵猎道:“如此说,佛法岂不是跟儒家许多相同的地方?儒家说,人人皆有仁心,人人皆可为圣人。一个人人可成佛,一个人人可成圣,听来相差不多。”
法灯禅师道:“一字之别,天差地远!佛不是圣人,不区别于众人,只是一种境界而已。儒家的圣人却不是如此。圣人之为圣人,必是跟平常人大不同!”
王宵猎低头思索,咀嚼法灯的话,心中慢慢有些明悟。许多事情,不能因为说的话像,就认为他们本身就很像。佛家和儒家,还是有重大区别的。虽然这个时代佛家在引儒入佛,儒家在引佛入儒,两家还是有根本的差别。这种差别,使两家在认识世界、认识人世上天差地远。
王宵猎对佛法所学不多,也不想把心力花在这上面。世间还有很多事需要自己去做,每一件都要花费无数心力,哪里来的时间坐禅参佛?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曹洞宗是天下佛学大宗,必有其过人之处。在下愚钝,心力用于政事已觉不足,哪里来的精力去参佛呢?今日有缘,还请禅师随便教我几句,不虚此行。”
法灯禅师道:“施主是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功德。这功德在世间,在万千世人心中,又岂在一佛门?我也没有什么教施主,取《参同契》几句话,以赠施主吧。”
“灵源明皎洁,支派暗流注。执事原是迷,契理也非悟。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王宵猎默念这几句话,咀嚼其中意思。意思并不复杂,无非是事与理的关系,事是存在的,理也是存在的。佛家讲一切皆空,理与事最终要统一于佛性。这几句话的特殊,在于指出执着于外物是不对,但理与事有回互关系。不理解这回互关系,哪怕是契同于理,也不能说已了悟。
默念许久,王宵猎一拍手:“佛家最忌一个执字,我在这里想这几句话的意思,岂不是执?世间高僧大德,圣人贤者,孜孜不倦所求的,无非还是理与事而已。理与事何分?世上本来如此!”
说完,向法灯禅师合十:“禅师所说佛法,与我没有多少缘分。在我想来,世间一切法,推不过天道二字!何为天道?世界本来如此,世界本该如此,世界就是如此!何以求法?道法自然。道教虽称起自道家,却学不来道法自然四个字。天道何必去求?法自然而已!这四个字,以赠禅师!”
法灯禅师看着王宵猎,淡然道:“我自佛门弟子,有自家佛法,何必别处学去?施主听讲佛法,觉得索然无味。我听施主所讲天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王宵猎听了大笑:“明白了。禅师为何讲我非常之人,此时便有明悟!”
第190章 此何人哉
从方丈室出来,突然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淅淅沥沥,越下越大。慢慢的,天地间绵密如线。
看看天色,陈与义道:“看这雨势,却不方便下山。法灯禅师已经答应下山做法事,我们便在寺里待上一夜。等到雨停了,明日下山。”
王宵猎点了点头:“也好。”
知客听了不敢怠慢。离法灯禅师禅院不远的地方,安排了一处小院,让王宵猎住下。
院子外面竹林边有一处小亭子。院里僧人和王宵猎的随从在那里收拾。王宵猎和陈与义站在小亭子里,看着雨势,各自想心事。
今日陈与义震惊不小。自己随在王宵猎身边两年,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奇怪。性格温和,对下面的人极少疾言厉色,还时常关心下属的生活。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极有远见,而且大多都效果显著。
最明显的事情就是练兵。现在的大将,哪个不想练兵?但能把兵练好的却少之又少。不说满天下的盗贼溃兵,朝廷的统兵大将就有不少。但真正能团结人心,形成一支稳定的军队的,却少之又少。除了所说的中兴四将,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之外,无非是吴玠、王彦、杨政、杨沂中,了了数人而已。
两年时间,练出数万大军,而且上阵能战,这是现在任何一个大将所不能比的。以前陈与义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自己参与其中,事事知晓,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王宵猎只是把事情分成条缕,专人负责。每个人做的事情不复杂,但合起来,就不是一回事了。
非常之人,当做非常之事。陈与义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法灯禅师名满天下,是有道高僧。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能等闲视之。
陈与义抬头,看身边的王宵猎。却见他站在亭下,看着天地间绵密的大雨,神情淡然。只是眉头锁着,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能想什么心事呢?王宵猎同样在想刚才见法灯禅师的场景。
这禅师有什么无上神通,知道自己来历,甚至能算未来,这种话王宵猎是不信的。但自己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什么地方让法灯禅师觉得非常,就不好说了。这些话里,可能有法灯禅师的明悟,也可能有一些他自己加的虚辞。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看着雨飘飘洒洒落下来,王宵猎觉得胸口有一股气。想吐却又吐不出来,憋得人有些难受。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人类的圣贤哲人问了数千年。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答案,不同的答案有不同的成果。不过,这个问题有没有统一的答案?只怕是未必有的。
站在中国人的角度来说,有两种答案在世界上的影响最大。一个是欧美人的答案,一个是中国人的答案。欧美人的答案,是造物主的存在,理性世界的存在。世界和人类社会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俗世人间,另一个是神的世界。如果是无神论者,则一个是物质世界,一个是意识世界,或者说理性世界。
著名华裔物理学家杨振宁,在采访中说,自己信有造物主。当然,这个造物主不是人格化的神,更接近于物理学的第一推动力。这个想法,这个答案,就非常地西方化。
中国的答案,是天,是天道。什么是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或者道,或者是天道,你说出来,就不是天道了。怎么理解?只能悟。懂了就是懂了,不懂就是不懂。
佛家有句类似的话。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世界说出来,就不是世界了。
为什么?因为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是天道的一部分,都是佛家世界的一部分。不管说的人多么睿智,听的人多么聪慧,都只是关于天道或世界的一部分,而不及总体。想从这种一鳞半爪的知识中总结出天道来,就只能靠人的悟性。
要想说天道,就要把天道的种种起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名字联接起来,分门别类,比喻引申,别人才知道在说什么。而在起名字的时候,是由人来起的,已经不是天道了。
比如我指着地上坚硬的东西说是叫石头。起了石头这个名字,与实际的石头已经不同了。这块石头又硬又白,那么石头是硬还是白呢?实际上都不是。后来发现黑而且软的一些东西,也应该叫石头。这个问题延伸下去,就是名家著名的离坚白问题。
人类的知识,就是起各种名字,加上各种关系,各种因果,各种逻辑,各种归纳,各种演绎,从而形成一个体系。这个知识体系,跟现实是相似的,但又是不相同的。中国著名科学家施一公,在演讲的时候曾经说,人类的科学知识,其实都是错的。因为只是我们认识世界的知识,而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人类科学的发展,就是不断出来新知识,代替旧知识。
世界上万事万物,名字是人类起的,而不是本来就在那里,人类捡起来。这些名字形成的知识,是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对社会的认识。如果有一个神,如同欧美的全知全能的造物主,或者理性世界,就会知道由此形成的所有知识都与事实不符,都是错误的。
错的知识有没有用?需要不需要学习?当然是有用的,当然是需要学习的。因为这些知识,在人的认识里是正确的。人的认识与天道,本来不是一回事。有的人搞混了,就会在里面打转。
欧美的知识体系,特别讲究概念,讲究定义,要求定义一定要准确。黑格尔曾经说,汉语是一种糟糕的语言。因为概念不能精确定义,又有文言文和口语的区别。当然在后人看来,黑格尔说的不对。其实何止是不对,这更像是一种落后的文明体系对先进文明体系的指指点点。
人类对世间万事万物起名字,或者说进行定义,设定概念,看起来是对世界的描述,其实是一种近似。这种近似,随着人类的发展越来越精确。但从根本上,相似不可能成为真实。
这就是王宵猎对法灯禅师说的,世界本来如此,世界本该如此,世界就是如此。这样的世界,人类怎么认识,怎么描述,怎么改造,是人类的事,而不是世界的真实。
怎么认识这样的世界?怎么认识天道?这就是道家思想中的重要方法,道法自然。通过认识世界的自然,人类社会的自然,去认识世界,认识社会。通过这种认识,去改造人类自身。
必须明白,欧美文明不是这个体系。他们是通过建立自己的概念,建立自己的逻辑,从而设定出一个体系。而后改造世界,改造人类,去适应这个体系。
人类进入工业社会,中国文明落后了。为什么落后?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各种各样的分析。这些说法和分析靠不靠谱?大部分是靠谱的。但对不对呢?几乎全部都是不对的。
中国在近现代落后是事实,原因有很多。分析原因,从而改造我们的社会是应该的,有价值的。但说这些原因造成了中国落后,如果哪个地方,或者是哪些地方变一下,就可以避免落后,这样的言论绝大部分都没有价值。落后是事实,最应该做的是学习、改变,幻想如果是自己就绝不会如此,多是妄想。
除了学习工业革命,中国还大规模学习西方的文化与思想。从牛顿、爱因斯坦,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中间又有弗洛伊德、斯宾诺沙、黑格尔、康德、萨特、迪卡尔、欧几里得,诸多人物。甚至有的人说几句就要扯一句这些人里的某一句名言,显示自己见多识广,就跟古代文人口中的子曰诗云一般。更多的人,说如果中国出现某一个谁,早有什么思想,就绝对不会落后了。
现实告诉我们,这些外国的圣人贤者,他们的思想中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学习别人的长处,改造自己的短处,是一种优秀的品质。但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学起,也不知道学什么,而只是跺足捶胸,中国为什么没有这种人?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中国是中国,外国是外国。中国有自己的圣人贤者,外国有外国的。
从清朝开始,中国的落后让许多的中国人迷失了自我。有人去学欧美的科学技术,也有的人去学他们的治国理论。科学技术学了很多,学来的治国理论越来越受到怀疑。
其实不奇怪。中国是在科学技术方面落后于西方,思想理论也有许多地方落后。但在科学技术追上西方之前,其他各个方面都要受到拖累。哪怕是自己在思想理论上有先进的地方,自己也不敢相信。
认识世界,甚至说理解天道,人类就像小学生。初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地球是围着太阳转,月亮又围着地球转,就觉得天文无所不知。知道了青蛙是蝌蚪变来的,知道了蝉原来不是喝露水,知道了风筝为什么会飞上天,知道了水沸腾是一百度,就觉得世上事情尽在掌握。大人看着你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是笑笑。孩子认为是赞美,大人其实只是鼓励而已。
中国落后西方几百年的时间,就有人认为中国的一切都是错的,什么都要向西方学。如果这个世界有大人的话,只怕也是笑笑。
中国曾经多次被异族打败过。比如现在的宋对金,后来对蒙古,后来的明对满清。这个时候就有许多人认为宋朝什么都是错的,要向金朝学习,什么都要学。又有什么稀奇?
曾经批林批孔。批孔的时候,出了很多小册子,诉说孔子的罪恶。什么是大奴隶主的代言人,仇视劳动人民,仇视进步力量,一桩桩一件件,好似孔子是个罪大恶极的人一样。这样很不好。一个辉煌灿烂的文明,因为后人落后了,就把以前的历史翻过来,把古人批得一无是处,又有什么用处呢?
经常有人说,如果中国不是儒家文明,比如延续下来的是墨家,是法家,是道家,那么中国的历史会如何如何。就不会落后,不会受欺负,只有我们去欺负别人。很多人赞同,纷纷畅想着那样的世界。却不知道,更大的可能,是连这个灿烂的文明都没有了。为了这样的思想,甚至有人写书,说秦并六国的时候楚国百姓纷纷逃往秦国。不知道后来秦末乱世,纷纷起义的楚国义军哪里来。这是作者臆想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有真实的世界,才会给后人以启迪。
经常有人说,如果我回到一千年前,我会怎么样。有人要学英国,君主立宪,立宪治百病。有人说要学法国,资产阶级共和,最先进。还有的人想着学美国,想着学德国,想着学俄国,想着学日本。就没有人想一想,现实中的中国被欺负了几百年,各种各样的国家随便学,却都没有学。为什么?因为中国就是中国,不是外国。并不是一个随便用自己的臆想来演绎的道具。
宋朝之后中国的儒学大家,无人可比王阳明。但在历史上,阳明心学在中国影响并不大,反倒是在日本开花结果。到了近代,因为日本更早工业化,更加先进,许多人对此痛心疾首。这是中国的大思想家啊,为什么在中国没有得到应得的地位,反而被日本人学去了呢?中国近代之落后莫不与此有关?近代之后王阳明心学突然兴盛,很大程度与日本有关,许多人认为是中国错失了的机会。
中国是中国,日本是日本,这是两个不同的文明。日本人喜欢的,中国未必喜欢。中国人喜欢的日本未必喜欢。这有什么奇怪?马克思在他的祖国也是个名人,却没有中国这样无与伦比的地位。王阳明在中国也是个伟大学者,却没有日本那样的地位。在这个问题上痛心疾首,觉得中国错失了阳明心学,所以没有及时地进入近代社会,是知识分子对文明理解不够的表现。
中国文明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不能简单地用其他文明的路程来对比。对文明,对传统文化既要摒弃糟粕,也要发扬精华,这文明才能够生生不息。天天想着今天学了这国的真理,明天又学到了那国的真理,把自己的传统全部埋葬掉,是不成熟的。
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区别于其他文明。其他文明先进的地方,成功的经验,都可以成为自己学习的对象。但学习的过程中,却不能忘了自己是不一样的文明,不要找不到自己了。认为有一个先进的体系,自己要把自己套进那个体系里,是欧美理性彼岸的思想出来的结论。自己的文明不是,就不要强行向里面套了。如若不然,很可能就会成为扭曲的奇怪社会。
从二百年前的日本开始,到韩国,到中国,东亚进入工业社会并没有特别难以跨越的障碍。这是中国的幸事,应该感谢祖先留给我们的文明。不要因为曾经落后,是个读书人就非要提出自己一套看法,从古到今,从中到外,肆意点评。还是应该先认识自己的文明,熟悉自己的文明,成熟自己的文明。
抛开非洲这个殖民大陆、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不谈,世界上比较大的文明,还有印度文明、和亚欧中间的某文明。他们依然在自己的文明体系中寻找工业化的出路,只是这出路非常不好找。我们曾经落后过,应该明白一时的落后说明不了什么。等他们找到出路,改革了自己的文明,依然可以发展起来。
这些文明寻找工业化的出路何其艰难!哪怕有各种各样的理论,有许许多多的榜样,甚至还有大大小小的国家帮忙,依然找不到出路。认为自己可凭什么理论,什么政策,什么措施,一下子就让文明大跨步前进,实在是想多了。文明除非受到封锁或压制,不然总会寻找自己出路的。
现实中,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多。纵然有人认识到,也很难找到志同道合者。比如在中国,有人说中国为什么落后?因为儒学!立即有无数人出来附和,热烈讨论。为什么?因为这曾经是中国的国家意识形态,有各种各样的资料,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儒家要改革,有人出要复兴心学!立即就有大量的儒学爱好者出来,一起议论。为什么?因为日本证明了这一点。很多时候,我们讨论的不是真理,不是事实,而只是一个话题。这个话题有没有意义?谁管呢!
中国人不像欧美人,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子民,要发展上帝的信徒,消灭其他文明。也不像他们中的一部分那么博爱,认为人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文明就是不同的文明,不必去跟不同文明的人感同身受。中国就是中国,不是其他人的国家。广交朋友,多做贸易是对的。怎么活,是人家的事。
天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王宵猎突然想起了这句话。抬头看,只是雾蒙蒙的,雨一直在不停下。透过雨幕,甚至都看不清天是什么样子。
天上当然没有眼睛。法灯禅师说的只是一种感觉,似是非是。这种感觉,王宵猎在与法灯禅师谈到最后的时候,也隐隐感觉到了。这不是神的眼睛,是文明的眼睛。
从小学知识,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后世的人想法与前世不同。每个人都学到了知识,都觉得自己懂得了很多。天文地理,国内国外,都可以侃侃而谈。
但仔细想来,又学到了什么呢?一些专业知识总不会错的,但超出了专业知识,就难说得很了。
人类的知识体系,大多是从欧美的理性彼岸而来,非常注重概念与定义。而概念与定义,是人类发明出来的,有一定的适用范围。在学习和使用的过程中,人们基本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只有到达了这些定义的边界,才会发现世界原来不同。
欧美文明和中国文明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欧美文明依赖于概念的精确定义,由此而衍生出来的逻辑推理、演绎归纳等等。而中国文明,并不依赖于概念,也不依赖逻辑推理、归纳演绎。没有哪一种文明更加高级,只有哪种文明更加合适,在什么时候合适。
概念、逻辑、归纳、演绎等等,是中国文明要学习的,是对自己有用的。欧美文明要从中国文明学什么?这个问题中国人当然回答得不清楚,这是欧美人的问题。
天在中国文明中的作用,是其他文明很难理解的。天所涵盖的范围,也很难说清。
想到这里,王宵猎低下头,看着雨濛濛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奇妙,人本身也非常奇妙。当我们以为将要了解世界一切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这个世界无边无际。当我们以为知晓了人世间的道理,却发现并没有人理解你。当人们理解的时候,却发现曾经的道理需要改变了。
人类的伟大,不是出现了多少圣人贤者,才子大家,而是各种各样的思想都有。思想无所谓高级还是低级,只要适合自己的生活就好。从人群中跳出来,就会发现大多数人所据有的思想,是比较简单直接一眼可以看穿的。不管是过于愚蠢的,还是过于曲高和寡的,实际上都没有几个人。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本来就是人类几千年历史的常态。如果被人喜欢不必骄傲,不被人喜欢也不必着恼。
王宵猎叹了口气。举目穿过竹林。却见一个身影从竹林转过来,抬起头,看着自己。
第191章 南丰曾家
王宵猎只看见一身湖绿长裙,一双眼睛。这个人多大年纪,长得好不好看,一切都没有看清。王宵猎只看见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很奇怪。一切都平平无奇,但在王宵猎的眼里,就好似天上明亮的星星。
只是一个愣神间,身影转过了竹林,到了另一边,看不见了。
王宵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抬头去看。就只见两个女使撑着油纸伞,在那里低头轻笑。看着她们说说笑笑,转过竹林,消失在了雨幕中。
傻傻地看着竹林的方向,王宵猎的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就像隔了千年万年,遇到了自己熟悉的人,或者自己熟悉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好似很熟悉,却又说不明白。就像自己孩子的时候,在村后的路上看见一个美丽的城里女孩,心中所生出的向往。就像自己上学的时候,树篱的后面,一个小女孩高高抬起腿,一步一步,说自己要踏遍这个世界所有美丽的地方。就像下雨的傍晚,一个小女孩站在大树的下面,嘤嘤哭泣。就像考试之后,美丽的女孩考不好,懊恼地撕卷子。
这种感觉,是多少年之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一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突然回来了。然而王宵猎不管怎么想,都记不起从前。
知客过来,双手合十:“施主,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雨渐渐大了,可以进去歇息。”
王宵猎道一声谢。忍不住道:“适才见有人从这里经过。知客,今日寺里还有其他客人?”
知客道:“本寺甚大,日常里都是有客人的。住在附近的,是曾士曹家人。”
见王宵猎的神情还是很疑惑。知客又道:“曾舍人肇之孙曾悟,是宣和年间进士,靖康时为亳州士曹。被金人所俘,宁死不屈,一家皆被害。直到去年,有其弟曾惇到毫州寻其尸骨,欲迎回乡安葬。不想金人渡江,肆虐江西,一时之间回不了家乡,便在本寺暂住下来。”
曾肇是曾巩的弟弟,曾经三次任中书舍人。后来因为曾布的牵连,被外贬而死。南丰曾家是此时的名门望族,虽然因为变法多被牵连,依然名满天下。
王宵猎想了想,问道:“亳州到江西,为何到襄阳来?”
知客道:“这几年两淮太乱,到处是叛军乱匪,他们走的小心。再者,曾惇的祖母魏夫人是襄阳邓城人,到这里有亲可托。”
王宵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曾惇是曾布的孙子,也是曾悟的堂弟。他的祖母魏玩,为宋朝著名的女词人之一,人称魏夫人。魏夫人本是邓城人,曾惇到襄阳来,有亲戚可以投靠。
曾悟的母亲,是苏辙的第五女,他是苏辙的外孙。这些世家大族,富贵之家,亲戚连亲戚,本来就是常见的事。文坛上的名人,有的本是亲戚,有的成名后结成亲戚。
本来王宵猎想问问刚才过去的是谁,想了想,终是唐突,没有多问。
到了院子里,换了衣服,王宵猎到厅里与陈与义说些闲话。正说话间,一个士卒进来,向王宵猎行礼道:“禀防御,外面有一个曾官人求见。”
王宵猎看看陈与义。道:“请官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进来。向王宵猎行礼:“在下南丰曾家子弟曾惇,见过防御。”
王宵猎道:“进来之前,刚才听知客僧讲,你迎兄长尸骸,一时耽误在这里。我与参议说,一会若是方便,前去拜访呢。”
“岂敢!岂敢!”曾惇连连行礼,面色却缓和很多。从曾巩一代起,曾家连出进士,名满天下。虽然后来因为曾布是改革派,曾家受到牵连,却依然是天下一等望族。王宵猎出身于寒门阶层,对于这等望族,应该心生向往,甚至巴结才是。
王宵猎吩咐落座,问曾惇:“不知官人前来,有何见教?”
曾惇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流落异乡,有家回不得,拱手道:“我堂兄悟原是亳州士曹,因为金人南下作乱,一家皆死于任上。去年我奉命到亳州,迎其尸骨。因为两淮动荡,一时走不得,便绕到了襄阳府来。家祖母是襄阳府邓城县人氏,想着可以依托。哪里想到,去年金军渡江南下,江西皆受荼毒,有家也回不得了。前些日子,听说防御在荆门大胜,金军夺路从两淮回江北了。本来想着,等到了秋天可以扶家兄灵柩返乡。谁知又听说,现在湖南、江西盗匪多如牛毛——”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错。金军离开之后,湖南、江西两路溃兵兼盗贼,打成了一团乱麻,比两淮还要更乱。一时之间,只怕你难以返乡。”
听了这话,曾惇叹了口气:“是啊。听闻此事,我愁得茶饭不思。除了我,还有祖母家的几位亲眷也想南下。一时之间走不了,在鹿门寺里坐吃山空,如何了得?”
宋朝的寺庙,兼有旅馆的职能。旅途中的官员士人,经常不住旅店,而投宿在寺庙中。人少,短时间住些日子还好,住的时间久了,必然惹人嫌。
王宵猎听出曾惇话里的意思。道:“莫非官人离家久了,盘缠不丰?”
曾惇道:“我出来时,带的盘缠本是够的。加上祖母家也是本地大族,待上几年也没有事。谁想前年金军来襄阳,祖母家被抢了一遭。去年又有一个族人犯事,现在过得也是艰难——”
王宵猎想了想。才道:“官人,我这里与其他的地方不同,不兴送礼做人情。若是送钱,入不了公使钱的账,只能自掏腰包。我不瞒你说,虽然管着数州之地,我却没有闲钱。”
曾惇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宵猎说的如此直白。作为曾家子弟,到了哪个地方,地方官给几十两银子都是应该的,不想王宵猎一文钱也不想给。
曾惇道:“在下明白。防御守数州之地,当然不容易。只是住在寺里,坐吃山空,难免讨人嫌。在下想着,一时回不了南丰,不如找件事做。不知襄阳衙门,可有闲差?”
看着曾惇,王宵猎笑着摇了摇头:“襄阳偌大的衙门,当然缺人。不过,现在的官府里,可没有闲差。只要愿意用心做事,俸禄不少。但不做事,可就没有俸禄领了。官人,你是大家子弟,熟读诗书,若是愿意做事,可以在衙门里谋份职事。”
曾惇听了拱手:“若如此,多谢防御。鹿门寺里住了几个月,我也着实闷了。”
又聊了几句闲话,曾惇告辞离去。
看着曾惇离去的背影,陈与义道:“曾家是本朝望族,一时遇难,帮一帮也没有什么。防御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不管是襄阳,还是制置司,找个闲差并不难。”
王宵猎摇了摇头:“参议在襄阳初见我时,给你的可曾是闲职?”
陈与义摇头:“没有。初时虽然我的公事不多,却也不闲。”
王宵猎道:“一个衙门,一支军队,最怕的是养闲人。当然,时间久了,必定有闲职,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这些闲职,往往是因为各种原因,当职的人不做事。或者是他们有所依仗,或者是这些职位是备非常之时,都不是随便设置的。当衙门里随时有闲职,可以安插人时,这衙门也就该整顿了!”
陈与义听了一惊。急忙拱手道:“防御说的是。属下受教了!”
衙门大了,手下的人多了,必然有闲职。这种事情,王宵猎管不了。如果天天管这些事情,军队和衙门就要出大问题了。但这并不是说,王宵猎的属下,有专门的闲职。曾惇想的,王宵猎跟其他的统军将领一样,必然有一些职位,只领俸禄不做事,却是想错了。
第192章 待诏
曾惇离去,王宵猎道:“襄阳是南北交通要道,流落这里的士人武将其实很多。我本来是勤王军出身,兵马不多,未立大功,这些人看不上。今年连胜了两场,不比从前,或者应该不同了。”
陈与义本来就是流落襄阳,听了这话,深表赞同。道:“若防御出个告示,招募官员,必然有许多人出来应征。旅途流落,日子其实是非常艰难的。”
王宵猎点头:“说的是。对了,明日唤知客僧来,看看鹿门寺里现在住了多少人。”
鹿门寺是襄阳最大的寺庙,旁边就是南北交通要道,住的人必然多。除了曾家,应该还有其他官员士人住在这里。去年金军南下,江南大片土地成为盗匪横行的地区,襄阳反而安定了下来。
吃罢晚饭,王宵猎回到住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出神。
进院子之前,自己只看见了一条裙子,一双眼睛,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年纪,长得什么样子,一样也没有看清。只有那一种感觉,好似是从神魂中带出来,经历了千年万年而没有任何改变。好似望夫崖,一个女人化成了石头,在那里等待家人的归来。
轻剔了剔灯花,王宵猎叹了口气。今天进入鹿门寺,先是遇到了法灯禅师这奇怪的和尚,吓了自己一跳。哪里想到,接着就会遇到这么一个人。
世间的女人各不相同,总有一些美得格外出挑。一见钟情,见色起意,都不稀奇,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都有。但像自己这样,对面相逢,却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而又念念不忘的,就非常奇怪了。
王宵猎坐在灯下,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雨夜,不由出神。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却没有出来,山路依然路滑难行。为防意外,上午王宵猎没有离开。
知客僧前来问礼。王宵猎请他坐了,道:“自金军南下,天下板荡。多少中原人氏,不得不离开家乡,南下避难。襄阳正处南北要道,想来到这里的士人应该不少。”
知客双手合十:“防御说的是。这两三年,到鹿门寺落脚的官员士人,少说也有数十人。大多住些日子就离开了,久待的并不多。去年金虏渡江,江南动乱,道路不通,许多人只好住了下来。如今在寺中居住的,除了曾家十余人,还有邓城范参政家子弟,阴城张太师家子弟,数十口人。还有许多原来的朝廷官员、落第举子,也有二三十人。”
王宵猎道:“每日里要供一二百人吃饭,寺里也不容易。”
知客道:“住在这里的客人,若时间久了,总要交些钱贴补寺里。如若不然,哪里养得起?”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样才是对的,寺院再有钱,也不能养这么多闲人。
此时在朝中大权在握的范宗尹是邓城人,各种各样的亲戚族人,几十人都算少的。现在襄阳属于危险的前线地区,他们自然要去寻范宗尹。阴城张太师,是仁宗朝的宰相张宗逊。虽然过去了近百年,张家在当地依然是大家族。至于其他的小人物,知客僧也懒得提了。
详细问了寺中士人的情况,王宵猎并没有发现有自己熟悉人物的名字,也就懒得再理。经过了这几年的动荡,流落在民间的士人不知有多少,哪里管得过来?
送走了知客僧,王宵猎对陈与义道:“等到雨小一些,我们便回城吧。回去之后,制置司衙门出个告示,招募人才。长江以北,襄阳一带算是安定了,应该人才不少。”
陈与义称是。
正在两人闲聊的时候,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外面有一老一小两人,求见防御。”
王宵猎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士卒道:“说是原翰林书画院的待诏,一时流落在襄阳。”
“书画待诏?”王宵猎想了想,“让他们进来。”
道君皇帝虽然治国不怎么样,艺术造诣却是极高。在他任上,翰林书画院高度发达,出现了许多有名的画家。不过王宵猎对琴棋书画都不精通,对这些人并不熟悉。
荆门大胜,从金军手中抢到了大量钱财,王宵猎就想自己印纸币。有后世经验,王宵猎不想跟现在印的纸币那么粗糙。要想印的好,就要有好的画家。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手,此事就耽搁下来。
不多时,两个人进来。一个六七十岁,须发皆白。一个不足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看着两人,王宵猎问道:“你们都是书画院的待诏?”
两人一起称是。年纪大的人道:“在下名为李唐,书画院里也有我的名字,天下知之甚多。这一位是李迪,看起来年纪小一些,天资却是极高。”
王宵猎可不信书画院里有年纪这么小的待诏,扭头看着陈与义。
陈与义点头:“以前在京城时,听说有这么个人物。十五六岁即入书画院,轰动一时。”
听了这话,王宵猎不由上下打量李迪。见他的样子清秀,只是眉目间一股英气。见王宵猎不信,看着自己还颇有些挑衅意味。
王宵猎笑了笑,道:“既是待诏,画的一手好画,到哪里日子也不会差了。”
李唐叹口气:“观察,现在战乱之后,襄阳识货的人又不多,我们的画也难卖出去。这些日子,在寺里画些壁画,聊以度日。时间长了,还受寺中僧人讥讽,日子其实难过。”
听了这话,王宵猎道:“待诏意欲如何?”
李唐道:“在鹿门寺的日子,有一个随曾家南迁的林官人家的小娘子,随我学画。我听她说,曾惇欲在衙门里谋一个差事,不在鹿门寺住了。那小娘子天资聪颖,人又十分伶俐,一时有些舍不得。便与李迪商议,若衙门里有合适差事,我们也不在鹿门寺待了。”
王宵猎道:“书画院的待诏,是这个时候天下最好的画师了。你们愿意,自有职事给你们。虽不能大富大贵,总是吃穿不愁。”
李唐听了,行一礼道:“如此多谢观察。”
王宵猎道:“此时我也恰巧需要画师,正是你情我愿。”
第193章 铜版
到了下午,看看路面有些干了,王宵猎和陈与义下山回襄阳府。曾惇一家和两位书画待诏,因为有家人,加之要收拾行礼,到了襄阳再去衙门相见。
下了山,王宵猎转身回看。雨后的鹿门山欲发郁郁葱葱,山门掩映在一片翠绿之中。山腰处云雾缭绕,好似仙境一般。偶尔几只白鹭飞过,勾起一片情思。
想起昨天下午见到的那袭湖绿长裙,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直到现在,王宵猎都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见到。心中不由惆怅。以后见到,会不会还有这种感觉?若是没有,可能自己再也找不到了。就像梦一样,过后无痕。
回到衙门,王宵猎吩咐陈求道,准备法事。并送去了十道度牒,让他交给鹿门寺。作为襄阳最大的寺庙,一年收十个僧人,也不过分。鹿门寺除了是佛家胜地,还有其他一些职能。
不给度牒,是王宵猎希望控制宗教规模,同时对卖度牒不齿。现在又给十道,是王宵猎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佛教在中国传统久远,一时想彻底废掉不可能。
到了第三日,曾惇与李唐等人一起到了襄阳,拜见王宵猎。王宵猎让曾惇到襄阳府做事,由陈求道安排。一个月二十贯钱,够他养家糊口。李唐和李迪两人则被叫到书房,王宵猎有事要问。
让两人落座。王宵猎道:“我这里有一件事,正要用到书画好的人。”
李唐虚坐。拱手道:“在下在画院多年,举凡山水、人物,无一不精。观察吩咐下来,我们用心去画。若要好的,自然有好的画法。若是要急就章,也有用时短的画法。”
王宵猎摇了摇头:“书画一道,我所知不多,不干涉你们。这几年周围动荡,襄阳还算平安,市井繁荣。市井繁荣了,就显得钱少。是以我准备印些会子,让民间使用。”
李唐笑道:“会子朝廷印了多次,版式都有,有什么难的。”
王宵猎道:“以前朝廷印的太过简单,版式不一。一是容易被伪造,二是不利于使用。我想要精心刻版,印些贯数统一的钱出来,多用些年。”
李唐哪里能想出是什么样子?想了一会,只好摇头:“不知观察要印什么样的钱?”
王宵猎道:“铜钱用铜,若是制大钱,通行于天下的话,难免有人毁钱重铸。所以当五钱,当十钱其实都不合适。我想直接印在纸上,如会子一般,作为大额钱数的凭据。现在想的有十钱、二十钱、五十钱等数。再向上还可以有百文、五百文,直到一贯足。这样的钱,数额必然不少,当要用铜版——”
李唐笑道:“现在的会子,许多便就是用铜版印的。”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知道。不过,现在的铜版是铸出来的,太过粗糙。只要心灵手巧的人,只要有心,伪造不难。我说的铜版,是要刻出来,跟画一样。”
李唐看看李迪,连连摇头:“官人,铜可是硬得多,如何刻得?有那么巧的手,世间也没有那么硬的刀,能在铜上做画。我等画师,虽懂些篆刻的事,却并不精通。”
王宵猎道:“我知道。要的是你们画,另找人刻。你们画的好了,刻的人才能刻好。而且有你们在一边看着,刻的人用功,才能刻好。”
李唐低头想了许久,才道:“按观察所说,似乎可行。不过,刻版不是平常事,想在铜版上刻画又何其难也!不只是手巧,铜实在太硬,而画又精细,只怕是难刻得成。”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此事我知道。这一二年来,两淮动荡,许多刻字工人流落他乡。我这里印了不少书,收留了许多蕲州罗田县的刻字工人。里面选了些手巧的人出来,一直练习刻铜版。虽然刻得不容易,两年时间总有几个出色的。”
罗田是宋朝刻字工人聚集的地方,许多祖传刻字的人家。小孩子从懂事起,便就学着刻字,练得好了游走天下。这些刻字工人中许多不认识字,但不耽误他们刻得一手好字。
李唐想了又想。道:“在鹿门寺的时候,林官人家里的小娘子随我学画,也精篆刻。若是观察用得着,可以唤这小娘子前来帮忙。”
王宵猎心中一动。在鹿门寺里,李唐就提过这个林娘子,现在又提,看来是非常喜欢。问道:“这个林娘子不知道是哪里人氏?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唐道:“她爹爹是个商人,因为兄弟中了进士,随着到了京城。不想金虏南犯,兄弟死了,便就流落中原。因为跟邓城的魏家有些亲戚,最近一年暂住在那里。曾惇返乡,想着一起回江南。”
王宵猎点头:“也是个可怜的人家。这个小娘子,多少年纪?”
李唐道:“今年十八岁。自小读书,又善画,还懂篆刻,长得又好,好似天上掉下来的。”
王宵猎想了想道:“十八岁,年纪商轻,男女有别,只怕不好出来做事。”
李唐笑道:“官人说笑。这个年月,许多官人家里的小娘子,都学着宫里的样子,穿着男装,出来看这市井繁华。做事时,让林小娘子穿上男装,哪个说她!”
宋朝的皇宫里,女官流行男装,是一时风气。这风气传出宫来,许多女人跟着学。太平年月,开封城里许多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换上男装出来游山玩水。
宋朝的女人不像后来的明清时期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特别是北宋,虽然不像男人方便,女人也不是被关在家里。特别是下层,就更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王宵猎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明日待诏便就带着她一起来好了。果然能干,自然用他。”
李唐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瞒观察,曾官人出来的时间长了,钱囊羞涩,是以要到衙门里来做事。林家流落更久,日子其实不宽裕——”
听了这话,王宵猎哪里还不明白?李唐拼命推荐林小娘子能干,不过是想赚些钱罢了。她父亲是个商人,没有了本钱,就赚不来钱。以前又是富贵人家,一时之间哪里习惯。
这几年,王宵猎见的最多的就是破产的人家,想帮也帮不过来。王宵猎的原则,只要有手有脚,就自己赚钱去,衙门是不会掏钱养闲人的。李唐这些人在鹿门寺里住了许多日子,应该都听说过了。在寺里实在住不下去了,就想着到自己这里谋差事,而不是伸手要钱。
见李唐的样子有些尴尬。王宵猎道:“果然有本事,自然就有钱拿。若只是过来凑人头,那便不必了。待诏的俸禄,几个人还是养得起。”
第194章 缺少神韵
王宵猎到了后边院子,门外已经站着李唐三人。除了李迪外,李唐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中等身材,一袭青衫,恭恭敬敬站在那里。
见到王宵猎过来,李唐三人上前行礼。
王宵猎见那个青衫年轻人,生得面目清丽,唇红齿白,眉目间明显不是男子。难得的是身上一袭青衫,面上不带任何脂粉气。一见她的样子,人人都知道是个女人,却不见一丝女人的神态。
李唐道:“这一位就是林小娘子。在我这里学画,于篆刻极有天分。”
王宵猎看着林小娘子,只觉得有些眼熟。多看两眼,就知道正是那天鹿门寺见过的湖绿裙子。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为什么,却就是这种感觉。
点了点头,王宵猎道:“里面几位刻工早已等候。你们随我来。”
士卒开了门。王宵猎当先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小院,靠门的地方种了两棵枣树,墙边几株石榴,显得极是清幽。一株大无花果树下面摆了石桌石凳,上面挂了两个鸟笼。
听见门响,五个人从里面出来。见到王宵猎,一起行礼。
王宵猎道:“这五位是选出来的刻工,都是罗田县人。以前在开封和洛阳做活计,金虏南下,失了吃饭的差事,流落到襄阳来。他们在这里刻铜版,时间长的一年有余,短的也有五六个月了。”
说完,指着身后的三人道:“这两位是翰林书画院待诏。年纪长的名李唐,年轻的名李迪。这一位精于篆刻。对了,叫什么名字?”
林家小娘子拱手:“回观察,小民林夕。”
“原来叫林夕。以后你们几人要一起做事,多多亲近。”
一边说着,领着三人走上前,进了中间的屋子。
屋子正中一张大桌子,上面放了几块铜板,还有各种刻刀。靠墙的地方,又有三张小桌子。每张桌上子面挂一盏灯,桌上面依然是各种刻刀。
走到了桌前,王宵猎拿起来一块铜板。看了几眼,交给身边的李唐。道:“这是他们最近刻出来的铜版,待诏看看如何?”
李唐接过铜版,只见上面记了一只狸猫,活灵活现。虽然笔画不多,显得粗疏,但猫的形态栩栩如生。特别是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看了又看。李唐道:“能在铜上刻出这种版来,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
王宵猎道:“这些日子,他们制了各种刻刀,在铜版上刻了许多图案出来。虽然不是名字手笔,却有自己特色,也可以用了。只是要防伪造,能刻的东西不多,关键是缺少一种神韵。”
天下间的能人巧匠不知有多少,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东西造不出来?图案再复杂,版式再精巧,也有人能复制出来。特别是这种小动物的图案,再是栩栩如生,也很难防伪造。书画院的这些名家大师则不然。他们的画有一种神韵,局部学得再像,合起来就不像了。而且对于熟悉的人来,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些刻工在这里制版很长时间了。一是他们在熟悉铜版,同时制造合用的工具。再一个就是制出来的版王宵猎总不满意,总觉得少了一种东西。
李迪接过铜版看了一会。道:“这狸猫制的虽然逼真,要画一只也不难。只是我不懂制版,不能翻刻到铜版上去。”
王宵猎道:“正是如此。民间画师,也能画得十分像,但总是少了一股神。所以要你们画出特定的画来,再帮着刻工翻刻到铜版上。新的会子我欲两面都印。现在定的,是一面印鹿门山,另一面则印昭明台,为十文、二十文、五十文的会子。另有一面印三顾茅庐,一面印汉江水,为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和一贯足的会子。两面结合,民间想伪造可就难了。”
李唐道:“这些都是襄阳著名景致,要画倒也不难。”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你们几人便在这里,先制几种数十文的会子。若制得好了,后边再制数百文的。制会子是大事,既要画得好,还要刻得好。上面用的字,也都要别出心裁,浑然一体才好。”
李唐称是。
王宵猎指着一位年纪大的刻工道:“这一位是凌资,其余几位刻工皆听其号令。此事便就由李待诏和凌资主持。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的,到时制出铜版,拿来我看。”
一切吩咐罢了,王宵猎便告辞离去。出门的时候,看站后边的林夕,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出了院子,王宵猎站在门前,出了一会神。这个林夕真奇怪,自己与她从没见过,却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并不是男人见了漂亮女人的感觉,也说不明白。
不想这些事,王宵猎离开院子,回到了前厅。
陈与义早已等在那里。见王宵猎进来,行礼道:“观察,陈运使与鹿门寺法灯禅师商量过了,欲在五月初六举行法会。陈运使一手包办,鹿门寺自法灯禅师以下数十僧众来,必然办得热闹!”
王宵猎道:“五月初六也好。恰好过了端午,不必过多忙碌。此是大事,为阵亡的将士而办,军中不可轻视了。到了那时,最好有军方参与。”
陈与义想了想。道:“那便选数百将士,在法会开始前执旗,巡视一圈。既显隆重,也让百姓知道观察重视此事。那时汉水边上,连做三天三夜法事。”
王宵猎既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礼仪是什么,也不知道法事怎么做。这些事情,就由着陈求道和陈与义去做。只要隆重,能够表现出牺牲将士们受到衙门重视,能够安百姓的心,那便好了。
按理说,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宗教参与,而应该由衙门来做。只是这个时间的民间习俗,百姓特别相信和尚们做的法事,官方又没有专门礼仪,也只好如此。能让百姓心安,相信衙门,是最重要的。对宗教的限制,只能以后慢慢进行。
第195章 父女
林夕提着一条鳜鱼,荷叶包着一块肉,另一只手拎着一坛酒,步伐轻快,向家里走去。
明天就是端午,街道两边到处都是卖菰叶、桲椤叶的。还有小贩挑着一担米,悠闲地站在路边。既有卖江米的,也有卖粘黄米的。
到了家门前,见一个汉子提了一篮樱桃站在路边,靠在树上昏昏欲睡。林夕走上前,弯腰在篮子边看了一会。见汉子睁开眼,问道:“你这樱桃甜吗?”
“甜!甜!十分地甜!”
看汉子答得干脆利落,林夕不信。摘了一个放到嘴里,吐出核道:“你这汉子不说实话,这樱桃根本不甜!而且核大!不买你的了!”
说完,提着酒肉,快步进了门。
父亲正在银杏树下假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见林夕提了许多东西,喜道:“你在衙门里做了几天事,就有钱发了么?”
林夕道:“哪里有这么快发钱的?明天是端午,我预支了两贯钱。这几年到处飘零,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过节了。现在安顿下来,自该庆贺一番。”
“好,好,要好好庆贺!”父亲站起身来,上前看林夕买的东西。“酒肉倒也罢了,鳜鱼外面价钱极贵,何必去买它!买几尾常见的鱼,又要不了几个钱!”
林夕道:“阿爹,这里的鳜鱼最是味美!这几日我还新学了这里一种新做法,叫松鼠鳜鱼,吃起来最是鲜嫩可口。既然要吃,当然要吃好的。”
父亲摇了摇头。又想吃好的,又嫌鳜鱼太贵。襄阳周围水面不少,一般的鱼贱如泥土,可必要买这种贵的鱼?随便买尾鱼,吃到嘴里有腥味,就足够了。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林夕道:“明日便就是端午节了,我买了些粽叶,明日包粽子。南阳山上有一种桲椤树,与菰叶不同,有特别的香味。附近的土人,都用这种叶子包黄粘米,称为黄金粽子。”
父亲道:“有什么稀奇?家里的粽子用艾叶淋水,一样是黄金粽子。”
看父亲的样子,林夕没有再说,只是笑笑。江米粽子淋了艾水,也会呈黄色,这些年如此做的人倒是不少。只是这里的黄金粽子,却别有一种味道。
见女儿在那里收拾,父亲问道:“你与两位待诏一起做事。怎么只是自己回来,不见他们?”
林夕道:“他们一样也预领了钱,到酒楼喝酒去了。观察要他们画汉水图,可不就要多看一看。”
“他们饮酒,却不叫我!”父亲有些丧气,到了一边坐下。
在那里坐了一会,父亲又道:“你在衙门里做事,一个月发几贯钱?我们父女二人,钱少了可是不行。我到市面问了,襄阳的物价着实不低。”
林夕道:“我一个月六贯。两位待诏多一些,每人一个月八贯。”
父亲听了连连点头:“这个王观察不是个小气的人!听人讲,在衙门里做事,俸禄着实不少!比以前朝廷发的俸禄都多!只是没有赏赐,不发禄米,全靠现钱,又有些不好。”
林夕一边收拾着鱼,一边随口道:“有什么不好?拿了钱到店铺买米就是。买的米都是新米,不比陈的禄米好吃?这世上的东西,有钱买不来的?”
父亲道:“你的年纪还轻,许多事情不知道。天下太平还好,一到了动荡时候,米价腾贵,钱就远远不如禄米了。便如现在的开封府,数贯一斗,哪里吃得起?”
林夕听了就笑:“阿爹说的什么话?动荡年月,当官也领不到禄米!”
两父女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自开封破,两人流浪了几年,到今天才算安定下来。现在林夕又能赚到钱,一下就话多了。
把鱼收拾好了,林夕在那里切肉洗菜。
父亲道:“这襄阳城里,确实与其他地方不同。我打听过了,这里没有行会,没有牙人,生意比其他地方好做得多。可惜我们没有本钱,不然也做些生意。”
林夕道:“阿爹,越是这样的地方,生意越是难做。你想啊,只要有本钱,有头脑,就可以在城里做生意,聚集的商人必然多。商人多了,各有本事,岂不是更难!”
父亲笑道:“我自成年,便就四处做生意,岂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在开封数年,做了无数生意,从来没有亏过。似襄阳这里衙门万事不管,又没有牙人,必然赚钱!”
林夕只是笑。父亲确实是个生意人,做了一二十年生意,从来没有亏过钱。可要想做生意,就要有本钱。父女俩现在这个样子,衣食无忧已是难得,哪里还敢想攒本钱?
看着林夕在那里忙忙碌碌,父亲道:“你一个小娘子,年不满二十,却什么都会做,说起来就让人心酸。这个年纪,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哪会做这些粗事?哎,着实是难为了你。”
林夕道:“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富贵人家。这几年流落各地,阿爹难道没有看到?一般人家,哪个不是自小学女红做饭!如若不然,长大了如何过生活?”
父亲看着树上的太阳,出了一会神。才道:“在开封府的日子,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是穷苦人家。只是几年,哪里想到就沦落到这种日子?”
这五六年,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开封城曾经是天下第一大城,人口过百万,现在还剩下一万人没有?能够活下来,已经是难得。更多的人已经死在流浪的路上。
说到这里,父亲又道:“今年王观察连战场。年初千里外救了陕州,前些日子又在荆门大胜。我看天下兵马,没有一处难比得了这里。如今乱世,能住在这样的地方,真是天大的福气!你在衙门里要好好做事,我们攒些钱。襄阳城里我多转一转,有什么机会,便就做点生意。你在衙门里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要早做打算。等到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再想办法。”
第196章 银行
李唐和李迪从外面进来,脚步摇摇晃晃,口里唱着曲子。李唐唱一句:“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李迪便接:“千金骏马换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见林夕父女围了一张桌子,上面摆了酒菜,正在那里饮酒。李迪抖了抖手中的酒坛道:“我们不曾忘了你们父女!看,这里是宜城的金沙泉,第一等好酒!特意买回来给你们吃!”
林夕道:“明日端午,我们喝的是菖蒲酒。你的好酒还是放在那里,以后慢慢喝。”
李唐听了大笑:“倒是忘了,明日是端午佳节!流落数年,这些节日也忘了!”
说着,与李迪相互扶着,到了桌子旁,捡把交椅坐了。
伸头看了看桌子上面的酒菜,李迪道:“你们倒是吃得好,竟然有鳜鱼!今日我们到酒楼上,吃了一尾清蒸缩头鳊,着实美味!肉质滑嫩,鲜美异常!”
林家父女见两人一副醉态,一起摇头。他们也是苦日子过得久了,今天放纵一番。鹿门山下来,他们便寻了这处小院一起租了。李唐和李迪住两间,林夕父女住两间。
坐在交椅上,李唐道:“昨日我拿了初稿给王观察看了,观察甚是满意。只是觉得粗疏了些,让我们加把力,制得更精细。对了,观察夸了版的布局,还有上额的几个字,这可是林娘子功劳。”
林夕道:“如此最好。我还怕自己不能画,不能刻,说我白拿钱呢!”
李唐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观察是个做事的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谁下了功夫!”
林夕的父亲道:“你们说制什么版,我听着此事你们两个待诏出力最多。我女儿不过做些杂事,好歹赚几文钱。怎么听你们说,她还出力不少呢。”
李唐连连摇头:“林娘子功劳可不小。我们画了画,如何布到版上,还添什么东西,要怎样写明钱数,让人一看就懂,都是大学问。而且上面不少字,都是林娘子写的。我们虽然作画,字却不如她。”
几个人在那里说着最近做的事,林夕父亲听得甚是好奇。听他们话里意思,王宵猎的会子是要平时使用的,跟其他不同。会子平时怎么使用?让人奇怪。
等到太阳西斜,林夕父女酒足饭饱,各自回房休息。
衙门里,王宵猎、陈与义和杨审坐在一起,商议着接下来发行的会子。
陈与义道:“前次荆门军缴的金军财货,全部算起来能值六百余万贯足钱。不过,金银只有七十余万贯,珍珠宝货有一百二十余万贯,其余多是布帛、字画等杂类。要以这些全做本,只怕不多。”
王宵猎叹了口气:“天下处处缺钱,不然我们何必印什么会子?做会子本钱,最好是金银铜钱。现钱不多,许多事情就不好办。这样吧,铜版要制出来还有半个月的样子。在这些日子里,把布帛等物尽量换成现钱如何?若一文本钱发四文钱会子,有不少钱。”
陈与义摇了摇头:“襄阳邓州能有多少现钱?尽力去换,也换不了多少。最好的办法,还是按着科配去卖,让本地商人交钱出来。”
王宵猎摇了摇头:“再是缺钱,也不能科配,这是我们衙门的信眷。衙门的信眷,可不是多少钱能买的。听说鄂州、荆门等地,经过战火之后物价腾贵,能不能拿到那些地方去卖?”
听了这话,陈与义不由苦笑:“观察,现在什么时候?慢说不容易换成现钱,就是能换来,又如何运回襄阳?战事之后,交通不便,这可不是容易事。”
王宵猎不语。坐在那里想了一会,道:“加上从金军那里抢来的现钱,有二百多万贯本钱。再加上我们原来存的金银和铜钱,一共三百多万贯足钱。按此发行会子,可以有一千多万贯。有这么多钱,许多事情就可以做了。若是后边越做越好,数量也不算少。”
陈与义道:“下官不知道观察的办法是不是可行。朝廷发行会子,一向都是补财用不足,民间自然叫苦。我们虽然办法不同,却不知道百姓如何看。”
王宵猎道:“发行会子,其实最重要的事情有三件。一是怎么印制出来,二是怎么到百姓手中,三是如何从百手手中收回来。这三件事做好了,自然就会利大于弊。”
听了这话,陈与义不由摇头:“哪里那么麻烦!各地都是官印出来,收买民间货物。到时间了,再发行新会子,把旧会子兑回来。以新换旧,其实非常简单。”
王宵猎摇了摇头:“如此发行会子,数额是衙门少的钱数。民间到底要不我这么多钱,是少了,还是多了,一概不知。用新会子换旧会子,有更大问题。本来发会行子是补财用不足,则必然每次新会子都比旧会子多得多。不用很长时间,便贬值得厉害。”
杨审道:“自天圣年间川蜀印交子,交子、会子、钱引行之多年,确实问题多多。蔡京当政时,没有本钱,多印交子,致一贯交子才值百多钱。”
经过了道君皇帝的许多神仙操作,到了南宋时,宋朝纸币的理论基本成熟,即称提之术。发行纸币要有本钱,市面纸币购买力低了,则用本钱买纸币,保持币值稳定。当然,这是理论,南宋的大部分时候都不按此操作,纸币贬值得非常厉害。
有前世记忆,王宵猎当然瞧不上这种原始的方法。他印会子,想尽办法加入后世理论。
要保持货币稳定,一是发行要有本钱,二是不能滥发,三是要与经济发展相适应。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有本钱,并且不滥发。等到经济发展起来,最重要的是与经济发展相适应,并且不滥发。
王宵猎道:“我欲设一官员,专门管会子的印制。印多少,由衙门来定,只管印好。而后再设两三家银行,专门接这印出来的钱。百姓可以在银行储蓄,也可以从银行借钱。靠着存钱和贷钱的息差,银行赚钱。各衙门用钱,按衙门存在银行的钱去取。银行本身,既不印钱,也不管衙门用多少钱。”
陈与义听了一时怔住。在那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王宵猎意思。
杨审道:“观察的意思,衙门要开质库吗?”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是质库。质库还允许别人当东西,银行不做。银行只是让百姓存钱,另外向百姓贷钱。存钱和贷钱的息差,就是他们赚的钱。”
杨审摇摇头,看着陈与义,想不明白王宵猎的意思。
第197章 新局面
襄阳城西南五里,有虎头山。山不甚高,坡势平缓,并不引人注意。山顶有濯笔池,传说汉昭烈帝曾经濯笔于此。前几年金军来袭,在此杀掠,百姓逃散。王宵猎据有襄阳之后,划出方圆五里之地,作为官府掌握的庄园。
五月中旬的一天,王宵猎召集属下官员,来到虎头山下。进了园子,来到半山腰。一处小瀑布从山上下来,落到下面的水潭里,溅起水花。潭旁一排房子,掩映在花树中。周围的桃花早已经谢了,桃子还青。旁边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
到了房前,王宵猎道:“襄阳处南北之间,不冷不热。不管是南方的树木,还是北方的树木,在这里都长得好。前年把这里划出来,专门种植各地树木花草。现在粗有成绩,这里风景又好,诸位一起到这里住几天。看看风景,也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政事。”
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厅堂。众人纷纷落座,士卒上了茶来。
请了茶。王宵猎道:“襄阳连接南北,交通便利,北方南下的官员百姓,住在这里的不少。上月去鹿门山时,恰巧遇到两位原书画院待诏。他们忙了半个多月,与刻工一起制了会子铜版出来。我看制得非常精细,差不多可以刻印了。”
说完,亲兵拿了几叠印好的会子,分发给众人。
王宵猎道:“诸位看一看,新印的会子如何?有哪些要改的地方?”
众官拿会子在手,仔细观看。只见会子遍布云纹,一面印着鹿门山,一面印着昭明台。抬头正中写着“襄阳会子”四个篆字,下面画着不同钱数。在会子的下面,写有十文、二十文和五十文的文字。
曾惇道:“天下曾印过数种交子、会子、钱引,虽然形状不同,却没有这般的。一般的会子都是竖着印,这却是横着的。不过这会子印得精美,不是其他可比。”
王宵猎道:“横着印,百姓花起来方便。而且这样方便排版,也方便印刷。”
襄阳司法参军蔡安强道:“会子印制也不便宜,数额不会太小。这会子却是最大五十文,面额有些小了。若是通行,百姓只怕不愿用铜钱。”
王宵猎道:“铜钱太重,用起来并不方便。百姓使用会子,可以把铜钱存在银行里,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银行有了足够的铜钱,才能保证随时兑换。”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大部分人的意见,都是看这会子不顺眼,挑各种毛病。王宵猎为他们耐心解答,倒没有不耐烦。
等慢慢安静下来,王宵猎道:“今日招诸位来,两件大事。一是发行会子,诸多事情。再一个是有了会子,民间就不会过于缺钱,许多事情要做了。发行会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发的多了,快速贬值,相当于官劫民财,百姓受苦。发的少了,百姓手中缺钱,还是不便。我决定,以后的会子印制由专门的衙门专门的官员负责,暂定杨审主此事。会子印制的数目,由制置司定,杨审组织人印制。印出来之后,作为衙门的存款,存入银行。各衙门要用钱的时候,按制置司定的数目去取钱。如果没有存款了,那就只能从银行贷款。存钱是有利息的,贷款则要给银行交利息,诸位记住。”
陈求道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如此做,太过复杂了。钱都从银行取,银行算不算衙门?”
王宵猎道:“银行不算衙门,而是由制置司设立,自己运营。他们钱的来源,除了印制的会子,还有衙门、百姓存入的钱,贷钱出去收的息钱。当然,银行是由制置司开办,算是半个衙门。”
陈求道摇头,觉得如此太过麻烦。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官方多少地方用钱?若都是这样,从银行取钱就太麻烦了。而且一旦没钱,就要贷款,还息对衙门可是很大的压力。
下面官员议论,也是如此觉得。大家做官,都习惯了下命令,哪里管钱从哪里来?库里有,便直接从库里支取。库里没有,就向百姓加税摊派。一些小事,就由吏人自己出钱。现在从银行取,还要时时想着有多少存款,手续实在繁多。
王宵猎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官员做官,也就是经营地方,当然要知道有多少钱,要做多少事,要花多少钱才能做成。以后的官员,都要有这个本事。”
这是财政规范化的基础,王宵猎当然不能让步。这一步做成了,后边才可以做预算决算,才可以根据财政情况赏罚官员。而不像以前一样,考核都是统而言之。
等众人议论了一会。王宵猎才道:“我想了又想,银行的数量不能太少。现在初步想的,是最少有三家。一家主要对商业,一家主要对农业,还有一家专门对邮寄交通。诸位想一想够不够。”
一时之间,谁能够想到这些?听了王宵猎的话,面面相觑。
王宵猎摆了摆手:“罢了,我们要在此地住上几天,此事你们以后商量。总而言之,以后会子是由银行流布到民间,再由银行收储收回来。至于存款利息和贷款利息,以后再行详议。以后京西南路的钱便以银行为中心而流布,与以前不同。不管衙门还是民间,都要遵从这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实话,一时之间王宵猎也说不清。他只是按照前世的记忆,加上自己的理解如此决定。里面的道理,怎么可能一下子说清?此事不急,只要运行平稳,做得成功,世间自然会有聪明人把这道理想出来,说得通。时间久了,还会形成一套完善的理论。
其中的核心,是银行不能自己印制货币,而是要受到官方的管控。各衙门不能操控银行,不能从银行想取多少钱就取多少钱,而要自己做预算。两者的联结点,是自己的制置使司。通过这一套系统,把治下的经济权力牢牢地控制住。控制了财权,也就控制了大部分权力。
这是众官员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做法,说什么的都有,一时之间厅里闹哄哄的。对许多人来说,以后怎么做事都不知道了。
等大家议论了一会。王宵猎道:“另一件事,民间有了钱,官方就要考虑怎么发展——”
陈求道道:“钱在银行里。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怎么就有钱了呢?”
王宵猎道:“银行与富户不同,他们存了钱可没有用处,而是要想方设法贷出去。只要是能够赚更多的钱,就可以从银行贷钱。能贷钱,民间当然就有钱了。说起来,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便如富户,手里的钱多了,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开设质库,向民间贷钱。道理是一样的道理,只是由谁来贷,利息多少不同而已。银行不只是要赚钱,还要支持地方发展。”
陈求道看了看其他官员,无奈地摇了摇头:“观察,说实话,这话有些想不明白。”
王宵猎道:“其实并不复杂。便如襄阳和邓州,气候都适合种稻,种稻的收成可比种麦多。想种稻就要有水。水从哪里来?就要建设陂塘,开挖水渠。这种事以前都是官方组织,民间出钱。以后就不必如此了。可以从银行贷钱来建,只要以后连本带息还上就可以。”
陈求道想了想,默默点了点头。宗泽守开封府时,陈求道是都水使者,治理汴河甚有成效。其他的事情想不明白,治水却一想就通。只要手中有钱,就不缺工人,许多水利工程可以开工。官府做保,治水的钱很快就能收回来。钱收回来就可以连本带息还给银行,再建别的工程。
王宵猎道:“不只是建水利,民间的许多事情,都可以如此。有了银行,许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第198章 前所未有
看着窗外阳光明媚,鸟儿在唱歌,花儿在开放。王宵猎道:“当时灭了杨进,我们初来襄阳邓州的时候,我在新野建了不少赚钱的社。到了现在,许多已经很有成绩了,却一直没有做起来。为什么做不起来?因为缺钱。不只是官府缺钱,民间同样缺钱。钱有什么用?冷不能当被盖,饿不能充饥,好像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但实际上,放到国家、社会,有了钱就事事好办,没有钱就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道:“所以我把钱,当做社会的虚。什么是虚?就是真正理论起来,好似没半点用处。但是社会的方方面面却都要靠着钱联起来,有了钱整个社会一下就活了。所谓道,讲究的是虚实相生,便是这个道理。钱的事情做好了,社会的方方面面都会做好。我们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才能不断地向前进。诸位,不能我们这个样子,后代还这个样子!”
听了这话,下面的官员不由怔住。这种观点,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古以来讲的,是人类社会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未来也是这个样子,当下必然同样是这个样子。人类社会的钱,讲的是天下财富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民富则国穷,国富则民穷。国家没有钱有什么可怕?那叫作藏富于民。
王宵猎却说,社会并不是本来如此的,未来也不会如此,而是向前发展的。这是什么话?这种道理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说儒家的事必追三代,宋朝熙丰年间的政治改革,模板一是唐朝,再就是周朝。大家都想的是过去的才是好的,偏偏王宵猎就要说未来才是好的。
这不奇怪。在古代社会,由于进步缓慢,很多人都看不出社会的进步。主流的观点,并不认为人类在一直进步,最后会进入无法想象的社会。大多数的人,只会美化过去的某一个时间,作为理想社会的模板。这种思想源远流长,由来已久。哪怕在后世,这种思想也没有消失。比如对未来的期待,不是末日就是僵化失去了进步动力的社会。比如赛博朋克,比如一九八四,比如未来大公司掌控一切的想象。归根结底,就是不相信人类社会总体上会前进。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钱作为社会的虚,是什么意思?这个虚,有什么事实的用处?如果从理论上来说,钱的虚代表的就是人类的进步。如果人类不进步了,钱也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了。钱能买到的东西用其他办法都可以办到,为什么一定要去买?之所以要买,是我们希望用钱,来推动整个社会前进。”
陈求道实在忍不住。轻咳一声,道:“观察,你说以后要比现在好,那是怎样好呢?”
王宵猎对陈求道的态度不以为意。道:“比现在好在哪里,要说清楚很难。但很多事情,都有个趋势。比如治水,一年花多少钱,要办到什么事情。五年花多少钱,办多少事情。做个计划,一条一条都列出来。只要做到了,五年之后必然就比现在强了许多。比如信阳军的茶,做好计划,一年之后要产多少好茶,五年之后产多少好茶。做到了,五年之后就比现在强得多。比如各州的道路,做好计划,一年要修多少里路,五年要修多少里路,做到了,就是比现在强多少。我们整个社会,事事都可如此。只要我们做好计划,完成了计划,社会就必然会一直进步下去。”
其实何止这些。王宵猎在新野建的那些社的骨架,都可以这样一步一步发展起来。五年计划,是后世东方国家的宝贵经验。只要实事求是,脚踏实地,列出计划,执行计划,社会就可以快速进步。当头脑发热,计划制定得不切实际,就会有很多问题。
银行建立,解决了钱的问题,王宵猎准备在自己管的地方实行五年计划。一年做多少事,要怎么做事,每个官员都清清楚楚。任期到了,计划执行得怎么样,也可以成为官员的考核标准。
陈求道听得直犯迷糊。看其他的官员,跟自己也差不多。
王宵猎的思想跟这个时代差异太多,许多说法都是闻所未闻。一众官员听着,好似天书一般。做官员本来是多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一下子这么复杂?
王宵猎道:“从仁宗时候起,交子印了有百年了。我知道,襄阳发行交子,许多人不当大事。但实际上可不是如此。有了交子,整个社会就焕然一新,从此不同。”
说到这里,王宵猎提高了声音:“依照本钱一贯,发行四贯会子算,此次可以发行一千多万贯。这些日子用尽了办法,制置使司一共挪出本钱四百一十六万足贯,可以印会子一千二百四十八万足贯。加上本钱,一共一千六百六十四万足贯存入银行——”
陈求道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观察,莫不是要把这些钱全部发出去?治下数州,才多大地盘?一下发行如此多的会子,必然会物价腾贵,为祸民间!”
王宵猎道:“不必多心。这些钱是要存入银行的,又不是要花出去。银行如何贷钱,如何收息,是他们的事情。不过以后衙门里用钱,就要靠这一千六百多万贯了。”
陈求道听了,心里千回百转,怎么也算不过来这笔账。从直觉来说,这些钱实在太多了。如果一下子流到民间,会子将立即破产。强买民间的货物,百姓可就遭殃了。
见一众官员都面色凝重,王宵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道:“我再说一遍,这钱不是花出去,而是存到银行,也算是银行的本钱。怎么花,怎么贷,银行自会处置。你们放心,如果物价腾贵,就相当于银行贷出去的钱亏了。银行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陈求道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实在想不出银行要怎么保证不亏钱。如此大的数额,远超出了社会需要的数量,贬值是板上钉钉,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王宵猎道:“这些钱怎么分配,每个衙门要分多少,这几天大家也要讨论一番。记住,这是衙门的本钱,可不是今年可以花的钱。将来一年收多税,衙门赚多少钱,现在并没有一个确数。还有,银行里有了本钱,将会贷向哪里,使社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要再想。”
陈求道等官员并没有仔细考虑印了会子会对财政造成多大的影响。按通常做法,应该是看衙门要花多少钱,手里有多少钱,用会子来补差额。没有想到王宵猎直接按照手里的金银和铜钱做本钱,一下子印出一千多万贯会子。这么大的数额,差出了大家的预计。
王宵猎并不考虑其他官员怎么想,只是按着自己的计划述说。一千六百多万贯多不多?如果跟以前京西南路各州的收入来算,当然是一笔巨款。但如果按照各州的社会经济需要来说,其实也不多。最关键的不是这次印了多少,而是这些钱流动有多快,能不能创造出足够的价值。
第199章 力争上游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太阳升起来没有多久,突然来了一阵乌云,暴雨就下起来了。不到一个时辰,雨又晴了。碧空如洗,山间的河沟里到处都涨满了水。
看着外面,王宵猎对陈与义道:“我们几个出去走一走,看看雨后山景。”
陈与义看了看身后房间里聚在一起议论的官员,道:“观察,众官都在议论事情,我们——”
王宵猎摆手:“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们不必多管。这几天,制置司的人尽管放轻松,不要过多参与官员的议论。等他们想通了,议论出个大概,我们再参与。”
说完,王宵猎当先出了厅门。陈与义跟新任的书写机宜文字李晦叔急忙跟了出去。
山上的景物好像被洗了一遍一样,处处透露着清新。草色碧绿,路旁果树叶也可爱,花也可爱,果也可爱。小鸟不断鸣唱,在空中飞舞。
吸了一口气,王宵猎道:“许多日子,没有见过这种景色了。”
陈与义道:“观察说的是。雨后的山间最是清新,让人心情舒畅。”
顺着山间的小路,几个人信步而行。路上不时蹦过一只青蛙,三两下就没了影子。
陈与义道:“观察,虽然前些日子你讲过了银行开会,许多事情会有变化。但到底怎么变,百姓是得利还是受害,实在是难说得很。我听襄阳官员议论,他们也多疑虑。”
王宵猎道:“此事不必过多去想。制置司具要确定了此事总体上是有利的,如何有利,就是下面官员的事情。他们做不好,自然受罚。做得好了,也会受奖。”
陈与义苦笑:“此事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来为什么民间的钱多了,大家日子就会过得好。世间万物有其数,钱多了,应该只是价格上涨才是。”
“有数吗?”王宵猎摇了摇头。“我们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有数的。民间的钱多了,就会刺激生产更多的东西。当然,如果太多,确实没有用处。”
见陈与义想要再说,王宵猎摆了摆手:“此事说不明白。——就是能说明白,也没有人信。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只要按着定好的去做,等三五年后不说许多事情也明白了。”
说话间,几人转过小山脚。就见前面的草丛里,两个少年卷着裤腿,弯腰不知在做什么。
听见脚步声,两个少年转过身。见是王宵猎,急忙行礼。
王宵猎发现前面的少年是孙五郎。穿着一身短衣,卷着裤腿,脸上溅了许多泥水。急忙走上前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刚下过了雨,山里的地可是滑得很。”
孙五郎指着身后说道:“刚才雨下得大,很多小鱼游了上来,回不去啦。我和葛二郎一起,把这些小鱼放回河里,他们以后可以长大。”
王宵猎看路边的草地里,雨后多出了许多水沟。旁边一个水池,许多塘角鱼顺着新冲出来水沟尽力向上游,挤在一起,很是壮观。
陈与义道:“鱼有奋力争上游的习性。出现这些新的水沟,它们就要奋力游上来看一看。不用过于担心,鱼生来就是如此。水少了,它们自然会回去。”
孙五郎歪着脑袋问道:“怎么回去?不等它们回去,水就没有了。”
陈与义一时语结,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王宵猎道:“你们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怕鱼会回不了家,那就帮他们回去。千百年来鱼形成了这样的习性,必然也有它们的道理,不要过于担心就是了。”
孙五郎不懂。明明这些鱼游上来的地方没有水,它们要怎么活?等到太阳出来,小水洼干了,就连回去的路也没有了水,这些鱼又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看起来简单,其中人道理却非常复杂。大人都难说清楚,更何况是两个孩子?王宵猎也不多说,只是看草丛里,许多塘角鱼挤在一起,奋力地向上游。不知道每条鱼的天性都如此,还是大部分不过是随着别人。看见别人游,我也游。
孙五郎和葛二郎两人把新冲出来的水沟堵住,然后把里面的鱼抓回池里,看来忙了许久。
李晦叔道:“虎头山虽然不大,这样子的水池不知有多少。你们能救这里的鱼,其他地方的又该如何?这种事情自古如此,又何必去管它?”
葛二郎问道:“自古如此,便就不管了吗?”
王宵猎听了大笑:“自古如此的事情,该管当然要管。人的力量有限,救了这里就救不了那里,实属平常。不能因为救不了那里,便就不救这里了。孩子的心思虽然简单,但也纯粹。你们只管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不必听别人说些什么。”
葛二郎看着王宵猎道:“还是观察说的最好。”
王宵猎笑笑,没有说什么。一时兴起,从路上下来,走到了草丛里。
一场暴雨之后,山里涨了水,到处都是沟渠。离着水池不远有一条深沟,若是水满,深可及腰。这水沟想来平时是没有水的,此时沟里的水刚刚没过脚踝,水流很急。沟里面挤满了泥鳅,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奋力向上游。有的地方,只见泥鳅,水都快看不见了。
王宵猎指着沟里的泥鳅道:“这里的鱼更多,你们怎么不帮它们?”
葛二郎道:“泥鳅看起来多么难看,身子又滑溜,抓也抓不住。这些小鱼长得又好看,看起来又可怜,自然就要帮它们!”
王宵猎点了点头:“有道理。你们在这里帮鱼,本就是随自己性子,自然想帮哪个帮哪个。不过泥鳅却是一道美味,不如我们抓了回去做了吃。”
“官人说笑,泥鳅有什么好吃!”孙五郎和葛二郎都不信。
王宵猎道:“我说是美味,自然就好吃,只是世人不知道怎么做罢了。”
说完,吩咐跟在身边的士卒,下到沟里抓些泥鳅。旁边柳树上扯几根柳条,穿了几大串。
泥鳅不是正经的鱼,正常年景是没有人吃的。特别是少油的年代,又缺少佐料,土腥气太重。后世的泥鳅美食,是随着时代发展,能够把这种鱼做成一道美味了。
这个年代,不但是泥鳅没有人吃,河中的鱼小一些都没有人吃。乡下人若是有心,这些小河塘小水沟里,随时可以抓许多鱼出来。只是味道,让人难以下咽罢了。
王宵猎这几日一直想着最近议论的事情,见到此情此景,就觉得这其中有道理。便就顺便抓些泥鳅回去,做了菜,跟底下官员好限讲一讲道理。
第200章 简单还是难?
在山上转了一会。等到回来,见孙五郎和葛二郎坐在路边休息,便叫他们随自己一起回去。
回到住处,王宵猎把泥鳅交给厨子。让他们收拾好了,再用油炸过,拿来下酒。
看看快到中午,王宵猎吩咐议论事情的官员先停了。就在外面摆开几张桌子,大家饮酒。此次到虎头山,一是讨论相关的事情,再就是当作度假,不用过于忙碌。
厨子们去了泥鳅的内脏,用盐酒腌过,去了土腥味。锅里烧好了油,用油细细炸过,泥鳅便就成了酥脆的美味。不过对这个时代的农家来说,这种做法过于奢侈了。
众人落座。王宵猎道:“前些日子葡萄熟了,我命人酿了些葡萄酒,今日正好尝鲜。葡萄酒据说是汉时从西域传进中原,到了唐时又有妙法,到了现在才传遍天下。襄阳这里天气太热,雨水又多,按说长不了好葡萄。不过拿来酿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说完,命士卒给各桌上了酒。
举起酒杯,王宵猎一饮而尽。连饮三杯,请大家吃菜。
孙五郎和葛二郎坐在一边,中间一张小桌子。上面摆了几个菜,一盘泥鳅,一壶酒。
学着旁边官员的样子,葛二郎举起酒杯,一口喝下肚。放下酒杯,用舌头咂了咂味道。说道:“这酒有些酸味。作怪,又不像好酒坏了发酸,甚是爽口。”
孙五郎道:“这是葡萄酒,极名贵的。我随在观察身边许久,也不过喝了一两回。”
说着,伸手拿起一条炸泥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小心地放进口里。嚼了几下,喜道:“没想到泥鳅这样美味!以前只听说不好吃,实在冤枉了!”
葛二郎也拿一条尝了。才道:“泥鳅未必好吃,是油炸过的好吃。用油炸了,自然香脆,随便什么都好吃!五郎,寻常的农家,哪里舍得这么多油?观察说是美味,却不是普通的人能吃的。”
孙五郎点点头,与葛二郎你一条我一条,吃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王宵猎放下酒杯,高声道:“到虎头山有两天的时间了。你们议论事情,我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了不少。不说议论的对不对——既然议论,就没有对不对。但为什么议论,怎么议论,还是有道理可讲的。今天大家放开心情,尽管饮酒吃肉。借着这个机会,我多说几句。”
陈求道拱手:“我等听观察吩咐!”
王宵猎摆了摆手:“运使不必太拘束了,只当我们闲聊就好。为什么要你们议论呢?说到底,这些事情本来就是转运司和地方管的,制置司只要提要求就好。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官员配置不齐,许多事情都要同心协力来做。但以后实际做事的,还是转运司和地方。施行之前,官员不议论清楚,到时候就会无所适从。官员都不知道怎么做,公吏和百姓又该如何?”
一众官员点头。这是王宵猎做事的特点。政务不是简单下命令,而是事前充分准备,充分讨论,让参与的人、执行的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王宵猎道:“我说印会子、开银行,只要执行得好了,并不会让物价上涨。而且会让市面上的工商业繁荣,会让官府收到的税越来越多。但到底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些效果呢?一定要我说,我自然可以说出一套做法来。这套做法行不行?效果好不好?那可就难说了。但是,让你们充分讨论,让你们明白我要干什么,还要结合实际想出办法来,那效果自然不同。”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无感慨地道:“世上的人哪,经常会犯一个毛病。有了一定知识,到了一定地位,手下管着一些人,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说的话绝对正确。我们一些官员,最经常犯这个毛病。不要看大家在这里都客客气气,言行有礼。许多人回到衙门里,面对属吏,面对百姓,可不是如此。经常会一拍桌子,此事一天之内若办不完,定斩不饶!哪个村子的税,若是明天不能全收上来,打五十军棍!”
下面的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王宵猎是什么意思。做官的,对谁都和和气气,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许多事情,就需要官员有决断,雷厉风行。
王宵猎摇了摇头:“事情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做?肯定的说,不必要。那为什么许多人这么做呢?很简单,不这样他们事情做不下去。难听一点,能力不够。但现实是,大部分时间,大部分人,面对工作都是能力不够的。不但是公吏的能力不够,官员的能力更加不够。有的官员就喜欢这样,行严刑峻法,不许人反对,不许人置疑。用他们的话说,这叫做雷厉风行,做事果断。有道理吗?没有道理。雷厉风行、做事果断跟粗暴的作风有什么关系?好好说话,精准地安排任务,就不能果断,不能雷厉风行了?但是我们的官员,很少有人能够整理好工作,处理好关系,和风细雨地把事情做了。”
随着阅历的增加,地位的变化,人也会变化。三年前,王宵猎不会有这样的认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随着自己地位稳固,实力增强,威望增加,王宵猎也在改变。
人对世界的认识,对自然的认识,对人类社会的认识,是一点一点在增加的。认识到增加,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不是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这种进步,会改变思想,改变做事的风格。随着年龄的增长,还会有更进一步的改变。
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不是正确的?很多事情,是不是真地想清楚了?官员往往对事情还不清楚,理不出头绪来,却又受到上面的压力,做事情简单粗暴。他们真正理解了,反而不会这样了。
前世的时候,王宵猎曾经听过一个著名老师的公共课。老师说,伟人喜欢看佛经,特别喜欢六祖惠能。为什么?因为惠能不认字,是一个人民和尚。这话有没有道理?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认识到,老师的话没有道理。人民和尚和不认字有什么关系?认字的,就不能做人民和尚了?做了人民和尚,就不能认字了?这两者本来没有关系,因为集中到了惠能身上,就被强行有关系了。
世间的事许多都是如此。对事情认识不深刻,觉得自己懂了,实际上没有懂。觉得自己认识到了万事万物的道理,其实并没有认识到。事情做对了,不知道为什么对了。做错了,不知道为什么错了。
对于官员来说,除了极少部分的人,工作态度不好,就是能力不够。认识到这一点,王宵猎对手下官员要求高了许多,态度也好了很多。知道他们的能力不够,还要知道怎么弥补,而不是无能狂怒。进行充分的讨论,进行集中的学习,就是办法之一。
为什么不是自己直接下命令?因为王宵猎知道,自己想的办法,未必是最好的办法,甚至未必是合适的办法。只有理论结合实际,踏踏实实,才是最好的办法。
前世的时候,学习了许多知识,学习了历史,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如果自己到了古代,几乎必然会大富大贵,避免社会的问题,开创一个美好的未来。实际上可能吗?当然不可能。中国就是中国,中国历史上没有经历那些,移植别人的,就必须经历一个改造适应中国的过程。
这个道理实际上很简单,但绝大部分人就是想不明白。最简单的,一些到国外留学的人,觉得自己是在发达国家学的,见识过发达国家了,自己必然比没见过的人更加懂得多,别人都要听自己的才对。实际上呢?要么老老实实了解中国,要么就只能不断抱怨,甚至是活在自己的虚幻里。
如果工业革命最先在中国发生,世界是不是会是前世的样子?王宵猎可以肯定回答,必然不是。是不是会有大航海?还会不会有世界大战?那说不好。但可以肯定,与历史不同。
我们曾经以为,世界很简单,有一个模板。文明不同,只会在这个模板上处于不同的阶段,有些许区别,有文明与愚昧,有先进和落后。实际上,世界不是这样划分的。
到了现在,在思想上,王宵猎对现在手下的官员,是一种俯视的态度。但在身份上,王宵猎不再认为这个人好,那个人坏,这个人高尚,那个人卑鄙,而是一种平视的态度。对于百姓,在王宵猎的眼里也更加亲切,更加可敬。
对于百姓,或者说对于人民,并不好摆正态度。中国特别的历史,大部分人都知道人民的重要。但大部分人,却不知道人民为什么重要,重要在什么地方。很多人,甚至跟古代帝王一样,把唐太宗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引为名言。很多人的眼里,并不知道为什么要人民当家作主。
人民是矛盾的。人民总体上的先进性和个体的落后性同时存在。人民整体代表了历史的方向,个体的人民却由于知识不足、见识有限、意识落后,经常表现出落后性。如何认识人民的整体,又如何在整体中认识个体,不是简单的事。或者说,能把这件事情想清楚的人,非常之少。
作为渐渐成形的襄邓集团的领袖,王宵猎需要把这件事情想清楚。在这个基础上,王宵猎需要改造自己属下的官员,改革他们的行政,同时改造自己治下的人民。
第201章 新的形势
“这两天,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为什么要你们这些官员议论?有什么好议论的?要印会子,制置司印就是。要设银行,制置司设就是了。为什么要你们议论?”看着众人,王宵猎语重心长。
“为什么呢?因为你们是实际执行的人,是真正了解社会、了解百姓的人。哪怕一时不了解,很快也会了解了。印会子、设银行是制置司定的,但定的人未必什么都明白。我知道有的人,说起什么事情就滔滔不绝,好似世间的事没有不知道的。但说实话,那样的人不可信。有一句话,叫理论联系实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做事情,要有总的理论指导,这个理论不能空谈,而是要与实际结合。在实践中检验理论,丰富理论,并且发展理论。”
见众官员一副茫然的样子。王宵猎摆了摆手:“说的远了。——此次印会子,设银行,是一件天大的事。不但是对我们官府,对治下的百姓,同样是如此。会子要印多少?既要让官府可到相应的利益,又要方便百姓。印出来之后,怎么流到民间去?只说银行向外贷钱,那贷给谁呢?贷钱要不要保人?要不要抵押?如果时间到了,还不了款怎么办?这些事情都要定清楚。不要我们现在说的热闹,到时银行根本就无法操作。更加不要如几十年前的青苗贷一样,说起来对农民有利,在许多地方却成盘剥农民的办法。”
陈求道吸了口气:“观察,你今天说的话,说实话,我听得云里雾里,许多不懂。但大概的意思还是明白的。就是印了会子、开了银行,怎么做才会官方得利,百姓便利,而不会成为害民之举。”
王宵猎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陈求道轻出了口气:“如此简单的事情,观察何必说的如此艰深?”
王宵猎愣了一下,才道:“是吗?或许是我的话多了。不过,你们慢慢习惯,慢慢就会想出其中的道理。简单点说,就是我觉得大部分人没有想明白道理,每有机会总想提几句。”
见王宵猎神色温和,下面的官员不由大笑。气氛缓和下来,王宵猎也不多说。饮几杯酒,道:“黄天荡韩太尉阻截兀术,虽未大胜,确实也吓了金军一跳。短时间内,想来金军不会南下了。现在兀术仍驻六合,河东金军都回云中避暑。看金军的安排,其进攻的重点,想来是两淮。”
王宵猎的记忆中,黄天荡之战后,好长时间金军没有在两淮发动大规模攻势。不知道为什么,兀术还带着金军主力驻扎于六合,随时要南下的样子。
说到这里,王宵猎的态度变得凝重。道:“从北边得来的消息。陕州一战后,折可求大败,在金军的地位下降。金人有意立一傀儡国,以中国人攻中国人。折可求的地位不行了,现在金人的意图是立济南府的刘豫。让刘豫建国,在宋与金之间。”
这一点王宵猎不会记错。金人立的是刘豫,国号是齐。位于宋和金之间,把金和宋隔开。金立伪齐和宋设镇抚使几乎同时发生,同样是两国进入相持阶段的标志。
“立一傀儡,不再与本朝接壤,金人打的好算盘!傀儡国,说有用,没有大用。说没用,又不可小瞧了。对于许多想投降的人来说,有了傀儡国,就蒙上了一层遮羞布。以前可能不想降金,现在降一个傀儡皇帝却没有心理压力。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件大事。”
陈与义道:“不只如此。金虏到底是外族,即使占了中原土地,百姓却不认他们。想征兵征粮就没有那么容易。立个傀儡国,那就不一样了。”
王宵猎点头:“不错。估计伪齐立国之后,会不断南犯,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这几年,金虏南下,受创最重的是中原。以开封府为中心,周围十几州,人口十不存一。没有人口,又哪来的钱粮?估计五六年内,不管是金人,还是伪齐,都不能以中原为基地南下。也就是说,我们襄邓一带,最少还有五六年的太平时间。这五六年内,要建立起足够的军队!”
说到这里,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这两年金军南犯,不是陕西,就是两淮。不是他们不想南下荆襄,而是中原州县已经残破,不能支撑大军。等到地方恢复起来,依然还会来。
王宵猎道:“我说印会子、设银行非常重要,也有这个因素。利用这五六年的时间,把地方发展起来,支撑我们扩军!若是没有钱粮,军队怎么能扩张呢?在襄邓练兵一年多,全部军队都算的话,现在我们有约五万人。再多人,可就真养不起了!”
陈求道道:“刚刚赢了荆门一战,缴获不少——”
王宵猎摇了摇头:“那些都是浮财,靠浮财养兵能养几时?想养兵,必须地方富庶,能够收上来钱粮。有了钱粮,就年年财用不缺,才能真正养兵。为什么印会子?因为我们要把缴获的浮财,真正用于以方的发展。地方发展起来,才能真正支撑养兵。”
见有的人还是不以为然。王宵猎道:“许多人哪,想不明白这个道理。觉得手里有钱,就可以广招兵员,就可以养大军。现在两淮、江西、荆湖,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许多势力甚至在地方待几个月,就把地方的钱财和粮食消耗一空,接着去攻打其他地方。这样怎么是长久之计?军队驻地方,不能把地方破坏了,不然就是断了自己的根基!”
这就是根据地的重要性。没有根据地,只能是旋起旋落。兴盛时势力强盛,到了衰落的时候,衣食无着。要养大军,没有根据地就无从谈起。
王宵猎的许多举措,说到底,是要建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有了根据地,军队就有了根,也就有了旺盛的生命力。不管遇到多么大的困难,能够快速恢复。
流寇为什么很难成大事?因为对地方破坏严重,又很难从地方得到补充,不能长久支撑。只有建立了根据地,势力才能够真正成形。
印会子、设银行,只是开端,许多事情都会因此展开。随着宋金战争进入新阶段,战略必须进行相应的调整。开拓的机会减少了,却迎来难得的稳定。王宵猎占领的地盘共八州军,正在快速恢复。有几年的时间,就会跟现在的形势大不相同。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必须抓住机会。
第202章 闲暇时光
王宵猎背着手,拿着一根小树枝,慢慢走在柳树下。见到地上一个小洞,用树枝轻轻一掏,洞口便就变大了。里面一只蠽蟟螝,舞着两只大钳子,紧紧守住洞口。葛二郎一个箭步上来,伸手进洞里。等蠽蟟螝夹住了自己的手指,便就一缩,蠽蟟螝便就被掏了出来。
喜滋滋地拿到手里,葛二郎道:“听孙五郎说,此物极是美味。以前竟然不知道!”
王宵猎道:“此物美味,自古至今,人们就习惯吃他。古代有一位圣贤,叫作庄周。他写了一本书叫《庄子》。里面记了一个故事。说是圣人孔子到楚国的时候,见到一位老人拿根竹竿捉蝉,就好像在地上捡东西一样,从不失手。孔子就上前问,老者有什么诀窍,才能抓得这么准?老者告诉孔子,自己这本事是经过苦练的。开始的时候,竹竿上放两个圆丸,如果不掉下来,抓蠽蟟就非常准了。而后增加到三个圆丸,一直练到五个圆丸,就几乎不会失手。”
葛二郎道:“这老者好大毅力!此事难练,我可没有这个耐心!”
王宵猎听了笑道:“岂止是你没有,这世上几人有!孔子十之八九是没有见过这个老人的,庄子只是写这样一个故事而已。说明一个人如果能够专心、凝神,可以做到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葛二郎撇嘴:“这些圣贤,为何不能好好说话?偏要编这些故事出来!”
王宵猎道:“因为编了这些故事,不管是什么人,都被故事吸引,才爱读他们的书。等到大了,见识多了,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觉圣贤了不起。”
葛二郎摇头,回身与孙五郎一起,低头看着地上。
刚刚下过了雨,地面潮湿,容易松土,正是蝉虫出土的时候。不过孙五郎和葛二郎没有经验,不时把蚂蚁窝等各种虫子的窝当作蝉虫的洞,很长时间都抓不到一个。倒是王宵猎气定神闲,手中的小树枝一伸,撬开洞来,里面必定有一只蝉虫。
蝉又叫作蠽蟟,宋时大部分的地区都这么叫。后来各地方言音转,出现了大量读音类似的叫法。如季鸟、叽了、几溜、截柳,甚至包括知了可能也是音转,大量如此读音的词。
古人当然是吃蝉的,春秋战国时期,记载很多。倒是到了后世,除了一部分地区之外,大部分地方都不吃了。原因说不清,可能后人认为蝉餐风饮露,性情高洁吧。最好吃的时候,当然是刚从土里爬出来还没有蜕皮。用油炸了,加些椒盐,极是美味。出壳后的蝉其实也好吃,不过只能吃背后的两块肉,肚子之类的其他地方只能丢掉了。
官员们在厅里面议论接下来的施政,王宵猎便就在山里闲转。见到大柳树下许多蝉虫的洞,今日带了孙五郎和葛二郎一起来抓。
看看日落西山,王宵猎道:“抓了不少,够今天吃了。走,我们回去。”
说完,带着两个孩子,向住处走去。到了住处,吩咐厨师清洗干净,用油炸了,做个下酒菜。
坐在石榴树下,王宵猎对孙五郎道:“当年我到蔡州买粮,路上遇到你,也有两年了。可惜青头命蹇,未等长成,就丢了性命。唉,人世间的事,真是难说的很。”
孙五郎道:“若不是遇到观察,当然我们就没有命了。能多活几年,总是好的。”
“多活几年,总是好的。”王宵猎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咀嚼着这句话。乱世之中,人民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低了。数年战乱,有多少人丢了性命?就是活着的人,也不敢对生活还有什么奢望。
葛二郎道:“黄河北边,其实更惨。我们那里的村子,百姓十不存一,许多村子都没有活人了。若不是观察搬我们到南方,只怕是也活不了几年。”
看着两人,王宵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这乱世,襄阳社会稳定,反而成了乐土。
沉默了一会,王宵猎道:“这一带是官府的庄园,用来种南北和作物。许多迁来的百姓被安置在这里,别成一村。我记得,这村子有数百户,要求设学校、商户、酒户,现在如何?”
葛二郎道:“有的,都有的。凡村里孩子,都要进学三年。说是要学会一千五百个字,还要学会算学。我在学校里学了几个月啦,也认识一两百个字了。”
王宵猎道:“一两百个字可是不行。文章读不下来,学识字就没了兴趣。”
葛二郎道:“我听先生说了,初始学字慢,后边就会快起来。不过,官府定三年学会一千五百字可是不容易。最早进学校的,已经一年半了,认识千字的十之一二。其他的人,再怎么学,也学不会更多的字。听先生说,许多人到了三年也学不会一千五百字。”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开始的时候必然艰难。你们现在能学会一千字以上,能大致看懂书信就好了。等到你们的孩子,学就会容易许多。那个时候官府有钱了,可以让孩子学习五年。”
葛二郎撇嘴:“依我看,许多人只知道玩。时间再长,也学不会更多的字。”
王宵猎笑了笑:“你要知道,人能学会东西,整个人类社会也会成长。你们现在学得难,到了下一代就未必了。那个时候的人说不定会觉得,一千五百字太少了。”
葛二郎和孙五郎一起摇头。怎么可能?现在学校里的孩子,学会识字不知有多么难。
这种事情无法分辩,王宵猎也懒得再说。不真正经历过,人们总是会用线性的眼光看事情,而人类社会偏偏就不是线性发展的。便如前世,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中,虽然大部分都上过学,但许多人认识不了一千字,数学也只能做简单的四则运算。到了八九十年代,大部分人都认字,有基本数学知识。而00后出生的人,几乎没有文盲了。
学习更容易,不只是父母的影响,还有教育条件的改善,还有社会的发展。孩子从小学开始就玩手机,就看各种书,看电影电视,环境不一样了。不识字,几乎寸步难行。
等到孙五郎和葛二郎的孩子上学了,经过一二十年的发展,社会必定不同。那时有更多的书,生活中有更多需要识字的地方,也有更多识字的人。
王宵猎道:“你们在村里,除了上学,平时怎么生活?”
葛二郎道:“在路上做饭的肖阿爹,现在也住在这村子里。他给村里做饭,兼其他杂事,我跟五郎都跟肖阿爹住在一起。肖阿爹没有娶亲,我们是一家人。”
王宵猎点了点头。隐约记得遇到葛二郎时,那个做饭的人叫肖三,却不知道也到了这里。这里与一般的村子不同,实际是官府的产业,村民也算是衙门的雇员。
王宵猎道:“你们到村里也有几个月了,有什么新鲜事?”
葛二郎道:“我自小长在北方,到了这里,见到了许多稀奇物事。便如柑橘、黄橙、枇杷、竹笋之类,便都是以前未见。这里水多,有各种样的鱼。对了,以种缩颈鳊,最是美味。”
说到这里,葛二郎又道:“还有,还有。年初从宜城县引了些甘蔗到村里种了,现在都大了。我听说此物最甜,可惜都说现在太小,吃不得。”
王宵猎心中一动,却是忘了甘蔗这种经济作物。
南方很多地方都能种甘蔗,而且此时也比后世温暖,襄阳一样种的。只是此时比不得唐朝,襄阳只有宜城等靠南的地方,有山地阻挡寒流,甘蔗还能正常生长。不过这里的甘蔗,与明州、四川、番禺等盛产甘蔗的地方比,甜度远远不如。不用来榨糖,而只是当作水果食用。
不够甜又怎么了?这个时代的糖实在太贵重,成本高些,一样是赚钱的买卖。
王宵猎在这里设庄园,主要的目的是引种南北作物。襄阳正处南北中间,南方的作物能生长,北方的也可以。经过在这里的种植,一部分南方的作物可以种到北方,北方的作物可以种到南方。
不多时,蠽蟟螝炸好了端上来。王宵猎道:“这是一种美味,可惜当不了主食。你们过来,都尝一尝。以后等到闲时,可以去抓些,算作消遣。”
葛二郎上前,拿了一只在嘴里。赞道:“果然好滋味!”
王宵猎笑了笑。这孩子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只要有些味道,都会赞一句。
吃了一气,葛二郎在一边洗了水。问道:“观察,那边官员议论得热闹,怎么你这么清闲?”
王宵猎道:“因为我不需要跟他们一起议论,自然就清闲了。”
葛二郎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到一边与孙五郎玩去了。
为什么不去参加议论?王宵猎去议论什么?他只要抓住了大方向,其他事情自然由属下去办。具体的情况又不清楚,怎么施政自然就不好干涉。对于王宵猎来说,只要牢牢抓住军队,政事自然可以放手由属下去办。经过锻炼,这些官员才能成长起来。
第203章 文武分开
看过了手中的文书,王宵猎对陈求道道:“这几天商量的如何,你捡重要的说一说。”
陈求道拱手:“依观察吩咐,我们这几日商量,定了一个大的框架出来。依着观察所说,印多少会子由制置司决定,则管印会子的人不太重要,按令行事而已。存到三个银行,哪个银行存多少是非常重要的事,只怕也要由制置司来定。”
王宵猎道:“此事当然由制置司定。而且与转运司有关。哪个衙门多一些,哪个衙门少一些,下面各州各县多少,都要有依据,不能由着性子来。所以我说各衙门、各州县要定个五年计划,在这个基础上再定出一年的计划。计划报上司审核,审核之后根据报的计划决定钱的划分。”
陈求道点头:“如此最好。不过,一时之间官吏不足,而且许多人不知算学,不知会计,要训练过才好。这不是小事,要制置司统一安排官吏学习。”
王宵猎道:“可以。今年接下来的时间,便开始学习。三个月一期,到期轮换。学的好的人自然升官,学的不好的就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了。”
王宵猎手下并没有多少朝廷的正式官员,哪个升,哪个降,没有一定之规。听了这话,陈求道并没有异议。他所担心的,是按照要求,官吏严重不足。
陈求道又道:“管印会子的人不重要,但管银行的人非常重要。各衙门、各州县的钱都要从他们这里出来,出一点事,便影响极大。这些人应当用官,用吏不合适。而且这些官员的级别不能低了,不然怎么能够震慑住各衙门?手中握有大笔钱财,可以说直接影响治下百姓衣食,不可马虎!”
王宵猎看着陈求道,点了点头:“不错,管银行的人非常重要!要用何人,大家可以推荐,不必拘泥。毫无疑问,现在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要想办法。”
陈求道连连点头:“这些日子,大家议论最多的事情,就是银行人选。各衙门、各州县,用的钱都要从银行取出来,人选不合适,影响极大。只是议论许久,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王宵猎道:“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回去之后,慢慢再想。还有,衙门、州县的钱虽然是从银行里取出来,却不是银行说了算。而是上级把钱存进去,或者自己有钱存进银行,才能取钱。”
陈求道摇摇头,笑笑。过了一会,才道:“观察,你说的已经非常清楚了。银行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除了让人存钱,就是贷钱啊!没有钱在银行里又如何?衙门可以贷!”
王宵猎想说银行的钱不是随便贷的,或者规范各级贷钱,想了想住了口。官员是干什么的?一地的大小事务,全在其手中。银行天大的胆子跟他们作对。不管怎么规定,怎么防范,官员总会想出办法从银行把钱贷出来。不要说这个年代,哪怕在后世,官方从银行贷钱又有何难?后世的时候常说法治,好像只要定好了的规矩,就不会出乱子一样。却不知道,世界本就是人治。所谓法治,不过是把权力从一些人手中移到了另一些人手中。想法治,最关键的不是法,而是怎么治人。
见王宵猎同意,陈求道道:“实际最重要的事情,是管银行的人,这些人怎么行事。只要此事定得好,会少很多乱子。其他的,便是银行如何贷钱。观察说的,这几天我们商量一番,分为几种。一种是官府要挖彼开渠,修桥铺路,由很行贷钱。最重要的,还是民间贷钱。观察一直说,以后治下的州军不可以再设行会,而要代之以会社。这些会社有官办,有民办,遍及各行各业。我们想来想去,银行贷钱最可能的主顾就是会社。会社怎么管理?怎么征税?他们怎么贷钱?以及其他各种事务。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也想不出个具体的章程。都说,此事以后必然繁剧。”
听了这话,王宵猎微笑:“不错。以后官府收税,不像以前容易,最大的来源就是会社。以前很容易啊,乡下有里正,城里有行头,各处还有拦头。以后农民种田只交粮税,不交钱了。拦头取消了,行会不再设了,收税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陈求道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议论,以后当官可不容易。”
王宵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这几天,你们议论的就是这些事情?还有其他的没有?”
陈求道:“最重要的就是这几件事了。其他都是小事,观察回去看文书即可。”
王宵猎道:“什么都想安排得妥妥当当是不可能的。议论出个大概,便回去着手做吧。在做的过程中发现问题,再慢慢改正。只要方向对了,犯些错误也没有什么。”
陈求道称是。又聊了些其他事情,便告辞离去。
看着陈求道离去,王宵猎对陈与义道:“现在京西南路,有两位监司官。陈求道管杂事,特别是钱粮。汪若海管情报,在京西各路建立我们的游击区。你做参议,以后的心思放到军队上来。”
陈与义拱手称是。
制置使司的幕僚官,参谋官最高,参议官第二,其下是干办公事等。王宵猎起自草莽,幕僚设置没有那么规范。直到最近,才开始慢慢补齐。现在制置使司的参议官,是王宵猎之下的第二位人物。
随着地盘渐渐稳固,王宵猎有意把手下的将领官员分成军政两部分,各不参与。用通俗的话讲,就是文武分开。而且分开的比较彻底,非特殊情况,不再相互转任。
宋朝的官职,除了分文职武职之外,还有军职。文武之间的分别其实并不太严格,一般来说,文职官员的要求较高,地位较高,升职也比较快。武职则来源非常杂,有军职转来的,有恩荫的,还有各种其他途径来的。军职则比较单纯,主要就是军人。
不管在朝廷还在地方,除了特殊要求,许多官职既可以是文官,也可以是武官。军职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转为武官,武官也可以转为军职。某种程度上,武官既有军职的特点,也有文官的特点。而文官和军职的分野非常明显,除了特殊职位,两者基本没有交集。
军职主要就是禁军中的一些官职。从都头、指挥使,到将、虞候、都指挥使,他们的职就是官,官就是职,不像文武官员一样除了差遣还有官。这些就是军职。军职最高是三衙管军大将,最顶点是殿前都检点。太祖朝慕容延钊之后,殿前都检点不再设,之后殿前都指挥使正职也极少设,管军大将就剩下了八个职位。八位管军大将,位比宰执,地位极高。
在北宋,统兵的是军职,转到地方才会改为武职。说宋朝崇文抑武没有道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武官实际上不统兵,禁军的统兵官是军职。军职的待遇比武官好得多,只是官多阙少,升迁很难。
与后世相比较,宋朝的军职才是后世的军官,武官并不是。宋朝的武官,在后世实际上一部分成了政务官员,一部分成了军官。与后世相似,军职到一定程度,可以转为武官,到地方任职,实际上与后世的转业相差不多。不过宋朝的武官,转为军职容易。
把文官与军职对立起来,武官作为两者中间的一个过渡地带,比较方便认识宋朝的制度。宋朝的军队是雇佣军,是职业军队,在制度上,不可能过于混乱。
宋朝军队的战斗力不行,说什么崇文抑武,说社会压制,说军人地位不高,其实没有道理。在制度上面,中国古代宋朝可能是最接近于后世的。宋朝不行,那后世也不行?全世界除了军事独裁的国家,也大多是如此,全世界都脑子坏掉了?
军队战斗力不行,有多方面的原因。有制度的原因,有国家政策的原因,有皇帝的原因,也有大臣的原因,当然也有社会的原因。这些原因方方面面,没有什么稀奇。这样的军队战斗力不行,不但是在宋朝这个时候,后世还有很多国家,很多军队是这个样子。归结为是崇文抑武,那就只有军事独裁国家才能符合这些人的说法了。
文武分开没有问题,国家大事文官主导也没有问题,实际上后世的大部分国家都是如此做的。宋朝武将的地位也不低。不说殿前都检点,殿前、马军、步军三位都指挥使,地位相当于宰相。地位最低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地位也相当于参政。还要怎么高的地位?非要做宰相才行?
改造旧军队,可不是一句改变崇文抑武。怎么改造?后世的军队从思想到行动,都给出了答案。看不见这些,而只是强调什么文武分野,就走入了歧途。
随着宋金战争进入相持,开始变得缓和,王宵猎也要改造自己的军队。文武分开,各自改造,便是其中的应有之意。
第204章 镇抚使
五月底,天气热了起来。大批将领进入制置使司,说说笑笑。看着一边的文官队伍里,有许多陌生面孔,在那里低声品评。
张驰刚刚升官,这里没有熟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众人嘈嘈杂杂说话的时候,王宵猎和陈与义、李晦叔进来。王宵猎看了众人一眼,嘈杂的话语声立即停了,众将一起叉手行礼。
王宵猎道:“我这里不讲究严刑峻法,军队里讲一个官兵平等。这般给众人讲话,如果下面的人站着,讲话的人就要站着。下面的人坐着,讲话的人可以坐着,也可以站着。——落座!”
“诺!”众将一起行礼,在摆好的交椅上坐下来。
一众文官看着,不由吓了一跳。在武将面前,王宵猎就没有在文官面前那么和蔼了。
坐了下来。王宵猎道:“进入夏天了。接下来的日子,金军不会南犯,有几个月太平。太平时间我们不能闲着,文官有文官的事,武将有武将的任务。前几天在虎头山,一众官员议论了印制会子,设立银行的一应事务。接下来的几个月,各州县要把这件事做好。还有,设了银行,军队的钱同样也要从银行来领,到底怎么安排,后边聚众将来议。”
“接下来一直到十月,军队的任务是整顿。今年初,救了陕州。前几个月,又救了荆门。数月之内连打两仗,是我们难得的经验。经过整理,这些经验基本都印成了册子。接下来的几个月,就按照我们整理出来的册子,学习、改造、训练。争取到年底的时候,军队的面貌焕然一新!”
众将一起称诺。
今天将一级的武将全部到了,人数很多。王宵猎没有多说,只是简单讲了接下来的任务。文官是县令以上全到,同样只是笼统地介绍了接下来的任务。
一个多时辰后便就讲完,王宵猎吩咐文官武将不要走,在制置使司待一两天。许多事情要向官员和将领单独安排,不是几句话能讲完的。
刚回到官厅落座,崔青急急进来。叉手道:“观察,朝廷派了钦差,已过枣阳。按着路程,今天下午就应当到达襄阳城外了!”
王宵猎吃了一惊:“朝廷因何派钦差来?有什么吩咐没有?”
崔青道:“听随州陈知州派来的人说,朝廷要建藩镇。钦差来,是要封官的。钦差是从鄂州到德安府,而后入随州,转来襄阳。”
王宵猎点了点头。对陈与义道:“既是钦差来,不可马虎。集合军中统制以上将领,还有县令以上官员,准备迎接。随州的消息来,钦差下午就到襄阳城,路上走得甚急。”
陈与义应诺,匆匆前去准备。
王宵猎坐在交椅上,出了一会神。这个时候,朝廷派钦差来,封什么官?建藩镇是什么意思?自己记得这个时候宋朝曾经有过这举动,具体内容却记不起来了。
到了下午,便有钦差的随从入城,让襄阳的官吏出城迎接。
王宵猎带着陈与义、陈求道和一众官员,迎出城外。等不多久,钦差的仪仗便就到了。仪仗非常简陋,只有二十多人,全部骑马。
上前行礼,王宵猎道:“钦差前来,未及远迎,还请恕罪!”
马上的秦梓样子有些疲惫。道:“制置不必多礼!我奉朝廷之命前来传旨,一切如仪。”
进了城,到了官厅,秦梓取了圣旨,王宵猎行礼如仪接了。展开来看,原来是朝廷不知为什么决定行藩镇之法。京畿、湖北、淮南、京东、京西州军,并分为镇。而陕西、四川、江南、两浙、湖南、福建和二广诸路如旧。各镇除茶盐之利设提举官之外,罢其余的监司。除上供钱帛之外,其余财赋听任帅臣移用。现在藩镇初建,免上供三年。帅臣的权限扩大,可以自辟官吏,按察升黜。遇军兴,许便宜行事。如果能捍御外寇,显立大功,职位可以世袭。
王宵猎由京西南路制置使改任襄阳府、汝、唐、邓州镇抚使,兼知襄阳府,其余官职如旧。
看着圣旨,王宵猎愣了很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事情真正到来了,还是让人意外。自己本来就是军阀,现在算是朝廷承认的军阀,而且地盘小了。
沉默许久,王宵猎才道:“在我名下只有四州府,京西南路其余州府如何?”
秦梓道:“朝廷议定,各镇抚使的地盘不宜过大,免得政令混乱。是以一镇抚使所辖地域,少者一两州,多者最多五州。观察的周围,有德安府、复州、汉阳军镇抚使陈规,荆南府、归、峡州、荆门、公安军镇抚使解潜,金、均、房州镇抚使范之才,淮宁、顺昌府镇抚使冯长宁,河南府、孟、郑州镇抚使翟兴。还有,以汪若海为蔡州、信阳军镇抚使,陈求道为随、郢州镇抚使。”
王宵猎看了看一边的陈求道,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求道道:“我观朝廷的意图,是让在边境的大军各有地盘,抵御金虏,安定地方。我与汪提刑都没有军队,怎么做镇抚使?图具虚名而已,却又何必!”
秦梓沉声道:“朝廷如此安排,必有深意!观察和运使只管奉诏而行即可!”
王宵猎道:“如此,我就只能把所有军队集到中属下四州,其余的地方不管了。对了,我属下还有一万大军在陕州,是不是也要调回来?”
秦梓道:“那是自然!若非必要,各方镇兵马轻易不要出境!朝廷已下诏,以李彦仙为陕、虢、商州经略使,防守地方。观察的大军再在陕州,就不方便了。”
陕西不在设镇抚使的范围,所以李彦仙的官衔是经略使,其实与镇抚使相差不多。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很显然,镇抚使只是朝廷放出的噱头,用来安抚各地有兵的实力派。划的地盘较小,使镇抚使不能坐大。这些镇抚使要么在边境,要么在盗匪横行的地区,意图明显。
王宵猎不由想起前很有名的一句话。打死日寇除外患,打死杂牌除内忧,自己现在就是朝廷推出来挡金军的杂牌了。这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如此地光明正大。
想了一会,陈求道叹了口气:“金虏一来,非有数万大军不能阻挡。一两州之地,如何能挡住金虏兵锋?这两年王观察着意扩军,到现在有了数万人,守得地方安全。把现在治下地盘,分出四州让我和汪提刑镇守,实在不妥。我两人没有兵马,王观察少了钱粮,正是两败俱伤!”
秦梓道:“王观察属下兵马多,可以分给两位数千人。有数千人镇守,地方当固若金汤!”
听了这话,陈求道不由笑了起来。这话说的真容易。王宵猎费尽了心机,好不容易练出军队,怎么可能分给别人?而且王宵猎的军队与一般不同,是一个整体,不是随便可以分的。
看王宵猎和陈求道两个人对圣旨都有意见,秦梓也不想多说。道:“我一路北来,着实不易。烦请观察修书一封,让汪若海和冯长宁到襄阳,接受官职,我就不再走这几百里路了。据说蔡州向西,着实不太平。我身边没有什么兵马,不可身涉险地。”
听到这里,王宵猎就明白,任命镇抚使这件事很不严肃。
秦梓是枢密院编修官,从鄂州一路北来,沿途封了许多镇抚使。由于王宵猎的邓州还算太平,此次要一直到伊阳,当面封翟兴官职。这一路上封的镇抚使太多了,秦梓都有些麻木。若是顺路的,那便当面册封。如果不顺路,那就只好麻烦镇抚使过来。
当然,秦梓还有一个身份,他是秦桧的兄长。不过虽然是亲兄弟,秦梓的政治立场跟弟弟不同。
第205章 将在外
秦梓路上走得很急,用过晚饭,太阳还没有落山便就早早休息。
官厅里,王宵猎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
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经过了荆门和黄天荡之战,金军不敢再大规模渡江,宋金战争进入了战略相持的阶段。广设镇抚使,脑子清醒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长久之计。
在设镇抚使的几路,朝廷能够控制的地方非常少。占据地方的不是土豪,就是溃兵,还有一部分是摄官。现在天下盗匪如麻,朝廷兵力不足,只能够设镇抚使,把这些地方实力派限制在较小地域。等朝廷喘过气来,再慢慢一一剿除。
自己的地盘在最前线,只能设为镇抚使。换个地方,或许朝廷舍不得自己这支兵马。
原有八州军,一下变成了四州,四州的地盘怎么养得起大军?想到这里,王宵猎眯起眼睛。
陈与义走过来,低声道:“观察,听秦编修话里的意思,分裂地方,让镇抚使地盘不能过大,是朝廷的意思。朝廷如此做,对我们着实不利!”
王宵猎道:“这是明摆着,防止地方实力过于强大,威胁朝廷,才不许镇抚使地盘超过五州。周围解潜管五州军,为什么?因为地瘠民贫,五州军的人户比不了起其他地方两三州。此事不必多想,朝廷的意图是明摆着的。我们要做的,是想一想怎么应对。”
陈与义沉默了一会,才道:“朝廷诏旨纵有疏忽之处,我们做臣子的也只有奉命而行。”
王宵猎看了看陈与义,道:“如果今年秋天,金军来攻邓州,又该如何?金军先攻河南府,我们帮是不帮?攻蔡州,我又该不该派兵前去?参议,多想一想。”
陈与义叹了口气,脸色灰白。
朝廷的意图是什么,陈与义当然明白。可自己是臣子,不能违背朝廷命令,只能遵从。偏偏自己是王宵猎的参议官,属于被压制的势力,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正在这时,陈求道急急进来。见王宵猎和陈与义站在那里,道:“观察,对朝廷设镇抚使,你如何看?在我看来,镇抚使的地盘过于小了,难当金军!”
王宵猎道:“设镇抚使的地方都是朝廷力不能及之处。地方军队实力强了,朝廷一样担心。若不是如此,又何必搞镇抚使的把戏!”
陈求道低头想了一会,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唉,似观察这般,一年两次立大功,正要尽心报国的时候,却把地盘缩小一半,又如何心甘!”
王宵猎看看陈求道,又看看陈与义。想了想,道:“秦编修一路上辛苦,早早歇息了。晚上左右无事,我这里备些酒菜,此事我们详议。”
陈求道和陈与义听了圣旨,都觉得左右为难。听了王宵猎的话,自然无异议。
院子里,王宵猎三人坐在银杏树下。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陈求道道:“观察年初救陕州,几个月后又救荆门,立下了多少大功!天下若有几位观察这样的大将,金虏必然不敢南下!正该给观察升官晋职,于朝廷出力的时候,设什么镇抚使!”
陈与义道:“襄邓与朝廷隔着湖北诸路,千里之遥,又怎么能放心?此时天下哪位大将,能够手握五万大军?若在两浙路附近倒也罢了,朝廷分而制之,偏偏在京西——”
陈求道道:“陕西路的曲端,同样手握重兵。张枢密抚谕陕西,登台拜将,人人称赞!”
王宵猎喝了一杯酒,看着天上慢慢出来的斜月。过了一会,才道:“朝廷没有大军,便就有这样的难处。地方没有大军,挡不住金军南犯。有了大军,又怕威胁朝廷。这个时候,就需要官家有决断,统合属下的力量。若是做不到,图然内耗。”
陈与义摇头:“多少人劝官家驻陛鄂州,上承川陕,下接江南。官家只是不肯。”
作为皇帝,赵构的一大问题,就是在需要他做出决断,团结属下力量的时候他做不到。由于赵构自己的几万亲兵,经过了苗刘兵变,再经过金军渡江紧追,消耗殆尽。赵构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大军,对于外面的大军便不信任。
三人默默饮了一会酒。陈求道道:“观察,若我去复州,你欲如何?”
王宵猎沉声道:“从汝州到襄阳府,现在这支大军练兵不易。现在初有规模,不可能分给任何其他官员。还有,地方残破,收拾成现在样子不知花了多少心力。又怎么好放手?”
陈求道叹了一口气。道:“我随观察时间不长,道理却明白。身边没有军队,这镇抚使当不得。可朝廷诏旨在这里,又不好直接拒绝。”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朝廷任命的镇抚使,大多都是不稳定的地方,许多只是虚名而已。京西和湖北还好,淮南许多地方的镇抚使实际上都无法上任。境内要么有盗匪,要么金军不远,只能保守山寨。
饮了几杯酒,陈求道道:“我想来想去,不能去复州。什么镇抚使我们不去管,还是按照先前那样做事就好了。汪提刑本来就知蔡州,也没有什么变化。”
陈与义道:“朝廷的诏在这里,难道我们抗旨不遵?”
陈求道摇了摇头:“设镇抚使本就是安抚大军,我和汪提刑都没有军队,安抚什么?现在治下有八州军,许多事情刚刚开头,正是要做大事的时候,怎么能分开?分开了,仅凭四州府,如何养大军?”
王宵猎道:“仅有四州府,连现在的五万大军都养不起。若不是在荆门军抢了金军的物资,现在我还要头痛官员的俸禄。八州军都如此艰难,不必说四州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断然道:“我们这里与朝廷隔着湖北路,路程遥远,朝廷不可能事事皆知。过几日等汪提刑来,我们再商议。金虏南犯,天下离乱,我们起大军本就是外抗金虏,内救黎民!自己的荣华富贵又何必放在心上!不管朝廷的意图是什么,保住大军,保住与金军作战的能力最重要!”
陈求道和陈与义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陈与义道:“如何跟秦编修说?”
王宵猎道:“秦编修只是传旨,跟他说了有什么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事不必说,我们只按自己所想的行事即可!”
陈求道和陈与义点了点头,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陈求道知道,自己手中没有兵,什么随、郢州镇抚使就当不得真。自己真去了,手下的将士和官员都是王宵猎任命,谁管自己?这几个月在襄阳和大家建立起的关系,也一朝全休。
朝廷的意图很明确,王宵猎的地盘过大,需要分开。镇抚使相当于唐朝的藩镇,一个藩镇有八州的地盘,数万大军,哪里还会理朝廷?只是一纸敕命,是无法分裂王宵猎的。
饮到半夜,陈救道和陈与义回去歇息。王宵猎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出神。
今年自己连立两功,朝廷自然极为重视。但自己是勤王军出身,与赵构没有任何交集。等到困难的时候过去,自己的军队便就被盯上了。
在这个时候,五万大军并不是非常大的数字。不说陕西的曲端手中大军,荆湖、江西的群盗号称数十万大军的不在少数。当然,朝廷知道正规军的兵数,知道这些数字不靠谱。但谁又知道王宵猎的数万大军靠不靠谱?还是占的地盘太大,八州之地,而且稳固,朝廷必然会猜忌。
陈求道和汪若海不能上任镇抚使,朝廷会如何做呢?想了许久,王宵猎摇了摇头。实际上朝廷什么也做不了。离的太远,朝廷的实力又太弱,对自己这些地方实力派实际毫无办法。
第206章 军校
歇息了一夜,秦梓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用过早饭,请王宵猎和陈求道到官厅议事。
行礼如仪,王宵猎和陈求道分别落座。
秦梓道:“月初,范相公为宰相,建言诸大将当分镇各地,才有此诏。这是学唐时藩镇之法,让大将守地方,国家无外敌之忧。王观察今年连立两功,是难得的大将。有人建言,当招观察赴行在,别有任用。范相公言,现在京西诸州府,全赖观察大军守护,不可轻动。”
王宵猎拱手行礼:“范相公说的是。”
秦梓道:“范相公是襄阳人,还有族属在老家。听闻他们欲要去投奔相公,不知是否有此事?”
王宵猎道:“有的。前些日子为阵亡的将士做法会,我去了鹿门寺。寺里有不少逃难的北方士人官员,其中就有范相公的族人。”
秦梓点了点头。道:“我临行之前,范相公托我照看族人。若是有想南下而道路不通的,尽量施以援手。既然他们在鹿门寺就好办了。观察可以派人,送他们去两浙投奔相公。”
王宵猎称是。
范宗尹是襄阳邓城人,宣和年间进士。金人南下围开封,范宗尹是重要的主和派官员。金人掳二帝北返,立张邦昌,范宗尹为右谏议大夫。为张邦昌所派,作为使节去南京应天府,敦促赵构即帝位。因为范宗尹力主与金人议和,反对李纲为宰相,被贬出了朝廷。去年,被召到行在任中书舍人,很快升为御史中丞、参政。本月初吕颐浩被排挤出了朝廷,范宗尹以三十一岁的年纪为相,为本朝最年轻的宰相。
从范宗尹的经历可以看出,赵构一直在寻找一个主和派的宰相,协助处理朝政。秦桧回到朝廷,与赵构可以说是情投意和。现在秦桧没有回国,正是范宗尹志得意满的时候。
说了几句闲话,秦梓道:“由邓州到洛阳,我记得是过鲁山关,经过汝州。翟观察在伊阳县的凤牛山寨,是不是也要走鲁山关?道路可太平?”
王宵猎道:“从鲁山县的汤池可以去凤牛山寨,不过路程远了,而且山路难行。最方便的是从内乡县,经山路到栾川县再到凤牛山寨。我这里与翟观察公文往来,都是如此走。”
秦梓点了点头,在那里想了一会。栾川已经不属于京西路,而属于陕西路的虢州。年初王宵猎援陕州,已经把这条路走熟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走合不合适。
翟兴在凤牛山寨,威胁西京洛阳,对金军是非常大的威胁。特别是在赵构南渡,天下到处都吃败仗的时候,翟家兄弟多次立功,在朝廷中的地位很重要。所以此次秦梓北来,赵构要他必须面见翟兴,当面封赏。给的封赐,实际比王宵猎还多。
详细问了附近地理,又问了汪若海何时会到襄阳,王宵猎和陈求道便告辞出来。
出了官厅,陈求道道:“看秦编修的样子,我们接不接圣旨,如何处置,他也不太关心。”
王宵猎道:“镇抚使类比藩镇。圣旨还特意提到,立有大功可以世袭。这么好的条件,有几个舍得放弃?在朝廷的眼里,只怕认为人人争先恐后。”
陈求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依照宋朝的惯例,还有封赠的人来看,只怕此事没那么顺利。更不要说,既然类比藩镇,那就少不了藩镇之间的杀伐。手里没有军队,这官职实在没太大意思。
秦梓回到自己住处,坐在桌边,不由叹了口气。这一路走过来,哪里看不出官员实际对封的镇抚使并不太感兴趣。与去淮南和湖北南部的官员不同,自己这一路,除了王宵猎,面对的主要是以前的政府官员。这些人对政治敏感,自然明白,封镇抚使不是好事,许多人甚至不快。
封镇抚使的地方,经么处于前线,要么被金军打烂,朝廷一时之间力不能及。真是好事,怎么朝廷的重要官员没有封镇抚使的?怎么朝廷控制住的地方,不封镇抚使?
从昨天到今天,秦梓看得出来,不管是王宵猎还是陈求道,对此事都比较冷淡。甚至看陈求道话里的意思,并不想到复州去。作为钦差,秦梓不想多管,也没有精力多管。自己只要把圣旨送到,后续怎么做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进入德安府,秦梓就发现与其他地方不同。与鄂州等地相比,德安府更稳定,百姓生活平定。等进了随州,这种感觉更回强烈。到了襄阳,才发现这里安定繁荣,两浙没有哪个地方能比上这里。以襄阳为中心的数百里内,秦梓觉得没有必要设镇抚使。
想到这里,秦梓无奈地摇了摇头。一项政策,怎么能事事兼顾呢?
王宵猎回到书房,坐在案边出了一会神。吩咐士卒,把陈与义叫了过来。
陈与义进书房行礼。王宵猎吩咐他在一边坐了。
上了茶。陈与义道:“观察叫下官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王宵猎道:“陈运使不愿到复州任镇抚使,此事便就没有大碍,没有必要把心思花在这上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军中要整顿,还有要正式设立军校。”
“军校?这是什么?”
王宵猎道:“我们扩军,是要求新兵进新兵营,军官则要培训。这个培训军官的地方,以后就叫作军校。为何称为军校?实际上是学前些年的学院,增设学科,专门培养军官。”
陈与义点了点头。又问:“军中培养将领,一向都是选自卒伍,又何必专门设学校?”
王宵猎道:“我们现在选的军官,实际出自平民。如果不教他们,他们怎么知道如何带兵?以前朝廷也有子弟弓马所,有殿前诸班直,算是某种类型的军校。参议,我们设的学校,与以前的州学县学皆不同。要针对专门的知识,选专门的教师,进行教援。从学校里学成出来,就基本要吧做某件事了。比如军校里出来,就能做基本的军官。”
说到这里,王宵猎加重了语气:“学校跟以前的教学不同,这一点必须要让学生明白,也要让教师明白。以前朝廷选拔人才,最主要是科举。文官还好,武举却没有大用。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军官不适合用科举的形式来选拔。一旦设立了军校,武举也就取消,以后军官就要全从这里来。”
陈与义道:“那若士卒战场立功,如何提拔?”
王宵猎道:“只要有机会,一样要送到军校里来学习。学得成了,才可升为军官。如若不然,立功就只记功勋,发放赏赐,而不能升军官!”
陈与义愣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道反驳什么。
王宵猎道:“接下来的全军整顿,这是重要的一项。你要提早安排。”
陈与义称诺。
王宵猎道:“其实岂止是军校,其余的许多技术类,也都可以设专门学校。罢了,此事等会子发行之后,再慢慢详议。”
发行了会了,设立了银行,社会发展就慢慢进入正轨。王宵猎的规划里,各种各样的学校也该提上日程。要保证只要愿学,就可以进学校。学校里学得好,就有一个职位。
第207章 合则利
汪若海到了襄阳城,径直来见王宵猎。
书房里,王宵猎和汪若海相对而座。王宵猎请了茶,道:“提刑一路辛苦。”
汪若海道:“岂敢。观察,我路上听人说,朝廷新设镇抚使。现在治下分成三路,我单管一路。不知是也不是?”
王宵猎点头:“不错。我管襄阳、汝、唐、邓三州一府,陈求道管随、郢二州,提刑则是蔡州、信阳军。境内除提举茶盐官外,其余监司一并撤销!军政、民政,一切由镇抚使决定。”
汪若海叹了口气:“朝廷此举,是因为镇抚使的权力太大,怕观察治下州县太多,实力太强,朝廷不好控制啊。不过只剩四州府,如何养得大军?”
王宵猎道:“朝廷此举,无非还是那句话,攘外必先安内而已。”
汪若海连连摇头:“不能外抗金虏,又何来安内?今年荆湖、江西动荡,不就是金虏渡江,攻破了州县,让地方没了管束吗?唉,朝廷如此做,抗金何日是头?”
王宵猎沉默了一会。道:“其实道理都懂。朝廷设镇抚使,为了什么,又有几个人不明白?毋庸讳言,有人看着权力大了,或者看着可以世袭,难免心动。但大部分人,都不会当一回事。但最重要的,不是懂,而是怎么做。朝廷的目的,是限制各个地方实力派于一地,哪怕降低了抗金的力量。”
汪若海点了点头:“观察说的不错,关键是看怎么做。不知陈运使意下如何?”
王宵猎道:“运使手下没兵,不想去随州。”
汪若海道:“如此我就明白了。”
说完,没有多待,汪若海告辞离去。
王宵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这件事情不复杂,脑子正常的,都明白朝廷为什么突然设镇抚使。各地方势力中,不可否认有脑子简单而且冲动的,认为是好事。但大部分人都不当一回事,一些实力弱小的,甚至感到害怕。没有设镇抚使前,好坏是朝廷官员。宋朝的官员,还是让人感到比较安心的。设了镇抚使,就意味着以后自己的生死要自己管。一个不小心,就被其他势力吞并了。
设镇抚使有没有好处?还是有的。无数的各地势力,被限制在了一个较小的地盘里,天下鼎沸的局势慢慢稳定下来。朝廷可以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收拾掉各地势力。
事情很简单,关键的是看各人怎么做。花费无数心力,终于到了今天,王宵猎不可能放弃掉自己的地盘。陈求道和汪若海配合最好,不配合就只好架空。手中有钱,最关键的是手中有兵,王宵猎怎么可能会受朝廷摆布?支持自己抗金最好,不支持,王宵猎也就懒得理朝廷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统一思想。不只是最顶的几位官员,还有大量的中下层官员。一道诏旨,说不重要就一点不重要。说重要,就一点不能小瞧。
不要说在这个时代朝廷的分量,抗日战争的时候,还有一切经过统一战线,一切服从统一战线的提法呢。总有一部分人,会被朝廷的旨意影响。
想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自己势力的关键,说到底,军权绝不可以让其他官员分享。只要牢牢抓住军权,其他官员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对自己造成实际的伤害。不管有多少风风雨雨,最后还是要靠军队的暴力来说话。
汪若海洗漱罢了,换了公服,从秦梓手中接过圣旨。派了个士卒,请陈求道在江边酒家小聚。
随着襄阳城日渐繁荣,江边酒家也已经大不相同。新起了楼,店面大了许多。只是王宵猎不许在门口结彩楼设女妓,不像其他地方的酒楼那么热闹。
到了二楼的小阁子里,汪若海让小厮上了水。掏出一包茶道:“这是信阳军今年产的好茶,你细细泡了。记住,不可用刚烧开的滚水,要让水变温再泡。”
小厮笑道:“官人安心。江边酒楼是襄阳最大的酒家,如何会不知道这些?”
说完,快步下去,重新拿了茶具来,仔细泡了。
过不了多时,陈求道进来。向汪若海拱手:“劳提刑久等。”
汪若海道:“不必多礼。我也刚到。泡了一壶好茶,专等运使。”
陈求道在对面落座。汪若海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道:“这是今年的新茶,我特意选了些,运使尝一尝。观察到襄阳,在信阳军让人特意制了散茶,别有一番风味。”
陈求道喝了茶。道:“好茶!这茶喝后,唇齿留香,是然不是凡品!”
两人喝了一会茶。酒菜上来,汪若海举杯道:“喝一杯宜城的檀溪酒,我们说些闲话。”
酒过三巡。陈求道放下酒杯,对汪若海道:“提刑一到襄阳,便就请我饮酒,必有话说。我们虽然接触不多,同在一路任职,也不非常陌生。提刑若是有话,尽管直说就是。”
汪若海放下酒,沉默了一会。道:“朝廷新设镇抚使,我为蔡州、信阳军镇抚使,运使则为随、郢州镇抚使。这都是观察治下地盘,而且我们没有军队,运使欲如何?”
陈求道道:“还能够如何?朝命不得不听,但我们处在抗金的前线,又不能事事都听。朝廷的意思我们领会就是了,如何做,要看现实。”
汪若海道:“设镇抚使什么意思,不难猜测。”
陈求道叹了口气:“以藩镇的大权笼络地方势力,以抗金兼剿匪。划小地盘,防地方坐大。此事是明摆着的,又有什么难猜?”
汪若海沉声道:“其中最关键的,不是用藩镇笼络将领,而是划小地盘限制地方势力。对朝廷这种心思,运使如何做?”
陈求道沉默了一会。拿起酒杯饮了一杯酒,才道:“说心里话,我是朝廷官员,应该是按朝廷的意思行事。不过,王观察统兵,今年连胜两场,天下还有哪位将领能够做到?观察治理地方,着意减少百姓赋税,打击地方豪强,数州之地都兴盛了起来。这样做,还能够保证赋税不缺,财用充裕,同样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若是减小其地盘,实在百害而无一利。”
汪若海道:“不只是如此。运使来襄阳的时间短,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观察对官员态度温和,便治军极严!三十多年来,我再没见过一支军队,有邓州军的军纪严。还有,最开始的时候,观察手中的财用不多,那个时候其实非常困难。但手下的将领官员,官俸从来都是足额发放,从来没有拖欠过。京西南路官员的官俸,不能说特别高,但也不低。”
陈求道点了点头。这一点,许多官员都感激王宵猎。在最困难的时候,王宵猎不拖欠官俸,许多官员的家庭因此受益。作为转运使,陈求道知道王宵猎的手中不宽裕,但官俸却足额发放。
看着陈求道,汪若海沉声道:“敢问运使,去不去复州任镇抚使?”
陈求道闭上双目,沉默了许久。才睁开眼道:“敢问提刑,你又任不任镇抚使?”
汪若海道:“我本来就知蔡州。不过,这个什么镇抚使,我是不任的。现在正是观察蒸蒸日上的时候,我们合则有利,分则有祸!”
“合则有利,分则有祸!”陈求道点了点头。“提刑这句话说的是。前两日,观察说过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不能被这一道诏旨扰乱了心神,乱了方寸。这个镇抚使,我也不会去的。后面怎么做事,听观察吩咐吧。”
设镇抚使,其中一条是除提举茶盐官外,罢其他监司。陈求道的副转运使,汪若海的提点刑狱都要罢掉。以后王宵猎治下八州,全都是自己说了算。汪若海的职责清楚,陈求道的官职却要重新安排。
第208章 整顿
新野城。王宵猎看着下面的将领,高声道:“有句话,叫做胜不骄败不馁。今年战了两场。年初救了陕州,后来又救了荆门军。这两场仗,我们的战绩非常不错。既歼灭了很多敌人,又救了很多无辜的百姓,可以说利国利民。打胜仗是好事。军中进行了奖励,很多人得到了升迁,总结了很多经验。但打了这两场胜仗,有些人就骄傲了,变得浮躁了,不专心训练军队了,这就非常不好。今年夏天,针对这些不好的事情,全军整顿!在整顿中,大家会很辛苦,有的人甚至会受到批评。受到批评的人,要有正确的认识,要充分理解军队的性质,明白军队的任务,知道自己的责任。而不能心有怨言。不想着怎么改正自己的错误,提高自己的水平。而只想着哪个揭露我,哪一个又批评了我,只想着打击报复。”
王宵猎的语气很和缓,说的事情却很严肃。这个时代的将领和士卒,说实话,文化素质和思想境界是远远比不上后世的。遇到了失败,很容易信心动摇。一旦胜利,又非常容易沾沾自喜。将领缺少了戒骄戒躁的思想,军队就容易变得非常浮躁。
看着下面的将领,王宵猎道:“我再重复一遍,我们的军队与其他的军队是不同的。我们的士卒加入军队中来,不是为了当兵吃粮,而是保家卫国。我们的责任,就是保卫国家的安宁,保卫国家的人民不受到外族的侵害!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卒,都在这个前提下进入军队中来。不能够立了功,或者升了官有点地位,就得意洋洋,忘了自己参军是干什么的!”
陈与义在一边,听着王宵猎用通俗易懂的话,是厌其烦地介绍军队的性质,军队的任务,军队应该有的素质,军队的行为准则。说实话,陈与义也听得出来,王宵猎尽量避免文言词语,尽量使用最通俗的语言,但里面很多词语和说话习惯让人非常陌生。要不是一起待的时间长了,还不容易听懂。
讲了许久。王宵猎道:“今年夏天的整顿,预计从六月初五开始,九月十五结束,一共三个月的时间。两个任务。一个是克服部分将领渐长的骄傲之心,再一个是改变军队基层将领一些不好的作风。我们一直讲,军中官兵平等,不行阶级法。在军队的训练和日常管理中,不许体罚。不许一些基层将领动不动就要打士卒的棍子!谁敢打死打伤属下的士卒,必须严惩!但军队人数增加得太快,基层将领受到的教育就不够。在思想上面,一些将领还没有改变过来。现在军中基层的关键紧张,将领不知道怎么管,士卒也不知道自己的责任。长久下去,要影响军队的作风,影响战斗力的!经过这一次整顿,我们要改变这种局面,实现官兵的和谐!众今天开始,各支军队的军官轮番到新野学习,轮不到的在军营学习。由各统制安排自己属下军官,排定次序,每次到新野一个月!”
讲完,王宵猎看着下面众人。道:“谁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问!”
这是王宵猎的习惯,每次安排任务或者讲话完了,都要让听的人提问。不过宋军的习惯,哪个会真地提问题?王宵猎等了好一会,下面静悄悄的,便吩咐散会。
天近中午,将领们都聚到饭堂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无非是这次为什么整顿,最后军中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以及周围的军事形势。特别是最近朝廷设镇抚使,众人议论纷纷。
在靠近边上的桌子上,是王宵猎、陈与义和军中统制以上将领。这也是王宵猎军中习惯,吃饭的时候主官的桌子不在中间,而是在靠近边缘的位置。不要因为长官在,影响了大家情绪。
牛皋道:“观察,年初打仗,平时训练,现在还要整顿,军中没有一日空闲的时间。是不是太忙碌了些?许多将领讲,回去与家团聚的时间都没有多少?”
王宵猎道:“军队本就如此。天天闲着,那还是军队吗?就要每天都忙忙碌碌,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正是因为军中忙碌,现在的士卒,五年之后除役。让他们只忙五年。”
牛皋道:“话虽如此说,将领不是五年,日子着实难熬。”
王宵猎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此。等以后稳定下来,每日营中可以设值班将领,就没那么忙了。我们与其他军队不一样,军官比较多,可以轮换。”
宋朝的军队有军功官职升得很快,但军中的军职不多。打仗多的军队,便有很多好笑的事情。比如有武功队,士卒都是武功大夫以上,却还是士卒。参加的战事多了,每人都很多军功,官职升了上去,军职却无法跟着升。被看中的人,上面有人提拔的人,军职可以飞速提升。比如狄青,十年时间,便从士卒升到了武将的顶端。还有很多人,每战争先,立了很多军功,到死还是士卒。
王宵猎军中军官的数量增多,是其他军队的几倍。同时立了军功,不一定会提官职,而是专门设立了军功的等级。说白了,有的人就是有战场上搏斗的能力,却没有带兵的能力。不是每一个战场猛将,都是一个合格的将领。这是事实,不得不承认。
中国有句话,猛将必拔于卒伍。但这句话反过来却不成立,不是每一个立功的士卒都能成猛将。宋朝的将领主要有两个途径。一是皇帝的亲戚,或者各种王公将相的后代,再一个就是战场立功。只是战场上立功的人,并不一定会成为将领。
将领要有战场上勇猛作战的能力,还要有带兵的能力,还要有指挥作战的能力。王宵猎军中是以后两种能力为主,以军校培养为主。其他军队的军中,则以第一种能力为主。
陈与义道:“禁军之中,哪怕第一等,也是数日一校。我们军中则不同,严格了许多。确实如牛统制所说,跟其他军队比较,军中太忙了。”
王宵猎道:“此事不必多说。军队本该如此!不能因为其他军队做得不好,我们也跟着学。所以士卒衣食住行,都要安排妥当,让他们专心于训练。”
见王宵猎态度坚决,几个将领只好点头。今年两场胜仗,已经没有怀疑王宵猎了。
魏阳道:“观察讲军中不行阶级法,确实让许多将领无所适从。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人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不只是将领这样认为,士卒也这样认为。不行阶级法了,是不是军官的话也没有用了?”
王宵猎道:“军官主管军队,和阶级法有什么关系?行阶级法不过是简单罢了。严格执行命令,一切行动听指挥,军中时时强调。不过,命令是命令,指挥是指挥,不再是上级军官的一句话。军中一道命令的形成,有固定的程序,有执行命令的步骤。命令完不成,有具体的惩罚措施。以前,这些都是主官一个人说了算,以后不是了。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哪一个人的军队!”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在坐的人,许多到现在都明白不了。一有机会,便就向王宵猎提出自己的质疑。王宵猎解释多少次,效果却并不十分好。
第209章 好生意
林夕趴在水缸上,看着里面的金鱼。这种鱼真奇怪,长得红红的,在水里生怕人看不见。想来他们在河湖里日子不会太好过,这么显眼,很容易被吃掉。
父亲林升源与一个员从外面进来。见到林夕,喊道:“我儿,今日遇到一位故人!你速速出去买些酒肉,我们两个饮酒!”
林夕抬起头,见父亲身后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面上有些风霜色。若不是一身锦衣看着料子华贵,还以为是个做杂工的呢。身后一个仆人,背着行礼。
没有多问,林夕回房里取了钱,出了门去。
看着林夕出去,那员外道:“林兄的这位公子,长得着实俊美。只是有几分脂粉气。”
林升源道:“黄兄看得差了。这是我的女儿,小时候你曾经见过的。”
黄员外听了不由叹道:“原来这就是你家小娘子吗?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是女儿,难怪身上有脂粉气。穿着男装,还有几分英气。”
林升源叹了口气:“从汴京南下,一路上兵荒马乱,只好让她穿着男装。唉,那个年月,哪个敢让女儿家穿女装!还是襄阳这里好,一切太平。”
黄员外连连点头:“襄阳太平!我走了许多地方,再没一个地方比这里太平!”
两个人一边说着闲话,林升源取了交椅,就在柿子树下坐了下来。
林夕出了门,拿着个钱袋,快步走在街道上。前两天新的会子印出来了,银行也开起来了,王观察很满意,还给林夕三个人发了赏钱,让他们休息几天,接下来还有新会子。
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林夕有时候想,其实这样的日子还真是不错呢。比起前几年的颠沛流离,襄阳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衣食无忧,不用再担惊受怕。
买了酒肉,在回家的路上,林夕抬起头看。太阳已经西斜,泛出红色。转过身,却见东边的天空已经闪出月亮的影子。一轮泛红的太阳,一轮清白的月亮,人活在这中间,这世界其实挺有意思的。
进了门,就见父亲和那个员外坐柿子树下,喝着茶闲谈。
见到林夕回来,父亲道:“女儿,这一位是黄员外,小时候曾经见过你。快过来行礼。”
林夕到了两人面前,行了礼。心中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位黄员外,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
父亲道:“今天我在街市上闲逛,恰巧遇到了黄员外。在开封府时我们是故人,哪里想到会在襄阳相见!邀他来饮两杯酒,聊些旧事。你去烧菜,顺便多煮些饭。”
林夕答应,到厨房去忙了。今天李唐和李迪到汉水江边游玩,应该不在家吃饭了。
黄员外看了看四周,对林升源道:“你这里地方虽小,收拾得却干净,非常难得了。现在襄阳城里不知有多少北地的人,住的地方可不容易找!”
林升源道:“说的是。与我父女一起住在这里的,有两位书画院的待诏。他们为衙门做事,经了衙门的人帮忙,我们才找到这里呢。”
“难得,难得!”黄员外连连赞叹。“这几年逃难,终于日子稳定下来,也是幸事。”
林升源跟着叹息一会。问道:“员外现在哪里?做什么生意?我看你风尘仆仆,是远处来的。”
黄员外道:“开封城破了以后,我随着金人向北去,现在大名府。这几年过得还安稳,又有贵人照拂,日子还过得去。为了糊口,现在做布匹生意。”
林升源点了点头。又问道:“襄阳这里的布匹虽多,却并不出色。员外要贩好布,当往山东去。”
黄员外听了连连摇头。看着林升源,笑道:“你住在襄阳,不知道最近襄阳出了一种好布?前些日子有商人贩了些到北地,男女士庶,无不喜之若狂。”
林升源一愣:“襄阳虽然有蚕桑,有火麻,绢布却都不十分好。还有什么布,能让人喜欢?”
“棉布!”黄员外喝了一口茶,淡淡说出两个字。
林升源一头雾水:“襄阳产棉布?以前怎么没有听说?”
黄员外笑道:“不稀奇。这布今年新出来不久,价钱又极贵,一般人怎么会知道?”
林升源点了点头。看黄员外的表情,心中有些明白。道:“员外到襄阳来,是要贩棉布吗?”
黄员外不由叹了口气:“现在南北交兵,生意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我自有路子,可以把货物运到大名府去。可惜,襄阳这里的棉布不是可以随便买的,需是南朝人才行。”
“原来如此。”林升源心里有些明白,黄员外为什么对自己格外热情了。再细一想,今天的相遇也未必是偶然。这个黄员外看着不起眼,生意能通南北,可不是寻常人物。
不多时,林夕收拾了酒菜端出来,在桌子上摆了。
黄员外道:“既没有外人,贤侄女便就一起饮杯酒好了。”
林升源连连摆手:“女孩儿家,怎么与人饮酒?我们只管吃,不必管她。”
说完,替黄员外倒了酒,举杯相敬。
酒过三巡,黄员外道:“贤兄现在襄阳城,以什么为生?”
林升源道:“现在襄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寻份活计何其艰难?现在只靠女儿在衙门做事,随便发几贯钱,做我们父女口食。”
黄员外奇道:“这里的衙门,还用妇人?”
林升源道:“我女儿写得一手好字,非平常人比。因此寻了份差事。”
黄员外点了点头,夸赞林夕。饮了两杯酒,对林升源道:“贤兄,你与我都是生意人家,怎么现在安坐家里。随便做些生意,赚些钱使用,不是更好?”
林升源道:“一场大乱,我们父女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我既没有本钱,也没有本路,如何能做得生意?现在的襄阳府,两京不知多少人家流落到这里,生意不容易做的。”
黄员外道:“实不相瞒,我这里一桩好生意,贤兄愿意,我们一起发财如何?”
见林升源不说话,黄员外道:“襄阳府的棉布,不话卖给北人。贤兄可以去买了来,转卖于我,我再运到北地去。如此,我们两个人都赚钱,这生意岂不是好?”
林升源想了一会。道:“官府不许卖给北人,必然有自己的道理。这生意我如何敢做?”
黄员外连连摇头:“不妨事的。我问过了,客人买了棉布之后,官府并不管你要如何处置。你若是买了就转卖,官府也不会管。”
林升源叹了口气:“实不相瞒,经了这几年的事,我再不像开封府的时候,有钱就赚。这种生意一不小心,就是杀头的罪过。若员外真地有意,我先问问衙门怎么说。”
第210章 南北交易
官厅里,王宵猎看着公文。做了镇抚使,邵凌便不能再在陕州驻扎,已经开始撤军。大军回来之后驻扎于邓州附近,以方便粮草供给。
王宵猎的军队,以新野为中心,分别驻扎于邓州、唐州和襄阳府。其他各州军的军队不多,仅仅能能够守城。如果有敌人来进攻,主力可以快速出击。如此安排,是因为治下的粮草,还是这三州府产的最多,可以养大军。其余各州,粮草不便外运,大多就地储存。
此时宋朝的大军,最强大的是陕西的张浚所部,约二十多万人。其次是东南的赵构身边,本来有十几万人,去年完颜宗弼南下,杜充被击溃,只剩下几万人了。第三就是王宵猎所部,能够上战场作战的就有四万多人,是其他军队不能比的。
朝廷任命的镇抚使,军队多的如王宵猎,有四五万人。军队少的如真扬镇抚使郭仲威,军队只有五六百人。实力参差不齐。不过这个时候,很多军事统帅宣称的人数没有意义。
王宵猎也没有想到,仅仅用了两年多时间,自己就从几百人的小部队扩充成了这个样子。在地方实力派之中,占据了最大的地盘,拥有了最多的军队。
站起身来,王宵猎伸了个懒腰。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接下来的发展,将决定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成就。说起军队人数,王宵猎并不是发展最快的。说起地盘,也曾经有人比自己的更大。一年多时间,很多风云人物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惟有自己实力越来越壮大。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军队能打。
是啊,说有几万军队,甚至几十万军队有什么用?上了战场就一触即溃,不过是笑话而已。惟有军队真正能打,才能在时代的潮流中迎难而上。军队不断地整顿、训练,才能保持战斗力。地方经济发展得好了,才能让军队给养充足。
陈求道进来,向王宵猎行礼。道:“观察,前几个月能稳定生产棉布了,结果大受欢迎。现在市面上一匹要十贯,还供不应求。”
王宵猎道:“这是好事。襄阳引种草棉有些日子了,去年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种子,今年才大规模种植。加上新野的几个社一起努力,纺织机械也能用了,才有今日局面。”
陈求道道:“说的是。现在有一桩难事。北边的金人境内,更加愿意出高价,卖得也好。不过官府的场社,都不许与北人交易。北边的商人到了襄阳,也买不到棉布。”
王宵猎道:“这有什么奇怪?两国交兵,怎么能够允许商人做生意?北人要买棉布,当然要从其他人的手里买。官府是万万不可能卖给他们的。”
陈求道愣了一下。道:“观察的意思是有宋人买了棉布,可以卖给北人?若如此,跟官府直接卖给北人有什么区别?中间经一道手,反布赚钱少了。”
王宵猎笑道:“中间经一道手,怎么就会赚钱少了?棉布的价格在那里,不管是卖给宋人,还是卖给北人,都是赚那么多钱。中间经手的人,赚的是北地商人的钱,还有北地买棉布的人的钱。”
陈求道低头想了一会。点头道:“观察说的是,在下想的差了。不过,如果有人在襄阳买了棉布便卖给北人,中间赚钱,又觉得有些不合理。”
王宵猎道:“在襄阳卖给北人,他们怎么运走?”
陈求道道:“自然是找人运回北地。——观察的意思,是不许北人在境内运货?”
王宵猎道:“当然不许!不管是商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北人怎么可以在我们境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想做这生意,必须花心思。”
陈求道称是。只是一时不明白王宵猎的意思,在那里踌躇不语。
王宵猎到案前坐下,道:“北人做生意,只能在我们固定开放的地方。怎么与宋人商贩合作,看他们的本事。此事我想了很久,目前来看,榷场设在襄城比较合适。襄城在汝河岸边,又是山地,离着颍昌府不远,还在要道上。北人从那里进了货,可以很容易北运。”
“襄城?”陈求道心中思索。
襄城属于汝州,是王宵猎势力的最北端。那里是汝河岸边,而且正处邓州到开封府的要道上。初占汝州的时候,襄城就是王宵猎定下的要地,驻有两千重兵。
见陈求道不说话,王宵猎道:“纵然交战,南北商贸也是断不了的。与其让走私的人做,不如官府定下规矩来。我们建一支队伍,专门从襄阳到襄城运货物。当然,其他人也可以运,商人自己雇挑夫也可以。从襄阳或者邓州买了货物,可以让队伍运到襄城。只有在襄城,北人才可以做生意。至于他们怎么打通襄阳、邓州的商贸,就看自己本事。”
陈求道道:“若如此,是不是只允许北人在襄城居住?不许他们到其他州军?”
王宵猎道:“应该是如此。只让他们在襄城,就不方便金人派细作,省了许多麻烦。”
陈求道想了好一会。道:“此事牵涉极多,我需回去仔细安排。”
王宵猎道:“如此最好。对了,这几年的战事,金人不知道抢了多少金银。向北边卖货物,多少能换些回来。双方的商贸官府不必阻挠,方便的时候提供些便利。”
陈求道称是。告辞离去。
看着陈求道离去,王宵猎站起身来,看着窗外。
京西的州府破坏得厉害,没有生意好做。但河北路不同,破坏得相对较少,南下的女真人也多。女真人急需宋朝的货物,而且他们有钱,有商贸的基础。
对宋朝来说,这个时候通商其实有些屈辱。但有什么办法呢?实力不如人,就只能暂受些委屈。作为地方势力,王宵猎非常需要钱。哪怕是敌人,能赚来钱,生意也要做。
襄邓一带不但处于前线,而且周围全是割据势力。地方不太平,自然就影响商贸。不跟北边的女真人做生意,钱确实难赚。作为军事统帅,一是让军队能打,二就是赚尽可能多的钱。
随着银行开设,最困扰王宵猎的启动资金解决,大量的工商业正处在暴发的时刻。王宵猎不想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产业发展,而是要尽可能扩大市场。现在最方便的市场,正是北方。
宋金之间频繁交战的时代过去了,战争开始变少。借着这个机会,王宵猎希望自己能够赚来尽可能多的钱,能练出更多的军队。
第211章 新的生意方式
江边酒家二楼的小阁子里,城内开货场的杜员外坐在中间,林升源和几位员外分列左右,黄员外两三人坐在客位上。桌子上泡了最近流行的散茶,说着闲话。
杜员外高声道:“衙门规矩出来了,不许北人在襄阳城里做生意。要做生意,到北边的襄城,那里有榷场。黄员外,你要买棉布,要想办法才行。若不然,只能等着有人运到襄城。”
黄员外道:“等人运到襄城,不知道多少北地商人在那里抢,哪里还有什么利息?最好是在襄阳就做好准备,棉布买好,运到襄城我直接收起就是。”
杜员外听了笑道:“员外想的好!只是这事情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你不给定钱,哪个给你做这些事?给了定钱,运到千里之外的襄城,路上不知道多少事情。若是不把稳的人,不定就吞了钱,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了。此事要做。就要有信得过的人。”
黄员外道:“这一位林官人,是我在开封府时就认识的,做生意最重信眷。襄阳的事情,我便托付给他。买了布,运到襄城去。员外的货场,提供些方便。”
杜员外道:“我开着货场,自然希望有生意。不过衙门的生意,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棉布贵重,交的钱可不少。当然,只要员外的本钱足,也不是大事。”
黄员外听了,闭起嘴巴,端起一盏茶喝了。不说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此时小厮过来,说酒菜好了。杜外员是东家,吩咐上酒菜,几人边吃边谈。
酒菜上来,一边的林升源不由睁大了眼睛。以前在开封府的时候,也是见过世面的,只是今天的酒席,却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开封府的奢华,讲究的是器具清洁,用金银餐具。金盏、金盘、金筷子,用银的就低了一等。襄阳由于受王宵猎影响,不用金银器具,而全用瓷器。讲究的酒楼,都是到汝州原官窑产地特别定做,天下第一等的瓷器。而且形状各异,带着酒楼标记,不是寻常可比。
今天的菜肴,在后世看来也是平常。如红烧狮子头、樱桃肉、豆腐箱、白斩鸡等,用的材料并不十分讲究。但难得的是,做得十分精致,摆在盘子里如同艺术品。一尾清蒸缩头鳊,哪个没吃过?但看桌子上面摆的,林升源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制作得精致,摆得精美,味道更是前所未见。
杜员外道:“听说王观察最喜欢宜城的竹叶青酒,味道清新甜美。年前我特意派人到宜城,找了酿酒最好的一家,特制了几缸。今天诸位尝一尝,味道可中意?”
王宵猎不是喜欢饮酒的人,所以中意果酒、露酒,还有竹叶青这种。富人们的品味,是随着官员们的口味来的,襄阳同样流行这几种酒。只不过他们吃的用的,比王宵猎更加奢华。
酒过三巡,黄员外道:“来襄阳之前,诸般困难我都考虑过了。只是没有想到,不许北人在襄阳做生意,而且不许北人在境内走动,这就有些难了。棉布比绢绸的价格还要高得多,好大一笔钱!人不能在襄阳,这生意着实有点不好做。”
杜员外不语,只是催着大家饮酒。
黄员外道:“杜员外,你在襄阳好大的货场。有我们帮衬,生意自然更好些。若有好主意,不妨教一教在下。有钱一起赚,对大家都有好处。”
杜员外仰头喝了一杯酒。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道:“我是个粗人,有话直说。你这生意要想做成,必须有几件事。一个是有信得过的宋人帮忙,在襄阳买了货物,运到襄城。这中间麻烦不少。因为买棉布要现钱,可不是小数目。再一个,襄城到襄阳五百里。没有可靠的人,难运到那里。棉布是轻货,凑不到人一起赶路,总要存在货场里。”
黄员外道:“杜员外说的是。中间的关键是什么?”
杜员外道:“当然是有信得过的人。还有一样,就是要有钱。你人不能到襄阳,拿出大笔钱来只怕不太现实。襄阳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新近印了会子,又设了银行,其实非常方便。便如棉布,从衙门买了出来,便可以以货物抵押,到银行贷钱出来。按银行能贷七成现钱,本钱就省了许多。运到襄城去,黄员外给了现钱,回来就可以到银行还钱。这中间关键的,是最初买棉布时,要有人给钱买货。买了货物之后再到银行贷钱,还了借的钱。如此就相当于只用三成本钱,就可以买到棉布。”
这种做生意的办法,是黄员外没有听说过的。听了杜员外的话,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很快想明白了。自己的风险,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付出三成的本钱。在买棉布之前,这个中间人要借来足够的钱。不用问,借钱的人就是杜员外了。再之后,中间人把棉布运到襄城,自己收了货物付现钱,中间人拿着现钱回襄阳还了现款。
杜员外愿意借现钱,是因为襄阳有了新规矩。开了银行之后,官府限定了民间借贷的利息,短期贷款的利息远远高于长期贷款。借钱几天,利息高,而且立即买棉布,不怕本钱没了。
想了许久,黄员外才道:“襄阳如此做生意,却是其他地方没有见过。”
杜员外道:“王观察如天上星宿下凡,各种奇思妙想,岂是其他地方可比的?还有一点,买东西的时候不交税,路上也不交过税,经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唯有如此,这生意才能做得起来。”
黄员外连连点头:“不错,我也听说过。现在京西八州军做生意,都是卖货的时候收税,路上也没有了过税,着实方便了生意人。以前做生意,路上穿州过府,哪里不要收税?”
收过税,看起来官府增加收入,实际上大增加了交易的成本,反而导致商业衰落。总体上看,不如不收过税,只收交易税。商业繁荣起来,官府还怕收不到税。
杜员外道:“襄阳做生意规矩与其他地方不同,做生意的方法也不同。想出办法来的,才能赚到大钱。想不出办法来,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黄员外点了点头,只是一时之间难下决断。贩卖棉布是大生意,涉及到的钱太多,哪个步骤也不能马虎了。想了许久,黄员外道:“此事非小,且容我回去考虑几天。若是成了,还要借助诸位员外。”
杜员外笑道:“北地来襄阳做生意的,非止黄员外一人。我们自然无妨,等员外的消息就好了。只是员外切莫耽搁,棉布没了货,生意可就难做。”
第212章 官与吏
林升源提了一葫芦酒,手里托着一块肉,一步三摇,回了家里。见到林夕正在院里忙碌,道:“我儿,你知道今日我随黄员外去哪里吃饭?”
林夕笑着道:“看阿爹高兴的样子,想来不是一般地方。”
“正是!”林升源在交椅上坐下,摇头脑袋。“今天城里一位杜员外做东,在江边酒楼二楼的阁子里。啊呀,想当年在开封府我也是见过世面的,却从来没见过今日场面。一场酒席,又没有叫个女妓来唱曲儿,竟然花了五六十贯!那杜员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夕道:“襄阳与开封可不一样。这里的王观察,不喜欢女妓歌舞,大家便学着来。我听说江边酒楼里奢华的酒席,是不叫女妓的。叫女妓的,有另一种吃法。”
林升源拍着腿道:“不一样,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这个王观察,不知道怎么想出这些办法,直叫人拍案叫绝。一两年的时间,现在的襄阳府如何繁华!依我看,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了!”
去年金人南下,绵绣江南惨遭涂炭。曾经繁华的扬州、苏州、杭州等城皆被焚掠,不比从前。中原的两京毁了,繁华的江南毁了,天下除了还算平静的蜀地,现在襄阳可算繁华了。
赞叹了一会,林升源道:“前天到我们家做客的那个黄员外,一心要做棉布生意。看他心意,想让我在襄阳为他买棉布,再运到襄城——”
“为何要运到襄城?”林夕好奇地问。
林升源道:“金虏年年南下,我们岂能让北地人来随便做生意?王观察定了,与北地的贸易全在襄城。必须有宋人运货物到襄城,北地商人才能从那里买,相当于一个榷场。”
“原来如此。”林夕点了点头。从立国起,宋朝北边便有契丹这个庞然大物,设有榷场。这种贸易形势司空见惯,大家倒不好奇。
林升源道:“棉布是何等大的生意!真能给黄员外收棉布,说不定就是我重起的机缘!”
林夕道:“既然榷场在襄城,黄员外去那里买就是了。又何必须要阿爹?”
林升源笑道:“你以为棉布跟苎布一样,随便哪里都可以买到?现在除了西域,就只有襄阳这里可以买,而且襄阳的布天下无双!盯着这门生意的不知有多少人,到了襄城,哪里还轮得到黄员外!”
说到这里,林升源的神情有些向往:“当年在开封府的时候,我们家生意虽然不算大,一年也有几百贯利息。那个时候,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唉,哪里像现在这么狼狈!”
林夕道:“阿爹,过去的日子不能够想。国家遭难,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们父女双全,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现在襄阳城里,多少人没有事做。我们能够衣食不缺,不知多少人羡慕。”
林升源出了一会神,点头道:“说的也是。唉,朝廷上的相公们弄不好,国家遭难,却让我们这些小民受罪!说起来,哪个地方说理去?”
摇了摇头,嘟囔了几句,也不知道服怨什么。林升源又道:“这次若是黄员外事情能成,得了他的本钱做生意,我们父女再也不必过得如此辛苦。说起来,你一十八岁,年纪也不小了。等到赚了钱,替你找一门好亲事,我也就心安了。”
听了这话,林夕不由出了一会神。正常说起来,自己十八岁,确实不小了。不过战乱年代,多少生离死别,年龄大的女子不知有多少。自己嫁人,夫婿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小姑娘家,从小女孩的时候就经常想这些事,却从来没有想明白。
官厅里,王宵猎见陈求道进来,急忙请坐。
上了茶来,王宵猎道:“现在天下太平,许多事情要起手做了。虽然朝廷撤了各监司,但我们守地方,很多事情还是要做。以前太平时,地方上有转运使,有提点刑狱,有提举常平,还有提点学事,还有帅臣、钤辖,诸般种种。军事我们不管,政事却不能置之不理。现在转运使和提举常平的职事,其实都归为你名下,提点刑狱依然归汪提刑。唯有提点学事一职,没有合适人选。”
陈求道道:“观察的意思,是要重设州学县学?”
王宵猎摇了摇头:“这两年练兵,是设新兵营和军校才十分训练。由此观之,学校用处很大,但又与以前不同。除了州学县学,我欲广设学校,教化百姓,比以前事情更加多。”
陈求道在襄阳近半年时间,对于学校并不陌生。想了一会,道:“欲如何做,观察还是明说。”
王宵猎道:“官场之上,有官有吏。其管的职事不同,要求也不一样。简单的说,我欲以州学县学来教人做官,而以学校还教人做吏。现在的吏与以前可是大不相同,有丰厚的俸禄,有具体职事,有自己的条例。一时之间,愿意投身为吏的人不少。只是不经学校,许多事情做法不一,不是好事。”
陈求道听了皱起眉头:“衙门里官吏各有职守,大不相同。官是朝廷派来的,吏则出于地方,两者之间不可混淆。观察欲建学样教吏,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听了这话,王宵猎沉默了一会。才道:“官吏到底有什么区别,其实以前讲的都不太清楚。官是朝廷派来,吏出于地方,是从朝廷治理天下的角度考虑。如果从地方百姓的角度考虑,又会觉得糊涂。我觉得,官和吏的区别,应该从根本上讲。世间的事情难划界限,但有其度,简单四个字有度无界。凡是清晰可以依界而处理的事情,便是吏所管的。界限难划清,要以度来管的,则归官员。”
陈求道呆呆地看着王宵猎,过了好一会,才道:“观察所讲的,恕在下愚钝,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什么意思。世间事自然有度,不能过界,但有度无界是什么意思?”
王宵猎一时之间也愣在那里。沉默了一会,才道:“有度无界意思就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度,但却无界。离得远了,我们可以分清,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比如汉水这边是襄阳,那边是樊城。分为襄阳和樊城便是有度。但离得近了,要分出襄阳和樊城的界限来,除非中间一条汉水不属于襄阳,也不属于攀城才可以。两城要平分汉水,中间的界限就找不到了。”
陈求道苦笑,不知王宵猎在说什么。
一时之间,王宵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说服陈求道。
有度无界,是一个哲学概念。王宵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概念,应该是在前世形成的印象。这个印象很深刻,不知不觉就贯穿了自己的思想。
为什么有度无界?用古典的话讲,就是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用通俗的话讲,就是世界本来如此。不管人在还是不在,世界都是如此。不管人认识还是不认识,世界还是如此。对世界的认识,各种概念定义,各种关系,都是人规定的,而不是世界本来就有的。人的规定,并不能真正完整地描述世界,有自己的适应范围。超过了适应的范围,规定就无效了。
人对世界的认识,总是起各种名字,各种定义,再推导出来各种各样的关系。这其中,定义是认识论中的重中之重。比如许多理论,都会定义人类。定义了人类,再根据各种认识来定义人类社会。作为人类,人应该清楚地认识自己。但看各种理论,就会发现人的定义复杂无比,直至毫无意义。
通常的看法,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但后来观察得多了,却发现许多动物也会制造和使用工具。于是有人去细分,怎样使用工具才是人。然后又发现超出了这定义的动物。
不但人类社会如此,人类对自然的认识也如此。不说古老的各种学说,就是到了牛顿时代,由于发现了牛顿定律,人类也觉得认识了宇宙。觉得只要测出质量和速度,就完全认识了宇宙。然后又出现了爱因斯坦,有了相对论。觉得相对论描述清楚了宇宙,又出现了量子力学。
从哲学上,承认人类的认识是有限的,人的认识并不能完整地描述现实,就知道必然有度无界。也就知道了,两分法是不正确的,中间必有过渡地带。
基于这样的认识,王宵猎认为,一个政权内部,官和吏分开自然而然。衙门里不能全部是官,也不能全部是吏。官和吏不分,会引起政权混乱。
对于政权来说,从统治的角度,可以认为朝廷派出去的是官,当地招募的是吏。但从老百姓的角度出发,这样的分法没有意义,他们不知道哪些事情官管,哪些事情吏管。一旦官员能力不够,就会被吏所欺,甚至权力落到吏的手里面。
第213章 铁骑儿
六月的襄阳已经很热,街道上的行人,俱都行色匆匆,沿着路边的阴凉地里走。路边趴着的黄犬张着大嘴,不停喘气。就连道边大柳树下的蝉鸣,都有些有气无力。
在江边酒家楼前下马,王宵猎道:“今天好热的天气!太阳底下,好似要把人晒化了一样!”
一边说着,一边当先进了酒楼。
此时的江边酒家已经不是王宵猎初来襄阳时的样子。一楼的大厅是原来的数倍之大,分成了几个区域。正对大门的是普通大桌,与原先一样。西边用屏风隔成了阁子,有丝竹之声,还有女子吚吚呀呀唱曲的声音。东边则是舞台,舞台前面摆着桌子,方便客人一边饮酒一边欣赏节目。
常主管见王宵猎停住脚步,急忙道:“观察,衙门备的酒筵在二楼的阁子里。”
王宵猎指着东边舞台上一个举手抬足,一招一式颇有架式的说话人问道:“那边说的是什么?以前的说话人,多是说烟粉灵怪、传奇公案,还有讲经说史的,却不曾见过那个样子的。”
常主管道:“回观察,说话的叫闻十六郎。他新创了一种说话,专门说战阵之事,官军如何与金军搏杀,人称说铁骑儿。最近说的都是观察带军援陕州,城中的百姓最是喜欢!”
“哦——”王宵猎点了点头。想了想,抬脚向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对常主管道:“一会你让闻十六郎到楼上来,为我们说一段铁骑儿。”
“好的,好的。”常主管急忙点头答应。
这是一个很大的阁子,里面摆了三张桌子,远不是一般的小阁子可比。里面站了三个小厮,把众人迎进去,拿了湿毛由来,让众人擦了脸。
众人落座。王宵猎道:“依朝廷诏令,邵统制带军从陕州回来,我们为他接风。陕州一战,我们打败了娄宿,救了陕州,打出了我们邓州军的威名!实属不易啊。”
众人称是。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做的时候绞尽脑汁,费尽心力,成功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等到事情过去了,才慢慢发酵,影响远超出当事人预料。
当时救陕州的时候,王宵猎集中了邓州大军,用尽了数州存粮,血战沙场。等到胜利了,救了李彦仙,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一场胜仗,自己起兵,本来就该打胜仗。但等到事情过去了,陕州胜利的影响才慢慢显露出来。
朝廷的赏赐、重视自不必说,王宵猎在其他官员眼中的分量,与以前就大大不相同了。这是面对金军,宋军的第一场大胜,谁都要高看王宵猎一眼。更重要的,是在百姓中的影响。开始是参战的人述说战争的经过,免不了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每个人都加上自己的想法,故事欲发离奇。直到最后有话人根据这些故事,搬到舞台上,引得百姓争相前来欣赏。
陈与义道:“这说铁骑儿的闻十六郎,着实是个人物,说的活灵活现,好似真上战场一般。要不是我亲身经历,还专门记录,都要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了。”
王宵猎笑道:“怎么,说的与战场上的真实情况不同?”
陈与义连连摆手:“观察,怎么可能相同?战场上打仗,讲的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哪个有耐心听他讲战前的安排?每次都是,主将说应当如何,哪位将领听令。将领领命之后,必说要立军立状,若不胜愿砍颈上人头。次次如此!唉,偏偏观察废了军令状!”
众人听了一起哄堂大笑。陕州之战的时候,王宵猎明确废除军令状,说话人却次次都用。
薛成道:“不只如此,说战场上的事情也与实情大不一样。百姓们喜欢听的,是将领、士卒如何英勇,杀敌如何痛快。实际战场上,讲究的是不动如山。任凭敌军如何冲击,我自岿然不动。动起来则疾如脱兔,朝着敌军的弱点迅猛攻击过去。这样的战斗说起来有什么意思?说话人说的,是你一枪刺去,便带出了一大片血花。一刀砍去,就砍掉几颗人头。是敌方将领看见,如何面无血色。”
汪若海听了不由摇头道:“说话人终究是讨好听他说话的百姓,真实情况如何,他哪里会管?无非是百姓们被金虏欺负得狠了,借此宣泄罢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道:“但我们不能小视此事。不是说话人说些什么,而是百姓如此重视战场上的胜负。军队的战斗力来自于哪里?不只是补给充足,训练精良,更重要的是有人民的支持。军队在战场上的胜利,要与人民分享。大家也看到了,即使我们不做,还是有说话人来做。”
陈与义道:“观察的意思,是我们要鼓励说话人?”
王宵猎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你们也说了,说话人说的内容,跟战场上根本不相符。如果让他们真按着战场上的实情来说,只怕也没有人听了。不必管他们。说话人赚些衣食,百姓们得了快乐,他们两得其便。而是军队和官府要有自己的体系,依据实情,向百姓宣传。不只是用说话的形式,诸般娱乐形式都可以用。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让百姓知道军队是怎么打仗的。军队为什么要打仗,面临多少困难,战场上要死多少人。为什么这支军队,作战这么勇猛,为什么他们不怕死。”
陈求道点了点头:“观察说的是。若官府不说,百姓就只能听说话人说。年深日久,说不定他们还会真地认为战场上打仗就是那样。”
这是免不了的事。两宋时期的战争,后世由于缺少资料,对战场上的真实情况后人并不了解。很多后人所了解的,反而是说岳等故事。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时候是高宠挑滑车,双枪陆文龙,气死兀术笑死牛皋。真正的战争,对于很多人来说,反而是很陌生的事。
不等酒上来,常主管便领着闻十六郎到了楼上。
闻十六郎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颔下几棵花白胡须。到了楼上,便向众人行礼。口中道:“小的闻十六郎,见过诸位官人。”
王宵猎道:“听闻你说的铁骑儿,极受百姓欢迎。今日我们为这位邵统制接风,你上来说一段。说得好了,自有赏钱。”
常主管并没有说王宵猎等人的身份。闻十六郎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身份非比寻常,心里打起十二分小心。依着吩咐,到窗下站了,摆开自己的乐器等等。
清一声嗓子,闻十六郎高声道:“话说那靖——”
王宵猎摆一摆手:“不必从头开始讲。只拣你最得意的部分,讲一小段给我们听。”
闻十六郎急忙称是。低头想了一会,道:“好。便讲一段游击将军邵统制单骑闯金阵的故事——”
邵凌一愣。低声对王宵猎道:“观察,什么时候我还是游击将军了?”
王宵猎笑道:“不必管他。本朝官制繁复,民间许多搞不明白,加个将军听着威风。”
游击将军是武散官,二十九阶中的第十三阶,从五品下。神宗朝之后,罢武散官,之后就没有除授了。不过百姓哪里搞得清官职名目?此时流行说三分,说话人便照着三国时的样子,给将领封了各种名目的将军。说着顺嘴,百姓听起来也威风。
这倒不是凭空胡说。便如张浚到了陕西后,特意封坛,拜曲端为威武大将军。这威武大将军不是武散官,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登坛拜将显得隆重。
见众人没有说话,闻十六郎便就开讲。看大家听得认真,越说越是兴起。在他嘴里,邵凌手中一杆长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个人挑翻了几百人,直杀得金军大散。
邵凌听得两眼发直,呆呆看着唾沫横飞的闻十六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假的。
一段说完,闻十六郎拱手:“小的嘴拙,还请诸位官人莫怪。”
王宵猎笑着道:“你说的十分好了。这里十两银子,算是你今天的赏钱。”
说完,示意崔青取了银子,赏给闻十六郎。
闻十六郎哪里得过这么多赏钱?不断地千恩万谢。拿着银子下楼,像踩在棉花堆里一般。
酒菜上来。王宵猎举杯,笑着道:“不想陕州一战,在百姓的眼中如此。邵凌做统制百姓尤觉得不满足,还要加个将军。来,我们且饮一满杯!”
邵凌忙道:“说话人乱说——”
王宵猎笑着道:“我们听个乐呵而已,且饮酒。”
放下酒杯,王宵猎道:“百姓们寻个乐子,官府本不该干涉。只是听说话人所说,与事实实在相差甚远。百姓们闲暇听了作乐未尝不可,但却不能当真。”
汪若海摇头道:“寻常百姓没有见识,这些故事听多了,如何不当真?”
王宵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是啊,百姓们并不知道战场如何,这些故事听得多了,怎么可能不当真呢?隋唐演义、岳飞传、包公案,这些故事被多少人当真?甚至后世的抗日神剧,也同样如此。
第214章 缺少人才
出了江边酒家,王宵猎回头看了一眼,恍如隔世。自己初来襄阳的时候,这里还是门列彩楼,外面两排女妓。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就像变了个样子。
其实何止江边酒家,整个襄阳城与以前都大不相同了。
从靖康起,金军不断南犯,宋人受尽屈辱。王宵猎驻军襄阳,一切都大有起色。特别是今年,正月救了陕州,数月之后又救了荆门军。连续两场大胜,百姓们的心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从对金人畏之如虎到现在视之如猪狗,整个社会的心气已经起来了。
现在王宵猎的声望跟以前大不相同。在百姓眼里,如同天神下凡,传说着各种故事。王宵猎平时的个人喜好,很快流行城乡,百姓们纷纷效仿。
回到衙门,各自歇息。到了傍晚的时候,王宵猎叫来几位主要官员,在院中树阴下议事。
等几个人落座,王宵猎道:“今天酒楼里听铁骑儿,才突然发现,我们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回来之后我想了想,现在有大军四万余,战据八州军,治下政通人和,我们也算是一大势力了。”
汪若海道:“如今天下,除了陕西的张枢密及其属下的曲端,再没一个大将有如此兵力。观察于天下,可以算是举足轻重!”
王宵猎笑着摇了摇头:“四万余大军,听起来吓人,打起来也可独当一面。但我们自己知道,如果不能深耕治下几州,终是镜花水月。从靖康年间起,数月便号称拥兵数十万,横行数州的势力,已经多少了?现在又剩下几人?一支大军不是因为我们拥有那么多人,而是我们真地能养得起。兵员少了可以迅速补充,平时能够足衣足食。拉出去打仗,粮草不缺。”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无感慨地说道:“在襄阳一年半,养一支大军,也看清了很多事情。以前总有人说流寇不足为惧,还觉得不对。现在却知道,对一支军队来说,根据地是多么重要。没有治下的八个州府,仅有四五万人的军队,能当得了什么事?打一场胜仗,有了缴获还好。打上几场败仗,便就没有粮食吃了。没有粮食,将士们为何跟你?顷刻间烟消云散。”
陈与义道:“观察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王宵猎道:“因为今天我才发觉,我们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候。治下的州府,粗放管理不行了,一切必须都要精细管理。治下的人户,我算来算去,最多就只能养五六万军队。想要再多军队,无论如何也不行了。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的军队人数已经到了上限——”
牛皋道:“观察不能这么说。这一年来,从其他地方迁来人户不少,里面许多青壮。我们检点青壮入军中,再扩充数万人不是什么难事!”
王宵猎道:“杜甫有一首诗,叫《石壕吏》,统制听过没有?”
牛皋挠了挠头:“我只是粗识几个字,哪里读得来诗?”
王宵猎道:“回去之后,那就读一读。杜甫还有一首《兵车行》,里面有这样几句。‘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什么意思?十五岁,未及壮年,便就参军。从北到西数十年,到满头白发,还在戍边。家里什么样子呢?‘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军队,不是招人进来了,塞把刀枪就成了军队了。一支军队必须要明白,军人从哪里来,他们为什么打仗,不打会怎么样?这些统制多想一想。”
听了王宵猎的话,一时之间大家沉默。
王宵猎道:“我刚才说,军队的根本是人民。很多人哪,就是明白不了这句话什么意思。甚至有的人被说得耳朵起茧了,也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总有人认为,我手握大军,只要每战必胜,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了我?这样想的将军,不知有多少。后世读只这想的读书人,同样不知道有多少!”
牛皋道:“只要每战必胜,就是无人可挡。为又有什么不对?”
“你凭什么每战必胜?”王宵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能够想每战必胜,为什么不想敌人到了你面前一下就倒地死了?为什么不想你吹一口气,敌人对你倒头就拜?既然是想,那就发挥想象力,想象得更加美好一些!你头上有角,还是天神下凡?有什么神力,能够保证你每战必胜?”
一边的汪若海若有所思:“我有些明白观察的意思了。现在的军队其实不足恃,数万大军,其实几场大战很快就消耗完了。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就要有根本。”
王宵猎点头:“不错,就是我说的根据地。有了根据地,军队纵有挫折,也很快恢复。如果没有根据地,败上几场,再多的军队也灰飞烟灭!”
根据地的作用当然不止这些,只是王宵猎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这些事。没有这一年多的经历,王宵猎也认识不到根据地对一支军队有多么重要。前世上课学,下课学,不知道学了多少遍,却仍然不能真正理解军队为什么要有根据地。总觉着有军队就能打仗,保护根据地反而是拖累。现在终于明白了,没有根据地的军队,就如同没有根的浮萍。
王宵猎道:“现在六月间天气,军队已经开始整顿了。我估计,太平日子应该还有两三个月。在军队整顿的时候,政事也不能闲着。如今经济基本恢复,我们要做出更大的计划。”
陈求道道:“现在已经印会子,设银行,市面极是繁荣。政事还是不要有太大的变动,让百姓安稳做生意为好。寻常百姓,最怕衙门的规矩变来变去。”
王宵猎道:“已经做了的,当然不能改。我是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衙门去做。除了些前天提的提举学事,还有许多事。像今天的说铁骑儿,衙门就应该有专人来管这些。只是,一时却没有人管。”
汪若海点头:“一年多时间的,观察要做这么多事,当然缺人。”
王宵猎道:“若说缺吧,其实也不缺。襄阳处南北要道,流离这里的士人不少。若是能选人出来教育一段时间,就可以任用。还有,治下人户众多,哪里会缺人?只是选拔太难。”
陈求道:“观察意欲如何?还请明示。我等奉命而行。”
王宵猎道:“自己培养人才总是缓不济急。你们这些人,最好是推荐些人来。”
第215章 分厅
看着制置使司的牌子被摘下,镇抚使司的牌子挂上去,王宵猎道:“来襄阳没有两年,衙门的牌子倒是换了几次。这牌子值不少钱呢,但愿这次挂久些。”
一边的陈与义道:“一块牌子值几个钱?衙门自然跟着观察的官职换。”
王宵猎道:“管的还是那些人,这官也没必要换来换去。对了,以后你们各有官厅,下面的僚佐要及时补充起来。现在我们衙门到处缺人,此事不可小视了。”
陈与义和陈求道一起称是。
进了大门,正中是王宵猎的官厅。里面几个文书吏。还有崔青等几个贴身将领亲兵。王宵猎一直想找个管理自己的公事文书的,只是没有合适人选。东边是陈求道主管的衙门,西边则是陈与义主管的。
仿朝廷格局,东边的是文官,主管治下各州府民政。西边的是武官,主管军事。
陈求道现在同样是镇抚使司参议官,官厅是东边的签厅。下面又设常平厅、学事厅、财税厅、审计厅,各厅下设几案,主管民政。陈与义的官厅是西边参谋厅,下设机宜厅、保甲厅、军械厅。
现在只是立起一个架子来,官员不齐,各厅的职事也不明确。没有参照,王宵猎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实践中慢慢完善。最重要的是有态度,王宵猎是要做事的。
朝廷定的镇抚使司的编制,是参议官一员,书写机宜文字一员,干办公事二员,镇抚使奏辟。王宵猎这里实际有三个镇抚使司,完全不管朝廷定的规矩了。参谋的地位比参议高,但没有编制,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三人只能参照参议官。
现在王宵猎属下,陈求道管民政,陈与义管军事,汪若海管情报、间谍,兼知蔡州。统军大将则以邵凌、牛皋为首,下面曹智严、解立农、余欢等人。再下面,还有魏阳、薛成等统制。军队的训练、作战的组织由大将负责,陈与义管的实际上是动员、装备等。从组织上,类似于朝廷的政府和枢密院。
在院里转了一圈,王宵猎道:“衙门修整一新,着实是与以前不一样了。走,我们去江边酒家,好好吃上一餐!今时不同往日,手中有钱了!“
陈求道笑道:“说起来可怜。不是有大事,观察也舍不得到江边酒家去吃一餐饭。反倒是城里一些有钱的员外,为了显得气派,天天都在酒家里。”
王宵猎道:“民间有钱的员外,家财万贯,如何比得了?衙门的官员,不能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不可能是天下最有钱的人。这是寻常事,比不了的。”
单说有钱,治下八州府,当然没有一个人能跟王宵猎相比。现在他是镇抚使,一方藩镇,治下收上来的钱都是自己的。但王宵猎要养军,要养官员,哪里能够想花就花。
出了门,就见崔青带着几个亲兵引了一辆牛车过来。这车是四个轮子,前面三头牛,车体做得特别宽大。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十分气派。
王宵猎道:“我是镇抚使,出门坐牛车,不怕人笑话?”
崔青道:“新近新野的车辆社,到襄阳和邓州都开了新社,制了几种新车出来。我们试过了,就这种牛车坐着最是舒服。在城中的道路上,丝毫没有颠簸,杯里的水都洒不出来一滴!”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们做官员的,不能只求自己舒服。我是带兵将领,自该骑马。以后除非有特命,官员将领出行都要骑马。做这种车出行,成什么体统!”
见王宵猎的态度认真,崔青只好叉手称是。吩咐亲兵把车撤了去,把马牵了过来。
在新野,王宵猎设了许多社,就是为了发展预做准备。新印了会子,设立银行,资金一下子充裕了起来。加上车辆社新制了几种合适的车辆,就在襄阳和邓州开立新设,正式营业。
四轮的车,在平滑的路面上比较平稳,舒适性好。车辆社制了一批,一是在城中拉客,再就是作为富贵人家的乘用车辆。为了抬高身价,也给王宵猎制了一辆。
王宵猎怎么会坐?自己是带兵的武将,出门坐牛车,岂不要被人笑死?
畜拉车辆,在古代有两大形制。中国的主流是二轮,欧洲的主流则是四轮,千年来都是如此。形成这种差别,王宵猎估计,应该跟不同的挽具有关。
中国的挽具非常发达,相对能够充分利用牛、马等牲畜的力量。比如牛的主要力量是牵引力,挽具便主要是使用拉力。马、驴、骡既能拉又能驮,力量便就分解成了压力和拉力。
面对这种差别,后人的分析则很古怪。一种常见的看法,是四轮马车更先进,特别是欧洲车辆有转向器的设计,可以方便拐弯。而中国没有发明转向器,只能使用落后的两轮马车。
这种观点,是在中国民间对历史的兴趣变得浓厚起来,与几种西方先进的思想一起出现的。王宵猎也曾经被这种观点吸引,仔细研究四轮马车和二轮马车的区别,其优劣如何。可惜,翻遍了各种资料,除了网上一些人分析,严肃资料中一无所获。后来不死心,自己去学车辆的知识,试图进行分析。真正试图进行科学分析的时候,王宵猎才发现,这不是一个自己能完成的任务,同样也不是网上那些人能够完成的任务。网上所谓四轮马车研究,基本没有科学依据。
车轮是司空见怪的,但对车轮进行科学的动力学分析,却非常复杂。严格地说,初中和高中教育都没有相关内容,绝大部分的工科本科专业同样没有。具体到两轮马车和四轮马车,想进行科学分析,不要说仅具有高中知识,甚至只有初中知识,是完全不可能的。一般的大学生,也完不成这个任务。
对马车的分析,不但要有车辆的知识,还要有牲畜的品种、力量的知识。仅对于车辆来说,不进行科学分析,仅仅用简单的比较。现代载重的货车,都倾向于把一部分重力,分解一部分作为对动力部分的压力,从而产生向前的动力,这是两轮马车的特点。载人的车辆,则一般不会这么做,提高舒适性,这是四轮马车的特点。也就是说四轮马车的特点适合载人,两轮马车的特点适合载物。更进一步,还跟牲畜的力量输出是牵引力还是驮力有关。牛是牵引力,马是既有驮力也有牵引力,有不同区别。
这只是简单的类比,不是科学分析。实际科学的分析,需要的知识非常多。
历史的现实,中国在建国没有多久的时候,从苏联引进了三套马车。开发东北的时候,三套马车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很多人都听过三套马车的音乐、故事。苏联的三套马是四轮的,而中国引进之后就改成了两轮的。当时已经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由技术人员完成,他们的选择显然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这个道理可能在理论上非常复杂,一般的技术人员也讲不清楚,但他们有实践。
实际上对四轮马车网上的议论,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思想倾向,更代表了文人的一个毛病。最初对这个问题进行议论的人,思想上比较西化,认为中国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比较落后的。特别是在科学和技术上,与欧洲相比是落后的。真正进行科学的分析,他们实际上无法做到。所举出来的理由,大多都是初中、高中知识,实际连车轮都解释不了。比如最常见的解释,四个车轮能把车支撑起来,两个车轮无法完全平衡重力,四轮当然比两轮省力。实际上真实的车辆,恰恰需要这个重力,转化为向前的驱动力。
而文人有一个毛病,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问题,非常喜欢发表意见。对四轮马车进行科学研究,需要非常多的知识,是普通人不具备的。但对这个无法研究的问题,不知有多少文人,跟在最早提出此意见的人后面,又洋洋洒洒不知道说出了多少理由。直至一个错误的说法,成了一部分人的常识。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我们很多人实际上没有这个胸怀。
用牲畜拉车,概括来说,四轮舒适性高,最好用来坐人。两轮则载重多,适合拉货。而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都硬性规定官员的乘具不可以舒适性高。与其说中国用两轮,说明了中国古代发明不了四轮马车,不如说中国完善的挽具,更适合用两轮。
(欧阳修有句话,“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对于四轮马车,在历史类作品里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常识了,我本来不想再说,免得惹人生厌。但对这个问题,最早我也想用在自己的作品里,查了许多资料,花了很多精力。最后的结果,就是本章里所说的,作为一点知识分享给读者吧。)
第216章 人间烟火
见林夕在一边默默洗菜,样子有些不高兴。李唐道:“你是女孩儿,不能长时间在衙门做事,也不必觉得委屈。不能住在新建的房子里,衙门一月补了两贯钱,不错了。”
李唐道:“是啊。两贯钱足够把我们的房租也交了,这里以后就住你们父女二人,岂不是好?”
林夕停下,沉默了一会道:“明明做一样的事,为什么女人就要受这委屈?道理都懂,但对这样的事情我就是不甘心!涨了钱,还是不甘心!”
见林夕气鼓鼓的样子,李唐和李迪一起大笑。
李迪道:“既然你不开心,今夜便请你饮酒如何?汉水边上,现在极是热闹。”
林夕嘟起嘴:“我一个女孩儿家,如何就跟你们去饮酒?”
李唐道:“你天天与我们一起做事,何尝有人当你是女儿家?这些天你阿爹在外与人谈生意,每天都是半夜才回来,也不必管他。”
林夕想了想。咬着牙点了点头:“好,去就去!襄阳城里夜晚什么样子,我还没有看过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出了房门。沿着大街一路向北,朝汉水边去。
太阳还没有落下山,白天的暑气未散,街边大柳树上的知了依然在鸣叫。许多人已经走出门来,在路口歇凉闲谈。店家挂起了灯,有的了点了起来。
林夕道:“晚上好生热闹!走过了许多地方,只有小时候的开封府可以相比。”
李唐道:“是啊。在其他州府,这个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哪里比得上襄阳府。天下州军,还有哪里能比得上这里繁华。我们流落数年,终于过上安稳日子。”
三人说着闲话,沿着大街,不知不觉就到汉水边。
汉水上十几条画舫,灯火通明,不时传出来丝竹之声。岸两边人头涌动,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店铺门前站着小厮,不时招人入内。
林夕看了一会,才道:“原来襄阳城里最繁华的地方,是江边吗?”
李迪道:“应该是了。其他地方白天或许热闹,但到了晚上,再没一个地方比得了这里。”
在路上走了一会。李唐道:“太阳落下山去了,我们去饮酒。这里有冰镇的葡萄酒,这个天气真是难得的美味!这大热的天气,不饮上两口,如何能够安眠!”
说着话,便就朝着汉水边灯最亮的地方走去。李迪和林夕紧跟在后边,一步不敢落下。
就在路边,沿着汉水岸边摆了一排小桌子,旁边放着小交椅。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马扎。这种交叉腿的凳子是从胡人传来,宋人称为交椅,流行一时。不但制作起来简单,收的时候两腿一合就收起来,也非常方便。需要经常移动的地方,特别流行。
就见交椅上坐满了人,五花八门,扯着嗓子说什么的都有。
林夕不由皱起眉头:“这样地方,鱼龙混杂,如何饮得下酒?”
李唐笑道:“自王观察主政襄阳府,打击豪强,地方上的蛇鼠被清扫一空,哪来的鱼龙混杂?这里的生意最早是招揽码头工人的,因为味道好,满城的人都来吃。价钱又不贵,最是实惠!”
说着,看着中间一家走去。这家路边挑个牌子,上面写四个大字“人间烟火”,烟的位置还特意设了一盏灯,看着有些别致。
在边上一张小桌旁坐下,李迪道:“这是最早开的一家,属于镇抚司。听说‘人间烟火’这名字是王观察起的,不但在襄阳,在邓州、唐州、汝州、随州等州军都有,生意格外火暴!”
林夕道:“一家这样的店,起人间烟火这样的名字,有些不伦不类。”
李唐连连摇头:“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知道这名字好处?王观察说,这摊子有酒而且不贵,有烤炙的各种肉,有爆炒的菜,这味道最当得起人间烟火四个字!”
林夕撇嘴,显然不信这话。女孩儿家,吃饭的地方不说多豪奢,最少要干净整洁,菜肴清新。这地方看着就人头攒动,到处乱糟糟的,如何吃得下饭?
一个小厮过来,拿一块抹布快手把桌子擦了一遍。问道:“几位客官吃些什么?”
李迪道:“先来一桶冰的葡萄酒,再来一条烤鲇鱼。对了,田鸡也炒一盘来!”
小厮恭声答应。转头看着李唐。
李唐高声道:“再来两个烤羊腰子!烤的时间久一些,要烤出油来!对了,烤羊肉来十串!再来三个烤鸡翅,再来一盘毛豆。”
小厮答应了。看看一边不说话的林夕,又转过头来,问道:“三位客官不要些凉菜?”
林夕听了急忙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凉菜?”
小厮听着这话有些脂粉气,不过不以为意。口中道:“大家最常吃的,有凉拌脆藕、煮毛豆、蒜拌黄瓜、葱拌粉丝、拌皮蛋、蒜拌菠菜、葱拌猪耳、炸泥鳅、凉拌鸡丝、凉拌肚丝。”
这些菜林夕大多都没有吃过,听了不由一愣。很快道:“那便来一盘拌脆藕,一盘拌鸡丝。”
小厮称是。见三人都已经点完,快步去了。
看小厮走远,林夕压低声音问道:“这里的酒菜怎么如此古怪?烤羊肉、烤猪肉见得多了,这里怎么是论串的?还有烤鸡翅?拌的什么猪耳朵、肚丝、泥鳅,哪个吃?”
李唐笑道:“贤侄女,今日就叫你开开眼,知道世间能吃的东西多了呢!这里的价钱便宜,若是用大鱼大肉如何做得起来?所以这里用的,都是猪头、猪耳、猪肠,羊腰、羊肚之类。烤鸡翅,是因为鸡身上翅最便宜,烤鸡腿可就是贵了!”
林夕听了,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这个鬼地方,处处都显得怪异。
不多时,小厮提了一个木桶过来。里面盛着冰水,冰水里面泡着一个酒壶。
林夕看得两眼发直。过了好一会才道:“这个天气,冰水什么价钱?这里竟然用来泡酒?”
李迪提起酒壶,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酒道:“贤妹有所不知,冰的葡萄酒是这里特色,多少人就是为了这杯酒来的。他们有一种药,放到水里水就会结冰,极是方便。”
林夕哪里肯信。在开封府的时候,夏天卖冰的人很多,都是冬天汴河里取了存下来的。襄阳这样的天气,想取冰可不容易,无法收储。这里的冰水,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其实不稀奇,这里的冰是用硝石制的。这个年代虽然有使用硝石的方法,只是并不普及。王宵猎一直在试验火药,有大量硝石,给这家店里用来做个噱头。
第217章 市井
饮了一口酒,林夕不由赞道:“这酒好!而且用冰水冰了,真真是世间美味!”
李迪听了就笑:“你看,天刚一黑,就有多少客人?若不是这里的东西好,如何吸引人来?现在襄阳城里,除了那些大酒楼,就数这里的生意最好。刚开的时候,只有这一家人间烟火。只是几个月,你看周围开了多少家店?都是学这里的!”
灯火起经点起来。林夕抬眼望去,在汉水岸边,店家排成一排,也不知道有多少家。
小厮提了一个木盘,到了桌边,把点的凉菜摆上桌子。道:“客官先吃,烤的和炒的马上就来!”
说完,提着木盘快步去了。
林夕看着小厮背影,道:“这里看着腌臜,上菜倒是快。而且小厮看着甚是整洁。”
李唐笑道:“这里是官府的生意!酒菜真材实料,小厮勤快整洁,岂是其他店家能比的!”
尝了一口鸡丝,林夕点头:“这里的菜味道好。在家里,我调不出这个味来。”
李唐道:“吃也是一门学问。听人说,王观察的衙门下面,有专门研究吃的人。与我们住在一起的人里,就有五六人是做这个的。不过他们不是为了观察的口味,而是为了满足百姓的口味。官府开的各州县大酒楼,还有这种小吃摊,都在那里学习。你想一想,味道能够差了?”
林夕点了点头。没有想到,百姓的吃上衙门还花了这么大精力。难怪官府开的酒楼吃铺,纵然不敢说味道天下第一,但都没有难吃的。
吃了一会,烤的炒的都上来了。李唐给李迪一个羊腰子,自己拿了一个,道:“此物价廉,不过吃起来满嘴流油,真是难得美味!也亏这里的师傅,烤得肥美可口!”
林夕见没有自己的,不由道:“为何只是两个?我们明明有三个人,应该一人一个才是!”
听了这话,李唐大笑。口中道:“此物适合男人吃,女人吃了做什么!那里有田鸡,最是美味,你尽吃就好了。对了,这里的鸡翅也烤得美味。”
林夕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看李唐笑得有些猥琐,便就扭头不问。
羊腰子这个年代是吃的,不过多是出现在一些高级宴席上。一般的小酒馆,还有普通农家,没有收拾这东西的本事。在襄阳这些地方,此物很便宜。王宵猎是借前世的经验,弄出来这小吃。其实人间烟火的很多食物,都是王宵猎凭记忆提出来,厨师们改善的。
天黑下来了,人慢慢聚拢来,一时间汉水岸边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林夕看着路边的灯火,不由有些恍惚。这里的一切跟以前自己记中的大不相同,仿佛到了一个新世界一般。摇曳的灯火,高声谈笑的人们,凑成了一副让人奇怪的画面。
吃了一气,三个人慢慢喝着冰镇的葡获酒,吹着江面上来的凉风,惬意无比。在这个时代,这样惬意的生活,实在是太少了。
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在旁边一桌子坐了。那女人长得高大胖硕,走一步,身上的肥肉便摇上三摇。二十多岁年纪,脸蛋倒不丑陋。
在位子上坐下,一个年轻人便要了一壶葡萄酒,两个大腰子。
女人笑道:“听说吃哪里补哪里,你们两个单身汉子,要腰子做什么?”
一个年轻人陪着笑道:“把那里补好了,留着以后使用。姐姐若是喜欢,那就——”
“呸!”那女人啐了一口,笑嘻嘻的。
林夕听在耳里,才知道李唐和李迪两人为什么吃腰子,暗夜里不由有些脸红。这种事情,当众说出来让人觉得怪怪的。不过也知道,到这里的人,对此事并不忌讳。
年轻人又点了条鲇鱼,几个凉菜,几个热菜。吩咐小厮上菜,在那里谈天说地。
听了一会,林夕约略听出了三个人的身份。那个女人,现在官府办的纺纱厂里做工,好似还是一个小头目。两个年轻人,一个在码头搬货,另一个好似在什么店里做小厮。
三人说着话,两个年轻人明显在讨好女人。不时说些笑话,惹那女人咯咯地笑。他们的语言极其鄙俗,毫无避讳。聊天的内容,没几句就转到男女之事上。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的身份,还以为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的呢。一会酒菜上来,三人边吃边聊,极是热烈。
听着这样的话,林夕觉得这地方欲发待不下去,在那里坐立不安。
李唐道:“这鲇鱼快要凉了,贤侄女怎么不尝一尝?这里的鲇鱼都是收上来,店里养半月,最是肥美!而且师傅的手艺精绝,吃起来着实是香!”
林夕道:“市面上草鱼、鲤鱼之类都不贵,就连缩头鳊也是吃得起的,为什么吃鲇鱼?这鱼样子看起来吓人,听说长在水里,什么都吃,让人看着就不开心!”
李唐连连摇头:“你不知道,这鱼不好做。自己家里收拾,一股腥味总难去除。只有这里,收拾得十分干净,用碳火烤了,最是美味不过。”
李迪道:“烤鲇鱼最早是这人间烟火先做,很快便引得许多人来吃。周围开的几家,多数都学了这里的做法。现在做的最好的,是那边李家吃铺。下次来,我们到那里吃。”
林夕撇了撇嘴。不管两人怎么说,就是不吃。
那边的三人却吃得香。一边不住嘴吃着,一边聊着最近襄阳闲事。无非是王宵猎到了襄阳后,先是陕州,再是荆门,两场大胜振奋人心。现在又开起了银行,市面上繁荣了许多。再就是三人各自工作中的各种杂事。今天码头的活多了,那边小厮得了客人的什么赏赐,女子纱场里生意如何好。
林夕在一边听着,听他们说起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慢慢觉得有些意思。这些底层人民的日常生活实际上丰富多彩,或许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却是最真实的人生。林夕突然有些明白,王宵猎为什么给这个地方起名人间烟火。是啊,这无聊而有趣的人生,才是人间。
正在这时,又有两个人坐到了林夕他们的另一边。两人刚刚落座,转头看见另一边的两一女,不由眼睛一亮。一个道:“你看那边,秦三郎与孟宝又请席三郎吃饭。最近这几天,我们来饮酒,几乎每次都看见他们。想不明白,席三娘胖硕如猪,两个人如何看上她?”
另一个道:“胖一点有什么!席三娘在纱场里是个小头目,一月工钱八贯足!秦三郎在码头搬运货物,一月能赚三贯钱么?孟宝就更不要说了,做个小厮,一月赚两贯钱就不容易!”
前一个不由叹了口气:“这是什么世道!席三娘许过人,没有过门夫君便就撒手去了。说起来,是个寡妇人家。这样一个寡妇,不过是多赚了几贯钱,就有人如此巴结!”
另一个冷笑:“一个月几贯钱,不知多吃多少肉!胖一些有什么?肉可是吃到自己嘴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那里说着三人的事。一个愤愤不平,另一个则觉得理所当然。
林夕听了,才知道那边三个人的身份。再转头看他们,就有了另一番感觉。是啊,世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那女人长得如此胖,还曾经许过人,只因为一个月赚八贯钱,便就有两个年轻伶俐的后生如此巴结。男女成亲,要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却年轻人凑到一起自己说话。
这样好吗?传下来的规矩,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破坏得一干二净。一个世界没有规矩了,很多事情会让人无所适从。转念一想,这样不好吗?男女结婚,本来就是他们一起生活,当然是自己看对眼了的人最好。接下来的几十年,这一对夫妻要走完余生。
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如宝石般,映着幽静的天空。汉水江面上,有画舫在飘荡,客人的嬉笑,伴着丝竹声传出来。汉水的岸边,点着一盏一盏的灯。人们吹着风,在谈笑着。
襄阳府的一切变化太快,仅仅一两年的时间,好似换了人间。不只是市面上繁荣了,人们的生活安定了,随着这些变化,人们的思想也在改变。这改变好或者不好,谁能说得清呢?
林夕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时之间想不明白,有些痴了。
第218章 研究院
林升源走出房来,看着天边初升的太阳,伸了个懒腰。见一边女儿林夕收拾得整整齐齐,在那里喂前天刚养的猫。捏着一点鸡蛋黄,小心翼翼。
看了一会,林升源道:“天色尚早,你穿戴得整齐,要做什么?”
林夕道:“前些日子衙门改了,说我们这些人是伎术官,要给房子住。李唐和李迪,他们两人都分到了房子。我因为是女身,就没有房子,每月加两贯钱。”
林升源道:“加两贯钱,多么好的事!这院子我们租下来自己住好了,免得来了生人不方便。”
林夕嘟起嘴:“两贯钱很多么?这样的地方都租不来!分的房子我看过了,都是新房。每家都是上下两层六间房,还有一个院子呢!像我们人口少的,住着都觉得空旷!”
看女儿不开心,林升源忙道:“以后我是做生意的人,怎么好住那些地方?等到赚了钱,便买一栋房子,住着多开心!我跟你说,现在棉布的价格贵——”
“稀罕吗?”林夕头也不回。“棉布就是再贵,又能赚多少钱!再者说,你跟北地商人做生意,还是用的黄员外的本钱,别人岂不会闲话?几年时间,多少人家破人亡,大家都恨金人呢!”
听了这话,林升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嗫嚅道:“我不跟金人做生意,做生意的是汉人。官府都在襄城设了榷场,我们百姓,做生意寻常。”
“哼!”林夕懒得再说,起身出了门,向城西去了。
六月的天气,太阳升起来没多久,便就像个火球一样,晒得大地都要裂开了。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有的拿手帕包着头,行色匆匆。
到了城西,离衙门不远的一处大房子,门外已经站了许多人。林夕找了一会,发现李唐和李迪,急忙过去,与两叙礼。
李迪遮着头顶道:“好热的天!知道天热,观察选了这个时候,还是晒死个人!”
李唐道:“在太平年月,这个时候衙门都已经放假,各自躲暑去了。今年却是不同,这样的天气还要做事。唉,真是命苦!”
周围的人都在叽叽喳喳,抱怨天气太热。襄阳正在汉水边,头上太阳火辣,脚下热气蒸腾,确实让人难受。街的店铺,许多白天都不开了。
等了没有多久,便就有吏人来让大家进去。随着吏人,众人进了院门。
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子。靠东的地方,搭了一个凉棚,凉棚下面摆开了一大片交椅。旁边有几张小桌子,上面摆了木桶,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众人进了棚子,一个吏人高声道:“各自找位子坐。旁边桌上有扇子,木桶里有绿豆汤,有需要的各自去取。诸位莫要嫌热,观察也是一样,这样的天气来讲话。”
众人嘻嘻哈哈,到旁边取了扇子,拿在手中拼命扇着。有的喝了绿豆汤,很快额头满是汗水,身上倒是凉快许多。棚了下晒不到太阳,没有多长时间,也不似刚才热了。
忙碌了一会,都在座位上坐定。旁边站的有吏人,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林夕拿把扇子摇头,低声问一边的李唐:“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李唐道:“听说不只是襄阳城里,还有新野的许多人,都搬到这里来了。不只是有我们书画的,还有音律的,天文计算的,诸多种地做工的,形形色色。”
林夕听了不由皱起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要做什么?乱糟糟的,反而不好做事。”
李唐摇了摇头:“这世道,许多事情都是以前所没有见过的,我也说不好。”
众人说着闲话,等着王宵猎到来。
过了没有多久,王宵猎与陈与义从后面过来。到了众人的面前,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低声对陈与义说道:“这样热的天气,着实不适合做事。今天讲罢了,这几天是不是放几天假?”
陈与义道:“他们衙门里并不十分热。现在非常时期,还是不放假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也好。夏天实在太热,衙门里想想办法,怎么降温。”
在前面桌子后面坐下。王宵猎高声道:“诸位肃静!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城里新建了研究院,你们做的事情与以前不同了。这处房子,就是以后你们工作的地方。离着这里不远,是新建的住处,绝大部分人已经搬进去了。战乱时候,诸事艰难,有不满意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下面的人一起高声道谢。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什么时候有现在的条件?大家哪有不满。
王宵猎道:“在这里工作生活的,除了以前朝廷就有的天文历算、书画音律、医生等之外,还有做机械的,研究种地的,研究各种药的,品类繁多。我们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样,凡是跟百姓有关,能给人带来帮助的事情,衙门都出钱研究。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地方叫什么合适,就叫研究院吧。”
这是前所未有的机构。等到局势稳定下来,手里有了钱,王宵猎便就立即建了这里。城中零零散散的各种研究人员,还有在新野的一些研究机构,全部都搬进来。工作各自有衙门,不远是住处。只要在这里工作,都免费安排房子住。就是这两天林夕烦恼的,因为是女人,没有自己的住处。
王宵猎道:“这里的人员众多,你们各自做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简单说几句废话。”
李迪听了小声道:“观察倒是有意思。说自己说的是废话,哪里听说过?”
李唐道:“这是自谦,你还真以为观察讲的是废话?不要多说,老实听观察讲什么!”
王宵猎道:“虽然你们做什么的都有,但一些总的原则,却是相差不多。天气实在太热,我不浪费你们的时间,说的简单些。这里名字是研究院,你们是在这里研究学问的。世间的学问,不只是有儒家的经书,百家杂说,每行每业都有。以前朝廷不重视这些,都是民间师傅带徒弟,一代一代传下来。以后衙门拿出钱来,让你们住在这里研究学问,各自尽力!”
说到这里,王宵猎就觉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道:“做学问,就要有做学问的态度。一是要脚踏实地,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好为大言。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做学问的人,一定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这是基本的工作作风。还有,世间的事情千千万万,道理万万千千,哪一个能说什么都了然于胸?所以一定要谦虚谨慎,这是做学问的基本态度。既然是研究学问,就要开动脑筋,就要敢于去想。没有什么条条框框,没有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只要是有道理,就要敢想,敢做。在学问上,不要瞻前顾后,不要怕这个怕那个。”
这样的话,是大家以前没有听说过的,下面议论纷纷。
王宵猎停下,喝几口水,让大家议论一会。才道:“总而言之,你们在这里研究学问,要有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要有谦虚谨慎的工作态度,还要有敢想敢干的冲劲。只要有实绩出来,衙门一定不会吝于奖赏!建这处研究院,尽量解决你们的生活难题,是衙门能给你们做的。解决生产中的各种难题,是你们应该做的。希望大家努力工作,不要辜负了。”
第219章 这是个怪人
曲待诏用手拍着桌子,口中道:“这是八仙桌,每桌恰坐八个人,如同八仙一般!四个凉菜,四个热菜,最后再上一荤一素两个汤!最是讲究!”
一边的周洋问道:“敢问待诏,不知八仙是哪八仙?”
曲待诏一时被问住,在那里期期艾艾,再也说不出话来。众人见了,一起大笑。
王宵猎为了适应共餐制的兴起,制了这八仙桌。不过这个时代八仙故事还没有兴起,别人哪里知道是哪八仙?王宵猎说是八仙,那就是八仙,权当代指餐桌上的八个人了。有学究不死心,专门查古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许多人上了桌,心里都有疑问。
林夕在个角落,挨着李唐和李迪坐了,小心翼翼。这种场合,自己作为女人就不合适了。
王宵猎知道这些研究人员都识字,虽然不如学究们那么难讲话,但也不像军中的人那么纯朴。话并没有讲很多,看看天色不早,便就安排吃饭。许多的规矩,要在日后工作中慢慢让人习惯。
曲待诏说的不错,这个时候的酒菜,就是上四个凉菜,四个热菜,最后再来一荤一素两个汤。不像是富贵人家讲排场,几十个菜上来,让人看看。
喝了一口甘冽的葡萄酒,曲待诏轻捋颔下胡须,连连点头:“果然好酒!与汉水边的比起来,这里的酒更加香甜,更加冰凉!不是观察请饭,我们如何能喝到这样的好酒!”
周洋笑着道:“这是葡萄酒,待诏能喝出来香甜来,着实是骨骼清奇!”
曲待诏脸上有些挂不住,对周洋怒目而视。周洋只当看不见,举起杯来劝大家饮酒。
这些人里,书画和曲律的人并不多,勉强坐了两桌,中间还夹了些其他的人才。大家并不熟识,又都是被人奉承惯了的,谁都不服谁,言辞间唇枪舌剑。只是平常日子过得清淡,每有菜上来,必然筷子乱飞,抢起来谁也不让谁。
林夕性子恬淡,看这个样子,吃不了两口便就放下筷子,只是拈起瓜果来吃。
酒过三巡,王宵猎起身,让陈与义捧了酒壶,一桌一桌敬酒。到了林夕这一桌,举一杯喝了,一众人一起叫好。让陈与义重又倒满了酒,王宵猎道:“世间的人都以为,只要做活的人尽心尽力,愿意出力气干活,就必然能做好。我却以为有句古话说得不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这些人就是利其器的人。实话说,比实际做活的人重要多了。只要你们做得好,对朝廷、对百姓就有无穷利处!来,且饮了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完,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众人忙道:“如何敢让观察敬酒!”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酒杯,匆匆忙忙倒进嘴里。一时之间,场面有些混乱。
等大家喝完,王宵猎道:“以后的事情,就劳烦诸位。不管你们是做什么的,只要你们做好了,下面事情也就好了。现在外敌当前,诸事艰难,衙门的钱也不多。不过,对你们做的事,衙门尽心尽力。以后你们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管是钱是人,尽管开口!只要衙门有余力,一定帮忙!”
众人一起道谢。人人笑逐颜开,看着王宵猎,都觉得今日与有荣焉。
王宵猎又喝一杯酒,向众人说了恭维的话,才转身离开。离开前,见林夕站在那里,眼里不觉有了异样的光彩。林夕只看见王宵猎眼里好似闪过一道光,很快消失不见。
看着王宵猎离去的影子,林夕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是为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王宵猎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有很多,但林夕总觉得不是自己感觉到的。
王宵猎每一桌敬过了酒,一众人都觉得兴奋异常。这里面很多人在开封府待过,也有人受过皇帝的赏识。不过今天的待遇,与皇帝赏识可不同。可曾见过军政主官给自己敬酒?
这个时代,酒桌上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像后世,酒桌一摆,哪个位置是主人,哪个位置是主宾,哪个位置是主陪,都一清二楚。酒桌上的每一个位置,都有一套说辞。安排的人洋洋得意,哪个人坐错了要被人笑,甚至受到训斥。这个时代,谁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寇准好为长夜饮,最喜欢灌人酒。岳飞因为喝醉了,差一点把手下打死。王宵猎敬一圈酒,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对王宵猎来说,是不同的。从有自己的势力,王宵猎便就想建立一个这样的地方。后世的人知道一句话,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在这个时代,人们还认识不到。
师傅带徒弟,甚至是父子相传,技术进展是很慢的。而且没有理论基础,没有一套规范,大家的经验不能相互借鉴。集中到一起,用一套规范交流,不但发展基础,而且还要发展理论,进步的速度不知道比以前快多少。这里面的很多技术都可以很快投入实用,加上官办的场务,再加上很行的贷款,很快就可以发展起来。发展起来几个,衙门的投资就迅速可以收回来。
这里的一两百人,带着王宵猎的梦想。王宵猎希望他们可以为自己的梦想插上翅膀,在这个时代绽放出绚丽的花朵。他们的成果,将直接带来社会的改变。
回到位子坐下,陈与义道:“观察饮酒不少,不如回去歇息吧。”
王宵猎点了点头:“头是有些晕了。参议,你在这里多做些时间,不要寒了这些人的心。接下来的许多事情,都仰仗这些人。要让他们满意,能尽心做事才好。”
陈与义称是。命崔青带几个亲兵,扶王宵猎回去。
看着王宵猎离去,陈与义不由叹了口气。王宵猎的许多做法,与其他人大不一样。这个时代,不管是朝廷还是百姓,最获重的还是读书人。读书人明事理,不管是什么事情,总能讲出道理来。这些做各种会艺的,确实有用处,但对社会却没有大用处。
若不是这些人里少有倡优,王宵猎也不喜欢歌舞,不免让人怀疑,王宵猎用心可疑。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王宵猎确实用几州养出了五万兵,确实与金人对战不落下风。这样的战绩,其他人就没有怀疑的资格。不管王宵猎做事多么古怪,照着做就是了。
陈与义如此,王宵猎的属下很多都是如此。他们不理解王宵猎的做法,但不怀疑王宵猎的能力。不管王宵猎说什么,只管照做就是。
第220章 司令部
新野官厅里,陈与义伏在案后,处理着这些日子的公文。牛皋和邵凌坐在一边闲聊,说着这些日子邵凌在陕州的事。在陕州几个月,把百姓大多迁入邓州,发生了太多的事。
过了许久,陈与义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
在厅中踱了几步。牛皋突然问陈与义:“参议,听说这些日子襄阳城里好热闹!”
陈与义点了点头道:“不错。最近印了会子,设了银行,观察又设盖了一个研究院,把城中凡有伎艺的全部搬了过去。这些事做了,城中热闹不少。”
牛皋叹了口气:“从荆门回来,观察便大多时间待在襄阳城里,很少到新野来了。军中一有钱,那些读书人、伎艺人的日子便好过了起来,新野大军反而没人问了。”
陈与义听了心中一凛,转身正色道:“为何这么说?观察最用心的,还是大军。”
牛皋道:“只是说说罢了。看其他镇抚使的地方,不管军政民政,都是统兵官说了算。只有我们这里,大军全部在新野,民政全不参与。”
陈与义道:“人有所长。民政的事情,当然是文官来管。又不是非常时期,这些事情不必要委托于军人。统兵官管民政,一是分心,再就是百姓也多不便。”
听了这话,牛皋便就笑:“手里拿毛锥子的,比我们手里拿刀的又强在哪里?我看那些文官,施政也不如何好。下面县里,不知有多少乱事。”
陈与义听到这里,就知道这话不是牛皋随便说说的。这几个月,王宵猎大部分时间在襄阳,处理民政。军政早已经搭好了框架,委托给牛皋和邵凌,管的并不多。
人不管多大,心态总是像孩子。以前王宵猎大部分时间在新野,军队士气高,做事底气足。这几个月王宵猎的大部分时间在襄阳,军队便就觉得受了冷落,许多人心里有怨气。
还有一个问题是陈与义担心的。最近时间招了许多士人,任命为州县的官员。这些人良莠不齐,里面有做的好的,也有做的差的。看在军人眼里,难免有想法。
陈与义道:“不是特别紧急,或者没有办法,民政自然是文官来管,这一点无可置疑。观察说过了无法数次,军队就把军队的事情办好,拉出去能打仗,能打胜仗,就足够了。其他事情,不能够让军人多操心,免得影响军心。同样,军人也不应该为政事操心。如若不然,要不就是主管政事的人能力不够,要不就是军人的野心太大了!”
见陈与义说得严肃,牛皋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哪里来的野心?”
陈与义道:“我是参议,军中的事情管的不多,但要了解。政事的事情,同样如此。军政和民政怎么结合,是观察的事情,我从旁协助。你们是军人,政事不应该多过问!有官员政事处置不好,民间有怨言,你们听到了,说出来是对的。但由此怀疑官员做不好,觉得自己更合适,就过界了!”
陈与义面色严肃,语气也重,牛皋才知道刚才自己说的话过了。
不许军人过问政事,是王宵猎定下的原则。以前官员不齐,政事粗疏,这条原则还不明显。这两个月招收了大量士人,执行得越来越严了。
军队是干什么的?军队是对外敌的。内部事务,军队不应该干预。让军队干预内部事务,会引起无穷的祸端。这个问题很多人看不清,也想不明白,还有很多人觉得无所谓。不是那样的,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不把军队与内政隔离开,后边很多事情都会很难做。
内政有问题,那就改革内政。不能指望内政出了问题,就引入军队解决,那样内政的问题永远都改不好。而如果给军队开了干预内政的口子,也就开了军事政变的口子。
从最根本上讲,国家是人民的国家,政权是人民的政权。对人民,使用军队是什么道理?除非自己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或者认为政权不再是人民的政权。
很多事情,不想到根本,不分析到极致,也就分不出对错。对很多人来说,你不听我的,我就命令军队干掉你,好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的,凡事要讲规矩的。没有规矩,国家又凭什么建立?政权凭什么建立?社会如何运行?
这个问题王宵猎讲没有用,需要下面的人理解。有几个人理解?下面的几位将军,没有人把问题想明白。只是有人觉得,连打了两场胜仗,地盘稳固了,到了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没有军队的份了,心中有怨言而已。牛皋只听手下的人说得多了,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陈与义到位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道:“我是文臣,现在为参议,来管军中的事务,许多人都觉得不合适。为什么不合适?因为我不知道军旅的事情,怎么能管好呢?大可不必这样想。军队的训练、作战诸般事情我都不管,甚至评功、升迁,我也不管。我所管的,只是制度的执行。军中的制度,观察的命令,都必须被执行。说实话,如果让武将做这些事情,其实不合适。”
说到这里,陈与义示意邵凌和牛皋坐下来。对他们道:“观察的想法,是自己的镇抚使司,实际上是司令部。执行司令部职能的,是参谋厅。现在参谋厅还颇简陋,缺少许多官员。比如说,以后参谋厅里要有能制定全军训练计划的,要有能决定作战计的,这些都要武将。但还有要保证军需、粮草的,要有招新兵、安抚老兵的,还有其他一些杂事,都需要文官。也就是说,司令部里,既要有文官也要有武将。当然,如果文官的事情武将能做了,全用武将也可以。文官、武将只是一个身份而已,不必较真。最关键的是司令部里既有武将的事,也有文官的事。”
见邵凌和牛皋睁大了眼睛,都坐在那里不说话。陈与义尴尬地笑笑:“这是观察跟我讲的,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大致意思总是错不了。我们的军队跟以前不同。以前的军队是靠统兵官管理、训练、指挥作战,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的军队的管理、训练、指挥,由司令部负责。下级接受的命令也主要司令部的命令为主,统兵官的为辅。司令部的核心是参谋厅,还有训练、作战、粮草等许多厅。将领被任命为统兵官,也是以司令部行使自己的权力,而不是亲近的将校、亲兵等。”
说完,陈与义道:“你们明白不明白?”
邵凌和牛皋一起摇了摇头:“回参议,实在不明白。”
陈与义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十分明白。不过观察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以前靠统兵官,是靠某一个人。以后靠司令部,是靠一个机构。不但是镇抚使司如此,下面的一些有指挥职能的职级,同样是如此。到底司令部要设到哪一级,现在还没有定。”
听了这话,邵凌道:“这么说我们下面,也要设司令部?”
陈与义点头:“不错,一定设的。不过司令部与司令部不一样。有的是常设的,有的是临时的。比如统兵作战,临时几支军队合在一起,自然是要重设司令部。”
邵凌和牛皋小声议论,过了许久也没议论明白。他们不知道王宵猎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于他们这些统兵官事说,有什么意义。
后世的人,有时候会说古典军队、近世军队、后世军队,其实都不明确。后世的军队,与古典军队最大的分别是什么?各种说法很多,但最重要的,应该是司令部的设立。
司令部不是司令,而是指挥机构。比如新中国的军队,是团以上设司令部,一直到军委。熟悉的四总部,严格说来,应该是军委下面的司令部机构。
有的人认为,后世军队与古典军队的区别是参谋部。其实不对。参谋部只是司令部的一部分,虽然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但终究不是全部。
随着前途开始明朗,王宵猎着手对军队进行正规化改革。全军整顿是如此,设司令部同样如此。进么了整顿,司令部得到完善,邓州军队才能脱胎换骨,跟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彻底区分开。
第221章 这面好吃
放心手里的文书,王宵猎仰起头,叹了口气。
文书是陈与义写来的。最近他到新野,发现军心不似前些日子旺盛。一是军中整顿,提拔了一批中下级军官,但也有一批人受到了惩罚。再一个最近襄阳经济发展迅速,招收大量士人,任命为官员。这些官员良莠不齐,一批人很恶劣,受到官兵鄙视。
放下文书,王宵猎想了一会,命令亲兵把陈求道叫来。
陈求道进了官厅,向王宵猎行礼。王宵猎吩咐落座。
等陈求道坐了下来,王宵猎道:“从荆门回来,有不少士人投靠,被任命为官员。几个月时间,有的官员做得很好,上下交口称赞。但还有一批官员,政事一团乱麻,只知贪图民财,民间怨言不小。”
陈求道道:“这样的事情确实有。不过,时间还短,不能轻易处置。我们这里与其他地方不同,很多人还不适应。给他们一段时间,再观后效。”
王宵猎摇了摇头:“参议,百姓对这些人的观感,就是对我们的感观。如果不能及时处置,只怕镇抚使司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对政事不熟悉的,自然可以给时间。但还有一些贪图民财,为害一方的,不能任他们胡作非为!必须及时处置!”
陈求道想了一会。道:“观察意欲如何?”
王宵猎道:“秦并六国,以御史大夫为三公,纠察百官。从那时起,官员任职,不只是有上级对其考评,还有御史对其监察。现在朝廷离我们太远,镇抚使司又罢监司,缺少了对官员的监察。离襄阳比较远的州县,官员到任,肆意妄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陈求道道:“镇抚使所守地方,朝廷罢监司,当有深意——”
王宵猎摆了摆手:“朝廷罢监司,不过是表示朝廷不再管这些地方的政事,不必多想。既任命了官员,就必须有监察!这样吧,你回去想一想。限十日之内,提出我们应该设立什么样的监察制度,任命哪些官员,如何监察各官。三个月之内,巡视各州县!”
陈求道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反对的理由。只好拱手称是。
王宵猎又道:“监察是对官员的监察,我想,还是不够的。对官府施政,百姓如何想,他们得到了哪些利处,又有哪些害处。哪些政策是百姓欢迎的,哪些政策是百姓不满的,官府也应该知道。”
说到这里,王宵猎又觉得此事过于复杂。摆了摆手:“罢了,此事我再想想。你尽力考虑如何监察官员。此事极为重要,不可拖延!”
陈求道称是,转身出去了。
看着陈求道的背影,王宵猎愣了很久。这几个月,自己可以说是大刀阔斧,对以前的政治制度改变了很多。借着两场大胜的威望,基本没有阻力。这一切改变得太快,很多官员不适应,百姓也不适应。而且新的政治制度,许多规章不完善,有许多漏洞。又怎么会不出问题呢?
在位子上坐下,王宵猎手托额头,陷入深思。
自己做事还是太心急了些。旁边的官员虽然不说,其实很多人根本就不了解为什么这么改。现在的王宵猎不是以前的王宵猎了,官员们有意见,有想法,也不敢来说。很多事情,矛盾便就这样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点点滴滴,最后酿成大错。
看着窗外的阳光,王宵猎直起腰,轻吐了口气。
许多事情,改是一定要改的。不但是要改政治制度,还要改军事制度,改经济制度,甚至民间也要移风易俗。但也不能太急,让官员和社会都不适应。不能刚刚改成这样子,不等官府和民间熟悉,又要改成另一个样子。颇繁地改来改去,会让整个社会不稳定。
站起身来,王宵猎在厅中踱了几步。终于决定,襄阳的事情先放一放,自己应该去一趟新野了。
新野城经过了一年半发展,迅速发展起来。由于大量军队驻扎,城中商铺林立。与襄阳不同,周围没有大量乡村,百姓也少,这里的店铺以各种消费行业为主。吃的喝的,甚至比襄阳还多。
定娘一只手牵着阿爹的袖子,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小包袱,迈着小碎步。不敢抬头,一双眼睛却不停地看着路边的铺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走了一气,陈庆有些脚累。停住脚步,对张驰的父亲张炎道:“走得着实累了。天气又热,这样走下去如何是头?不如找个地方吃些饭,过了晌午再去找。”
张炎急忙道:“前些日子我写信问过了,二郎在军中当了官,住的离城池不远。只要找个熟人问一问路,并不花什么时间。”
陈庆摇头:“我们两个大男人都走得累,更何况定娘?还是先找地方吃饭!”
张炎没有办法,只好与陈庆父女一起,看旁边有一家面馆,走了进去。这些面馆,在城里不算什么稀奇,乡下可是没有。很多乡下人进城,都要先进来吃一碗面。
三个人寻张空座坐了。一个小厮便跑了过来。
陈庆道:“听说你们这里面好吃,便给我们一人一碗!”
小厮小笑道:“客官,我们这里有几种面。一种是拉面,二十文一碗。要加肉,最少五文钱。还有一种刀削的砂锅煮的面,新出来没有多久,二十五文钱一碗。还有一种,有面有菜有肉,在锅里焖过的叫作焖面。另外一种,则是加了鸡蛋,在锅中炒熟,叫做炒面。炒面只要二十文,焖面却要二十五文。”
陈庆看了看张炎,咬了咬牙道:“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自然要吃好一点的。便吃那有肉有菜的什么焖面,来三大碗,一人一碗!”
小厮点头,道声好,快步回去了。
张炎看小厮走了,摇头道:“新野的东西好贵!襄阳城里,一碗拉面也不过十五文,有好多肉!”
陈庆道:“说不定这里的面肉多,不然为何那么贵?周围都是军人,难道他们多有钱?”
两个人小声议论着。店里面没有太阳晒,又有过堂风吹,身上的汗很快干了。
过了一会,小厮端了三碗面上来,放在桌上。三人看看,面色较深,里面拌着有猪肉,还有豆角和芹菜在一起,跟以前吃的拉面、削面、手擀面等都不同。
看了一会,陈庆对张炎道:“这面以前没有吃过,不知好吃不好吃。”
张炎道:“好不好吃,吃到嘴里才知道。你刚才说饿了,现在面上来,只管吃就是!”
说完,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就吃。吃进嘴里嚼了几下,赞道:“果然好味道!”
陈庆拿起筷子,对定娘道:“你必然也饿了,只管吃就是。”
说完,大口吃起来。焖面有肉有菜,里面又有油,吃起味道十足。与拉面、削面比起来,焖面做起来复杂,价钱自然也要贵上一些。不过对农人来说,这面更有味道。
张炎一边吃着,一边心里思索。儿子张驰看着就要二十岁,该要娶亲了。以前家里穷,而且兵荒马乱,没有这条件。现在他当了官,就要操办此事。此次就是家里人看定了陈家的定娘,张炎特意带着来新野城里相亲。若没有意外,亲事就定下来。
第222章 探亲
出了面馆,陈定问定娘:“刚才的面着实好味道!你可吃饱了?”
定娘小声道:“饱了。”
张炎看看天色道:“我们快去找二郎。若是天黑前找不到,又要白花住宿钱。”
现在农民的日子并不十分贫穷,但地方小,卖肉的少,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顿肉。而且农家做菜味道寡淡,舍不得放盐,舍不得放油,这些饭馆里的菜、面在他们看来实在味道鲜美。与后世相比,城里在外面吃惯的人不是一回事。
正在三人商量着该去哪里问的时候,就听见马蹄声传来。街道上的人急忙避到路旁,好奇地盯着从城门过来的人群。陈定抬头看,就见前面立着几杆旗,后面一个大官,许多士卒围绕在他的身旁。
等人群过去,陈定忍不住问身边的人:“来的什么人?好大的场面!”
那人笑道:“这就是镇抚使王观察!与其他人相比,王观察向来不喜欢排场,才是这个样子。换其他镇抚使,哪个敢抬头,只怕就砍了!”
陈庆吐了吐舌头,一时之间不敢说话。没有想到,来新野一趟能见到这种大人物。现在王宵猎治下几州,街头巷尾,田间地头,都在传说着今年连胜金军两次的故事。越传越邪乎,王宵猎被形容为身材高大壮硕,虎背熊腰,能开五石弓,射八百步。今日陈庆见了,心中不由怀疑。
等王宵猎过去,三人才敢迈开脚步,在城中乱走。走了一气,陈庆不由停住步。道:“这样子乱走不是办法!还是找个人问问,知道哪里去找!”
张炎叹口气:“已经找了几个人问,可哪个敢说?问得多了,就有人当我们是金虏细作!”
陈定看看自己,看看张炎,气鼓鼓地道:“金虏细作长这个样子?这城里的人,都没有脑子!”
天气炎热,定娘也走得心焦。小声道:“既是找军官,就应该找个军人问。或者这城里有衙门,到衙门去问。一般人不敢说,他们必定说的。”
陈庆一拍大腿:“还是我的女儿伶俐!城里的百姓显然都被吩咐过了,不许向人说军队的事。我们不如去衙问。二郎做个官,难道衙门会不知道名字?”
三人议定,直向城中的衙门而去。到了衙门前,左看又看摸不着头脑。找个路人问了,才知道这里有专门接待百姓的地方。
进了门,就见一个官吏坐在桌子后面,低头看着桌上的一本书,也不知道是什么。见到三人,官吏抬起头道:“你们三人,有什么事情?”
张炎急忙上前道:“这位官人,我们前来寻亲。因不知道儿子在什么地方,特来询问。”
那位官吏漫不经心地道:“你儿子什么身份?在哪支军队?”
张炎道:“小的儿子名为张驰,上次写信回家,说是什么骑兵的指挥使。”
“啊呀,原来如此!快快请坐。”听了这话,官吏急忙站起身,给三人让座。
三人见官吏的态度突然变得如此恭谨,心中惴惴,在凳子上面虚坐了。
那官吏倒了茶来,详细问了张炎张驰什么时候参军,参加了哪些战斗,有什军功奖励。
张炎被问得有些烦了,突然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道:“这是我家二郎给家里的信,不知上面有地址也无。我们找人问,没人知是什么地方。”
官吏拿信在手,在封皮上看了看。笑道:“这信该早些拿出来,上面有地址的!”
仔细看了信上的地址,官吏道:“按军里的规矩,有探亲的人来,应由本部派人领回去。令郎是指挥使,自然一切好说。你们坐一坐,我派人知会令郎军中,自有人来。”
说完,把信还给张炎,急急出了门。不多时,又回转来。道:“已知会军里了。你们稍等。”
张驰与营里几个军官正在聊着军中的事务,副统制崔平安急急进来。道:“张指挥,适才衙门那里来报,说你家里人来寻亲。你们猜一猜,他们来寻亲做什么?”
张驰道:“能有什么!我近一年没有回家,路程又不遥远,无非来看一看我。”
崔平安连连摇头:“岂是如此简单!我听送信的人说,是你的父亲带了一个小娘子,到新野城里相亲来了!而且,那小娘子长得好看,还极是温驯!”
听了这话,几个军官一起鼓噪起来,纷纷向张驰道喜。
张驰红了脸。道:“你们不要瞎说!这样大事,家里应该写信跟我说了才来。我又没接到信!”
崔平安道:“写信这种事,百姓们大多还不习惯,直接找来也属寻常。不多说了,你速速与我一起到城里去。若真是相亲,你便在城里多住两天,陪那小娘子看看周围风景。若是成了,记得要请我们这些人饮酒!自从入军,我们一直在一起,过命的交情。要一起庆祝!”
张驰道:“如此自然是好。只是统制那里——”
崔平安道:“我自会跟统制说。你只管去就是!今日我当值,放你一个假!”
张驰急着去见父亲,也见一见自己相亲的人。虽然口中说怀疑,其实家里来的几封信,说给自己成家说了几次了。听了崔平安的话,心里早就信了。
回到住处换了便服,张驰与崔平安一起上马,朝新野城来。不要半个时辰,就到了城里。
衙门里,张炎三个喝了一肚子茶,早就等得心焦。只是那官吏态度和缓,不时找些话来说,勉强坐得住。看看午时过去,张炎更加着急。
正在这时,就听有脚步声急急向这里来。人还没有进屋,就有一个大声音道:“朱孔目,听说张指挥的家人来探亲了?在哪里?”
随着话声,就有两个大汉进了屋子。一个穿着戎装,一个穿着便装。
定娘听了好奇,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穿戎装的三十多岁,便装的看起来二十岁年纪,嘴唇上刚刚有淡淡的胡须。长得不算英俊,但看起来很端正。
朱孔目见两人进来,急忙上前道:“这边就是了。三人进了城,也不知道何处去找。好在有人告诉了他们,到了我这里。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看起来有些急了。”
张驰见父亲身边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旁边坐了一个小娘子。不用问,这就是来跟自己相亲的。定娘本是陕西路人,年初的时候,王宵猎迁陕州附近百姓南下,到了襄阳。长得皮肤白晰,眉清目秀,看起来甚是温驯。身材苗条,与常人比起来个子有些高。
上前行了礼。张驰道:“阿爹辛苦。你们到新野来,怎么不跟我先说一声?”
张炎道:“若是写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你这里。我们种田的人,家里许多活要做。趁着现在天气炎热,农闲时候,急忙过来了。”
说完,指着身边的陈庆道:“这一位陈阿爹,这是他女儿庆娘。你来见礼。”
陈庆早在旁边看见,一说起张驰的身份,那边的官吏就换了一张脸,热情许多。心中明白,张驰在军中的地位不低。见张驰来见礼,急忙拉住,亲热异常。
说几句话,张驰道:“衙门里不好说话。阿爹,我们到外面去。”
说完,对崔平安道:“副统制,我阿爹前来寻亲,这几日只好告假。”
崔平安连连摆手:“只管去,只管去!先给你五日假,到了时候再说!”
张驰告声谢。带着父亲和陈庆、定娘三人,急急出了衙门。
看着三人的背影,崔平安道:“这小娘子长得俊俏,而且极是乖巧。张驰福气不小!”
朱孔目道:“那小娘子性子极好。自进了屋里,坐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水也没有喝,一句话也没有说。要我说,此事只怕成了。”
崔平安笑道:“若是成了,自然少不了我们一杯喜酒!”
第223章 夜谈
王宵猎进了衙门,换了便衣,洗漱罢了,来到官厅。与陈与义、邵凌、牛皋一起处理了公务。看看天色不早,道:“许多日子不来新野了。乘今夜月色好,请军中的几位将领过来,我们饮杯酒。”
陈与义道:“年初我们援陕州的时候,有怀州人李兴,率万人南下。现南下的百姓多居于唐州,李兴则到新野,已学半年。依其资历,当授统制之职。”
王宵猎道:“我还记得他。既然在新野,今晚便一起叫来。”
凉风徐徐吹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路边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一轮圆月,高高挂在空中。如水的月华挥洒下来,世间一切都笼罩在里面。
王宵猎坐下。道:“这些日子着实热得狠了!难得今夜有风,又是好月亮!”
邵凌道:“观察公务繁忙,抽空过来,我等荣幸。”
王宵猎看着牛皋,面带笑意:“有什么办法?本来让陈参议来新野,处理些公务。奈何军中将领不怎么认识参议,又有怪话,我如何不来?”
牛皋急忙道:“观察,我是个粗人,听到什么说什么。前几日,是不合把军中听到的话,说给了参议听。只是嘴快,不是看不起参议!”
王宵猎摆了摆手:“看不起也平常。陈参议是个文臣,以前没有指挥过军队,突然过来,将士们有想法也很正常。有话就说嘛,说出来才是对的。如果见了上司不敢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那么而不是好事。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哪里可能事事都如人意?总是有觉得不合意的时候。”
牛皋讪讪地道:“观察不怪罪就好。”
王宵猎道:“我不是安慰你,而是说的实话。不管是做官也好,还是在军队里,最怕的就是下属都如吓着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不敢说话。而做下属的,又怕上司看起来一个样子,背地里一个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哪句话说错了,被记在心里,以后吃亏。”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语重心长地道:“你们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有什么话,就只管说出来。你们不说,我又知道哪里做得不好呢。”
说完,看着牛皋道:“这世上,哪个是粗人?哪个是细人?有人心思缜密,有人粗疏大意,有人守口如瓶,有人心直口快,都属平常。以后啊,不要动不动说自己是粗人!你自己是粗人,这里面哪个比你细?人来到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经历。但入了军后,在军中做什么职位,就有什么样的要求。只要是符合要求,就是合格的军官。没有哪个是粗人,哪个是细人!”
牛皋叉手称是。不敢再说。
今夜到的,除了邵凌和牛皋,其余多是当年王宵猎的旧将。最近任命了许多士人官员,曹智严、解立农和余欢等人都回到军中。还有一个李兴,是陕州时主动来投靠的。
上了酒来,王宵猎领着连饮三杯。道:“这酒好冰!痛快!”
放下了酒杯。王宵猎道:“今夜找你们来,一是叙旧,再一个说一下接下来军中的事。”
说完,对李兴道:“李统制新来军中,接触不多,今夜我们多熟悉。这几位将领,都是我在汝州时的旧将。能有今日规模,全亏了他们。”
李兴起身叉手:“末将尚未建功,得观察赐酒,甚是惶恐!”
王宵猎大笑:“我军中没有赐酒这回事!大家是同僚,也是朋友,在一起饮酒说些闲话,本来就是寻常事。你们不要心中总想着上下级,甚至还想着前途,那就见外了!”
说完,让李兴坐下。道:“此次我来新野,有两件事。一件是看看军中整顿得如何,还有一件就是安排指挥体系的改革。今年若没有大战,这两件事必须要完成!”
陈与义道:“听闻朝廷诏旨,让陕西张枢密出击,吸引金军西去。去年金军渡江,着实是惊吓到朝廷了。现在兀术依然驻六合,随时渡江,朝廷的心中不安。我们正处两者之中,不知会不会有战事。”
王宵猎摇了摇头:“金军的意图,一是要灭朝廷,再一个就是抢掠。我们两头不靠,除非金军的脑子出了问题,才会来攻我们。当然,真要来攻,也不怕他们!”
此时王宵猎的军队有五万,还真不怕金军。来三五万人,王宵猎足以防得住。来更多的金军,周围没有后勤基地,支持不住。前两年,金军把开封府和京西路抢个精光,再加上王宵猎搬迁人口,数百里内已经没有堪支撑大军的地方。
数十万大军出击,可不是游戏里一样,部队一选,咣咣就过去了。金军本就不善后勤,王宵猎西北是陕州,到邓州全是山路,不必考虑。东北的开封府已是一片废墟,西边的颍州、陈州破坏严重,而且遍地都是占山为王的,同样不适全大军驻扎。
数年之内,金军都没有调动十万大军进攻邓州的能力。这是王宵猎最大的底气。这段时间,王宵猎可以安心发展。数年之后,那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看着几个人,王宵猎道:“前一段时间我说过,这几个月要整顿。安排了之后,我没有再过问。不知现在整顿得如何,有什么问题没有。”
牛皋道:“大体来说顺利。不过,有些中下级军官对此看法不同,有的人拒不接受。这几个月,逃出军中的下级军官有三十多人。听闻大多逃到了陈州,各据山寨。”
王宵猎道:“这是平常事。人数不多,就没有什么。军中的将领,有许多是原来的溃军。我们军中的制度,与原来的禁军有很大的区别。有人不接受,就由着他们。还有其他事情没有?”
牛皋道:“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不过,观察要求军中的将领必须识字,一时之间不好做到。而且教识字的教头也不足。”
王宵猎想了想。道:“此事没有办法。不识字的将领,必须让他们尽快学会。实在学不会,只能另寻出路。我们不能再跟以前的军队一样,任命了将领,还要给他任命吏人。”
有的人识字很快,而有的人,不管怎么教,就是学不进去。这样的人虽然不多,总是有的。哪怕王宵猎降低要求,只要识字一千以上,能大致看懂公文,依然有人做不到。
做不到怎么办?王宵猎不打算姑息,只能让他们离开军队。以后的军中,军官必须识字,必须能进行公文往来。不允许将领不识字,下面配几个吏员。
第224章 编制
行军打仗,以前靠经验,以后就要靠知识了。不识字,连基本的命令都看不懂,不适合做军官。说实话,不识字做军都不合格。不过这个时代,做不到让每个人都识文断字。
饮了两杯酒,王宵猎道:“之所以要整顿,是因为我们扩军太快,合格的军官不足。整顿的目的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剔除不合格的军官,再一个是对军官进行提升。所以要拣优汰劣,还要把中下级的军官集中起来学习。这个学习的过程,不是三个月能学完成的,以后要长期进行。军中要做出规划,一个队将要学什么,都头学什么,营指挥使学什么,都要分门别类列出来。在战斗的间隙,让他们各自抽时间,进行集中学习。军官的晋升,不只是要有军功,还要看学的如何。学的好,有军功的,才能晋升。如果有的人天生作战勇猛,立的军功多,但却不善于学习,也只能沉沦下潦了。”
邵凌道:“听说以前西军打仗多,有的精锐军队,就连士卒也是武功郎以上,称为武功队。那些不适合做军官,而军功又多的,就是不做官的武功郎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能这样比较。以后我们要单独设立一套军功奖惩体系,与晋升分开。以后军官要求识字,要求了解如何打仗,这样的人只怕很多。”
几个人没有说话。王宵猎虽然说的有道理,却不符合这个时候的习惯。不能升官发财,如何劝士卒们舍生忘死?说是参军保家卫国,有几人能够真这样理解?
王宵猎道:“军功体系,不只是规定几个等级,发多少赏钱。而是要定下来,得了军功,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有什么样的地位。此事不争,我们慢慢来。”
李兴坐在那里,毕恭毕敬,也不说话。
王宵猎道:“李统制到新野有些日子了,不知观感如何?”
李兴道:“这几年与金军作战,再没有一支军队如观察一般,连战连胜。对于末将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与我以前知道的迥然不同。新野有学校,我先学习。”
王宵猎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现在军中缺将领,你不能不带兵。这样吧,先拉一个架子,以后慢慢补充兵员。这个过程中,你一边组织军队,一边学习如何?”
李兴叉手:“但凭观察吩咐!”
王宵猎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看着众人道:“除了整顿,此次我来新野,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先前陈参议所说的,设立各级司令部。为什么叫司令部?因为在军队之中,军令最为重要。所以在必要的层级上,要单独设立一个部门,掌管军令。”
邵凌看看其他人,笑着道:“观察,如何发布军令,军中自有规矩。从先秦时起,朝廷对军队指军就有虎符。直到现在,朝中也有虎符,军中自有命令。”
王宵猎摇了摇头:“你说的军令,只是保证上级的意思传达给下级,不许下级擅自行动。我说的军令,是保证军队的正常运作及训练,及战时的行动。不是一回事。”
几个将领听了,都觉得有些茫然。前些日子陈与义说王宵猎要设立司令部,几个人私下讨论过,想不出王宵猎的意思。今天王宵猎亲自来讲,还是不明白。
王宵猎道:“战争是非常复杂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够决定、指挥的。所以帅司有参谋官,有参议官,还有主管机宜文字、书写机宜文字,还有干办官,诸多幕僚。再加上随军转运使,也算是一个不完整的司令部。现在看来,战争与以前的朝代相比,更加复杂了。军中的军令,绝不是帅臣灵机一动,凭空想出来的。而是要有专门的人员,进行专业的分析,拟定出计划来,再由帅臣决断。这个辅助帅臣决断的机构,就是我说的司令部。”
几个人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王宵猎说现在的战争更复杂,大家却不觉得。现在的战争,还是跟以前一样,由统兵官统领军队,与敌列阵开战,有什么不同?
看着众人的表情,王宵猎有些无奈。仅仅靠说,很难让这些人明白。许多事情,就是需要自己独断专行。别人熟悉了,自然也就接受了。
司令部的设立,是随着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战争指挥越来越复杂而出现的。宋朝的情况跟这种趋势恰好相反,除了帅司配备一些幕僚,中下级将领仅有一些文书吏人处理文书,连幕僚都没有。甚至在皇帝和某些官员眼中,将领就连认字都不需要,只要勇猛听令就行了。
简陋的指挥系统,给宋朝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甚至很多时间失去了会战的能力。王宵猎设立司令部不是没有来由,而是随着军队增多,觉得原来的指挥体系不适用了。
王宵猎道:“初步的设想,是镇抚司要有司令部。当然,与下面的军队相比,镇抚使司除了司令部还要有其他的机构。比如粮草的征集,战争的动员,退役将士的管理,关键军械的制造,这些不是各军需要的。一般的司令部,我觉得要有这么几个机构。一是参谋部,作为司令部的实际执行机构,直接辅佐指挥官工作。再一个,还有其他辅助机构。比如训练、侦察、通信、后勤等等。”
邵凌道:“所谓参谋部,是不是就是帅司的幕僚?”
王宵猎点头道:“有些像,但又不相同。到底参谋部的职责有哪些,需要大家来完善。”
宋朝的幕僚设在帅司。如经略使司、安抚使司、制置使司、宣抚使司等,下面的军队不设幕僚。而且幕僚编制很少,基本只能起到处理公文、向主帅建议等有限职责。在指挥大战的时候,这样的指挥机构显然是不够的。会战的时候,宋朝经常溃败,与这种简略的指挥机构不无关系。
王宵猎道:“以后的军队指挥,不再只是责以统兵官,很大一部分职能由司令部来完成。统兵官自然是最高的指挥官,军令需要由统兵官来发布。军队的日常管理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训练、用战也同样如此。初步想来,司令部要设到将一级。”
牛皋问道:“为何设到将?”
王宵猎道:“因为本朝的将,设立之时,就是能独立作战的。人数较多,而且一般有骑兵,有自己的侦察部队。再向下,比如营,一般不会独立作战。”
众人点了点头,有些明白王宵猎的意思了。
宋朝军队的编制,有两个级别特别重要。神宗朝以前,是营,或者称指挥。神宗朝以后则是将。朝廷对军队的管理,是以这两个单位进行的。营五百人,实际上不能单独作战。与西夏开战之后,由范仲淹发端,集合数营为一将。到了神宗朝,正式实行将兵法,改变了基本层级。
将所统兵数,一般是一千人到三千人间。当然实际情况不同,有不足一千人,也有过万人的,都不多见。王宵猎根据自己的实际经验,对比前世记忆,觉得将这一级与前世的团一级有相似之处。不只是人数相差不多,而且可以单独执行战役任务。
前世的军队,司令部向下是设在团一级的。所以王宵猎觉得,自己也该设在将一级。
第225章 原来你当官了
小厮从盘子上取下饺子,每人面前放了一盘,又放一碗汤。道:“饺子上来,菜也马上来。诸位要饮什么酒?小店既有宜城的金沙泉,也有本县酿的白酒。”
“白酒!要白酒!”张炎急忙喊道。这一家店可比白天吃面的店大得多了,而且干净得多。张驰不但点了饺子,还点了好几个菜,张炎实在心痛花的钱。
小厮答应一声,快步去了。
陈庆咽了口唾沫。道:“也好。这两天我们走得乏了,饮两杯白酒,晚上睡得香。”
不多时,小厮又端了一盘凤爪、一盘猪耳朵、一盘藕片、一盘拌松花蛋来。道:“凉菜上齐了,诸位请慢用。要不了多久,热菜就会上来。”
张炎连连道:“我听人说,这饺子里有馅,相当于菜了,你又何必再点这么多菜?”
张驰道:“你们远道而来,路上辛苦,自然该吃得好一点。新野周围都是驻军,军人吗,吃的不讲究,所以这里菜也不精细。等酒上来,我们饮两杯,早点歇息。”
陈庆连连点头:“好,好,十分好了!不怕贤侄笑话,我活几十年,第一次吃这么丰盛!”
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盘里的饺子,又看桌上的菜。
小厮端来了酒。道:“这是去年的陈酒,不似今年酿的酒那么烈。诸位慢用。”
等小厮退下,张驰给父亲和陈庆倒满了酒。道:“白酒太烈,陈小娘子还是不要喝了。”
定娘急忙低声道:“我不饮酒。”
张驰点了点头,向定娘笑。举起酒杯,道:“你们远道而来,饮杯酒解解乏意。”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陈庆饮了酒,咂了咂嘴,才道:“这酒有些烈。我们乡下也有卖白酒的,不是这个样子。”
张炎道:“乡下的卖酒的都要搀水!这种店里当然卖得实!”
张驰笑了笑。道:“饺子凉了也不好吃。我们边吃边聊。还有两个热菜,马上上来。”
陈庆早就想尝尝饺子味道。听了这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在嘴里。猛咬一口,不由呲牙咧嘴。几口吞下肚,道:“唉呀,这饺子看着凉了,没想到里面还是这么烫!”
张驰道:“里面有馅的,一时之间不会很凉。吃的时候,可以先咬开,便就没那么烫了。”
吃了几口,陈庆道:“这饺子好滋味!与馄饨比起来,馅更加大,而且味道也好!依我看来,这样一大盘,足够吃饱了。贤侄,不知饺子比面价值如何?”
张驰道:“饺子里面有肉,比面还是贵的。”
陈庆连连点头:“想来是如此。我吃着这饺子,里面全是肉,如何不贵?”
乡下地方,除了赶集的时候,都没有卖肉的。想吃肉,往往都要等到年关等大节,几家人合起来杀猪。他们的口味,大多会觉得猪肉香美无比。这种纯肉馅的饺子,自然是世间美味。
定娘小口吃着饺子,不时偷眼看一看张驰,心中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又说不清楚。看他的样子对自己还满意,或许这就是自己这一生要一起生活的男人了。
凤爪、猪耳朵这些并不贵。这个时代,都算是边角料,没有多少人吃。新野这里不同,主要客户是军人,喜欢喝酒,自然也喜欢这些下酒菜。
吃了一会,热菜上来。一个是大碗的梅菜扣肉,一个是板栗焖鸡。味道下饭,量又多。
看着桌上菜,张炎只觉得心尖发颤。二郎这孩子,即使看上了定娘,也不必下这么大的本钱。这里是卖饺子的,只要一人一盘饺子就足够,吃得饱饱的。这么多菜,要花多少钱?
吃了两块肉,陈庆只觉得心满意足。这一辈子,还没有吃的这么丰盛。
饮了杯酒,陈庆问道:“贤值,今日看衙门里官吏的样子,你在军中做官了?”
张驰道:“最近军中整顿,我倒是升了官。现在是骑兵指挥使,只不过还是下级军官。”
听说是下级军官,陈庆不由有些丧气。看张驰的排场,还以为当多大的官呢,没想到还是下级。
营一级的军官,步兵称指挥使,骑兵称军使。不过王宵猎军中没有分,统一称指挥使。
王宵猎军中,将以下都是下级军官,将以上是高级军官,将在中间称作中级军官。凡是说中下级军官的时候,是说将和以下的军官。说中高级军官的时候,则是将和以上军官。张驰做到指挥使,只差一步就可以升为中级军官,前途远大。只是乡下人家,哪里知道这些规矩?
陈庆又问:“不知你这个指挥使,一个月多少钱?俸禄能不能养家糊口?”
张驰道:“最近新印了会子,现在只发俸钱,我在军中吃住。一个月实发三十五贯足,虽没有大富大贵,养家糊口应该是够了。”
“三十五贯?”陈庆一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转头看看张炎,满腹狐疑。
张驰笑道:“我只是刚升上来,发了两个月俸钱而已。以前军中没有钱,俸钱经常发不足,人人都欠着一些。这次一下发足,把以前欠的也发了,手中有几个闲钱。我还想着等有了机会,给家中几十贯钱买牛,再修一下房子。恰好阿爹来了。”
陈庆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相信的样子。乡下人家,一年才赚多少钱?张驰一个月三十五贯,简直是天文数字。不要说养家糊口,这就是大员外了。自己只想给女儿找个丈夫,没想到一下撞上这么一个人家,简直做梦一样。
定娘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口中的饺子没有嚼碎,一下噎住了,小脸涨得通红。
张炎也不相信。他知道儿子在军中还不错,但不足两年,就升到了这样高位,怎么可能?
王宵猎的军队新组建,军官一部分来自旧军溃将,大部分还是从士卒中选出来的。现在的下级军官大多都是迅速升迁,一年由小卒升到指挥使的比比皆是,张驰并不稀奇。
使劲吞了一下口水,张炎道:“先前家中接到你的信,说是最近升官了,就是升到指挥使么?”
张驰点了点头:“不错。现在我们军中,许多人都是如此,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年初我援陕州,立了些功劳。前些日子救荆门,又有军功在身,所以升得快。”
张炎点了点头:“二郎,你现在一月三十五贯,这样多钱,我和你妈妈哪里敢想?唉呀,有这么多钱,不知要不要买些地。有一天你不从军了,回乡也做员外。”
张驰笑道:“阿爹,我从军不足两年时间,升官更是最近的事。月俸虽然不少,却没有存钱,不必想这些。再者说了,军中的军官,都是把妻小接到新野城里,哪个会回家乡?我们要打金虏,不知道要用多少年呢!即使赢了金虏,也还有其他的事。”
“不回家了么?”张炎有些失落。在他心里,实在不知道儿子不回家,要干些什么。
张驰道:“军中事务繁忙,待遇又好,当然不回家了。若是以前,我有今日,应该把父母接出来供养才是。不过现在不同。王观察就讲,军人的父母自有地方照顾,不必随着自己东奔西走。现在的军官都是照顾自己小家庭,家里给些钱,日常事务自有官府照顾。”
张炎道:“自你参军,衙门里确实来记过名字。不过一年多,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张驰道:“现在诸事新立,许多事情衙门还没有做。以后时间长了,官员齐了,自然有用。”
张炎叹了口气:“我们家数十里内,也没出个当官的人。突然之间你做了官,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要你在外面过得好就行,不必多挂念家里。”
张驰道:“阿爹,今时不同往日,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你没发现吗?自王观察到了襄阳,这里改变了太多。农民的税不那么重了,市面繁荣起来了。突然之间,大家的日子就一下好过了。”
张炎点头:“你这样说倒也是。现在一亩田收三斗,税不多,几乎家家都能吃饱穿暖。一年五十个役虽然不少,但都不安排在农忙时候。对了,现在官府号召,乡下开了许多社。我与几户邻居养鸭,只是时间短,还没有见到钱。倒是五郎在村子里的柳编社,每个月能拿两贯钱。”
陈庆道:“你们说的是。先前在陕西,我们过的什么日子?金人来之前,也只是勉强糊口。等到金人来了,到处死人,十户里只剩两三户。到了襄阳,才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样好地方!”
张驰道:“你们在家里,见到的事情少,还不觉得有什么。我是当兵的,跑的地方多,见到的事情也多。以前的军队什么样?能讨好军官,或许日子能过得下去。如果不被军官喜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性命。最近我们军中整顿,对士卒不好的军官,都被逐出军去。我们这支军队跟以前大不相同,王观察治理的地方,又怎么跟以前一样?只要安心过日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226章 形势变了
邵凌和牛皋进了院子,见大银杏树下,王宵猎、陈与义、汪若海和张均早已坐在那里。三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柄大蒲扇,不时摇一摇。远远看过去,竟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上前行了礼,王宵猎吩咐他们坐了。说道:“今天上午,汪参议和张均到了新野。我想着都是多日未见了,特意请你们来,为他们接风。”
“应该的,应该的。”牛皋急忙拱手。自己相熟的将领里,只有张均极爱酒。凑到一起,没有张均在场,总觉得喝酒没有意思。
王宵猎道:“除了接风,两人还带来了一些消息。现在军队是你们二人在管,一起来商议。”
邵凌看气氛有些凝重。叉手道:“不知有什么大事?”
王宵猎道:“据汪参议得到的消息,驻六合的兀术所部,很快就会来洛阳,准备进陕西作战。若兀术到洛阳来,那就说明在金虏那里,以后他们作战的重点,将会是陕西。”
邵凌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金军的部署,西路军的一部归东路军指挥。金军进攻的重点,一直是江淮和两浙。如果兀术被调到西线来,那就说明整个部署变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
南下的金军分东西两路,西路主帅完颜宗翰,金名粘罕。东路主帅完颜昌,金名挞懒。这不是简单的兵分两路,而是代表了金国的两大势力。
粘罕是金朝国相完颜撒改长子,并不属于金朝宗室,而是女真人另一大部族首领。完颜阿骨打能够开国,完颜撒改父子出力甚多。西路军的将领,如完颜银术可兄弟、完颜希尹、完颜娄室等人,还有辽朝的降官高庆裔、韩企先等人,都属于粘罕的势力。
金军南下的时候,粘罕是主帅,破开封府后势力庞大,以云中为自己的根基。后来攻宋,金朝又以挞懒为东路主帅,西路军的很大一部分兵力被调到东路。
如果金军的主攻方向改为陕西,不只是代表着金军战略的改变。兀术到陕西,还有与西路主帅粘罕的矛盾。将来如何发展,都是无法预料的事。
听完陈与义的分析,其余众人都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
王宵猎道:“襄邓这个地方比较特殊,正处中间。金军分为东西两路大军,我们恰好避开,但跟每路大军都没有隔绝。兀术西来,很可能跟我们冲突。”
邵凌道:“如果兀术到洛阳,想西进陕西就要过陕州。此次金军兵力众多,不是年初可比。如果金军再围陕州,我们去不去救?”
王宵猎摇了摇头:“张枢密正要与金军决战,不会让李观察再坚守陕州了。”
牛皋道:“陕州在本朝之手,张枢密为何不先扫平关中,出大军到洛阳与金军决战?”
王宵猎笑道:“张枢密属下军队,大部是西军,还有一部分来自川蜀。靖康年间,西军东来的军队大多溃散,再让他们来,只怕是不肯了吧。”
众人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朝廷的权威对于统兵大将,实际没有那么大的约束力。张浚可以命西军在陕西发动攻势,要想让他们出陕西可就难了。
西天的太阳已经趴在了山顶上,天气变得凉爽。
王宵猎道:“难得今日人凑得这么齐,我备些酒菜,边喝边说。”
要不了多少时间,酒菜上来。这么热的天气,以凉菜为主。另炖了一盘羊肉,两个猪肘子,煮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酒依然是凉的葡萄酒,正好解解暑气。
酒过三巡。王宵猎道:“估计兀术到洛阳,会与我们发生冲突。张枢密主动发起进攻,金军必须应战,不会主攻襄邓一带。但我们不能不防。回去之后军中做准备,数月之后,可能要出大军到汝州。”
邵凌和牛皋一起称是。
王宵猎道:“金军主攻东南,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样子。主攻陕西,又是另一个样子。攻东南,只一支偏师想从邓州北返,在荆门被我们击退。攻陕西,就不会如此。邓州到商州,是进陕西的要道。西边的金州,则是进川蜀的要道。这两条路虽然不好走,战事不顺利的时候总是有人想走。所以接下来的几年不会再如前边两年,如此太平。虽然不是金军的主攻方向,战事应该还会有。”
从中原南下邓州,夺取襄阳,占据上游之势,威胁长江下游,是北方进攻南方的重要通道。比如蒙古灭南宋,最重要的就是夺取了襄阳。不过这个时候,金军就连中原都无法站稳脚根,更不要说夺取襄阳威胁南宋了。没有几十年时间,金军无法完成从中路进攻的准备。最少短期内,王宵猎的地盘还是非常安全的。最大的威胁,是邓州是进攻陕西的一翼,可能与金军的偏师交锋。
陈与义道:“朝臣经常议论,如今圣上的驻陛之地,最上是陕西的关中。其次是鄂州。最差才是东南。不过看现在朝廷的样子,应该是决定在东南了。”
汪若海道:“要驻陛关中,必须要朝廷有北伐中原的决心。若只是偏安一隅,自然另一回事。”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朝廷的决心,对天下大势影响至大。这些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去多花心思。现在想的,就是如何在襄邓八州府,好好发展力量,攒出能够北进中原的大军。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没有几年时间,万万做不到。所以我们一定要有耐心,治理好内政,等待机会。”
太阳慢慢落下山去。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议论着接下来的局势。
此时金军也没有清晰的战略,又受内部势力牵扯,再加上北方蒙古开始崛起,给宋朝的军事压力其实已经不如前几年。兀术去年搜山检海之后,形势其实缓和下来。
喝了一会酒,王宵猎拿起蒲扇,摇了几下。道:“其实金军不管是攻东路,还是攻西路,我以前讲的战略依然不变。对于我们来说,防备西路,应该尽量把百姓南迁,让那里成为无人之地。防备东路,除了迁移百姓,还要把几州变成游击区。东路几州一马平川,不管怎么迁,百姓也不可能全部迁光。一旦没有战事,就有人前去耕种,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够用游击的办法,团结百姓,不为金人所用。”
汪若海道:“这几年月我在蔡州,基本摸清了几州的底细。朝廷以冯长宁为陈州、颍州镇抚使,冯长宁哪里能够管得了那么多?如今冯长宁在陈州,出了州城,就不归他管了。现在陈州、颍州境内,各种大小势力占城立寨,官吏形同虚设。”
王宵猎道:“两州实力较强的势力,主要是哪些?”
汪若海道:“势力较强的,一是地方土豪。还有一个,说来惭愧,是从我们军中逃出去的。这些人各占地盘,把持地方。”
王宵猎道:“我们的军纪严,逃兵自然不少。这没有什么丢人的,慢慢剿灭就是。在东边建立一个游击区,不是容易事。接下来的几年,我们要多下功夫了。与金国打了这么多年,我们需要修整,金人又何尝不是?安定几年,以后再打就是了。”
第227章 情报系统
月亮升起来,天地间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蝉鸣早已经停了,到处都是青蛙的叫声。
王宵猎靠在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出神。如果自己记得不错,兀术到洛阳之后,就要进陕西与宋交战了。之后,就是宋军富平大败,丢掉陕西。
有什么办法?富平一战宋军战据绝对优势,而且是张浚主动进攻,劝都没有办法劝。自己能做的只能是静静等待,等待失败的消息。这一战把宋军最后的主力消灭,才会进入战略相持。
世事就是这么无奈。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没有办法改变。张浚被后人评志大才疏,很大的原因就是富平之战。手握重兵,作风迂腐,手下整合也不到位,最后丢掉陕西。以宋军实力,近二十万大军,如果真能团结一心,忠心为国,金军很可能会败。在关中打败了金军,转兵东向,再重占河东,形势就一切不同了。可惜,张浚只有这样想的能力,没有做到的能力。
夜已经深了,众人散去。王宵猎回到书房,又坐了好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王宵猎洗漱罢了,在花厅招见汪若海和张均两人。
两人落座,王宵猎吩咐上茶来。道:“这次让你们回来,是要商量一下陈州、颍州甚至更远州府的部署。汪参议到蔡州几个月了,应该已经摸清了那里的形势。张均也应该准备好了人手。”
汪若海拱手:“形势大致已经摸清。这里有一张画的图,献给观察。”
王宵猎接图在手里,展开来,是一副陈、颍两州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各种势力。各势力盘踞在哪里,头领是谁,有多少人,实力如何,都清清楚楚。
王宵猎看了地图,交给张均。道:“这是你要做的。精选人马,进入陈、颍两州。对于某些于国于民不利的势力,坚决剿灭之。害住不大的,与他们搞好关系。与这些势力联结起来,牢牢控制住两州的百姓。要做到金军若来,让他们住不安,行不快,从民间搞不到粮草。”
张均叉手称是。道:“这几个月,我从军中挑选,一共有一千零七十六人,随我去两州。”
王宵猎道:“一千人足够了。游击区不是战区,兵力不宜过多,其关键在精。要特别善于几十人甚至几人的作战,既能够分散开,又能够合到一起。如果说正规作战是占城,是消灭敌人主力,游击战则是占野,关键是要得民心,要能够团结百姓。不能够得民心,游击战就是失败的!”
张均犹豫一下,叉手道:“末将谨记在心!”
王宵猎道:“说实话,你还是年轻了些,又争强好胜。得民心这件事情,你不怎么擅长。但论头脑灵活,随机应变,没有另一个人能比得上你。此次出去,多听汪参议的话,不要做出错事。”
张均道:“观察放心!我知道事情重大,绝不会随性乱来!”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建立游击区我们还有一个优势,有稳固的后方。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解决不了的时候,要向汪参议求救。汪参议有困难,还有我。我给你半年时间,这张地图上标出来的势力,要全部解决。必须剿灭的势力,剿灭之!能团结的势力,建立联系。同时,在每个县都要有根基。或者是山寨,或者是水寨,或者是什么方便的地方。这件事情你要随机应变,不要拘泥。总而言之,要保证我们的人员进了两州,随时有落脚点,随时有撤退路线。”
张均一一称是。
吩咐完了张均,王宵猎对汪若海道:“张均是去动武的,最重要的事情,却在参议这里。”
汪若海道:“请观察吩咐。”
王宵猎道:“除了动武,对我们最重要的是情报。两国交兵,总要派细作。以前派细作的方法,太过于简单了。参议在蔡州,要建立一个完备的收集情报的系统。我有这么几个要求。第一,这个体系必须完备,两州的大事,不能错过一件。第二,如果情报系统的某一些环节出了问题,必须要有备份,保证情报系统继续运行。第三,不管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线索要掐断,不要被敌人顺藤摸瓜。第四,这个系统的人员,只做收集情报和运送情报的事情,不参与其他事情。哪怕敌方大将在面前,伸手就可以击毙,也不能够出手。第五,在重要地方,既要有核心人员,也要有外围人员。外围人员只是收集情报,不可让其知道情报系统的存在。第六,在重要地方,既要有固定的人员,固定的场所,又要有流动的人员。”
说到这里,王宵猎摆了摆手道:“暂时先说这么多吧。以后若想到了,以后再说。总而言之,对于战争而言,情报非常重要。以前收集情报不成体系,有非常多不足。我们不能再那样。参议在蔡州一定要把此事做好。这个情报系统建起来,对我军有重大的意义。”
汪若海拱手称是。
虽然此事王宵猎说了多次,但汪若海一是对王宵猎说的有些名词不知道意思,再一个跟现在惯常的做法大不一样,只能够一边做一边理解。好在此事要求细心,并没有什么需要学的艰难知识。
王宵猎道:“不管是情报系统,还是张均,都归于参议名下。除非重大事项,不必再请示我。我再强调一遍,情报系统切不可与游击军混淆,千万记住!”
一切吩咐罢了。王宵猎道:“兵书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但知彼难,知己又谈何容易?很多将帅在战前信心满满,只以为胜利唾手可得。到了战时,却这也想不到,那也料不到,又何谈胜利呢?指挥作战,当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这句话,王宵猎是对将要到来的富平之战有感而发。从最近宋军的调遣,可以感觉得出来,张浚信心满满。只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击败金军,收复两京,立不世之功。有这种想法就是危险的,也难怪后世说张浚志大才疏。
见汪若海和张均脸上有不解之色,王宵猎道:“这几天你们在新野休息,熟悉一下以后有了情报如何传递。等到月底,天气稍凉,便就东进。”
汪若海道:“看看夏天就要过去,就要入秋。今年蔡州新复,没有运麦到邓州,秋粮——”
王宵猎道:“秋粮也不必运了。你在蔡州诸事繁杂,钱粮先归你用,有剩余就存起来吧。等到明年看情况决定。不过,我话说在前头,镇抚司给你的钱粮也不多。”
第228章 蔡口镇
赶着早晨凉爽,陈庆、张炎带着定娘出了新野城。走不多远,陈庆忍不住回头看。道:“真是好一座城池!里面煞是繁华,诸般店铺都有,住在这里享不尽的福。”
张炎道:“我都是土里刨食,一年赚几个钱?来这里一趟,几贯钱花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还是早早回去,收拾庄稼,每日里就着夕阳喝一杯酒,也是好日子。”
陈庆道:“你儿子现在做了官也!一个月三十余贯,手里随便漏一点,也够你花了!”
张炎摇了摇头:“亲家,这是什么年月?一年到头打个不休,二郎做个军官,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赚几个钱,还是让他尽情享受。”
陈庆听了不由骂道:“现在我女儿与二郎定了亲,你就说出这种话来!我看二郎天庭饱满,生的一副富贵之相,必然会长命百岁!”
张炎急忙道歉。回头看新野城,心中莫名惆怅。
正在这时,一二十匹马从新野城出来,带着尘土向东而去。
陈庆和张炎急忙避开,站在路边看着东去的队伍。他们知道这是王宵猎的属下,如此行色匆匆,不知道是向哪里去的。想起张驰在军中,随时就要被派出去打仗,一时都不说话。
定娘站在后边,看着远去的滚滚烟尘,好似看见了未来的丈夫正跨马疆场,一时有些痴了。
蔡口镇,处蔡河与颍水的交汇处,是南北交通要道。太平时候,这里格外繁华,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交汇,白帆如云。金军破开封,中原涂炭,这里迅速冷清下来。现如今,河上已不见白帆,只是偶尔有几只小船,在水面悠闲的晃着。
镇上一处草市,是附近乡民贸易的地方。如今兵荒马乱,市上的摊位不多。只有两家酒铺,一处饼摊,几家卖活羊的,两个卖肉的,还有一家卖熟食的。
钱三摇着两条臂膀,露出胸膛,带着赵明和伍八郎,在市上转着。看见面生的人,便就叫住,问从哪里来的,来做什么,最关键的要些钱来。若是不给,砂包大的拳头就打了下来。
一个卖鸡蛋的还没有开张,被打了几拳,鸡蛋被抢一半,捂着头上被打出来的包。小声道:“这是哪里来的强盗!光天化日,只管打人抢东西,没有人管吗?”
一边卖草鞋的小贩低声道:“客官小声些!这人叫做花脚虎钱三,东边阮员外手下第一大将。这周围几十个村子,现在都是阮员外在管。若是得罪了他,轻则打一顿,重则取了性,得罪不得!”
卖鸡蛋吓得急忙捂住嘴,再不敢吭声。
走了一会,钱三骂道:“直娘贼,这镇上卖东西的越来越少!走了几里路,也收不到几贯钱,这如何得了!我们数十号人,吃什么!”
赵明道:“听说西边蔡州来了一个什么汪知州,招民种田,与襄阳、邓州一样,许多百姓都逃到那里了。没有脸,生意自然不兴旺。”
钱三骂道:“这些挨千万的刁民,只想着种地收粮不交钱,到处跑来跑去!回去启禀员外,让各村里的人都牢牢看住!若跑了人,只管向其他人收粮!”
气鼓鼓地走了两圈,钱三问伍八郎:“今日收了多少钱?”
伍八郎道:“我刚才算过,只收了三贯六百文省。”
钱三道:“勉强够给员外的了。如此热的天气,也懒得在这里挨晒。走,我们去讨壶酒,再去讨只肥鸡,回去吃酒!没有钱,先混个肚圆!”
说完,到了两个酒铺,每个酒铺强要了一葫芦酒。又到卖肉的那里,自己动手割了一大块肉。最后到卖熟食的那里,懒得跟老板讲话,直接拿了一只鸡。三人摇摇晃晃,向东边出了镇子。
张均带着八个手下,看着钱三离去的背影。问过来添水的小厮道:“看出镇的那个大汉,两条腿上纹得花花绿绿,必然是个好汉。不知什么来历?”
小厮急忙看了外面一眼,见钱三几个人走得远了,才道:“客官,以后若当着三人的面,可不敢这样问!他们是东边阮家庄阮员外的手下,到蔡口镇来收钱的。镇上做生意的,都要给他们钱,生意才能够做下去。世道不好,他们收的钱又多,镇上越来越冷清了。”
张均道:“你们为何要给他们交钱?他们又不是官府!”
小厮笑道:“客官,这是什么世道?金兵一来,衙门的官员跑得比谁都快。官员跑了,可不是地方上的土豪才说了算?阮员外家财万贯,好大一座庄子,庄客近百,是一等一的大户。现在我们这里,全靠着阮员外,才不被外面人欺负。”
“原来如此!”张均点了点头。
蔡口镇是蔡河与颍河的交汇地,位于项城与南顿两座县城之间,地理位置非常重要。阮员外算不得什么大势力,手下不足五十人,控制着项城、南顿两县交境的地方。
这一切张均早已经调查得清楚。因为这一带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被选为张均的基地之一。现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剿灭阮员外。
又喝了一会茶,问明了阮员外的情况,张均带着手下离了蔡口镇。
到了镇外的一座破庙门外,张均吹了一声口哨,一百余个手下陆陆续续从树林里出来。
张均道:“今日我到蔡口镇里一趟,见阮员外的手下在那里收钱。附近几十个村子,现在都是阮员外说了算。周围的势力都不大,人人卖阮员个一个面子,一年多百姓们都习惯了。”
旁边的陆承道:“若我们剿了阮员外,会不会让百姓不便?”
张均笑道:“有什么不便?阮员外虽然维持秩序,收的钱也多。剿了阮员外,最少百姓们不必再交钱粮。这里交通便利,水网众多,若我们占下来有许多好处。在陈州和颍州,我们有几处据点,这里就是其中之一。不必多说,今夜带些人,去阮员外的庄子灭了他就是!”
谢春年道:“阮员外是地方土豪,手下人不少。要不要我们仔细侦察一番,万无一失?”
张均道:“不必了。阮员外的势力已经查得清楚,阮家庄也去看过了。做事仔细是对的,但不过分谨慎。占了蔡口镇,也就监视住了北边不远的陈州城。看住了冯长宁,还有哪个势力是我们的对手?观察让我们准备了几个月,花了许多心力,我们要立些功劳才是。”
众人见张均决心已定,一起称是。阮员外说到底只是一个地方土豪,面对一百多从正规军中挑选出来的队伍,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第229章 剿匪
天黑下来,张均结束整齐,手里提了一杆朴刀,道:“一会陆承、庞宪、陈运前、李泰、王敢、刘运章、刘京和周赢八人,随着我去阮家庄。其余人在外面把庄子围住,但有人逃出来,格杀勿论!”
众人高声唱诺。
拽开大步,张均手提朴刀,向不远处的阮家庄而去。
到了庄前,灯笼底下一个庄丁高声道:“前边来的什么人?报上名来!”
张均道:“在下张土匀,是商水蔡县令属下。奉县令钧旨,有事来与员外商量!”
庄丁不敢怠慢,急忙开了寨门,出来看张均一行人。看了一会,有些不信,歪着头道:“蔡县令派你们来,没有公文?若有公文,我拿进去禀报员外。”
张均笑着道:“直娘贼,蔡县令虽然说是一县之主,其实不过盗贼。做盗贼的,要什么公文!”
庄丁听了惊讶道:“虽然官府称我们是贼,哪有自己也称自己是贼的?”
张均道:“你没有听说过吗?要得官,说人放火受招安;要想富,赶着行在卖酒醋。这世道正是盗贼们出头的时候,又何必在意?”
庄丁哪里肯信?道:“既没有公文,你们先在寨外等着,我进去禀报员外。”
张均道:“你这厮真是麻烦!爷爷没有耐心等,只好请你吃一刀!”
话音未落,手中朴刀扬起,一刀劈在庄丁的脖子上。看着那庄丁软软倒地,张均道:“偏你这厮许多规矩,白白丢了性命!下辈子记住,不要这么多话!”
说完,带着八个手下,进了寨门。
灯笼下三个人正在乘凉。见张均进来,吃了一惊,问道:“许五郎呢?”
“我知道哪个是许五郎!”张均一大步上前,手中朴刀兜头劈下。
三人吓了一跳,刚要摸身边长枪,就觉得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一截明晃晃的枪尖露了出来。
庞宪和刘运章两人抽出长枪,对张均道:“统制,就这样杀进去吗?”
张均道:“现在我们做的是强盗,以后不要称我统制,只管叫我观察就是。”
刘运章道:“如此岂不是犯了观察的讳?我们军中,怎好称两观察?”
张均道:“犯什么讳?现在各地军中,称太尉的比比皆是。你们不称我观察,如何显我威风?”
众人称是。一起看着张均。
张均道:“阮员外不过是一乡下土豪,手下聚了几十人。既没有甲胄,也不懂排兵布阵,难道我们还要列开阵势,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我们八个人杀进去,足够剿平他!”
说完,拽开大步,向庄子里走去。
长时间在新野练兵,张均早就憋得狠了。此次到陈、颍两州,恰如猛虎出笼。面对第一个要剿灭的阮员外,哪里还会客气?
八人再不说话,随在张均身后,径直进了庄子。
院子里,许多人正在乘凉。见到张均一行人进来,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都好奇地看着。眼看快要进入大厅,才有一个在檐下的汉子高声道:“你们几个人看着面生?进我们庄子干什么?”
张均道:“你们这伙贼厮鸟在这里称王称霸,爷爷是来剿灭你们的!识相的,早早投降!若是不识相,一刀砍下去,要了你们性命!”
那汉子听了,不由大怒。猛地从地上蹦起来,高声道:“这伙厮鸟真是不怕死!兄弟们,快快拿刀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院子里的一众庄客都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这样大摇大摆进庄子,说要剿了自己。人多也罢了,只有不到十人,就有这么大口气。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眨眼之间,就有近二十个庄客围上来。有的人拽着杆棒,有的人撸起袖子。
王敢一声唿哨,猛地冲上前去。袖子里露出一柄精致的解腕小刀,手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刺中了前方的五个人。五个人一声不吭,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周围的人看得呆了。月光下没有看清王敢的动作,只觉得一阵眼花。
庞宪见了,一声大喝。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如毒龙出海,挑中两人胸膛,爆起一蓬血花。
刘运章用长枪,陈运前、李泰用长刀,一起加入战团。几个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处缠斗,如砍瓜切菜一般,一路杀过去。周赢手持弯弓,在后边保护。哪个有危险,一箭就能化险为安。
几个呼之间,战斗便就结束,地上躺了一地尸体。
张均抖了抖手中朴刀,道:“恁没用!你们这些摄鸟,也敢称王称霸!”
直到这里,大厅的门才打开。一个员外快步出来,高声道:“夜色深了,你们在鬼叫什么!”
张均一声长笑。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员外,掼在地上。用脚踩住他的胸膛,问道:“你就是阮员外了?爷爷看中了你这处庄子,今日来取!”
说着,脚上用力,下面阮员外鬼一样地叫。
钱三正在房里关着门,与自己的两个兄弟喝酒。听见外面吵闹,道:“外面什么事?平时不见庄里如此吵闹!吴二,你出去看一看!小心,不要被人看见我们的酒肉!”
吴二口里答应着,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刚刚探出脑袋,一道刀光就当头劈了下来。
钱三看着门外,就见吴二的脑袋滴溜溜滚在地上,不由吓得呆了。
一个大汉手提钢刀走进来,一看桌上,骂道:“不用问,你就是什么花脚虎了!今日蔡口市上好威风!来,且吃我一刀!”
钱三猛地清醒过来,向地上一滚,就要抽旁边挂着的腰刀。不想那汉子正到跟前,一切就砍在了脖子上。杀了钱三,又把另一人砍了,李泰看看桌上。道:“这厮好会享福,躲在这里用酒肉!”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由地摇头:“这酒没有酒味。可怜这三个死前没有好酒喝!”
几个人手持刀枪,把周围的院子搜了一遍。出来报告张均,前院已经没有人了。
张均道:“后院想来是阮员外的家眷。罢了,不必让妇人担惊受怕,我先结果了他。”
手起刀落,砍下阮员外的人头。
第230章 啰嗦
张均命属下取了柴来,把阮员外等人的尸体一把火烧了。骨殖连同柴灰,一起埋在庄外偏僻处。
吩咐人手看往庄子,张均命取酒来,与八个属下饮酒。其他人的分成两拨,一拨警戒巡逻,另一拨则喝酒吃肉。此时夜正深,阮家庄里却灯火通明,张均等人高声欢笑。
三碗酒下肚,李泰道:“观察,后院阮家的妇人孩子怎么办?”
张均道:“过几日有人回蔡州的时候,一起带回去。我们在这里是要打仗杀人的,哪个有耐心看着他们?带回了蔡州,自有汪参议处置,不用我们操心!”
庞宪道:“如此麻烦!不如一刀杀了,就此一了百了!”
张均道:“若依着我的性子,那便提刀一排砍过去,省得日后麻烦。奈何,我们现在是兵,要听长官的吩咐。王观察的为人,你们知道的,最忌乱杀人。哪个敢犯了,可是没有好果子吃。外面院里都是阮员外的手下,杀了那便杀了。如果杀妇人孩子,以后如何敢回襄阳见观察?”
八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初回汝州的时候,王宵猎势力弱小,杀伐果断。等到灭了杨进,地盘大了,军队多了,人反而变得越来越谨慎了。军队不能够抢百姓财产,不能够欺负百姓,直到不能够做生意,与百姓抢夺财富。到了现在,开始要求军队要帮助百姓,强调军民关系。军中训练越来越严格,与现实社会相距却越来越远,完全成为独立于社会之外的武装力量。
这种改变,真正理解的人不多,绝大部分只是执行命令而已。特别是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官军,还是强盗,还是敌人,都视百姓为牛羊,能抢就抢。王宵猎的做法,显得格格不入。
张均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在王宵猎手下处处受限制,规矩太多,让他也很不舒服。而且最近军纪越来越严,张均觉得憋闷,此次到两州来正合心意。
新野,王宵猎的院子里。陈与义、邵凌和牛皋三人坐在银杏树下,与王宵猎闲谈。
陈与义道:“这些日子在新野,看最近军中整顿的结果,实在不如人意。很多人认为多此一举,更多的人觉得厌烦。军中的日子本来就憋闷,还日日搞事,不得清闲。”
“在军中清闲?”王宵猎看了陈与义一眼。“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军中是什么地方?日忙夜忙就是为了战阵拼杀。没有听过一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牛皋道:“可整顿又不是训练,将士们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王宵猎想了想道:“人人都想过好日子,底层士兵们厌烦是正常的。这个时候,就能够看出基层军官的水平了。水平高的,能够让属下一直士气饱满,干劲十足。而水平不高的,就只能发牢骚了。”
邵凌道:“可现在军中是大部分军官都在发牢骚。观察,这样折腾军队是否合适?”
王宵猎愣了一下。看看几人,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好久,王宵猎才道:“现在军中的中下级军官,有多少比例在发牢骚,有多少比例信心满满?”
邵凌低头想了一下,看了看牛皋道:“大致九成在发牢骚,不到半成才有信心。”
听了这话,王宵猎一下子怔住。九成发牢骚,毫无疑问,自己的整顿已经失败了。下面不说,只是今年连胜两场,现在王宵猎的威望太高。
点了点头,王宵猎看着西天远山上红红的太阳,再不说话。
邵凌和牛皋两人对视一眼,看着王宵猎,都闭上了嘴。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低声道:“我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一定会有效果,是一定会成功的。只是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如果失败了,要怎么样?”
见王宵猎的样子有些丧气,陈与义道:“所谓养兵,无非是让军队吃饱穿暖。观察结以恩义,战时将士必然效死力。如此,就是天下难得的强兵了。又何必让他们读书写字,人人都要讲一番道理。天下间都是如此带兵,观察又何必与别人不一样呢?”
王宵猎苦笑。过了一会,摇摇头道:“金朝崛起二三十年间,先灭大辽,再破开封。我问你们,在这二三十年中,他们的对手有没有你们所说的强军?这些强军面对金军,可有能够势均力敌的?”
陈与义一时语结。是啊,不只是宋军,就连辽军,面对金军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去年金军渡江,不过数万军队,就搅得宋朝天翻地覆。
看了看三人,王宵猎道:“你们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支世所罕见的军队。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说金军之强,而且是说,如果女真军队过万,就很难对付了。哪怕是以十倍之兵对金军万人,也危险万分。一旦被金军突破了一点,就可能会引起全军崩溃。为什么折腾军队?因为我要保证手下的军队,不管面对多么艰难的境况,绝不可以被击溃。先保证自己不会溃散,才能有与金军正面交锋的本钱。你们以为仅仅让将士吃饱穿暖,结以恩义,就足够了吗?”
不等三人回答,王宵猎摇头:“不够的,是远远不够的。不下大决心,有大毅力,努力改良自己的军队,面对金军就没有优势。不管手下多少军队,与金军作战都危险万分。”
在这个时代,军队的战斗力不能只看人数多少,也不能看武器装备的精良。一旦战力差距很大,就可能会出现一点被击破,全军溃败的情景。军队一旦会溃散,人数也就没有多少意义了。
不只是冷兵器时代如此,到了热兵器时代依然如此。要想练就强军,最基本的就是不能溃散。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军队要一直保持强大的组织。组织不散,军队就在。
看着三人,王宵猎道:“依你们所说,九成将领感到厌烦,整顿毫无意外失败了。失败就失败,但事情不能不做。接下来的两三年,这件事情怎么也要做成。现在我们准备不足,军官也不足,受到的掣肘比较大。那就先做准备,先培养军官,准备好了,再重新开始。”
说完,王宵猎又道:“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有决心,有信心,你们一样要有决心,有信心。如果高级将领也不能理解,糊弄了事,那就没有办法了。”
陈与义、邵凌和牛皋忙一起叉手:“愿听观察号令!”
王宵猎叹了口气:“这件事情,麻烦就麻烦在,不是仅仅听命就可以了。而是必须深切了解,从心理上、思想上认识到这样做的必要性。只有解决了思想问题,才能真正把事情做好。罢了,那便先从高级军官开始。邵凌、牛皋,你们两人各领一队,进行轮换,军中统制以上先学习。”
邵凌和牛皋一起称是。
王宵猎道:“话说得太多,我都觉得自己罗嗦。可这样的大事,除了罗嗦又有什么办法?只有你们完成了思想上的转变,我才能闭上自己的嘴。”
第231章 强人所难
天黑了,王宵猎没有留三人用酒饭,让他们离去。一个人坐在银杏下,静静出神。
荆门一战回来,王宵猎是非常兴奋的。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特别是两军对阵的时候,金军没有半点办法,让王宵猎大受鼓舞。这说明,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练出的军队是能打仗的。有了荆门胜利的鼓舞,王宵猎开始了大张旗鼓的改革。
短短几个月时间,襄阳的商业就异常繁荣,农业也获得丰收。不从农民手里收钱,又利用供销社的销售渠道,组织农民建立各种各样的农副产业的会、社,为新开的各种工商业的会社提供市场,出现了供销两旺的局面。不只是工商税增加,会子也迅速印到了一千六百多万贯。
年收入近两千万贯,而且会子价值稳定,没有出现通涨,王宵猎的手中终于有钱了。即使按一个士卒一年费一百贯算,除去其他开支,王宵猎也养得起十几万大军。即使以后会子的印制数量不能够如此增加,仅仅是银行的收入,再加上迅速增加的工商税,也能保证一年有一千多万贯收入。支撑十万大军,是足够的。十万大军,足够王宵猎横行京西路了。
对于现在的宋朝,不管是农业发展,还是工商业繁荣,最重要的是有钱,有钱来练兵。练兵之后有了安定的环境,才能谈得上发展。所以经济改革的同时,王宵猎开始了军中的整顿。
按照预计,用三个月时间整顿。军队的面貌焕然一新的时候,就到了秋冬战事开始的时间。
然而,整顿并不顺利。九成的军官反对,不管他们能不能执行自己的命令,都说明整顿失败了。
失败了。王宵猎叹了口气。
头顶的银杏树在微风中发出响声,绿叶在摇曳。夕阳的余晖铺满天空,幻化出奇怪的形状。王宵猎静静坐着,回想着自己讨伐杨进以来,在襄阳、邓州施政的点点滴滴。
出了王宵猎住处,邵凌道:“晚上没有事情,不如我们寻家酒馆饮两杯酒?”
陈与义想了想,点头道:“好。在新野有些日子了,还不知道这城里的夜景如何。”
牛皋是最喜欢酒的,自然没有异议。带着两人,到了一家自己认为卖的酒最好的酒楼。
小厮领着,到了楼上阁子里。三个人的亲兵一部分在大堂里,六个人占了旁边的一间阁子。牛皋点了酒菜,让小厮快点上来。
不多时,小厮端了酒来,同时上来几个凉菜。
牛皋指着桌上道:“这一家店的狗肉,我在其他地方再没有吃过如此美味!你们尝一尝。”
陈与义和邵凌各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仔细嚼了,一起称赞。
饮了一杯酒,邵凌道:“适才观察问起军中整顿的情形,我说九成军官感到厌烦,观察可是失望得紧哪!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观察对此事实在是感到伤心。”
牛皋奇道:“听了你的话,观察言语并没有异常,你又怎么知道观察伤心?”
邵凌叹了口气:“待在观察身边的时间久了,自然就明白。牛统制对这些事情不仔细,才会觉得奇怪。陈参议,你觉得呢?”
陈与义点了点头:“不错,我也觉得观察很失望。观察说,最近军政的事情,他自己都感到自己有些啰嗦了。听了你的话后,却只说一句失败了。说的话越少,越是说明心里有多么失望。”
邵凌道:“通判刚刚去世,观察接手我们这支军队的时候,可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那个时候敢打敢冲,能把命豁出去,才杀出了一条血路。灭了杨进,占据了襄邓之后,性子才慢慢和缓下来。唉,建立这支军队,观察的很多想法都与别人不一样。开始还有人怀疑,今年一救陕州,再战荆门,两场大胜让怀疑的人闭了嘴。观察信心大增,才又开始在军中整顿。”
沉默了一会,陈与义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观察为什么这么做。带兵自古有规矩,无非是精选兵员,严肃军纪,多加训练。将军对士卒结以恩义,士卒必然效死。吴起吮疽,将士乐为其效命。观察却偏偏不这样想,非要让士卒读书,人人都要知道当兵的道理——”
说到这里,陈与义无奈地摇了摇头:“何其难也!”
邵凌道:“这是观察的想法,别人难以改变。不只是军队,对于政事,观察也是如此。再难,观察也会坚持做下去的。今年的两场大胜,说明了观察的想法不错。”
陈与义道:“观察的想法或许没有错,但世间哪里找那么多合适的军官?以前军中的将领,不流行读书,许多人大字不识。观察却要求,小卒都要学认字。”
邵凌摇了摇头:“初立国时,太祖曾经要求天下武人尽读书。到真宗皇帝,朝廷才变了想法。此事观察倒是与太祖有相同想法,算不得错。”
“或许吧。”陈与义是个相当传统的文人,不管是政治还是军事,许多都与王宵猎想法不同。不过他是个合格的官僚,想法不同,并不影响他尽心做事情。
又喝了几杯酒,邵凌道:“我倒不是认为观察的想法有错的地方,而是担心困难太大,做事情没有那么顺利,影响观察的信心。一旦失了信心,也就没有了决心,事情更难做成了。”
陈与义想了想,摇了摇头:“此事你多虑了。观察的态度虽然和善,做事却非常坚决,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经了此事,观察无非是想得更多,事情安排得更合理,但决心应该不会变。我就是觉得,现在襄阳经费宽裕,正是该招兵买马的时候。观察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扩大军队。”
牛皋道:“兵贵精不在多。此时钱粮充裕,观察尽力练兵,并不是什么错事。兵练得精了,在战场上才能以一当百,才能打得赢恶战!”
陈与义没有说话。显然,他的想法与两位统兵官不同。
邵凌道:“只要观察的决心不变,信心十足,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观察练兵的方法,其实许多人都看不懂,也不理解。又如何?战场上打得赢,就必须认可。其实何止是参议,军中的许多将领,包括我在内,也不知道观察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就不知道,对军队有利,遵命就是了。”
说到这里,邵凌喝了一杯酒。才道:“可观察偏偏说,仅仅遵命是远远不够的。那还要怎样?我是军人,只知道遵命。其他的事情,就太强人所难了。”
第232章 错是永恒
太阳落下山去了,有了凉风,吹在身上,把白天的燥热带去。随着凉风吹来,整个世界好似一下子活了起来。树上的蝉停止了鸣叫,蜻蜓在暮色中飞舞。几只蝙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飞来飞去。
王宵猎抬起头,看着这世界,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吩咐士卒取了酒菜,放在银杏树下,自己一个人静静饮酒。在这夜色里,一边饮酒,一边想心事。
当我们还是一个孩子,从学校里,从大人那里,从大自然中,学到了一点知识,就觉得自己一下子知道这个世界的样子了。从书本上,从有学识的人那里,学到了一点思想,就觉得从此自己知道了人该怎么活,世界该怎么治理了。
人慢慢长大,有的人会明白,孩子的想法多么可笑,也多么天真。还有的人,永远保持着孩子的这一份天真,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的。世界简单,人也简单,快快乐乐地活着是自然而然的事。
而当到了耄耋之年,他们坐在村口的树下,静静地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他们的眼里好似这个世界十分新奇,可以一直看着直到自己死去。如果有人问他们,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会说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所谓复杂,只是人的复杂。
世界到底是简单还是复杂?其实世界无所谓简单还是复杂,世界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人能不能改变世界?当然能。人本身就是世界的一份子,改变了自己,就改变了世界。人的改变对世界重要还是不重要?应该说,很可能是不重要的。
饮了一杯酒,王宵猎叹了一口气。最近总喜欢叹气,是因为王宵猎发现,自己穿越千年,其实也没有什么一下子改变这个世界的办法。办法有没有?当然是有的。不过,认清这个办法,并真正能够实施下去,是非常难的事。甚至说,并不比不知道这样的办法更加简单。
相对于这天地,这世间,有时候,人类真的像是孩子。你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得很多,这世间的规律很简单,在自己的眼中这世界也就很简单。如果像个大人一样地仔细想,才会发觉自己知道得很少。真正成熟起来,能够把知识延伸出去,去寻找知识的尽头,才会发现人类的渺小,世界的无穷。
前世经常有人说一个笑话。一条数轴上,你取一个点,取到有理数的概率是零,而取到无理数的概率是一。用数学的话说,你永远取不到一个有理数,永远会取到一个无理数。这不是诡辨,这就是数学的结论。只是对人类的常识来说,这个结论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世界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无理数用人能够理解的形式写出来其实不可能,不管在数轴上怎么取,永远接近的是这个不能用常识确认的数。
很多知识都是这样的。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里的这句话含有哲理,有时后人给予很高的评价。但如果不考虑哲理,只说这句话讲的内容。会不会万世不竭呢?不会的。因为捶是由物质组成的,物质是由原子,或者更小的单元组成的,最小的单元总有数目,总会有取尽的时候。这就关系到世界是连续的,还是量子化的。庄子的话明显是认为世界是连续的,然而世界是量子化的。日取其半,怎么取其半?要想取其半,就要知道确切的两端。即使物质是量子化的,实际也无法精确的确定两端。无法精确地确定两端,中点就不可能正确,所以只能是日约取其半。即使确定了两端,能不能取到真正的中间?实际上是不可能的。道理,就跟前面讲的永远不可能在数轴上取到有理数是差不多的。
我们所能知道的知识,不管是对自然,还是对人,对社会,大多都是这样。看着有道理,实际上真正发散延伸下去,都没有道理。那么知识到底有没有道理呢?还是有的。这就是度。
在某种程度上,在某些条件下,这样的道理是正确的。超出了度,或者说条件不符合,这个道理也就不正确了。这句话看起好像是废话,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认识不到这一点,理解不了。
度是我们对世界的观察,根据我们的观察而进行的描述。这是客观的,是与人相关的,既符合人的认识,也符合世界的真实。比如这是红的,那是白的,这是硬的,那是软的。度没有明确的界限,一旦设置了界限,就不是度了。而界限,实际不能确定。
认识自然界的过程中,这一点或许还没有那么重要。某种程度上,人类对自然界的研究,也并不太在乎是不是绝对正确,而在乎相对正确。但对人类和社会的认识,明确地知道度,则非常地重要。
前世的时候,上学要学很多政治、经济、地理、历史知识。特别是在中国,有时候被某些人称为屠龙术。这些知识是不是正确的?是。但一定要注意的是,这个正确是有度的,是有条件的,而不是真正放之四海而准的真理。要想运用学到的知识,就必须明确前世的度在那里,这个世界的度在哪里。如果不能明确,这些正确的道理,有时会成为催命的毒药。
经常有人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历史的长河来说,从人类文明的总体来说,这样说是正确的。但具体到某一个点,某一个现实的社会,这句话几乎都是不正确的。上层建筑如果有意识地让自己适应经济基础,随着经济基础的变化不断地改革,国家就会稳定,就会发展,社会就会繁荣。如果不改革自己,随着经济基础变化,上层建筑就会越来越不稳定。
这就是改革的深层逻辑。而不是因为我们现在落后,要学习先进的国家,要借鉴别人的经验,而进行改革。虽然国家说改革是进行时,但很多人,还是没明白为什么改革。
在很多人眼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正确的,那么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会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他们认为这不言自明,谁不承认,谁的知识就有问题,眼光就有问题。却不知道,这句话的正确不是建立在现实世界是这个样子的。现实世界中,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句话与事实都不相符。
我们说,世界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在政治、经济、社会领域,确实如此。但是波浪式前进,还有波峰、波谷相差的大不大,频率是高还是低。螺旋式上升同样也是如此。这句话之所以正确的核心其实是前进和上升,说明了人类社会不是原地踏步的,而是前进的。但对人类的影响,大多时候是在低峰时鼓舞人心,有低峰就是有高潮。
为什么会如此?矛盾论算是一种解释,只是不太完整。另一种解释,是我们找出来的规律,认为找到的正确,是有其范围的,有度的。而随着发展,现实早晚会超过先前的度。这是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不是稳定十年,什么都不变,十年之后再变什么。
某种程度上,与我们知道数轴上必有有理数,但实际去取,必取到无理数类似。绝大多数我们知道的道理,不管多么正确,在现实中实际上都是不存在的。刻板地按照道理去做,就只能做错。教员曾经批判过本本主义,与此有类似之处。
理解其精神,借鉴其经验,与实践相结合,才会有真正的出路。前世学过的道理,是指导我们世界应该如此,而不是就会如此。
从道理来说,这个世界好简单。听说过这些道理,不管是什么人,都能够侃侃而谈,还可以不时地嘲笑做事的人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要把道理跟世界的现实相结合,世界就好复杂。从道理上来说应该是这样的,偏偏就是那样的。这样做明明是对的,偏偏事与愿违。
王宵猎以为,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掘了一条河,应该就能奔腾而下,冲出一条大江。结果却是,这条小河一头撞上了堤坝,没有了出路。这个时候,才是真正考验自己。凭着这条小河,能不能把前面的堤坝冲开,开出一条奔涌而下的大江。
第233章 天命何在?
邵凌和牛皋进了王宵猎官厅,一起行礼。
王宵猎道:“明天我要回襄阳了,许多政事要处理。陈参议会留在新野,协助处理军中事务。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吩咐。你们两个坐。”
说完,让陈与义过来,在邵凌和牛皋的对面坐了。
王宵猎道:“确切的消息,陕西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准备与金军决战。金军以讹里朵代替娄宿为攻陕主帅,增兵至六万。现在六合的兀术,即将带两万精骑来洛阳,准备进陕西。”
牛皋道:“兀术到洛阳,不知会不会窥伺邓州?”
王宵猎道:“陕西大战在即,兀术是没有机会威胁邓州的。不过,到汝州只有数日路程,他又全是骑兵,我们不能不防。我离开新野的日子,你们三人一起,准备大军北上。起程的时间,定在七月的中旬。兵员的数量,以三万人为宜。”
陈与义、邵凌和牛皋一起称是。
王宵猎道:“陕西有朝廷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大军,集结起来,可以威胁河东。听闻金人有意立刘豫为傀儡,把与本朝交界的地方交给他。在这之前,金军应该会尽力击破陕西,消除刘豫的威胁。本朝也担心金军到了秋天再度南下,有意让陕西军主动进攻,吸引金军主力。张枢密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金军算起来有八九万。自开封府之后,这是最大的一场会战了。”
陈与义听了不由皱眉:“这一战的结果,将会直接决定陕西的归属。枢密如果败了,朝廷再无大军救援。如果金军借势南下,川蜀危矣!”
王宵猎道:“如果败了,那就只能借助秦岭,阻挡金人大军了。朝廷大计,我们不能妄测,此事不必多谈了。你们只要准备好大军北上,防范兀术就好。”
陈与义三人看得出来,王宵猎对此战没有信心。如果有信心,就会集中全军兵力,北上洛阳,与陕西张浚的军事行动配命。只是集结三万军队,显然是防兀术。
对陕西一战王宵猎当然没信心。以宋军的战力,现在的战备水平,两倍于金军,实在称不上有多大的优势。更不要说,张浚的指挥显然有问题,西军没有整备完成。看张浚的样子,不把宋朝的最后一点家底折腾完,是不会罢休的。
陕西败了怎么办?宋朝死心,金朝安心,中间扶持个傀儡刘豫,正式进入相持阶段呗。王宵猎现在的实力,没有办法改变大势,只能够顺势而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陕西之战的结果已经注定,王宵猎不想花太多精力。“这几个月对军中的整顿,现在看起来,算是失败了。那一天你们说军中九成人不赞成,我又了解了一下,大致就是如此。既然失败了,此事就没有必要坚持做下去。做事的人累,军中的军官也厌烦。”
陈与义看了看邵凌和牛皋,面上表情复杂。对于失败,王宵猎的坦然有些让人意外。不过,陈与义心中明白,如此坦然,只怕后面还有事情。
王宵猎道:“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失败。我们做事情不能稀里糊涂。成也好,败也罢,都要明明白白。让军中统制以上的将领,每人写一份公文,分析为什么失败。告诉他们,千万不要糊弄了事。写成什么样子都可以,但不能随便从军中找个人,交上来敷衍。这是态度,有了好的态度哪怕一时能力不足,还可以学习,可以培养,没有态度也就没有了前途!”
见王宵猎语气严厉,三人都心中一凛,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接下来,从军中的中高级军官开始学习。要先让他们搞明白,我为什么要整顿。包括你们在内,也是一样。不搞清楚为什么,事情做不好的。”
陈与义三人有些尴尬。王宵猎说的不错,自己三人同样不明白,王宵猎为什么整顿。对金军连连获胜,士气高涨,正该招兵买马的时候,折腾什么。
王宵猎道:“最根本的,其实是我们这支军队为什么存在?我们要干什么?不解决这个问题,根基就不牢靠,发展得越快,越会出大问题。”
陈与义道:“金军破开封府,二帝北狩,百姓遭难,半壁江山沦落。作为宋朝子民,岂容金虏如此张狂!自该起义军,保卫斯土斯民!观察起于勤王,百战之后,有今日局面!大军正该禀承此志,与金军血战到底,复我中原河山!”
看着陈与义,王宵猎点了点头:“参议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金军南犯,生民涂炭,百姓受此灾殃,起而反抗没有错。现在我说的是军队,根基是什么?为什么存在?要做什么事情?还是不管这个问题,与禁军一样,为朝廷之鹰犬,圣上之爪牙?”
陈与义愣了一下,道:“如此有什么不对吗?”
王宵猎道:“显然我认为是不对的!如果仅为朝廷的鹰犬,那么朝廷军队连败之后,我们这样起自勤王的军队又为什么存在呢?如果军队是那样子的,又何必设镇抚使,由朝廷招军养兵才是。或者说是我贪图镇抚使权位,招你们入军中来,搏我一家的富贵呢?”
陈与义想一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是啊,如果是这样,自己为什么来参军?
看着三人,王宵猎道:“立国时,太祖对禁军的定位,除了御外敌,对内就是做皇帝爪牙。所以天下游手之徒,不遵法纪之辈,全部招入军中。我们这支军队要的是良民,那些浮浪之人,是不许他们参军的。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牛皋道:“自然是良民入军,自有一股士气,战场上无可阻挡!”
王宵猎道:“不错。但这样的军队,与以前的禁军,可就大不一样了。那么,我们军队与禁军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你们要想清楚这个问题。你们想清楚了,才能跟属下讲清楚,才能跟士卒讲清楚。前些日子为什么要整顿?与此相关。只是我没有想到,最基础的根基,还是太浅薄了。”
见三人一脸茫然。王宵猎又道:“我起自勤王,实际上是民兵。哪怕到了现在,也没有朝廷正式的番号,这支军队实际还是民兵。既然是民兵,就离不了这个民字。我说我的意见。我们是一支起自于普通的百姓,保家卫国,为民请命的军队。我们的根基是人民,我们的战斗也是为了人民。这支军队因人民而生,也将要为人民而战!一旦脱离了人民,军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也就失去了战斗力!这是我们特殊的经历决定的,也是我们的前途所在!”
陈与义听着,觉得头皮发麻。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若如此,置朝廷于何地?”
王宵猎道:“是啊,我也问你们,这种情况下置朝廷于何地?一直到现在,除了给我几个空头的官衔,朝廷一文钱、一石粮都没有交给我。这支军队,是靠八州的百姓交的税钱养的,朝廷对于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们该如何团结将士,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陈与义断然道:“为人臣子,自该忠君为国,岂可有他想!”
王宵猎摆了摆手:“这种道理我知道,你知道,他们也知道。但怎么用这种道理,说服手下的数万将士呢?参议,我说的是,怎么把手下的将士们团结起来,让他们为国而战!”
说完,王宵猎不由摇了摇头:“你们以为,告诉手下的将士,要忠君爱国,要任劳任怨,就能让他们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吗?他们不是傻子!天下间道理最大!用什么道理,说服将士们,是我需要的!”
陈与义一时怔住。这个问题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这个问题需要想吗?人生在世,自应该忠君爱国,岂能够有其他的心思?但是,让几万人相信这样一句话,合适吗?
邵凌和牛皋是武人,武人的心思有时候很简单,特别是在宋朝兵为将有的情况下。现在王宵猎是他的长官,只要没有投降金人,听从王宵猎的命令就是天经地义的。不只是自己如此,自己的属下也应该如此。突然之间,王宵猎说要用道理团结军队,两人都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王宵猎道:“为什么要忠君爱国?说到底,是因为天命。赵宋是天命所在,代天牧民,作为臣民我们自然应该效忠。但是,金军南犯,二帝北狩,半个中国沦丧,怎么去说服别人赵宋是天命所定?若是天命在赵宋,如何会有这样的劫难?一支军队数万人,这个道理不说清楚不行的!”
陈与义深吸一口气。问道:“依观察之见,应该如何?”
王宵猎道:“依我之见,天命实在太过虚无飘渺,很难说服人。为什么?天命高高在天上,不接地气,百姓怎么深信呢?现在这个时候,只好把天命从天上拉下来,用人民来代替。泰誓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我们怎么知道天命怎么看?怎么想?通过人民的眼睛看,通过人民的耳朵听,通过人民的意见来猜测天命怎么想!”
陈与义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些明白王宵猎的意思了。
人们常说,君权天授,这是中国古代皇帝的权力基础。天命所在,万民景仰。但这个时候,赵家的天命受到了很多挑战。
宋朝立国,太祖之后是太宗。虽然有金匮之盟,但也有烛影斧声,中间的故事或真或假,在宋朝百姓口中经久不衰。金朝崛起后,金太祖崩,金太宗即位,使者许亢宗前去祝贺,意外发现金太宗的长相与宋太祖画像非常相似。回到开封之后,许亢宗把此事说了出去。所以有传言,金太宗南下犯宋,是宋太祖隔了百年之后,要重新夺回天下。这个传言流传很广,朝野无人不知。赵构因为无子,选宗子入继的时候,就特意选了太祖之后。赵构登基后,为了加强合法性,说自己是天命,还编了个白马渡江的故事。
王宵猎的话,就是现在赵构的天命所在,说服力实在不强。哪怕自己相信,也不能让手下数万将士相信。用这种说法,是无法作为军队的根基的,必须要有一套新的道理。
第234章 天命即人心
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王宵猎对陈与义道:“参议,你在军中,应该多用心于此。怎么训练士卒,怎么排兵布阵,自有邵凌和牛皋等人去办。我们这支军队为什么建军,要干什么事,有什么要求,是你要用心的。”
陈与义想了想,不由苦笑:“我自小读诗书,只知忠君爱国,爱惜百姓,何曾学过这些?”
王宵猎道:“读诗书,是要明白道理,而不是只会熟记那些文字。太平时候,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去做。但现在,大敌当前,山河破碎,百姓蒙难,不能只是如此。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没有强大的思想是不行的。我们必须清楚地回答,为什么要让普通百姓到军中来,需要他们干什么。这支军队要怎么对待外敌,怎么对待百姓。不但是要让士卒明白,还要让百姓明白。”
陈与义看了看邵凌和牛皋,有些茫然。他从来没有想过,军队还要做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可比寻常的军务复杂多了。而且,作为一个合格的官僚,陈与义何尝不知道,王宵猎提出此事,实际上是在掘王朝的根。如果军队不再是皇帝的爪牙,那么皇帝本身,也应该受到怀疑了。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直接怀疑皇帝的合法性,这可是惊世骇俗的事情。
王宵猎道:“天命虚无飘渺,到底是什么,实在难测,难说,让万民何去何从?没有办法,只好用民心来代替天命。或者说,天命是什么,不在天上,而在万民的心中。我们的军队,就要以此作为自己的准则。百姓为什么参军?因为要保家卫国!不能够保家卫国,这支军队,也就失去了存在意义!军队来源于人民,保卫人民,与人民本是一体!”
陈与义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大气都不敢出。没有想到,这次整顿的失败,没有让王宵猎退缩,却走到这一步来。依照王宵猎的说法,不能算错,甚至很多官员百姓会赞同。但对皇帝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皇帝身上的天命如果没有了神秘性,坐稳皇位谈何容易!
作为最高统治者,血缘当然非常重要。但理论上说,血缘重要,不是因为这天下是谁家的,而是血缘保证了天命所在。天命一旦动摇,赵构的皇位,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
中国古代是君权天授,欧洲等地区则是君权神授。很多时候,两者被混为一谈,实际不一样。天命被说得神秘异常,很多时候只是谈资,一旦深入人心,就不能够等闲视之。西汉怎么亡的?不是被侵略灭国,不是被夺权篡位,而是禅让给了王莽。为什么禅让给了王莽?天命如此。
欧洲有一个近代社会,中国实际上是没有的。近代社会与古代社会的区别是什么?最大区别,古代的欧洲是国王、贵族说了算,近代则是大资本家、大地主说了算。到了现代,最少在理论上,不再是大资本家和大地主说了算了。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不管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理论上国家权力属于人民。不同的是人民怎么行使权力,如何监督权力。
唐宋两朝,在中国历史上是非常特殊的。有日本学者提出唐宋变革之说,进而认为,从宋代开始中国进入了所谓近代社会。很显然,日本人对历史的认识非常奇特,脑回路很难被中国人理解。有中国学者附和这种说法,他们既不理解中国历史,也不明白什么是近代社会。
把国家权力从神权解放出来,进而消灭了王权,是欧洲国家的革命。把国家权力从天命中解放出来,交给人民,是中国的革命。
王宵猎提出天命即是天下人心,算是改变了执政基础,未来如何难以预料。
看看三人,陈与义面色惨白,邵凌和牛皋两人倒是面色如常,王宵猎心中点头。显然,对于现在的文人来说,自己的说法过于离经叛道,让他们接受不容易。
沉默了一会,王宵猎道:“对军队的改造,就从这上面着手。因为万民之心就代表着天命,军队必须要顺应民心。军队存在的意义,是保家卫国,而不是当兵吃粮。所以我们的军队,招良民,而不是游手好闲、好勇斗狠之人。大家不同的身份,走进军队来,保卫我们的国家,没有高低贵贱,所以要官兵平等。军队有军纪,作战有军功,能力有高下,担任不同的职务,就有不同职务的要求。军纪要严,军功要统记清楚,官要任能,是军队的工作。”
陈与义点了点头。最后实在忍不住,道:“观察说的话,实际都有道理。不谈天命即人心,实际不会有人反对。说天命即人心,就违背了数千年的儒家之论。”
“儒家之论是什么?”王宵猎摇了摇头。“孔孟论述其学的时候,天下封建,一周天子耳。所以讲的是事君要忠,做事有礼。如果所事的君不值得效忠呢?无非乘船浮于海而已。所以儒家说,邦有道则显,邦无道则隐。现在不是封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金军南犯,山河破碎,百姓也深受其害。就是要隐又能隐到哪里呢?只能够愤而起身,执干戈卫社稷!”
陈与义擦了擦汗,再不说话。
王宵猎道:“思想的转变,其实最难。今天我说的话,你们记住,回去仔细想想。若有道理,想一想是什么道理。若觉得没有道理,那想一想为什么没有道理。我们做事情,不能够人家说什么,我们就觉得是什么。思想通了,则就万事皆通,事情就好做了。”
牛皋道:“观察说的,自然就是对的。我们打仗的人,想这么多做什么?”
王宵猎道:“指挥打仗的将军,一样是要想的。为什么打仗?难道只是我对你们好?”
见牛皋还要再说,王宵猎摆了摆手道:“不必多讲了。今天我说的话,你们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跟我说。只有把思想理顺了,才能进行军中整顿。”
三人叉手称是。
王宵猎对陈与义道:“除此之外,参议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救陕州的时候,你带着不少书手参与了战事,把遇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若有空闲时,招些得力的书手来,把这些整理出来。把路上遇到的百姓的事情,分成一个一个故事。尽量简单明白,要让普通百姓也能看明白。若有必要,可以从城中招些说话的来,让他们帮忙。金军南犯,多少百姓遭殃,世上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惨事。我们要记下来,让后人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不能够几十后之后,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了。”
第235章 陈州龙蛇
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陈与义觉得头皮发凉。今天王宵猎说的话,实在太过于震撼,让陈与义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不管邵凌和牛皋两人是真听不明白还是假听不明白,他们是武将,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对他们的约束都不大。陈与义不同,作为文臣,不能装糊涂。
在军队中的文臣,实际上是受到歧视的。不过这个时候,山河破碎,风雨飘摇,陈与义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不过,当王宵猎说要用民心来代表天命的时候,让陈与义深深怀疑自己的选择。
陈与义不怕王宵猎有反心。手下八州军,有兵五万,王宵猎有自立的念头正常不过。只要没有真正打出反旗,没有投敌,宋朝对于统兵大将比较宽容。陈与义出身世家,不可能因为王宵猎的想法,而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陈与义不能接受的是改变天命的说法。这不只是有反意,而是直接动摇了统治基础。天子禀天命而临天下,代天牧民。有的受万民爱载,但被天下百姓唾弃的也不少。如果百姓反对,就说明皇帝的天命不在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皇帝理政,岂不是要讨好百姓?由此带来一系列问题,说也说不尽。
想了很久,陈与义叹了口气。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在王宵猎属下,到底对也不对。
其实王宵猎的意思,陈与义的工作,应该与后世的政治工作类似。只是一旦涉及到政治工作,就不能不涉及到统治基础,不得不涉及到治国理论。王宵猎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治国理论。这种治国理论到底关联多少问题,其实王宵猎自己也没有想的很清楚。
陈州城里,冯长宁用罢早饭。到了偏厅,士卒上了茶来,坐在那里悠闲喝茶。
副将卢丙颜进来。道:“镇抚,这些日子有一伙强人到了蔡口镇,杀了那里的阮员外,占住了阮家庄。日常也不骚扰百姓,只是庄子防守很严。”
冯长宁道:“是什么人?附近我看在眼里的,只有舞阳县的董平。他是本地大族,手下一千余好汉,不好对付。其他人,都不放在我眼里!”
卢丙颜道:“末将查探过了,不是董观察的人。这伙人骤然而起,应该是有来路的。”
冯长宁笑道:“不是董平的人,那就不怕了。再有来路,到了我的陈州,也要听我的吩咐!”
卢丙颜沉默了一会。道:“镇抚,末将是担心,莫不是蔡州派人来?”
听了这话,冯长宁猛地站起来。把茶重重地拍在桌上,在厅里不住地转圈。过了好一会,猛地转过头来道:“蔡州的汪若海,虽说被封了镇抚使,但依然是襄阳王观察属下。一个汪若海,不必怕他。可他有王观察势力,就不得不慎重!”
卢丙颜道:“是啊,王观察数万兵马,救过陕州,荆门又败了金国大将拔离速,非易与之辈。真是他派人来,我们倒不好去撩拨。”
冯长宁点了点头:“好了,蔡口镇到底不是宛丘地盘,我们不多过问。你派几个人去,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做到心里有数。没搞清楚前,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卢丙颜点头称是。
冯长宁又道:“金国欲在中原一带立刘豫为帝,听说就是今年的事了。刘豫几次派人来,劝我与及早归顺他,必然高官厚禄。这几个月,可不能够出乱子。”
卢丙颜道:“镇抚真有意投靠刘豫?在他人手下为臣,终不似自己独霸一方!”
冯长宁连连摇头:“我虽然是陈、颍镇抚使,可能管的地方,也只有一座陈州城,算什么独霸一方!我不投刘豫,刘豫必然派人来攻,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你好好为我办事,等到我北上,提拔你为陈州的知州。那个时候,有我在朝廷里撑腰,你才真正能算得上独霸一方!”
卢丙颜听了大喜,急忙拱手向冯长宁道谢。
冯长宁道:“不是我不效忠宋室,实在陈州离朝廷过于遥远,诏命不达,有什么办法?再者周围都是群狼,陈州怎么待得下去!”
说完,冯长宁重重叹了口气。这都是实情,如果冯长宁在一个好地方,做镇抚使这种高官,怎么会有投靠刘豫的念头呢?现在陈州正处于宋金的前线,后方的王宵猎又不是个好说话的,就只剩下投刘豫一条路了。大丈夫生于世上,自然要轰轰烈烈,岂能老于户牖。
每一个叛国的人,都有无数理由。或是不得已,或是被人欺骗,甚至有的还说胸有大志,等着能够反正的一天。外人不需要理解、分析他们的理由,只要知道一点,他们是卖国贼就够了。至于有的人真的为他们仔细剖析,甚至为其辨解,那就纯粹是多余的,甚至有的人动机可疑。
中国绵延数千年,每到国家危亡的时候,总有仁人志士,舍生忘死,为这个国家流尽了他们最后的一滴血。这些人值得后人敬仰、歌颂,树碑立传,记住他们的功绩。但也从来不缺,为了利益,为了高官厚禄,甚至一时的扬眉吐气就投靠敌人,甘做走狗的人。这样的人自该被唾弃,被钉在耻辱柱上,告诫子孙这些人的罪恶。千万不要昧着良心,扬着自己自以为聪明的小脑袋瓜,为这些翻案。
颂扬我们该歌颂的,唾弃我们该批叛的,在爱国还是叛国这个最分明的舞台上,应该旗帜鲜明。
阮家庄,张均居中而座。下面每人面前一坛酒,一大碗肉,几个重要手下说说笑笑进来。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直是张均的理想。在王宵猎的军中,军纪森严,动辄得咎,可不敢这样放纵。现在自己在外,扮的是山大王,张均终于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
众人落座,张均道:“现在庄子里有二百多人,不是自夸,整个陈州我们也是一号人物了!”
王敢道:“岂能只看人数!观察有意,我们点起人马,今夜就可以夺了陈州城!现陈州境内,观察可以算是第一号人物!那个冯长宁,只守在城里,连城门都不敢出!”
张均摇了摇头:“你们不要只看冯长宁。那厮机缘巧合,官吏逃走之后,仗他是本地大户,谎报说自己守住了陈州,才做了镇抚使。现在的陈州境内,轮不到他来说话!”
陈承道:“依观察意思,现在陈州还有哪敢势力与我们相比?”
张均道:“一是在舞阳的董平。这厮本是唐州大族,解立农占唐州后,他便带族人到了舞阳。手下一千余人,兵精粮足,不是一般势力可比。听闻郾城和商水两县,许多地方都听他号令。还有一个彭晋原,占据西华县。彭晋原本是我们军中的都头,不满军纪严厉,带了几个人出逃。我们军中逃出的人,五分之一投靠了董平,五分之四都在彭晋原的手下。彭晋原也有一千多人,不可小视了。”
下面几个将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现在陈州境内,冯长宁名头大,又是镇抚使,官面上的地位最高。但实力最强的,应该是西华县的彭晋原。他和他的手下,原本都是王宵猎军中的人,因为各种原因逃了出来。因为怕追捕,逃到靠近开封府界的西华县,成为一方霸主。如果不是知道王宵猎军力,彭晋原就占据州县,成为一方大势力了。
董平自不必说,自靖康年间起,就是唐州附近的大势力。王宵猎南下襄阳之前,周围的州府董平都不放在眼里。前两年,甚至到南边德安府向陈规借粮,陈规也奈何不了他。王宵猎到襄阳后,董平的势力被排挤,不得不北上舞阳。借着王宵猎的逃兵,和自己庞大的家族,依然实力雄厚。
第236章 起程
林升源下了船,举目四望。道:“一两年间,北岸的樊城便如此繁华!想初来襄阳时,这里还是一处小镇,人家不多。现在店铺林立,街道上不知多少行人!”
黄员外道:“襄阳卖到北方的货物,都要在这里改船为车,自然繁华起来。”
林升源道:“沿泌河北上可以直到唐州,为何在这里就要换车?”
黄员外摇了摇头:“泌河上的船,都是镇抚司所有。若是没有门路,一般的商人如何等得起?我们贩的是棉布,本来不重,不必苦等船只了。”
林升源点了点头。自己以前不管这些事情,倒不知道。
聊了几句,林升源对身后的林夕道:“我只是陪着黄员外到襄城县,都是平坦大道,你不必过于担心。已经到了樊城,你早早回去吧。我不在襄阳的日子,你谨守家门,不要生事。”
林夕有心陪着父亲再走一程,见一边的黄员外不断催促,只好同意。上前理了理父亲袍袖,低声道:“出门在外,阿爹千万小心!你们运的棉布名贵,不可以小视。”
林升源笑道:“我做生意多少年,如何不知道这些?再者说了,离了开封府,流离多年,世间什么事情都见过了。你尽管放心,等我平安归来。”
父女在那里依依不舍,黄员外过来催促,只好相别。
离了码头,林升源带着两个雇来的伴当蹇大、齐三郎随在黄员外后面,到了南边的货场。
一个员外正在那里指挥众人装车,见到黄三郎来,过来行礼。
黄员外道:“这一位是与我同行的初员外,到襄阳来贩些李子和枇杷。这些水果北方少见,运到了也有大利息。一路同行,你们多亲热。”
林升源上前与初员外见了礼。见他身体健硕,双目如电,不似黄员外那么和善。
旁边的路上,已经排开了长长一排大车。车都是用枣木之类新制成的,看起来很是结实。下面两个木轮外面都包了铁皮,连结木轮的一根横轴,两端都是铁做成,装在了襄阳生的轴承里。
黄员外道:“替我们运货的,是镇抚司下的车队。也只有他们,有这么好的车,这么多车。虽然价钱贵一点,但却值得。与他们商量过了,一日要行六十里,其他人可做不到。”
林升源点头。以前听人讲过,镇抚司有一支专门的车队,替商人远程运送货物。车是新制的,马是专门挑出来的,不是寻常可比。一车装八百斤,一百里路一贯足钱,运费其实不贵。
王宵猎建的这支运货的队伍,其实是军队之外的运粮队。到了战时,直接由官方征用,替军队运送粮草和辎重。不打仗的时候,可以用来赚钱。
黄员外道:“这次运了三千多匹布,用了三十多辆车。另外的二十辆,是初员外的。”
林升源小声道:“李子和枇杷这些水果,日子久了必然坏掉。初员外贩这些,到了襄城,只怕大半坏了。更不要说还要运到北方,这不是必然赔钱的买卖?”
黄员外笑道:“你错了,初员外只到汝坟镇,在汝州卖掉,并不到襄城。”
林升源点了点头。世上并没有傻子,去做明知道要赔钱的生意。
不多时,一个大汉过来,向黄员外叉手。道:“员外,天色不早,还是及早起程吧。今天晚上歇一宿,明天必须到湖阳县。若是错过了路程,可就难办了。”
黄员外称是。指着林升源道:“这一位林员外,是我在襄阳城的同伴。此次去襄城县,能够请到你们,全靠他的功劳。以后的生意,也都全靠他向北运货了。”
大汉急忙上前行礼。
这大汉名叫沈端,是车队的首领。手下一百余人,替人运送货物。
诸般收拾罢了,车队启程。初员外在前,林升源带着蹇大和齐三郎在中间,黄员外押后。这是第一次运货,几个人都很认真,仔细看着车队。
前面的车里,初员外靠着车壁,面色阴沉。手里捏着一个酒葫芦,只是没有开盖子。
对面一个汉子挑起帘子,看看车子外面。对初员外低声道:“我们与那个什么黄员外同行,不知有没有意外?听那厮意思,在北方广有人脉。”
初员外道:“一次贩三千匹棉布,敢会是寻常的生意人!他做的是正当生意,手里又有钱。遇到什么麻烦,只要大把钱撒出去,必然通行无阻。若是我们自己走路,只怕还没有这么顺利。”
汉子点了点头。又道:“我们运些李子、枇杷,都是容易坏的。怕只怕,路上有人要翻看。”
初员外道:“我早就问过了,这些运货的人,只要钱给足,并不会查看客人的货物。哼,他们都是镇抚使司的人,不过一心只是要赚钱,并不管运的什么。在樊城我问的清楚,只要我们镇静,这些人是不会管我们运的什么。运货物,再没有人比他们更加合适了。”
汉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道:“我看他们带的有刀枪,总是心里觉得不把稳。”
初员外道:“世上哪里有一点风险没有事情!这一次我们探出路来,走通了,以后就有无穷的好处!你们只管听我的号令,不要出去跟人交谈,会没有事的!”
其余几个汉子点了点头。又伸头出去看外面,好久没有人再说话。
林升源坐在车里,美美地伸开腿,头靠在车壁上面,样子极是轻松。此次帮着黄员外运货,按说好的,每一匹布自己可以得一百文。送到襄城县,到手就是三百余贯。这样的好事,岂是容易碰到的?自己以前做生意积下的人脉,终于有今天。
这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让林升源认识到,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钱更招人喜欢。只要有钱,不管到了那里,过的都是好日子。若是没钱,不管在哪里,都要受人白眼。
女儿在衙门里一个月赚十贯钱,认真说起来,并不少了。这样的家庭,襄阳城里的百姓,十户里没有一户。不过林员外富贵过,这样的生活,很难满足。现在有了赚大钱的机会,自然要牢牢抓住。
齐三郎骑了匹骡子,跟在车外。蹇大坐在车门那里,昏昏欲睡。
林升源把帘子挑了起来,让风吹进车里,觉得凉爽许多。七月流火,暑气开始慢慢褪去,凉风慢慢起来,到了一年中收获的季节。自己这一趟去襄城,赚三百贯钱回来,可以做许多事。哪怕以后黄员外不与自己做生意了,有本钱在手里,做什么事情不能赚钱?
看着车外的风景,林升源的心情非常舒畅。从逃离开封府到现在,数年时间,实在再没有一天有这样的好心情。车外的风景是美的,天是蓝的,就连赶车的人,也都是可爱的。
第237章 走私
翻过方城山,进入叶县,每个人都出了一口气。这一路上走得急,大家窝在车里,上下颠簸,实在不好受。再忍上几天,到了襄城县,就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
沈端吃了一大盘饺子,摸着肚子走出酒铺。看初员外在树阴下,正与手下聊天。道:“员外,我实话说,这两日你贩的枇杷有些味道,莫不是路上坏了?”
初员外道:“有什么办法?贩运水果,总免不了路上有坏的。到了地方,只能够加钱。今日再走一天,就到汝坟镇了。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沈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慢慢踱到了一棵大树下。
赶车的吕嵩走上来,低声对沈端道:“虞侯,这些人运的水果,好似有些不对劲。”
沈端道:“有什么不对劲?”
吕嵩看看初员外几个人,小声道:“贩水果的客人,哪个不是小心谨慎?一天都要查几回。可这一伙人,自从把水果装上车,再没有看过。他们这样贩水果,有多少本钱还不是亏得精光?”
沈端笑了笑。道:“亏光了是他们的本钱,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运货。只要货物装了车,没有意外我们绝不查看。看好路,赶好车,其他的事不要管。”
吕嵩有些不甘心,张嘴还要再说。沈端道:“我们这些运货的人,上官曾经特意交待,只管安安全全运送货物,其余的事情只装看不见就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多操心。如果是禁运的货物,襄阳城里自然有人管。他们不管,我们当然更加不管。”
说完,沈端拍了拍吕嵩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
现在正是乱世,襄阳又是南北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各种禁物多了。王宵猎特意交待,运输的队伍不管杂事。除了金银、铁器等军需物资,一般的货物,只要装了车,就只管运。特别是不得以任何借口在路上检查货物,让客人安心。运输队伍只管运输,不要搀杂其他事情。
衙门专门有官员,检查各种违禁物品,手段多种多样。真正的战略物资,实际很难经过襄阳走私到北方。而一些并不重要的走私物品,镇抚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升源和黄员外走出酒铺,抬头看看天,道:“今日阴天,没有太阳,倒是舒服许多。”
黄员外道:“我们行路的人,最怕下雨。再走两日就到襄城,天可怜见,千万不要落雨!”
林升源道:“我看车上盖得严实,纵然下雨,也没有大事。这些车极是好用,路面又干爽,员外何必担心!这一带都有重兵,路上没有强盗,做生意最是安心!”
黄员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过去催沈端起程。
襄城县是王宵猎重兵驻扎的地方,哪有不开眼的在这里闹事。从襄阳贩运货物,王宵猎治下都治安良好,不用担心。黄员外担心的,是过了襄城,盗贼遍地。没有军队保护,自己就是肥羊。
叶县位于方城山和紫云山之间,一望无际的平源。百辆车浩浩荡荡走在路上,一路顺畅。太阳还没有落山,已经到了汝坟镇。
此时北方的紫云山已经不远。明天翻过紫云山,就到襄城县了。
初员外对沈端道:“我车上货物众多,虞侯且担待,在货场外等一等,我找人来搬。”
沈端道:“员外尽管放心去。这条路我走熟了的,货场的主人我都认识。你若是找人不方便,这镇上我有认识的人,可以帮着搬运货物。”
初员外忙道:“不敢劳烦虞侯。我做生意久了,自然有人手。”
说完,初员外带了个伴当,自去找人了。
看着初员外远去,沈端看看前面的几十辆车,摇了摇头。李子还好,枇杷经过了这些日子,许多已经坏了。赶车的人远远就能闻见一股酒味,向沈端说了许多次,沈端只是不管。
在货场里一株大柳树下坐了,沈端对黄员外和林升源道:“一会初员外来搬了货物,我们出去找一间酒铺,痛快饮两杯。明日天不亮便行,不用天黑,就能赶到襄城县了。”
黄员外称是。忍不一会,实在忍不住,道:“初员外贩的枇杷,路上坏了许多。我在后面,依然能闻见酒味。这样做生意,岂不是要亏了本钱?”
沈端道:“我们只管运货,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襄阳装车的时候,是初员外看着装的。现在即使全部坏了,也与我无关。”
黄员外点了点头。又道:“从襄阳到这里数百里路,以前有人贩枇杷么?”
沈端道:“我还是第一次运这货物。现在看来,枇杷不耐久放,这样贩运使不得。”
其实这一路上,几个人都看出来初员外的货物有些不正常。只是沈端不说,别人当然也不说。现在到了地头,黄员外忍不住,开口问出来而已。
沈端大致猜到,初员外很可能贩运的是禁物。看他装了几十车,应该不是金银铜钱之类,而应该是粮食、茶叶。数量又大,在北方又容易销售。
金军占领解州,不允许向翟兴、王宵猎、李彦仙等人的地盘贩盐。同样的,宋朝也不允许粮食和茶叶运到北方。茶叶是日常必需品,不允许官方贩卖,就只能走私了。
汝坟镇近滍水,顺河而下不远是北舞镇,进入了郾城。那里是董平的地盘,王宵猎管不了。从王宵猎治下向北方走私的线路,正在这里。这条路的大部分,还可以借助到襄城县的商路,实在方便至极。
王宵猎对此心知肚明,慢慢形成了默契。沿着这条路,北方运入食盐,南方输出茶叶,是双方走私最大宗的物资。至于北方的马,南方的牛,走是南边颍州的商路。
没有用多少时间,初员外便带了几十个汉子回来。每一个都身强力壮,年轻有力。
沈端一看,不由摇头。这条路自己熟,很显然初员外带来的汉子,并不是本地干零活的人。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他们走私团伙的。如此明目张胆,就有些过了。
到了跟前,初员外跟沈端结算了剩余的钱。但指挥自己带来的汉子,把装枇杷、李子的柳条筐从车上搬下来,装到推来的独轮车上。
林升源和黄员外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忙碌。看了一会,黄员外道:“这些好大胆子!你看有些柳筐里面的枇杷全部坏了,明显里面包着东西。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胡来!”
林升源道:“他们如何胡来?”
黄员外道:“这些筐里必然有禁物。这个初员外,就不怕查吗?”
第238章 并无大碍
太阳落下山去,初员外搬完了所有货物,自己找客栈住下了。沈端和林升源、黄员外三人一起出了货场,附近找了一家洁净的酒铺,进去饮酒说些闲话。
酒菜上来,喝了几杯。黄员外道:“虞候,今天初员外的货物里,还可能藏着禁物。你们车队是衙门的,难道不管吗?”
沈端笑了笑,道:“员外也是做生意的人,有货物托我们运,若是半路我们还查验货物,你愿意不愿意呢?我们虽然也是衙门的人,但最重要的是运货赚钱。恼了客人,没有生意,如何得了!”
黄员外点了点头。又问:“就是明知道车上运的是禁物,你们也不管?”
沈端道:“查禁物有专门的官员,路上有巡检,轮不到我们。”
听了这话,林升源道:“这话听着稀奇。你们属于衙门,却不管衙门的事情。”
沈端只是笑:“哪有什么稀奇。不同的衙门,管不同的事情。我们只是运货的,什么查禁物,查逃犯,一概不管。当然,跟一般的百姓一样,专门交待下来的,又自不同。”
见黄员外和林升源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沈端道:“两位员外,我们管着运货。若是赚的钱多了,我和手下士卒到手的钱也多。这世上,哪个会跟钱过不去?”
说到钱,黄员外和林升源就明白了沈端的意思。运不运禁物是衙门的事,没有人说让这些运货的人管,他们自然不管。跟客人搞好关系,日日有活干,天天有钱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几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闲话。这生意沈端已经做了几个月,可以说是见多识广,向黄员外和林升源说着见闻。黄员外担心着自己生意,不住问襄城的情况。
沈端道:“南北贸易的榷场就在襄城县,那里现在商人云集,极是繁华。我听北边来的人说,襄城不弱于当年的开封府,为一大都会。”
林升源听了连连摇头:“如何比得过开封府?金虏南犯之前,那是天下第一大都会,如今的襄阳只怕也难有十分之一!这样说的人想来是没有见过大地方,才会如此混说!”
黄员外叹了口气:“当年的开封自然如此。不过现在,可再没有当年的繁华喽。北地的商人见多了现在开封府的样子,才会如此说。”
沈端道:“想来是如此了。襄城县的城池本在汝水北边,金人南犯,现在南边又修了城池。我们南地的商人,只是运货到南城。交割了之后,由北地的商人运过汝水。北城的外面又有榷场,有一个金将在那里。没有多少兵丁,金人只是收税。”
林升源道:“若兵丁不多,王观察何不攻过去?”
沈端笑道:“观察要与金人做生意,自然不会在那里打仗。金人明白,也不驻扎大队兵马。”
金军人少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补给困难。颍昌府、郑州和开封府现在人口稀少,征不上粮,支撑不了大军。金军只要收到税,其他事情就不管了。
黄员外叹了口气:“过了汝河,才是大麻烦。北边盗匪多如牛毛,白日持杖抢劫日日皆有。若没有大队人马护送,生意着实难做。”
林升源急忙问道:“员外准备如何?布匹不能在襄城卖掉!”
黄员外道:“我与几位商人一起,雇得有人。不然哪里敢做这生意?不过,雇人的价钱不菲。”
说起此事黄员外便心烦。贩运布匹说是赚多少钱,路上的花费可是不少。
几个饮得微醺,步出酒铺。此时月亮刚刚升起,伴着漫天星斗,天地好似一下清凉下来。
小厮把三人送出门外,道声“慢行”,便就要转身回去。
黄员外道:“汝坟镇正在南北的商路上,必然繁华。只是此地虽近汝河,为何名字带个坟字?看此地人口不少,为何不改个名字?”
小厮听了笑道:“员外此说,本地也有人提过。经人提点,才知道汝坟这名字大有来历,岂是能随便改的?诗经中有诗,名为《周南汝坟》,可见这地名有多么久远。后来周平王封儿子到这里,一直传了十九世呢!再后来么,齐时这里设过汝坟县,唐贞观年间才废。本朝有一位大贤人梅尧臣,在北边做襄城县令时,还写了一首诗,叫《汝坟贫女》。”
黄员外听不由一下子愣住。问道:“你店里做小厮,竟然知道这么多?”
小厮道:“因为此事前不久有人议论过,我也是听人说得多了。”
林升源道:“此地名称有来由,老人必然知道。怎么还会有人提出改名字?”
“老人啊,这镇里早就没有老人了。”小厮摇了摇头。“前两年金军两次过这里,满镇男女老少被杀得精光。听人说,金虏来时,村里几个妇人坚不受辱,逃到了镇南河边。几个金兵逼得近了,便就投河身亡。金虏都是畜牲习性,村里男女老幼杀光,连个猫狗都没有留。”
听了这话,三个人一下怔住。王宵猎回到家乡,不过两年时间,许多百姓却觉得,战乱的日子好似过去了好久。突然听人提起,不由回想起金军肆虐的情景。
林升源想起自己逃出开封府,在附近州县到处流浪的艰苦日子。回头看了看黄员外,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寒。是啊,自己今天如此狼狈,不就是因为金人南侵吗?黄员外是北境商人,自己帮着他做生意赚钱,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一轮斜月挂在半天上,好似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世间。
镇东边的货场里,初员外端起酒壶,猛饮一大口酒。高声道:“直娘贼,这些日子货物都在衙门的车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终于回到汝坟镇,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一边曹兼道:“员外,汝坟镇可是王观察治下的地盘,柳巡检可是近百兵丁!一不小心,被柳巡检抓住,可就人货两失!”
初员外道:“我自然知道!不过这里离舞阳已是极近,逼得及了,我们拿起刀枪,硬闯也能够闯出去!只要这次成了,便就趟出一条新路来!”
曹兼点头。道:“说来奇怪,王观察的这些车队如此老实?刚才搬货的时候,我看见许多筐里的枇杷、李子都烂掉了,有的甚至里面的茶都露出来,他们竟然不管!”
初员外道:“我问过了。领队的虞候说是他们只管挣钱,运的东西只要装了车,一概不管!不管是真假,我们只要小心,必然错不了!”
信阳茶场已经被王宵猎改成了制散茶,不适合长途运输。在襄阳买到的,是鄂州的砖茶。王宵猎派了茶商到鄂州山区,不再制团茶,而是改成了制砖茶。砖茶耐久存,可以存放很久,特别适合于长途贩运。对于董平,这是一笔大买卖。
令人欣喜的是,在襄阳供销社买砖茶,并不严格盘查。只要拿出现钱,便就可以大批购买。对于这些走私的人来说,简直畅无阻。有时候他们都怀疑,这是王宵猎故意的。
砖茶本来就是准备贩运到北方,王宵猎当然不会严查。最重要的是有钱,王宵猎需要的是钱。只要肯拿出钱来,这些非军需物资,王宵猎自然是会卖的。
第240章 逃兵
离了那条全是茅草屋的街,几个汉子兴致勃发。纷纷把上衣搭在肩膀上,高声喊道:“饮酒!饮酒!码头这里虽然破败,却是什么东西都有!”
到了一间酒铺,吩咐店家煮了一条新捕的鱼,煮了一盆肉,酒尽管上来。胡吃海塞,直到了傍晚时分,几个汉子才东倒西歪纷纷散去。
蒋四郎站起身,对店家道:“今日花了多少钱?”
店家道:“官人,你们酒肉用的不少,一共一贯三百文足。”
蒋四郎道:“记在账上吧。今日出门匆忙,身上却没有带钱。”
店家听了不由着急:“客官,我们是小本生意,一天才赚几个钱?这一贯多钱不给,不是相当于一个月白做?没了这钱,明日酒肉我都没有钱买!”
蒋四郎道:“你莫不是不知道?现在我在董大官人手下做事!想在这里做生意,没有董大官人照拂你们,你做得下去?账记在我蒋四郎的头上,有了钱,自然就会还你!”
说完,一脚把凳子踢翻,又恶狠狠地瞪了店家一眼,才大笑着离去。
店家在后边看着,口中低声咒骂不停。整个北舞镇都是董平的势力范围,店家也不敢追上去。
到了汝河边,蒋四郎觉得有些尿急。走到一株大柳树后面,解开裤带,对着河面撒尿。不多时撒完了,刚刚把裤子提上,就听见后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哥哥,这世上凶恶的人太多。似这路边树下之类的地方,要小心些,轻易不要过来!”
蒋四郎大吃一惊。待要转过身来,就觉得后脖猛地被重击一掌,身子软了下去。
太阳西垂,几艘小船飘在汝河上面。霞光洒在船上,蒙上一层金光。
蒋四郎面上被泼了一飘水,猛地醒了过来。就见船头站了几个凶恶的汉子,一个戴着青帽的大汉坐在中间,一双虎目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蒋四郎只觉得那汉子的目光好似要吃人一般,猛地打一个激灵。拱手道:“不知哥高姓大名?适才被一个汉子偷袭,想来是哥哥救了小的。”
旁边一个汉子道:“刚才是我击倒了你,带到这船上来。直娘贼,你们找女人,饮酒快活,我却只能在后边看着!若不是指使吩咐,早一刀了结了你!”
蒋四郎抬头看,只见说话的汉子脸上好长一道疤,样子凶恶。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戴青帽的汉子道:“不瞒你,我们原来是王观察手下官兵。前些日子他军中整顿,我们这些阵上冲杀的人如何受得了那鸟气?便离了军中,到这里寻口饭吃。”
蒋四郎道:“太尉要用小的,只管唤来就是了。怎么找人打我?”
汉子道:“舞阳,甚至包括周围的几县,都是董平势力。我们要吃饭,没有办法,只有先把董平剿了。听说董平手下初员外甚是看重你,便找你过来,问你几句话。”
蒋四郎道:“哥哥,我是不成器的,哪里知道董大官人许多事情?”
汉子道:“若是抓董平要紧的手下来,只怕惊动了那厮。寻常百姓又不知道什么,只好抓你。听说董平从襄阳贩了不少茶来,是也不是?”
蒋四郎看看周围,几个汉子都面相凶恶。不敢隐瞒,道:“太尉说的是。一个月前,我等随着初员外,到了襄阳城,买了许多茶。混在枇杷、李子里,运到了北舞镇。”
汉子点了点头。又问:“有多少?这些茶要运到哪里?”
看蒋四郎低下头,不想回答,旁边一个汉子伸出手中的刀,在蒋四郎面前敲着。道:“你这厮但有半点迟疑,爷爷就把你细细剐了,扔到河里喂鱼!”
蒋四郎害怕,忙道:“回太尉,此次一共运回了一千六百多斤。我听别人说,等几天,要派人运到东边逍遥镇,卖给那里彭观察。”
汉子对身边的人道:“彭晋原本是军中都头,因为出来的早,聚了千多人在西华县。他怕军中派人捉他,只敢与董平这厮合伙做生意。”
一个汉子笑道:“只是一个都头,成得了什么气候?指使本是要升统制的,才是大人物!”
青帽汉子冷笑道:“彭晋原没有什么,手下一千多人不好对付。暂时没有办法,只好拿董平这厮来开刀!先劫了他的这批茶,算是彩头!”
旁边人道:“我们劫了茶,要卖给谁去?”
青帽汉子道:“你们没有听说?金人觉得中原太大,与他们作对的人太多,到处打仗,想退到黄河北边去。年初折可求在陕州败了,粘罕举荐了原来的济南知府刘豫。若刘豫做了皇帝,想坐稳皇位,只不是容易事。我们抢了茶,只管卖给他派来的人便了。”
几个汉子齐道:“原来指使都想好了!不必多说,先劫了董平的茶!”
青帽汉子转过头来,看着蒋四郎道:“不瞒你,我原是王观察军中的指挥使冯晖。现在带了三百多人到北舞镇,欲要杀了董平,夺了他的基业。你若是个识趣的,早早投奔我,以后必有一番富贵!”
蒋四郎急忙磕头:“原来是冯太尉!若得太尉收留,小的粉身碎骨,为太尉效力!”
冯晖道:“若你愿意,便先留在我的军中。此次劫董平的茶,若是立了功,我必然重赏!若是没有半点用处,我的手下也饶不了你!”
说完,示意身边的一个人把蒋四郎带了下去。
看着蒋四郎离开,冯晖道:“董平本是唐州的土豪,树大根深。观察未到襄阳之前,董平是这一带最大的势力,横行一时。听闻董平手下有五六百人,要么是他的族人,要么就是多年的庄客,极不好对付。我估计,这厮与河南府的翟观察相似,只是人少一些。”
一边任行道:“翟观察何许人也?就是我们观察占有数州,有兵数万,也不过与翟观察平起平坐而已。董平真有这样的势力,我们怎么敢惹他?”
冯晖笑道:“所以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面对金军,翟观察拼死抵抗,成朝廷大将。董平这厮只知道欺负弱小,抢劫州县,到了现在人人喊打!不必怕他。他手下再多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手下近三百人,若是列阵,一战就可以灭了董平!只是抢地盘到底不是战阵上冲杀,要讲究策略。等董平派人运茶到逍遥镇,我们半路劫了,他必然慌乱。到时候杀入北舞镇,抢了他的基业。那时候我们兄弟独霸一方,自然是快乐无边!”
任行道:“北舞镇离汝州不远,我们在这里,王观察会不会派兵来剿?”
冯晖冷声道:“怕什么!现在周围几州都没有大军镇守,观察为何不派兵战了?因为这些地方离金人太近,而且又是要道,怕金人来攻。我们也是一样。”
看众人的面色还是不好,冯晖又道:“真到抵挡不住的时候,我们向北去,投了金人就是。那时高官厚禄,也是好日子!”
听了这话,众人脸色才和缓下来。在王宵猎军中不短,他们是没有胆量跟王宵猎作战的。本来想投彭晋原,又听说彭晋原军中的军纪也严,最后才聚在了冯晖身边。
第241章 军队的危机
北舞镇那里,冯晖带着手下暗暗布置,寻找机会。董平给彭晋原写信,商量茶业交易。南边张均占据蔡口镇,小心蛰伏,不想被地方势力发现自己来历。一时间暗潮涌动,表面倒是平静了下来。
汪若海得到了消息,六合的完颜宗弼开始整顿兵马,准备西来。不敢怠慢,亲自到了襄阳城。
镇抚司衙门,王宵猎得了禀报,急命汪若海到官厅里来。
进了官厅,汪若海行礼,王宵猎赐了座。命人上了茶。
汪若海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六合的兀术正在整顿兵马,准备西来洛阳。先前的消息,兀术西来带两万精骑,此次却听说,为防观察北上,带了三万五千人。”
王宵猎道:“他还真看得起我!一万五千人,是防我的吗?”
汪若海道:“洛阳北有黄河,西边是陕州,南边是汝州,正在我军包围之中。观察虽然一时间无意北上,金人却未必这么想。在洛阳驻重兵,本属平常。”
王宵猎叹了口气:“是啊,若是两国交兵,本当我与李、翟两位观察齐出,夺取洛阳。奈何,我们后力不济,只能看着罢了。夺洛阳容易,守住就难了。”
两京不是金军重点防守的地方,不管是洛阳,还是开封,金朝驻军极少。宋军不攻,是因为这两地都无险可守。洛阳周围还有险关,开封周围则是一片平原。攻下两京容易,守住很难。
王宵猎五万兵马,如果北上攻洛阳,就会面对大举进攻的金军。五万人,打一场大决战,还是远远不够的。没有足够的兵力,就只能避开这些战略要地,避免提前进入决战。
汪若海道:“两京非其他地方可比。若是能收复一地,军民士气必大受鼓舞!”
王宵猎道:“此事只能从长计议。一旦大军北上,就极有可能受到金军倾国之兵的攻击。没有十几万军队,是不能冒这个险的。再在襄阳邓州发展几年,兵精粮足,才能北上。”
汪若海道:“观察若不北上,兀术大军前来,又该如何?”
王宵猎想了一会,道:“三万五千大军,加上周围州县的签军,数目不少。陕西大战在即,兀术是不敢南下襄邓的。不过,汝州不远,他未必不会试一试我。先前我已吩咐了新野准备,等到八月我带三万大军北上,守住汝州。”
汪若海点头。过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道:“若能收复西京,足可振奋群雄士气。听闻太行周围的义军不少,与他们里应外合,能成大势!”
王宵猎道:“想做大事,必须要明白自己手里的本钱。有多少本钱,做多大的事情。不然纵使一时得势,后边也要原原本本地交出去。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发展地方,训练兵马。等到兵精粮足,才能有下一步的想法。两三年间,其他的事情只要看着就好。”
汪若海又道:“张枢密尽起陕西之兵,有二十余万。若陕西大胜,未必没有机会!”
王宵猎一下子怔住。汪若海这话说的不错,如果陕西胜了,形势也就变了。可自己明明知道陕西不会胜,怎么能做这种部署呢?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参议在襄阳住几天。我招陈与义、邵凌和牛皋来,与陈求道一起,我们几个人好好商量一下。此次事关重大,不说明白了,总是让人不能安心。”
汪若海告辞出去,王宵猎一个人坐在案后,思索了良久。
自己不愿意出重兵,说到底,是因为知道陕西的张浚不会赢。如果张浚赢了,金军西路军的主力很可能全灭,整个天下的局势可就完全变了。自己知道结果,才会知道张浚必输。但对其他人,无不心存张浚胜利的幻想。陕西胜了,自己肯定要全军尽出,配合张浚才是。
想了许久,王宵猎长叹了一口气。
哪怕到了现在,宋朝其实依然有强大的实力。陕西久经战阵的大军二十万,如果真有战斗力,足以与金军决战。其他地方哪怕凑出五六万兵来,就有了恢复中原的实力。
从后世的眼光来看,陕西大败,宋军才把以前的兵力挥霍干净。在此之前,宋朝君臣面对金军的信心其实是有根据的。然而军队不是拼人数的,是要拼战斗力的。如果仅仅是拼人数,太原的时候宋军就应该大胜了,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实事求是的说,王宵猎认为现在的宋军已经彻底腐朽了。纸面上军队再多,也很难打赢金军。不练出新军来,不经过痛苦的改造、挣扎,很难与金军正面交战。实际上练出了新军来,战事好转,投降派占据上风,杀了岳飞,宋军也很快失去了锐气。二三十年后,孝宗有心北伐,却无功而返。
后人常说,赵构有北伐之将,而无北伐之志。孝宗有北伐之志,而无北伐之将。实际上,这话是没有道理的。一支军队,如果没有问题,怎么可能缺将呢?岳飞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但不是说没有军事天才军队就会打不赢仗了。一支合格的军队,哪怕是没有优秀的将领,也不应该犯大错。实力够了,就应该打赢,就不会被人以弱胜强。
自汉朝开始,中国大规模地开发西域,也开启了与北方游牧民族大规模的战争。汉朝之前,这样的战争当然有。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秦始皇筑长城,许许多多。但游牧民族的势力极少有威胁到中原王朝生死亡的时候。从汉朝到唐朝近一千年,双方的争战开始慢慢变了模样。中原王朝的优势慢慢消失,游牧民族开始占到上风。宋朝,就是直接被游牧政权灭掉的第一个王朝。
为什么会这样?从根本上说,是中原王朝出现问题了。对这个问题的分析许许多多,甚至有人还形成了理论,提出了各种说法。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军队出现了问题。不只是军队本身的问题,更重要的还有朝廷对军队的认识出现了问题。
许多人并不认为中原王朝的军队出了问题。比如说,大明初立,曾经打得元朝分崩离析,曾经数次横扫漠北。但结果呢?用不了一百年,面对北方就失去了优势。有人说是王朝周期律,还有人说王朝建立久了就会如此。但为什么其他王朝不是如此?就连宋朝都不是这样的。宋朝初立就打不过契丹,后来还是打不过契丹,是一直弱。
不解决这个问题,仅仅练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渡过了这次危机,又有多大用处?几十年后呢?一百年后呢?几百年后呢?非要等到外面侵略者用屠刀把这片土地烧杀一遍,血流满地,还要有天大的运气遇到真正有思想、有魄力、有能力的一群人,才能改遍这一切?
那我来这个世界干什么?面对这种局面,王宵猎无法原谅自己。
年初救陕州,接着在荆门大胜,看起来一切顺利。王宵猎赢得了战功,赢得了名声,也赢得了地方的民心,看起来无限美好。但真正对军队改革,却发现阻力重重。
从进军襄阳,军队慢慢正规化,便就逃兵不断。前几个月进行的整顿,逃兵达到高潮。现在王宵猎有兵约五万,各种原因逃走的则有三千余人。到了现在,除了最开始跟着王宵猎的汝州勤王兵,还有后来招募的本地兵丁,其他大多都逃了。
这么大规模的逃兵,王宵猎不能不重视。为什么自己忠心为国,连战连胜,还会有逃兵?自己军中的军官俸禄不算高,与朝廷俸格比,只是一般,而且没有赏赐。但自己军中发的都是实钱,没有折支也不发省陌,真正收入可比其他军中高一些。士卒的吃住都由军中负责,每月有少许津贴,也是实钱。更重要的是,地方对士卒有补助,有各种各样的优待。为什么他们还要逃跑?
王宵猎想不明白。但他必须想明白。这个问题糊涂下去,这支军队的前途就不好说。有人或许觉得这个问题不严重,王宵猎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多严重,但知道非常严重。
前些日子在新野,王宵猎有意让陈与义做军队的政治工作。但感觉得出来,陈与义不理解,也不想做。怎么办?王宵猎一时之间想不出办法。
刚开始带领军队的时候,王宵猎觉得政治工作是多余的。说实话,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可能根本不会想到这上面来。直到军队面临问题,想不出办法,王宵猎才渐渐明白军队政治工作的重要意义。
政治工作,不仅是为了保证军队的忠诚,更重要的是保证军队的性质。王宵猎一直讲,自己的军队要保家卫国,军人参军是为了保家卫国。怎么保证这一点?仅靠统兵官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说统兵官是为了保证军队战斗力的,政治工作则是保证军队性质的。真正的政治工作,不是古已有之的监军,也不是一些军队中存在的政治部,而是军队天然要求的一个职位。这个职位不是某些人凭空添加的,而是军队本身的天然需求。没有这个职位,军队就缺少了一部分的职能。
从荆门军凯旋后,别人看着一切顺利,王宵猎却感觉到了危机。在这个危机解决之前,不适合进行大的军事行动。不完成军队的改造,也不适合大规模扩军。
新中国建立之后,许多改革如急风骤雨。但新中国是怎么建立的?那支军队为什么在面对各种困难时都能应对,时机到了,如滚滚春雷般席卷大地?这个问题,并没有研究清楚。
红色军队的新生,是从重视政治工作真正开始的。按传统说法,政治工作可以视为文治。当文治深入到基层,一支新的军队崛起了。偏偏中国文人讲中国历史,讲宋朝历史,讲明朝历史,都说是以文治武,导致了军队战斗力羸弱,甚至亡国。为什么这些人讲的,跟现实历史刚好相反?为什么武人地位最高的时候,如五代,如民国军阀时期,军阀可以把文人当狗一样杀,军队的战斗力不值一提?
作为军队的建立者和军队的统帅,王宵猎需要想清楚。
第242章 统治郾城
这一天王宵猎在衙门里,与汪若海仔细商量现在陈州和颍州的局势。
汪若海道:“颍州要来的势力,一是陈州的冯长宁,再一个是唐州来的董平。两人都是本地的大族,族人众多,庄客也多。在地方发展多年,势力强大。观察来到襄阳,军队迅速扩充。与此同时,军中逃出去的人不少。一年时间,逃兵成了新的势力。”
王宵猎点头:“我听说过。现在陈州,实力最强的反而是西华的彭晋原。真是两军对垒,不管是冯长宁还是董平,都不是彭晋原的对手。”
汪若海道:“观察说的不错。彭晋原本是军中都头,最早纠集几十人聚在颍水边,不是什么大的势力。后来许多逃兵投奔,迅速发展起来。现在彭晋原的根基在西华县,向北的太康、扶沟、鄢陵等地的强人都听其号令。经多方打探,彭晋原集中兵力,应有一千三百多人。”
王宵猎想了想。道:“一千三百多人,可不是小势力。当年我战巩县,手下也不过几百人。这么多人聚在西华县,日常吃什么?总不散能出去屯田。”
汪若海道:“我散出去不少人手,这些日子基本打探清楚了。陈州和颍州,有两条南北走私的商路。南边的商路在颍上县,主要面对金军占据的亳、宿、寿、濠等州。向南售卖的货物主要是马羊,卖到北边的货物主要是牛。两淮地区山水寨众多,又各不统属,实在没有办法管辖。北边的商路,由于现在水路不通,是从汝坟镇到北舞镇,再到西华县的逍遥镇,而后经西华、太康,到南京应天府。这条商路西段被董平占据,东段则在彭晋原管下。这两个人,就靠着这条商路,赚到了大把钱财。”
王宵猎点了点头,低下头沉思。过了一会,道:“我们在襄城县设了榷场,商路正是从襄阳经湖阳县,而后走方城、叶县,到襄城。走私的商路一直到汝坟镇才向东,正好借我们的商路。”
汪若海道:“若如此,观察可以在路上严加盘查,抓出这些走私的商人!”
王宵猎不由苦笑:“参议,我们也要赚钱!襄阳正在南北商路上,每年从这里贩卖的货物不知道有多少。有的是可以贩卖的,有的是禁物。把商路上的禁物断绝,一年少赚许多钱。我只能不让军需物资经过襄阳贩运,一些不重要的,就不能严管了。对于我们,少了这些钱,许多事情难做。”
汪若海一怔:“走私的事,难道是观察默许的?”
王宵猎点了点头:“一部分是的。比如北方的盐运来,我们茶运出去,都没有严管。这些货物贩运对南北方都有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汪若海道叹气:“不必其他,单单贩运茶叶,就足够养活董平和彭晋原了!”
王宵猎道:“现在向北方走私的货物,以茶叶为大宗。今年供销社组织了茶商,到鄂州一带的山里制砖茶。本地也有好处,所以那里的官府给了很多方便。砖茶与散茶不同,适宜长途贩运,主要就是卖到北方。这是大生意,对走私的人如此,对我们也是。”
汪若海听了,不再说话。现在宋金两国的关系很复杂。金国不断南侵,赵构东躲藏,两国毫无疑问处于战争状态。但赵构抗金的意志不坚决,哪怕前线在交锋,依然不断向金朝派使节。所以两国的商路没有断绝,一些平常货物允许买卖。不过茶叶禁榷,不许卖向北方。
沉默好一会,汪若海才道:“除了董平和彭晋原,最近在陈州又发现了许多逃兵。这些人嫌弃彭晋原军中的规矩太严,各自结成团伙。我担心,他们会惹出事来。”
王宵猎道:“听闻金朝有意立济南知府刘豫为帝,割其所占黄河以南的地盘给他。接下来,两京一带不会太平。我们和刘豫之间的地方,鱼龙混杂,大小强人占山为王,都是寻常事。”
汪若海道:“现在开封府、河南府、郑州、陈州、颍州等地都没有大军,观察若有意,派兵占了又如何?若是金军来攻,抵抗就是。多占些地方,难道就比我们现在困难了?”
王宵猎道:“参议,你说的不错,多占那些地方确实会比我们现在更加困难。你说的几州,都惨遭蹂躏,人口稀少。大军进占,筹集粮草都难。这数百里地,对于大军来说,不是好地方。”
这个问题很简单。不占领那几州,敌军来攻,王宵猎是内线作战。占领了几州,由于那几州人口稀少,短时间恢复不容易,就成了外线作战。
现在襄阳、邓州等地还没有发展起来,外线作战的困难不少。几年之后,王宵猎恢复了元气,那几州还是现在的样子,王宵猎就会派兵前去占领。
见王宵猎的态度坚决,汪若海叹道:“观察手中有兵,周围州县空在那里,如何忍得住?虽然你讲过许多道理,我还是觉得地盘大了总是好的。唉,观察深思吧。”
王宵猎笑笑,没有说话。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道:“张均占据了蔡口镇,现在如何?”
汪若海道:“那一带势力众多,形势复杂,张均在蔡口镇积蓄力量。”
王宵猎道:“郾城在汝水边,位置重要,不如划在参议治下。有郾城支撑,张均与董平、彭晋原争夺也就有了底气。这条商路,我们不插手总是不放心。”
汪若海道:“郾城本就驻的有兵马,不过不管地方事务。若把郾城划到蔡州治下,就容不下舞阳的董平。没有了董平,也就断了商路。”
王宵猎道:“商路是小事。我的意思,是沿着汝河,从汝州到襄城、郾城,再到蔡州,形成一条完整的防线。防线以内,是我们的核心区,绝不允许敌人突入进来。这样,我们所有的地盘就形成了一个整体。不管是治理,还是防守外敌,都方便了许多。”
汪若海想了想道:“如此也好。有了郾城,就压迫了董平的地盘,逼着他北迁。若是不走,自有大军镇压!大军不出,董平是一方豪强。面对大军,不值一提!”
这些地方土豪的兵力不多,少则一二百人,多则三五千人。便如翟兴,多次与金军大战,远至太行皆听其号令,声威远播。实际上翟兴最核心的兵力,也就三千人左右。其他的兵马,如董先等人,都是奉其号令,自己有很强的独立性。
郾城本属于颍昌府,因在汝河边,王宵猎驻的有军队。不过没有派官员,地方的民事基本上是不管的。划到蔡州,归于汪若海,相当于扩大了统治范围。
第243章 诗三百
衙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王宵猎翻看着手里的文稿,面上不悲不喜,没有任何表情。坐在一边的陈与义却觉得心里不安,不知道王宵猎的意见如何。
过了许久,王宵猎放下手里的书稿。道:“兀术西来,要进驻洛阳,周边势力骚动。陕州的李观察亲自到襄阳,实在出人意外。我派了邵凌到内乡迎接,今天就到了。汪若海前些日子有事来襄阳,还没有离开。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我便唤了牛皋来,今夜办些酒肉,我们一起说事。”
陈与义拱手称是。
王宵猎抬头看着西边的斜阳,许久没有说话。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王宵猎随手接住。叶子微微泛黄,大多还是绿色。这片叶子在诉说,秋天已经近了,然而夏天还没有过去。
轻轻捻了捻手中的树叶,王宵猎道:“说实话,看这些书稿,我知道参议这些日子尽心了。但在我的眼里,却有些不满意。”
陈与义道:“不知镇抚对哪些不满意?”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对哪一篇不满意,而是对写作者的态度不满意。为什么呢?在这些人的笔下,仿佛是勾栏里说话的人,在讲着一个一个的故事。有的讲求新奇,有的讲求惨酷,还有的在讲各种各样的巧合。参议,我们不是在讲故事。救陕州时,军中带了那么多读书人,让他们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为什么?就是要在有空闲的时候,把这些事迹整理出来。金兵南犯,生灵涂炭,多少繁华之地成为了一片焦土!我不想,十年后,或者几十年后,这些人,这些事,被人们遗忘。人民百姓在金军铁骑下的痛苦、挣扎、反抗,他们遇到的苦难,应该永远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记住。要让后来的百姓明白,他们的祖先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要让后来的官员知道,仁政不施,朝堂混乱,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要让后来的军队明白,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败敌人,守不住国境,整个国家的人民会面对什么。”
说到这里,王宵猎拍了拍腿上的低。道:“这些记录的人,首先要明白一件事,这是在记录我们的事,而不是在讲一个故事。别人读到,不是惊叹于故事的传奇,世事的巧合,人间的变幻,而是感叹于生民的不易。从这一点讲,我对这些是不满意的。我们是官方,官方的记录,与民间自然该不一样。”
陈与义沉默许久。道:“镇抚说的是。我严命属下,重新编过。”
王宵猎苦着摇了摇头:“参议,你或许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或许没明白。但有一点可以断定,仅仅是严命属下,重新来编,只怕也没有多大效果。”
说到这里,王宵猎抬头看了看身旁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斟酌了一会,道:“读书人,讲的是勤习六经。很多人讲六经之首是易经,许许多多,各种道理。六经我也读,虽然不算精深,约略知道其中的意思。我觉得,讲六经,自古以来就是诗、书、礼、易、乐、春秋。这样排序,不是没有道理。把诗放在六经之首,最少我认为是合适的。读书的人,要先把诗读明白,后面的才有了着脚之处。”
陈与义听了一愣。这是自己以前没有听到的,也没有想过。拱手道:“还请镇抚细讲。”
王宵猎道:“诗是什么?诗三百,各种歌的辞。没有曲了,或者不需要曲了,就成了诗。现在我们做的诗词,最开始同样也是歌辞,不需要唱了,就成了诗词。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诗里面讲了什么?讲这些的诗,为什么成了国家文献,为什么成了经?”
玩弄着手中的银杏叶,王宵猎道:“说经义,我不如你们这些儒生。但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从一个官员的政治角度,讲一讲跟儒生不同的看法。”
“诗三百的内容,分为风、雅、颂。风是国风,读国风,知天下风土人情。雅是宫廷和朝会时候的歌,知道官员、士人的面貌。颂是祭乐,知道古人是怎么祭祀祖先的。我看来,诗三百最重要的价值不是这些诗歌,用了多少技法,给后人多少启发,而是在讲什么。”
“读风,知道那个时候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知道古时候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读雅而知道那时候的官员、士人,或者称君子,又是什么样子的。读颂,则知道古人对祖先是怎么样祭祀的,是怎么看待的。诗这种形式不重要,里面讲什么,古人为什么这么讲,才是重要的。”
听到这些从来没有听过的说法,陈与义张张嘴,刚想反驳。想起王宵猎的身份,急忙闭上嘴。
王宵猎道:“对于政治来说,一个官员,如何看待世界,最少就要这三项。其中第一项,就是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百姓怎么生活,怎么想。他们痛恨什么,喜欢什么,希望什么。如果不能够了解百姓,又怎么能了解国家呢?不了解国家,又怎么能治理好?这是根本。人民是国家的根基,君子是在这个根基之上的。没有君子,根基还在,便如枯木能逢春。没有根基,就如秋后之落叶!”
“诗三百最重要的是风,雅、颂皆在其后。到了两汉,文人做诗的多,民间的诗就少了。——不能说民间的诗少了,而是民间的诗被记下来的少了。汉朝之后,民间的诗就更少记录了。我们读史,便如讲诗三百,不能就只讲诗歌,而要讲其精神。世事流转,人们的语言也在变。先秦的时候,人们用诗歌来抒发自己的情感,所谓诗言志。两汉之后,诗歌便不如先秦广泛。而多了文章,甚至还有戏剧。到了我们这个时候,又有了说话。形式不同,但这些,如果讲的是世间风土人情,依然是国风。”
说到这里,王宵猎闭上眼睛,重新整理自己的语言。感觉上到了最后,自己讲的有些杂乱,不知道陈与义能不能明白。
过了好一会,王宵猎才道:“我刚才的意思,是依诗经的记录,国风第一,必不可少。但汉朝之后,能够类比于国风的作品,就很少了。是官方记录流传的,基本就没有了。依其精神,而不必讲求于是诗歌还是文章,还是说话,还是戏剧,我们现在,最接近的是说话。”
说到这里,王宵猎轻轻拍了拍手中文稿,对陈与义道:“我要你把所见所闻记下来,便是依诗经中朝廷记录国风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陈与义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了。”
王宵猎道:“我们这个时候的国风,说起来其实很多。如说话,如戏剧,如童谣,还有平时百姓们口耳相传的一些故事。我们记下来,朝廷、官员才能知道世情。而不是一些富贵人家,从生下来,便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民间疾苦。等到我们老去,我们的子孙读到这些中,才知道我们是是怎么生活。而不是只能读史书,猜测我们过的什么日子。”
孔子编诗经是不是这样的意思,王宵猎不知道。但王宵猎知道,自己这样讲,没有讲偏。记录国家风貌本来就是国家的责任。随着时间发展,国家实力的增强,应该记录得越来越详细,形式越来越多种多样。不管是对当时,还是对后人,都是重要的财富。
王宵猎不知道历史上是如何看待诗经的,自己前世的教育不是如此。那个时候,讲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重其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而对其政治含义,基本已经不讲了。
在王宵猎看来,诗经最重要的意义是其政治价值。诗经讲了,一个国家的文献,应该收录什么内容,怎么研究这些内容。诗的形式无关紧要,之所以诗经是诗,是因为那个时候的语言就是这样的。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个形式变成了歌谣、诗词、曲子、戏剧、小说,甚至是电影、电视,再或者是短视频、动画、漫画、论坛留言,其精神是不变的。就是从诗经开始的先秦时代起,中国的政权,就是重视民间百姓的所思、所想,重视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讲,随着技术发展,世界进入了互联网时代。面对这个时代,诗经的这种精神并没有传承下来。作为国家机构,应该研究人们在论坛上用“呵呵”作为万能回复,万事皆说感恩,代表了人民的什么思想。面对这样的思想,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文化机构要研究,动漫是怎么流行起来的,为什么会流行。动漫里的思想,代表了新时代的人们什么样的思潮。文化机构还要研究,在中国的年轻人中,日本、台湾、香港等地的校园文化,以及这种文化为基础的校园青春偶像剧,为什么盛行起来。为什么中国的年轻人不再说同学了,而学会说学长、学姐这样的称呼了。文化机构还要研究,中国的网络文学作品,从百花齐放,为什么很快模板化,甚至套路化了。为什么网络文学中,赘婿类的装逼打脸类会流行,为什么会有天资被夺,奋起夺回报仇情节特别吸引读者的心。为什么武侠电视剧没落,仙侠古偶类作品兴起,代表了年轻人什么样的审美。
仅仅说哪些类作品对社会影响不好,简单封禁是不够的。这些现象,说明了人们的思想,说明了一个时代的风貌。作为官方的文化机构,要做的是研究,在研究的基础上进行引导。
第244章 时机不到
太阳还没有落下山去,李彦仙便就到了襄阳城门外。王宵猎带了一众官员,迎进城来。
到了镇抚使司衙门,客套之后,不重要的官员便就离去,只留下了重要的几人。
王宵猎道:“观察远道而来,路上辛苦。我这里备了些薄酒,为您接风洗尘。现在诸事艰难,观察不要嫌弃简陋。等到驱走北虏,那时我们再痛饮尽欢!”
李彦仙道:“镇抚不必客气。年初娄宿带大军围陕州,生死一线。全赖镇抚克服困难,带大军北上救援。陕州军民,对镇抚一直心存感激。”
见王宵猎还要客气。李彦仙道:“我此次来,是有要事与镇抚商议。”
王宵猎见李彦仙神色郑重,点了点头,吩咐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等人先离开,房间里就剩自己和李彦仙。李彦仙同样让随自己前来的圆登、宋炎等人出了房门。
看众人离开,李彦仙道:“听闻在六合的兀术已经整军完毕,准备西来洛阳。”
王宵猎道:“我也听说了。兀术带三万五千精骑,从六合经宿州,走南京应天府、东京开封府到洛阳城来。张枢密在陕西路集结兵马,兀术西来是要进陕西作战的。”
李彦仙点了点头。道:“洛阳进陕西,当走陕州。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从陕州、镇抚从邓州、翟观察从伊阳出兵,把兀术围在洛阳,与其决战!还有一个,就是我撤出陕州,放兀术入陕西。”
王宵猎道:“观察意欲如何?”
李彦仙断然道:“镇抚最少可以出兵三万,我能出兵两万,翟观察也可以出兵一到两万。我们六七万兵马,几乎是兀术的二倍。若筹划周密,未必没有机会!”
王宵猎没有说话。思量好长时间,才道:“观察以为,我军七万,能不能与三万五千金军骑兵战力相当?若是不能,需要多少军队?最少要多少骑兵,多少步兵?”
李彦仙愣了一下。道:“以七万对三万五千,以二对一,怎么也占上风!”
王宵猎道:“当年在太原,包括太原守军,还有后来陆续前去的援军,我们有多少人?围太原府的金军多少人?最后结果如何?观察,恕我直言,打仗不是比人多的。”
听见王宵猎这么说,大出李彦仙意料。过了一会,才道:“镇抚以为需要多少人?”
王宵猎道:“与其计算需要多少人,不如计算洛阳这样一座大城,打一场战役需要多少人。洛阳城经历多次战火,城墙早已损坏,守城是不行的。在洛阳开战,必然要打野战。金军全是骑兵,若是我们大军进攻,金军可以小部兵力拖住两路,集中主力消灭一路,逐一消灭。我们三路进攻,不能算全部加起来有多少兵力,而应该算最少兵力的那一路有多少兵。最少的这一路,如果面对金军主力进攻,能够坚持多少时间。如果能够不被消灭,还能够把金军主力拖住,才有胜算。”
说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更不要说,以二打一,我们对金军也未必打赢。”
一路军队多少人合适?这跟军队、政权的能力有关。王宵猎估计,在自己治下的几州,支撑一路三万人比较轻松,五万人就有些吃力,超过五万人就会伤害地方经济。
金军不考虑军队对地方造成的后果,只要地方的粮食够吃,就能够大军。不过,现在的陕西一路也只能支撑不超过五万人。超过五万人,就要分成几路,只能短时间合军。
张浚在陕西集中二十万人,几乎耗尽了这几年川陕的积蓄,数州的百姓都被征调运输物资。可以说川陕两地的钱和物资,关中地区的人力,全部用到了极限。
李彦仙一直在守陕州,对于大军出击需要的物资没有概念。不过听王宵猎说若是三军合击,金军可以各处击破,还是觉得深以为然。三路中除了王宵猎,不管是李彦仙还是翟兴,都无法抵抗金军的主力进攻。到了最后,还是王宵猎独自面对兀术。
过了好一会,李彦仙道:“难道此次就看着兀术来去自如?”
王宵猎道:“时机未到,也只能如此了。再者说,张枢密在关中集结二十万大军,正要与金军决一死战。此是大军会战,枢密未必会允许我们参与。”
李彦仙道:“不瞒镇抚,张枢密现在正有此意。前些日子给我一封信,说如果兀术西进,命我不许阻拦。到时放弃陕州,先退到虢州。等到关中大战结束了,再出兵重占陕州就是。”
王宵猎沉默了一会。道:“枢密有此令,观察先撤出陕州岂不是好?”
李彦仙猛一击拳:“我如何心甘!数年前收复陕州,金军数次大军来攻,死了多少将士!年初若不是镇抚相救,差点与城共亡!这样一座城,我如何甘心让出去!”
王宵猎道:“观察不让城,关中大战之前,就会有数万大军围攻陕州!”
李彦仙明白,如果这次金军再围陕州,王宵猎未必救了。要张浚东进四百里与金军决战,失去地利,张浚也未必愿意。那个时候,自己又能守多久?
王宵猎道:“观察,实话有时候不好听。我们算是共患过难的,今日我实话实说,观察见谅。”
李彦仙道:“今日我来襄阳,就是想听听镇抚的看法。镇抚有话直说!”
王宵猎道:“自开封城破,金军不断南下,直入无人之地。经过去年一战,朝廷的大军已经支离破碎。不说我们这些各地的镇抚使,就是张枢密麾下的军队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军各自为政,勉强一起出兵,也是破绽百出。说实话,现在不是与金军决战的时候。我估计,再有两三年的时间,各部把自己的军队整顿好,才有一战之力。”
李彦仙道:“枢密帐下的将领们,也是如此说。可我总是不甘心!”
王宵猎道:“为将者,不但要能迅猛出击,时机不利,也要能够忍得住。现在与金军决战,风险实在太大了。张枢密组织的关中之战,胜了自不必说,一旦败了该如何?到时陕西五路,还能够守住多少州县呢?陕西一失,金军直面川蜀,后面战事更加不乐观。两国交战,当从容布置,仔细安排,不能存一战决胜负的心思。此次张枢密太心急了,我们还是从旁观战的好。”
此次张浚是一意孤行,手下谋臣、将领大多都不同意。大多数人认为,此时与金军决战,过于仓促了。王宵猎也认为这个时机不好。内部没有整顿完毕,没有必胜的把握。
第245章 两军不同
太阳落下山去,凉风起来,吹在人身上,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王宵猎道:“观察,张枢密命你暂弃陕州,等到关中大战结束了再重新占领。我认为,观察还是奉命而行的好。关中一战是决定两朝一路命运的大决战,这种大决战,我们还没实力参与。”
李彦仙愣了好一会。最后长叹一口气,只能点了点头。
不是王宵猎认为自己实力不足,没资格参战。而是张浚没有完成陕西兵马的整合,仓促决战。这种情况下,王宵猎、李彦仙和翟兴这些地方势力,还是不要参战的好。兀术有骑兵三万五千,再加上正向关中集结的娄宿和讹里朵,有兵近十万。一旦与张浚配合不好,就可能被金军围攻。
王宵猎对自己的军队有自信,但没有狂妄到认为可以以一当二的程度。离开自己的根据地,被优势金军包围的话,很可能就会实力大损。
看看天色渐渐黑下来,王宵猎起身道:“我备了几杯薄酒,为观察接风洗尘。看看就到八月,晚上凉风起来,不似前些日子那么热了。”
院子里点起灯,摆下了几张桌子。王宵猎、陈求道、陈与义、汪若海、邵凌、牛皋陪着李彦仙是一桌,旁边则是几位统制陪着随李彦仙来的吕圆登、宋炎两人。
宋朝的习惯,其实不习惯围桌而坐。宴请宾客,应该分桌而食,一边吃喝一边交谈。王宵猎是前世的习惯,熟悉这种方式。加上随着饭菜的变化,渐渐流行起来。
夜色渐渐深了,风吹在头顶的银杏树上,飒飒作响。众人酒兴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李彦仙仰头把酒一饮而尽。道:“自金虏南来,山河破碎,多少百姓蒙难!前几年不知金兵有多少人,有些怕他们。这几年看过来,其实金人不多。中原的大好河山,金人杀成了一片白地,也不见他们驻大军来守。我们汉人数千万,岂能让金狗如此猖狂!”
王宵猎道:“所以金人要立刘豫为儿皇帝,替他们守中原。”
李彦仙啐了一口:“刘豫这厮,甘愿做异族的狗,必然不得好死!”
王宵猎道:“与其咒刘豫不得好死,不如我们练出强军,杀到中原,刑场上砍了他的头!”
李彦仙点了点头。喝了一杯酒,突然有些落寞。道:“镇抚,从道理来说,我们汉人不知道是女真人的多少倍,中原又格外富庶。为何在战场上,就是打不赢金人呢?”
王宵猎道:“说战争,就要去专门研究战争。一支军队,怎么样才能战斗力更强?要招更加高大强壮的士卒,要有熟悉战争的指挥官,要进行有效的指挥。要有精良的装备,还要有足够的补给。在战场上能够拼死冲杀,追击要迅猛,行军要快速。其实真正说起来,一支强大的军队要求也不多。”
李彦仙听了连连摇头:“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与金军作战,能够保证血战到底不溃散的军队有几支?战场上都如此不济,其他的又何必讲!”
王宵猎笑了笑:“观察,知道一支军队需要什么,统兵者就该用心把这每一项练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军队,又有几支呢?靖康以来,朝廷对于军队,出来的办法就是十杀、二十杀、三十杀,有什么用处?你军法上写,临战回顾者杀。结果呢?临战一哄而散的,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李彦仙道:“镇抚说的是。现在的军法,确实是过于严厉了。”
王宵猎连连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军法不管是严厉还是宽松,都不是没有缘故,而是有来由的。为什么立军法?要使军队坚决、果断地完成任务。就要知道军队本来是什么样子,面对困难时是什么样子。对他们进行什么样的要求,能完成任务——”
李彦仙道:“镇抚说的过于复杂了。如此带兵,岂不是累死统兵官!”
王宵猎道:“莫非观察以为带兵容易吗?军队中设置许多军官是干什么用的?就是把军中的任务层层分派下去,让许多人去完成。而不是如放羊般,统兵官做牧羊人。要想带出能打的军队,就必须把军中的事务了解清楚,研究明白。再详加分解,招来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人事。”
李彦仙愣了一下。问王宵猎:“镇抚是如此带兵的?”
王宵猎道:“我想这样做。只是时间还短,能力也有限,尚没有做到而已。”
“难怪邓州的军队,比其他的军队能打。”李彦仙有些意外。“对于我们来说,聚起兵马已经不是容易事了,要求更多,如何了得?”
王宵猎道:“是不容易啊。不只是让将士在军中吃饱穿暖,还要心中无事。他们到军中来,衙门必须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中,不要让家事拖累。最好是要专门的军官关心他们,排解心事。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为什么参军,参军干什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李彦仙有些不解:“值此风雨飘摇之际,金虏时时南犯,哪个不知道参军干什么?进了军中就应该誓死与金人作战,岂有其他想法!”
王宵猎轻轻摇了摇头:“观察,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想法。这些简单的说词,如何让将士认可,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作战,是一门大学问!带百十个兵是一个样子,成千上万的兵又是另一个样子。”
李彦仙听了,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与王宵猎不同,李彦仙本是军中下层将校,金兵来犯,聚起军民奋起抗击。转战于陕州周围的州县,攻入陕州,一直守了几年。军中士卒多是敬重李彦仙的为人,心甘情愿随着他奋死作战。许多王宵猎认为重要的东西,李彦仙都是遇不到的。当然,军队的这种性质也有局限性,非常不利于大规模扩张。
沉默了许久,李彦仙问道:“镇抚入襄阳近两年了,不知现在有多少兵马?”
王宵猎道:“不瞒观察,现在约五万人。只是军中新兵很多,特别缺少中下级军官,若是拉出去作战,只能带约三万兵。若是本地守城,相对容易些。”
李彦仙听了不由皱眉:“中下级军官为什么会缺?打上几仗,勇猛敢战,立有军功的,升上去就是了。纵然不经战阵,有手下推服、武力超人的,也可以任命为军官。”
王宵猎道:“先前说过,带兵是一门大学问!军官,必须要有带兵的能力。这样一来,培养军官就不容易了。一直到现在,我对军中的军官还是不满意。没有两三年训练,此事不好解决。”
第246章 制度
天上没有月亮,漫天繁星闪烁。风从汉水上吹来,带着潮气,格外清爽。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彦仙轻抚酒杯,想着王宵猎说的话。突然发现,虽然都是镇抚使,其实两人军队是不同的。
李彦仙一身侠气,把家属迁到陕州,誓与城池共存亡。每有战事,必然身先士卒,从不退缩。手下的将士多是敬佩李彦仙的为人,才聚到了他的身边。与金人作战,李彦仙的军队士气旺盛,战斗意志坚决,绝不退缩。天下像李彦仙这样的军队,实在少之又少。
王宵猎不同。军队本来就是父亲组织的勤王军,占据襄阳之后,采取的又是征兵制。军中的将士对王宵猎的认同,主要是打了几场胜仗,加上整个社会经济的改善而来的。若说忠诚,王宵猎的军队远不如李彦仙。最少在现在,遇到硬仗,不如李彦仙的军队能打。
不同的现实,让王宵猎和李彦仙产生了对军队不同的看法。李彦仙只担心自己的军队太少,王宵猎却十分担心军队的士气和人心。
饮了一杯酒,李彦仙道:“有句话,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带兵的人,只要自己一身正气,每有战必当先,士卒岂能不效死力?只是世间的统兵官,又有几人如此呢?”
王宵猎道:“观察,这样的人不但世间少有,遇到战事,还很容易陷入死地。两军交战,偷奸耍滑的人先躲到一边去,敢战的被推到前边。除非是上天眷顾,怎么能够保证次次都获胜?若失败了这些奋勇敢战的人死了,避战的人活着。要不了几年,军中剩下的是什么人?”
李彦仙听了愣住。王宵猎说的,自己还真没有想过。不过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的宋朝就是这个样子。几年征战,敢战善战的人大多战死疆场,剩下的多是庸惰无能之辈。全国没有形成统一的指挥体系,军队无法联合。经常前边苦战,后边早早逃跑了。
叹了口气,李彦仙道:“将领参差不齐,有的贪生怕死,奈何?”
王宵猎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几个将领如此,还可以说是有的人贪生怕死。若是普遍如此,就不能这样说了,而是说明制度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李彦仙奇道。
王宵猎道:“一时之间,我也难说清楚。从帅臣指挥,到将领接战,很多地方都有问题。在我感觉,现在的军队就不是为了打仗的,战场上的表现往往不如人意。”
李彦仙没有考虑过制度的问题。在他看来,临战时有人逃跑是将领的问题。对于朝廷来说,应该精选统兵将领,严加管束。
王宵猎却知道,没有这么简单。一件事情靠人,少了还可以,多了怎么能行呢?不要说是一般的宋军,就是这个时代的标杆,历史上的岳家军,临战一样有人畏惧不敢战,甚至想逃跑的。岳飞是怎么做的?严令,加上对违犯军纪的人处以严刑。没有事后的惩罚,严令有什么用处?对于朝廷来说,军队全靠统兵官指挥。一换统兵官,有的军队就出问题,根本无法严惩。
叹了口气,王宵猎道:“经常有人说,每到战时,金军悍不畏死,奋勇争些。本朝将领怯懦,临战时不敢上前,战事不利逃跑的人倒多。甚至有人觉得,汉人大多都贪生怕死,女真人英勇。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不同的人群,战场上有不同的样子很正常。但说哪些贪生怕死,哪些英勇,那就不对了。军队普遍表现不能打,只能说,现在的制度有问题。”
“制度有问题?又会有什么问题?”李彦仙的样子有些茫然。仗打了几年,自己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本朝的制度,除了士卒招募外,其他的与别的朝代又有什么差别?
王宵猎道:“军队是打仗的,一切都要违绕这一点来——”
“除了打仗之外,忠诚同样重要。只是能打,却时常造反的军队,又有哪个敢用?便如五代时候那样,骄兵悍将。节度使造皇帝的反,亲兵卫队又要造节度使的反,如何是了局!”
对于宋朝来说,五代时的教训太过深刻。不管文臣武将,涉及到军队,经常把五代时的样子拿出来作为对比。在许人眼里,军队不造反比能打重要多了。
王宵猎无奈地道:“不造反是军队最基本的要求了。保证不造反的同时,还要军队能打,能够保家卫国,能够御敌于国门之外!现在这样,只怕是既不能打,也保证不了军队不造反。”
李彦仙沉默一会。道:“朝廷军队虽然分散,应该没有人造反吧。”
王宵猎心道,赵构现在的样子,自己就想造他的反。如果宋军占了明显的上风,赵构再如历史上那样只想投降,谁能保证不造反?
一边的牛皋道:“如今圣上是天命所在,哪个敢造反!”
“天命啊——天命是什么,哪个能说清楚?”王宵猎猛饮一杯酒,陷入沉思。
牛皋道:“二帝北狩,帝裔只余圣上一人在外。从河北到江南,经过了多少艰险?白马渡江,似这种神圣事,没有天命,岂会如此!”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接话。举起酒杯道:“饮酒!”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饮酒。
夜已经深了,风中带着凉意。吹在人的身上,把一天的暑气都扫走。有的人喝得多了,说话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王宵猎桌上,每个人都目光游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一支军队,首先要向将士讲明白的,是他们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这些讲明白了,再讲怎么作战。打仗,军人不能稀里糊涂上战场。到了战场上,不能够战战兢兢,只想着怎么保住一条小命。也不能够只想着逃跑,靠严刑峻法,还有队伍后边的军官看着。他们必须清楚自己为什么上战场,上战场干什么。”
陈求道:“养兵无非花钱。那士卒为何从军?自然是养家糊口。只要让军中能够吃饱穿暖,万事不愁,就是一支强军!观察爱兵如子,军中将士日子过得快活,自然会效死力!”
听了这话,王宵猎大笑:“一支强军,如果只是靠着花就可以,该是多么简单的事!女真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穿兽皮,吃野果,穷得不能再穷,偏偏就把大辽灭掉了。我大宋一年岁入大多拿来养军,天下还有哪支军队如大宋般?虽然大宋军中也有吃空饷的,也有压榨士卒的,与其他军队比起来,实在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呢,自立国起,向南打还算顺利,向北除了北汉,就没有赢过!”
说到这里,王宵猎摇头自嘲道:“自我们到了襄阳,手中钱粮宽裕,无论军中还是衙门,将士官员的钱粮是发足了的。最不济也只是拖欠一部分,两三个月内必然补足。你们可知道?这一年多的时间我手里的钱,比不了在座的各位。有的时候,钱全部发出去,到月底我手里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陈与义道:“观察照顾属下,我们自然感激!”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能这样说。真等到有钱的时候,剩下的也在我手里。我只是告诉你们,若是有钱就能养军队,养好军队,此事该有多难。反过来想,有钱充裕了,养军队又多容易。军队不是这样子的。仅靠着钱粮充足,能够打仗吗?”
李彦仙占据三州之地,而且多是山区,有兵两万多,日子过得比王宵猎苦多了。如果仅仅靠有钱养军,李彦仙的是养不起手下军兵的。
见众人不说话,王宵猎道:“世上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做什么,就研究什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研究。军队是打仗的,就研究怎么打仗。从最小的一个士卒应该做什么,一个军官应该做什么,生发开去。只要用心,总能够研究明白。最怕的是,一些人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都懂不肯用心。半壁江山沦丧,说明军队有很大的缺陷。我们带兵的人,要在这上面用心。”
王宵猎的属下听这些听得多了,没有觉得什么。李彦仙却在深思。王宵猎说的话,许多都是自己以前没有想到的,听起来却非常有道理。或许,军队需要这么做?
第247章 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一轮弯月缓缓爬上来,星光渐渐暗淡,夜已经深了。
牛皋几个喜欢饮酒的人酒意上来,在那里高声叫喊,指手划脚。说着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别人也听不懂的话语。身边只要有人,就被拉过去。
王宵猎与李彦仙挪到一边,坐在交椅上,看着天上那轮秀气的弯月。
过了一会,李彦仙道:“年初镇抚救陕州时,我只觉得邓州的军队甚是能打,一战逼退金军。今天到襄阳来,才知道原来背后有这么多道理。”
王宵猎道:“世上的事,绝大多数都不难。真正重视起来,仔细研究,认真去做,总不会做得太差。我手下的军队就是如此。从我开始,一直到下面士卒,这几年来一直都研究战争。军官们研究怎么指挥作战,士卒研究战场上怎么配合,怎么交锋。几年的时间,有今日的样貌。”
李彦仙感叹:“若不是听镇抚说,我还不知道可以这么带兵。陕州的将士,多是激于意气,聚到我的身边,与我同生共死。战场上自有一股昂扬之气,只是与镇抚手下相比,显得粗疏了。”
王宵猎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才道:“凡事有利有弊,想两全其美何其难!现在我手下兵马对于战争的认识,应该比其他军队强。对于怎么指挥,怎么作战,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有个缺点,军心士气不高。打的顺利的时候,自然士气如虹。但战事不顺利,非常让人头痛。我一向谨慎,没有把握的仗基本不参与,没有遇到这种境况。但在平时演练的时候,却能感觉得出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起两三年前救洛阳失败,自己一马当先冲杀,手下士气如虹。当时种种,现在想来如同做梦一般。现在自己规模大了,这支军队却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李彦仙道:“人总是贪生怕死。若不是激于忠义,在战场上有几人能镇静自若?为将者,战场上必须勇猛如龙,不能丝毫退缩。若不如此,士卒岂会舍生忘死!”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军中还不是观察所说的。到了临战时,除非有令撤退,否则无人退缩。为什么?因为参战的将领士卒都知道,相比于战斗,退缩更容易败,更容易死。平时练得多了,这种观点早已经深入人心,成了本能。”
李彦仙一愣。道:“这种办法,还是第一次听说。士卒入军,大多不识字,懂的道理也不多,想让他们明白这样一些道理,绝非易事!”
王宵猎道:“所以我军中一直有教书先生,如同教头一般。每到闲暇时,都教将士识字。长年累月下来,大部分人都能认识些常用字。识字了,许多东西也就好讲了。”
读书识字不但能学到知识,还能够开扩眼界,拓宽思想。一个多数人识字的社会,跟绝大部分人是文盲的社会有着根本的不同。
李彦仙想了一会,不由摇头道:“我听了半天,还是不知道镇抚说的军心士气不高,到底是什么意思。听你所说,士卒也算英勇,作战坚决,怎么会有军心士气的问题呢?”
王宵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地道:“因为这个世界上,人很奇怪。你觉得讲透了,大家都明白道理了,一切就该顺利了。却不知道道理讲透了,人也就要自己想,要把自己说服。你要告诉他们为什么参军,为谁打仗。这个道理讲不通,军心士气就有问题。”
宋朝立国,宋太祖曾经说过欲让天下武人尽读书。但过了没多少年,宋真宗时,就是那个写《劝学诗》的宋真宗,却明确表示武将不需要读书,甚至特意提拔不识字的武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有些人的眼里,不识字性子粗鲁,但却忠诚。忠诚是他们眼里最重要的品德。当然,实际上忠诚不忠诚与武将识不识字没有关系。
不只是这个时代,在以前,在后来,都有许多人认为武将兵士不需要思想,只需要执行命令。甚至还有很多人认为,武将和兵士一旦认识了字,想的就多了,不容易管理。
是不是这样呢?看是什么样的军队。对于有些军队来说,也不能说这样没有道理。但王宵猎不想要那样的军队,他要的是人民的军队。
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这两个简单的问题,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关乎命运。
李彦仙摇了摇头。他自己军队的性质,带兵的风格,让他没有这方面的烦恼。现在的李彦仙,理解不了王宵猎到底在烦恼什么,担忧什么。
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不耐烦几个武将咶噪,来到王宵猎身边,坐了下来。
陈求道道:“两位镇抚在这里相谈甚欢,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彦仙道:“年初王镇抚救陕州,由于战事紧急,我们没有机会坐到一起说话。今日得闲,便就说些闲话。我们两个还有翟观察,正当中原正面,要相互提携才是。”
陈求道点了点头:“听闻兀术将带兵西来洛阳,到时免不了要有大战。”
王宵猎道:“兀术是要入陕西的,最少下在不会南下襄邓。几十万大军的决战,我们这些小角色还没有资格参与。只要紧守地方,不要被人小看了就好。”
汪若海道:“兀术若带兵入陕西,观察可以带大军入洛阳,断他后路!”
王宵猎笑着摇头:“金军哪来的后路?占了洛阳,兀术也不过是换一条路走而已。中原已废,洛阳的战略价值已经去了一大半。短时间之内,除非金军迁都开封府,不然没大用。”
几个人聊了一会现在的局势,并没有什么新鲜。中原成一片焦土,洛阳的战略价值大减,没有发生大战的理由。南北争战的焦点,一是江南,再一个就是川陕,中间反而是最平静的。
李彦仙道:“适才听王镇抚讲,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军心士气。我想今年连胜两场,怎么会担心军心士气呢?说起来,才知道邓州军与我不同。”
陈与义道:“其实军中平静,军心士气也没有大的变化。”
王宵猎叹了口气:“没有变化,就是让人担心的事。不到两年时间,我们招兵五万,却有三千多逃兵!你们不要觉得这件事情小,这是大事!逃兵离开了军队,还大摇大摆聚成团伙,成为势力,可见在他们眼里逃兵是平常事。如此下去,可如何得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有些无奈:“有的时候,我说的次数多了,有人嫌我啰嗦。甚至还有人觉得我说的毫无道理。现在钱粮充足,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告诉你们,解决不了士卒为什么参军,到底是为谁而战的问题,以后会出大事!”
中国抗战的时候,最大的兵源地是四川。八年抗战,三百多万川人出川,补充军队兵源。王宵猎最初读到这些,资料宣传者无不慷慨激昂。说什么无川不充军,死了多少人,回去多少人,中国人永远不能忘记四川之类。王宵猎初读,同样是热血沸腾。
实际情况呢?大部分川人出川,是被拉壮丁的。拉壮丁黑暗残暴,路上如同犯人,被草绳一个一个串起来。大部分人死在了路上,根本没有机会上战场。新中国刚建立,控诉拉壮丁的四川方言的文艺作品不少。种种惨状,让人看了落泪。
一边是大量四川人参战,一边是大部分壮丁死在路上。这样的效率,让人怎么想?拉壮丁的民国政权要不要负责任?抗日战争这样的正义之战,却是这样的现实,后人该怎么看?
现在王宵猎的军队,以及军事制度,动员制度,只是有了初步构架。如果不注意,真到了决战的时刻,谁敢保证军队和政权不会出现拉壮丁的样子?
王宵猎考虑军队的政治问题,正是因为这样的担心。一支军队,必须要解决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问题才应刃而解。
第248章 路途多艰
衙门口站着几个兵丁,衣衫不整,刀枪杂乱。见到人过来,几双眼睛都放着光,上下打量。好似饥饿的猛虎看见肥羊,浑身上下透露着贪婪。
林升源吓得一缩脖子,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黄员外。
进了衙门,由熟识的士卒带到一处厅堂前。进去通报了,让黄员外和林升源一起入内。
进了厅堂大门,就见里面案面后坐了一个官员,旁边散布着几个处理文书的吏人。那个官员趴在案上,正在撕一只烧鸡。见到黄员外和林升源进来,猛地抬起头来。
黄员外被那官员看得心里颤。急忙从怀里掏出一錠白银,上前放在案上。陪着笑道:“孛堇拿去买酒喝。许多日子没有来,小的心里想念孛堇得很。”
那官员拿起银锭收进怀里,脸色立即缓和下来。笑道:“这周围的人,你最教顺,实在不是其他人能比的!有什么事,我必然尽力助你!”
黄员外道:“小的在襄城待了些日子,实在不好熬下去。若是有队伍去大名府,孛堇跟带队的将领说一声,小的随着一起去。”
那官员听了,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就告诉你,四太子带大军西来,你还是先待在襄城。若是走在路上,被四太子的人看了你的布匹,说是军需,夺了去可是无处说理。”
黄员外道:“这传言听了许多日子,莫不是误传?不用一个月,小的就可以回大名府。”
那官员道:“怎会是误传?你以为大军出行,跟你贩货一样容易?不瞒你说,四太子大军已经启程,现在估计到宿州了。你现在回大名府,正好路上撞见!”
听了这话,黄员外直叫苦。兀术大军西来,横绝数州。一般的百姓也就罢了,黄员外这样带着大批珍贵货物的,可不敢走。被军队撞见,抢了货物去,只能自认倒霉。
又问几句。那个官员道:“你若不信,可以问周边百姓。四太子西来,南边王观察不敢怠慢,也起大军来汝州。不要一个月,两军就要撞到一起了。”
黄员外听了,在案前怔了一会。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好与林升源出了厅堂。
走在街上,林升源看路边有好几伙人,看着自己的目光极是不善,不由心里发紧。离此两里之外就是襄城县城,那里有王宵猎大军驻扎,社会平静。但出城没多远,就是金人辖下,鱼龙混杂,治安极是混乱。到襄城有些日子了,林升源自从初来时到过这里一趟,再不敢过来。今天是没有办法,被黄员外强拉过来的。布匹运到襄城有些日子,迟迟无法成形,黄员外心里焦急。
走不多远,看见路边一家馄饨铺子,黄员外道:“我们喝一碗馄饨,填填肚子。吃过了,我去找几个熟识的员外,与他们一起商议看怎么办。”
林升源苦着脸道:“员外,我们还是速速回县城里去。适才走在路上,我看好几伙人,看我们的眼光不是好路数。这里的官员只收钱,听说当街杀人都没有人管!”
黄员外道:“你如此怕事,不知离开开封府的这几年是如何过的!”
林升源道:“那个时候没有办法,过一天是一天,当然不会想太多事情。现在不同,我在襄阳过着大好日子,怎么会以身涉险?”
黄员外见林升源无论如何不肯,没有办法,只好与他一起回县城。到时派个人,去请这些员外就是。在襄城县里,更加安全。
到了县城外面,林升源和黄员外掏出文书,给守城的军官看了。军官交还回来,道:“员外,听说最近金军西来,北边可是不太平。”
黄员外叹了口气:“这话我听了十几天了,一直走不了,真真是急死人!适才听对面的人说,有什么四太子,带着数万大军西来。”
军官道:“兀术四太子,从真州要到洛阳来。王观察怕他不利于汝州,也起大军北来了。”
黄员外听了一惊,急忙问道:“那会不会打仗?襄城这里会不会有大军来?”
军官道:“襄城不在去洛阳的路上,不会有仗打的。不过,金军西来,绵延何止百里,北去的路暂时不通了。员外安心在襄城住些日子,不必心焦。”
黄员叹了口气:“只好如此了。眼看着就要到中秋佳节,无法回家团聚了。”
说完,与林升源一起,进了襄城县。黄员外是多年在外的客商,为人又八面玲珑,与这些守城的官兵关系错,总是能够得到最新消息。
回到了客栈,林升源道:“员外,你看回到宋境,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下来。在对面,走在街上都提心吊胆。我看路边的闲汉,看我们的目光都吓人!”
黄员外道:“你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自己吓自己!对面一样许多人,还不是好好活着!”
林升源道:“哥哥,若有办法,大家都到城里来过日子,哪个会在那边?在那里的,若不是本来就不是好人,就是不得不过去做生意的人。”
黄员外不纠结此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在那里低头沉思。这次运气不好,刚把布匹运来,就碰上兀术西来。这个年代的军队不可小视,特别是金军。运气不好,货物被他们看上了,直接夺去。运气再坏一点,安上个罪名,甚至连性命都丢了。兀术是四太子,手下更是骄横。
想了许久,黄员外叹口气:“没有办法,只好在襄城多待些日子。”
林升源急忙道:“这怎么可以?当时说好的,货到襄城,我便拿钱回襄阳。在这里不回去,家里女儿不知道有多么担心!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可不能如此!”
黄员外道:“货运不出去,我也拿不到货款。你以为这生意是我一个人做吗?你要回去,便先不拿钱,等我下次来时再算!”
林升源如何肯?自己这次与黄员外做生意,是要赚钱的。钱赚不到,白费几十天时间,回家如何交待?在那里争执几句,见黄员外实在拿不出钱来,只好答应一起住下。
旁边房间里,一个汉子耳朵紧紧贴着墙壁。旁边一个汉子坐在桌前,就着桌上的一盘肉,还有两根萝卜,在那里喝酒。
过了一会,墙壁边的汉子直起腰来。道:“那边停下来,好似没什么话说。”
喝酒的汉子道:“他们一批货,可是值几万贯钱,不是小数目。那个黄员外还没有收到货款,如何会心甘?不相信他们能在这里等下去!”
另一个汉子笑道:“襄阳来的林员外好似等不急了,只是要钱,想回襄阳去。”
喝酒的汉子道:“如此最好。再等两天,我们好好想个办法,让这个黄员外乖乖随我们去!”
第249章 色不迷人
兀术大军渐渐西来,气氛越来越紧张了。已经有金军在颍昌府抓壮丁,说是到郑州运军粮。一时之间,周围州县一片鸡飞狗跳。大家明白,若是被抓了去,十去九不回。
林升源站在客房的屋檐下,愁容满面。离开襄阳的时候志得意满,没想到到了襄城,却被困在了这里。金军名声不好,百姓学得乖了,能躲就躲开。
数万大军,不是沿着路跑过去就算了。他们路上吃什么,住在哪里,怎么防敌军埋伏。还有帮着他们运粮草的,运辎重的,做饭的,打水的,甚至是铺床叠被的,一路数州不得安宁。兀术的三万五千精兵西来,沿路最少要征集三五万青壮。中原一带已成废墟,哪里征得齐?
黄员外从屋里出来,站在林升源身旁。沉默了一会道:“此次劳烦林兄了。这批货卖了,我再到襄城,必然重谢!不瞒林兄,在大名府我也有重要人物相助。只是四太子出兵,哪个敢捊虎须?只能够先躲避一时。少则一二十日,多则一两个月,不必太久。”
林升源道:“一两个月,就到冬天了。来的时候正是夏季,我衣服也没多带一件,如何等得?”
“买,买!襄城县里店铺众多,只要有钱,什么买不来?”黄员外是做大生意的人,虽然还没有收到货款,身上的钱却不少。
林升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只好如此。只是长时间不回,只怕襄阳我女儿多想。”
黄员外道:“仁兄莫非没有看见外面递铺旁的邮局?我听人说,只要交少许钱,便就可以让他们递信,一如递送公文般。你写一封信回襄阳,必然无事!”
邮局的事情林升源也听说过,特别是军中的人最喜欢用。不但可以递信,还可以邮钱,甚至递送货物都可以。邮资不贵,一般的人都负担得起。
正在这时,从旁边的房子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妇人。荆钗布裙,头上带着青帕,面容姣好,步态旖旎。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一会,看见黄员外和林升源,神态一喜,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两人跟前,那妇人行了一礼道:“奴家见过两位哥哥。”
黄员外看见那妇人,就不由心中一荡。急忙道:“小娘子不必多礼。不知有何事?”
妇人道:“我家官人今日来相会,奴奴出去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为他庆祝。只是这里只有奴奴和一个婢女,两个妇人,如何敢杀生?看哥哥神情不凡,还请移步帮一帮手。”
说完,对着黄员外微微一笑。这一笑如同春日的暖阳,把黄员外的心都融化了。
一边的林升源见了这女子,心中也是一荡。不过这几年颠沛流离,心志不比前了。立即就收回了心思,在一边冷眼看着。
黄员外听说这女子是等自己官人回来,心中不由得一酸。又见那妇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含羞带怯,实在不忍心拒绝。口中称是,也不跟林升源说一声,就跟了上去。
林升源有心喊住黄员外。出门在外,又是做生意的人,怎么能如此大意?在这客栈住了几天,也不见这个女子。怎么今天突然看见,就过来请人帮忙。只是还没有喊出口,就见黄员外随着女子去了。
到了旁边房子的门外,那妇人让黄员外在这里等。自己回了屋,卷起袖子,露出一段其霜赛雪的胳膊,从地上提了一只绑住的鸡出来。微扭着头,好似十分害怕。
把鸡一下扔在地上,那妇人道:“麻烦哥哥了。”
黄员外急忙道声不妨事。一把抓起鸡来,握住鸡脖一拧,对女子道:“姐姐请看,这鸡比不得别的牲畜,一刀下去,一时半会不死。须得死死按住,等把鸡血放净了。”
妇人捂住嘴,一时吓得花容失色。低声道:“奴家妈妈一生都吃斋,如何见得这些?”
说话间,一个小婢拎了一把刀从房里面出来。口中道:“又要吃鸡肉,又见不得杀鸡,着实让人烦恼。今天幸有这位哥哥,不然如何是好?”
说着话,把刀递给黄员外。
黄员外见这小婢约摸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样子讨喜。向她笑笑,接了刀来,一刀抹在鸡的脖子上。手按着鸡头在碗里,口中道:“杀鸡只要心狠,其实简单得很!”
两个女人不敢看,纷纷转过头去。
林升源在一边看着,觉得不是好路数。只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在那里犹豫要不要叫黄员外回来。
等到鸡一动也不动了,黄员外才交给小婢,让她到一边去拔鸡毛。那妇人到屋里又提了一尾鲜活的鲤鱼出来,一起让黄员外杀了。自己在一边,陪着黄员外说闲话。
不多时收拾停当,小婢到前边店家借了柴草,自己去烧。这个时代,许多客栈都是允许房客自己做饭的。行人出行,经常带米,在客栈借柴烧。客栈卖的吃食很少,房客大多到外面吃饭。
黄员外站在那里,没有事情做,又不想离开。东一句,西一句,找话题与妇人说着闲话。
正在这时,一个大汉从外面大步进来。刚刚踏进了院子,高声道:“浑家,可有吃的?这一路上不得歇息,实在肚饿得紧。”
妇人扭头,看见大汉,满脸喜色。道:“官人稍等,阿络正在那里烧菜。知道你今日来,我特意打了一葫芦酒,又买了一只鸡,一条大鱼。”
“最好,最好!”那大汉很快走到面前,擦着头上的汗水。
妇人看黄员外神情有些尴尬。道:“这位是住在旁边的黄员外。我们两个女人家,见不得血,请他过来帮着杀鸡杀鱼。若不是黄员外来帮我,这饭如何做得?”
那大汉看了看黄员外,拱手行礼:“如此多谢员外!在下唐哲,这是我的浑家。”
黄员外回礼。看唐哲样子粗豪,声音又大,这样一个粗俗汉子不知怎么娶的这样漂亮妻子,不由得心里暗暗叹气。脸上挤出笑意,与唐哲回礼。
别人夫妻相逢,黄员外便就告辞。
唐哲道:“如何这样就走?浑家说买了酒,又有鸡有鱼,恰是正好。员外且进房,今日中午同饮一杯!有缘千里来相会,岂能如此错过!”
黄员外有心要走,只是舍不得那妇人的容颜。假意推托几句,随着唐哲进了屋。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几个凳子,好似是准备好了般。请黄员外上座,妇人亲自上了茶来。唐哲拉凳子坐在黄员外身边,陪着说话。一如老友重逢,没有丝毫生分。
第250章 畅快
用不了多少时间,小婢端着煮好了的鸡、炖好了的鱼过来,摆在桌上。妇人拿了酒来,道:“官人陪着黄员外饮两杯,我且到内房去。”
唐哲道:“不是外人,何必回避?一起坐下饮两杯酒,我们夫妻说些闲话。”
那妇人也不推托,道声好,就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黄员外心中窃喜,只是这女子就这样答应,有些出人意外。此时虽然民间男女没有大防,不似后来,但一起饮酒实在不像平常人家。
妇人伸出纤纤玉手,提起酒葫芦,给三个人杯中倒了酒。掂起酒杯,道:“今日多亏员外哥哥伸手相助,这鸡鱼才吃到了嘴里。且饮一杯酒,算是奴家敬哥哥相助。”
看着妇人如花似玉的脸庞,黄员外一杯酒下肚,就觉得热气涌上来。看看旁边的汉子,觉得格外讨厌。这汉子什么人物?能娶到这样人儿?
那汉子不说话,酒倒满了,拿起来仰头就倒进肚里。一边黄员外看着妇人的目光,好似要把她生吞了一般,那汉子也看不见。不多一会,十几杯酒下肚,吃了几块肉,那汉子的目光迷离起来。
倒是那妇人,喝了两杯酒,便就桃花上脸,肤色艳若朝霞。一举手,一抬足,好似都带着无穷魅力,勾人心魂。黄员外喝了几杯酒,只觉得浑身发热。
又饮一杯酒,唐哲含混地说道:“唉呀,今日有些害酒!你们喝,我去歇一歇。”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歪歪扭扭向房里走去。不等妇人起身,里面小婢出来,扶着进去了。
妇人掂起酒杯,对黄员外道:“今日的酒格外香甜,员外哥哥再饮一杯。”
黄员外道:“你官人已经醉了,我们两个喝酒甚是不妥当。若没有事,我便回去了。”
口中说着要走,屁股却无论如何离不开凳子。
那妇人眼中秋波流转,看着黄员外似笑非笑,轻抿嘴道:“哥哥舍得走么?”
黄员外道:“你官人在房里,我总觉得——”
那妇人轻轻地笑:“我这个官人,是个不中用的。他在北边有房有地,娶的也有夫人。只是成亲了二十年,生不出一个蛋来。不知什么人跟他说,就到了襄城县,娶了我做外宅。哪里知道,跟他同房才知道是个不中用的。做那事的时候,他——”
一边说着,下面金莲轻挑,正撩在黄员外的两腿之间。
黄员外一个激灵。却见对面的妇人春意荡漾,眉目之间风情无限,只觉得腹下一股火起来。
那妇人微微一笑,举杯道:“哥哥再饮一杯酒。”
黄员外道:“我不胜酒力,再饮真地醉了。”
妇人道:“哥哥醉了,难道会像我家官人一样,变得不中用了?”
黄员外哪里受得了撩拔?壮起胆子道:“你官人在里屋,难道还要试一试我?”
妇人道:“若是哥哥还雄壮,试一试又如何?许多日子独守空房,我也是想得紧。”
黄员外壮起胆子,拿着酒杯,到了妇人身旁。道:“我们先饮一个交杯酒。”
妇人吃吃地笑,与黄员外饮了个交杯酒。把酒杯放下,手有意无意拂过黄员外腿下,笑道:“哥哥果然雄壮!若是有意,我们做对夫妻。”
黄员外伸头看看里屋,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小婢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再不见人。妇人笑着,身子慢慢靠过来,手伸到了黄员外腰间。
黄员外哪里还忍得住?一手揽住妇人,就在桌边颠鸾倒凤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黄员外才哆嗦着提起裤子。道:“姐姐真是好手段!我活了几十年,再没一次有今日畅快!好,好,与姐姐这一场,这一辈子值了!”
妇人轻揽衣襟,轻笑道:“官人娶我做外室之前,也曾在风月场里混过,姐姐有些手段。若是哥哥觉得好,以后常来走走。”
黄员外回身看了看里屋,轻声道:“你官人——”
妇人道:“他是个不中用的,管得了这许多么!若哥哥有本事,过些日子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是他的福分。我们只管快活,孩子却是他的,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见里屋还是一点动静没有,黄员外渐渐放下心来。看着面前衣衫凌乱的妇人,满脸笑意。
在妇人身上拧了一把,黄员外走出屋,只觉得志得意满,走路带风。回到自己住处,见林升源坐在房里喝茶,满面愁苦。
抬头看了黄员外一眼,林升源道:“员外去了这么久,身上还有酒气,莫非那妇人请你酒了?”
黄员外道:“岂止是请我酒,还有许多妙住,却不适合跟你讲。”
林升源道:“员外,莫发嫌我多嘴。我们出门在外,还带着许多值钱的货物,需处处小心。这妇人以前不见,今天突间冒出来,有些尴尬。若我说,员外还是少去走动。”
从唐哲回家,到刚才与妇人一番云雨,黄员外都万般小心。也正是这样小心,刚才与那妇人做事才特别刺激,现在回味无穷。听了林升源的话,黄员外不由哈哈大笑。也不多说,走回房去,一头倒在床上。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旖旎风光,昏昏睡去。
林升源看黄员外的样子,知道刚才不仅仅是喝酒吃饮那么简单。伸头看了看旁边妇人的房间,忧心忡忡。这个妇人出现的实在蹊跷。若在其他地方,这样的客栈出现这种女子没有什么。襄城不同。这里是什么地方?宋金对抗的前线。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女人。
以前在开封府,林升源做生意的时候也有钱,风花雪月的场所没少去。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妇人不是良家女子。在那种场所待久了,说话、走路,一举一动,都有特别的韵味,经常去的老客人一眼看得出来。这女子过来几句话,偏偏就把黄员外拉了过去。
想到这里,林升源看了看屋里的黄员外。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样子,只怕不是好事。
那边的房子里,唐哲从里屋出来,看着整理衣襟的妇人,陪笑道:“姐姐,如何?这个什么黄员外有没有上钩?他有几千匹棉布,那可是几万贯钱!”
妇人系好罗裙,不屑地道:“姐姐风月场中多少年,岂会失手?你尽管放心,准备好了钱,我保黄员外自己乖乖钻进罗网里!”
唐哲高兴地搓手:“如此最好!如此最好!这些生意人心思精细,不给他点甜头,那是半点风险都不肯冒!姐姐如同仙女一般,他必然舍不下!”
妇人笑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唐哲凑上前去,道:“姐姐,刚才黄员外可还精壮?若是姐姐不尽意,不如到里屋,小的好好陪陪姐姐。适才你们在外面动静不小,我在里面可是难挨!”
第251章 头痛的事
唐哲在客栈只住了一夜,第二天说是有生意,告辞离去。黄员外瞅到空档,哪里忍得住?当天晚上就买了一只鸡,一大块肉,提了一葫芦酒,到了旁边晚里。
林升源冷冷看着,也不多说。直到半夜,黄员外才回到房里,林升源懒得问了。
已经是八月,田野中仍是一片翠绿。只是绿色中间,杂着枯黄的叶子,告诉人们秋天近了。
王宵猎骑在马上,看着周围景色,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半前,自己从汝州出发,追杨进南下。就此占据襄阳、邓州,大片土地。手下三千兵马,迅速扩充到五万。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都让自己感到害怕。过快扩充,手下的军心不稳,人员不足,总感觉不踏实。
兀术西来,王宵猎率领三万大军北上,再次回到了家乡汝州。踏上汝州的土地,恍如隔世。
村头的路口,王忠伸着脖子,看着来的路口。自从小舍人离开汝州南下,时常听到他的消息,知道现在不比从前,家大业大,不知小舍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王青秀静静地站在路边,面色平静,心中却五味杂陈。近两年没有见到弟弟的影子,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现在手下数万大军,是不是还像从前。
远远看见村口等待的人群,王宵猎急忙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王青秀走上前,看见弟弟走来,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眶。
王宵猎快步上来拉住姐姐的手,道:“这两年,姐姐可好?”
王青秀点了点头:“好,一切都好。你一个人在外,辛苦你了。”
王宵猎行了一礼道:“辛苦一点有什么!只是现在兵多了,地盘大了,我也有了许多烦恼。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说话。”
王忠上来,行了一礼道:“小舍人还是一如从前。小的还担心,这两年小舍人招了许多兵,打了许多仗,赢下好大名头,人会变了呢。还是从前样子,好,好!”
王宵猎一一见过乡亲,跟姐姐一起,回到了村里。
天近傍晚,王家的院子里摆下好几张桌子,请村里的乡亲吃饭。大鱼大肉,王宵猎带来的好酒都摆上来,让大家尽欢而散。此次回乡,王宵猎还带了些襄阳的特产,命士卒发给了大家。
众人散去,天黑了下来。一轮蛾眉月挂在空中,洒下淡淡的光辉。
王宵猎坐在院中的桂花树旁,看着天空的月亮。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闻着身旁的桂花香,好似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
上了茶来,王青秀在一边坐下。道:“这两年时常听见你的名字。剿了杨进,今年又与金人两场大战,都大获全胜。乡人说起,都是赞眷有加。可看你的样子,却像不开心。”
王宵猎道:“我离开汝州的时候,只觉得若是手中有数万兵,治下几州地盘,天下哪个势力都不放在眼里。那个时候兴义军,北上驱逐金人,让百姓过得幸福,甚是简单。等自己真地有了几万兵,才知道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许多事情不能不想,不能不管,但真管起来,又心烦意乱。”
听了这话,王青秀就笑:“大郎,你想的太多了!你现在的样子,天下哪个不称赞!只要踏踏实实与金兵战上几场,长一长汉人的志气,就当得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大英雄?”王宵猎怔了一会,摇了摇头。“若只是做个大英雄,只怕不能遂我心意!”
王青秀听了不由怔住。再转头看弟弟,突然发现,这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少年了。几年前父弟起勤王军,离开家乡,弟弟随行的时候,还只是个乳毛未褪的少年。几年时间,战场上的厮杀,弟弟迅速成熟了起来。现在做事情,弟弟有了自己的主意,不似从前。
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一轮弯月,王宵猎道:“金军破开封府,二帝北狩,要说骇人,其实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前唐时候,多少次异族攻入长安?烧杀劫掠,百姓蒙难。不过两个皇帝被一锅端,宗室大部分被掳走,却是前世少有。许多人的眼里,异族不习惯中原,终究要退回去。国家修整之后,重整河山不是什么难事。我却知道,这一次与以前不一样,真的难了。”
宋朝是第一个被异族彻底灭掉的中原王朝,此事对中国影响之大,远超预料。后来的明朝虽然重整山河,但却再没有达到汉唐的巅峰时刻。更重要的是,蒙古入主中原百年,政治、经济、思想、文化对汉族的影响深远。再之后满清入中原,中原的方方面面都受到影响。
最简单的例子,王宵猎前世,人们对历代王朝,最多人推崇的是唐朝。特别是唐太宗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许多人津津乐道,并心向往之,认为是中原王朝的高光时刻。实际上对中原皇帝,兼任北方游牧民族的天可汗,是对游牧民族的妥协。天可汗不只是一个名称,同时意味着境内有两种政治制度,游牧民族实行的是他们的政治制度和文化。唐是沿袭自隋。兼任天可汗或者类似职位的中原王朝,除了隋唐之外,还有后来的元清。某种程度上,兼任天可汗,说明帝国是二元的。
皇帝本就至高无上,任何兼职都是皇帝屈尊。兼任游牧的可汗,只说明一点,就是对游牧民族格外地重视,给予了政治上的优待。实际上在唐朝,安史之乱后,皇帝自己就取消了天可汗的称号。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中,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并不是中原王朝的高光时刻,只是说明北方游牧民族接受了李世民的统治。这与西方文化不同。西方文化喜欢一长串名字,中国文化没有这样的习惯。
另外一个词,就是天骄。传统上,天骄是北方游牧民族统治者的自称,大约类比于中原天子。但在王宵猎前世,杰出的人物最喜欢被称为天骄。有的人是不明白,有的虽然明白,但觉得这个词特别有气势。在影视作品中,在小说中,凡是杰出人物都要称一声天骄。
宋朝被蒙古灭国,后来明朝再起,口号之一就是日月重开大宋天。但终明王朝一朝,都没有灭掉北方的蒙古。到了最后是兼任了蒙古可汗的满族统者入主中原,灭亡了明朝。从这个意义上说,蒙古的可汗比明朝的皇帝坚持的时间更长久。
宋朝灭国,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历史,也深刻地影响了汉族的文化和思想。至于到了后世,有人甚至认为宋朝不是大一统朝代,北宋是宋、辽、西夏三国鼎立,南宋是南北朝,就更加说明了汉族自己思想文化的迷失。宋朝弱当然是弱的,但对汉族来说,又哪来的三国?
这种文化思想的上影响,远比人们认为的更加深刻。一直到新中国建立,立国七十多年,还在压制着汉族的文化。思想上,说是复兴中国传统文化,大量文人兴起研究王阳明的热潮。王阳明之前,研究的人就很少了。说是复兴儒家,风靡的是《三字经》、《弟子规》之类,在蒙学教材中都不算优秀的一些作品。真正的儒家,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想的人都不多。
王阳明的盛行,与其思想在日本的风行不无关系。在中国近代,一些文人举目四望,突然发现在中国影响并不特别大的阳明心学,在日本竟然受到特别推崇。甚至还有流传甚广的段子,说日本名将东乡平八郎有一腰牌,上面写一句话叫“一生俯首拜阳明”,说起来可笑又可悲。甚至还有人痛心疾首,阳明心学在中国不受重视,却在日本开花结果,完成了近代化改革。如果中国人重视阳明心学,又怎么会落在日本后面?更有梁启超发惊人之语,说中国历史有两个半圣人,一个孔子,一个王阳明,半个曾国藩。偌大中国,数千年文明,就出来这样两个半圣人?这里面的孔子只怕还是因为历史地位凑进去的。更有一位王阳明的浙江同乡,贵为一党总裁,一国领袖,对王阳明推崇备至。
中国辉煌的历史,灿烂的文明,到了最后,文人竟然说都说不明白了。中国为什么没有进入工业社会?这个问题叫李约瑟之问,是外国人问的。中国人能不能回答?事实是不能。虽然有许多人号称自己找到了答案,实际上绝大部分答案连外国人问这个问题的深度都没有。
实事求是地说,从宋朝之后,中国的文化是退步的。明朝纵然出现了许多思想大家,提出了许多理论思想,但对中国文化的现实影响实在不大。等到明朝灭亡,满族入中原,对思想的压制更严厉。而满清之后的民国,一直战乱频仍。到了新中国,不管是马列主义的中国化,还是传统文化复兴,实在是没有得力的人,耀眼的成果。
面对古今文化的差异,王宵猎经常问自己。为什么天可汗、天骄这种明显的误解,在中国会大行其道?不是没有人明白,也不能怪使用者和读者知识少,而是一个社会的总体意识。这个总体意识并不在乎传统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用着读着高兴不高兴。这样想没有错,人民有使用自己喜闻乐见的语言的权力。问题在于,这种总体的社会意识,是如何形成的?
在满清末期,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中国文人终于见识到了外面的世界。近两百年,外面的世界他们还没有看够,还未脱新奇感,还充满着向往。而身后的祖国,文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灿烂辉煌的,是怎么落后的,重新复兴需要什么,他们没有兴趣,更加没有想明白。
一说怎么防止中国在近代落后,就有人提出来,要废除儒家独尊,更有许多人说要废除儒家。儒家不废,中国必然落后。若要问为什么,就有许多制式答案出来。什么压制思想,压制工商,压制资本主义,名目繁多。全然不顾这些说法对不对,是不是事实。
这是文人的幼稚病。明明自己不知道,明明自己说不出道理,却喜欢东拉西扯,洋洋洒洒出来一大篇莫名其妙的东西。中国是在清朝被西方按在地上摩擦,清朝没有错,全是历史祖宗的错,这些说法是在搞笑吗?文化的成长,实在是比国力更难的事情。
王宵猎的记忆,可靠的是告诉他怎么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涉及文化思想,就只能头痛。
历史事实告诉自己,这个时代,如果不能奋起,把金军赶出去,恢复中原,文化就会沉沦。但自己并没有足够的知识,能够清晰地理清文化思想的问题。前世的记忆,也不能告诉自己。
第252章 不要想太多
看着弟弟烦恼的样子,王青秀知道他年纪轻轻一个人在外,身边没个说话的人。看着王宵猎这两年发展飞快,快了却也根基不稳。是志得意满,还是忧心忡忡,各人有各人心思。
给王宵猎倒了茶,王青秀道:“这世上你只有我一个至亲的人了。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跟我说一说。我是妇道人家,不能解你忧烦,听一听总是可以。”
王宵猎道:“到襄阳前,我觉得这世上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世上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人人都说金军厉害,我却觉得,只要自己有几万兵,一块地盘,击败金军又有何难?到了襄阳,一年多的时间兵马就扩充到五万人,有了八州地盘,今年又有钱了,却觉得自己以前错了。许多事情,明明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但就是办不了。以前几百人的军队,只要自己冲锋在前,必然人人尽死力。每个人有什么样的心思,看一眼就明白。现在五万人,自己知道怎么治军,却发现没有人跟自己是一样的想法。任命了下属官员去管,他们要么有不一样的心思,要么就是能力做不到。每日醒来,忧心满腹。”
王青秀听了,笑道:“原来是这样。大郎,我觉得,是你的头抬得太高了。头抬得高,总是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经常忘了脚下的路。你不妨低下头来,不要想那么多,踏踏实实走路。看看现在有什么事情,尽最大努力去做。一边做着,偶尔想想,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
“低头走路?”听了这话王宵猎沉吟。仔细想想,或许姐姐这句简单的话是对的。自己总是把这个世界与前世的记忆相比较,这也不满意,那也有缺陷,快整出病来了。
王青秀道:“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烦恼什么,但却知道,有的时候该放一放手。退一步,海阔天空。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王宵猎点了点头:“或许如此吧。”
王宵猎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事情是不能退一步的。越是困难,越是要勇猛精进,不能懈怠。能够放手的,或许只有心境吧。
喝了一口茶,王宵猎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好奇怪。一件事情,你这个时候想明白了,等到过些日子,又会发现前边其实想错了。一件事情,在家里可以这么处置,到了外面却不可以。还有许多事情,以前可以这样做,后来其实就不行了——”
王青秀听了笑道:“你虽然说的不明白,我却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情,我却可以给你说。前些日子,旁边庵里来了个老尼,甚有道法。我请到家里,听他讲了几日法。有一句话我记得,叫作‘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说世上的事,你觉得自己明白了,实际上你知道的如梦幻泡影般,其实是不对的。”
王宵猎大笑:“姐姐,这是《金刚经》里的话,不是这样解的。佛家讲缘起性空。这句话是说一切因缘而起的世间之法,如同梦幻泡影一般,变幻无常,不可捉摸。”
王青秀也不恼,只是道:“我又不信佛,只是听他一句话,也不可以自己解吗?让我解,就觉得是凡世间有为法,其实都靠不住。你这有为法,因一时一事而起,时过境迁,自然不同。”
王宵猎心中一动,突然有些明悟。
自己一直认为世界是不断变化的,不但是自然界,也包括人类社会。自然界的道理,如物理、化学等等,是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人不是神,对自然界的认识当然是不全面的,有局限性的。随着认识的加深,会不断改进的。如牛顿力学开启了一个科学的时代,但后来就有了相对论,相对论之后又有了量子理论。即使有了相对论和量子理论,自然界中依然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随着人类认识的加深,这些理论也在不断进步,不断地在拟合自然界的真实。
自然界如此,那么人类社会呢?人类社会当然也有规律可循。但不管是什么理论,研究出了什么规律,也不可能是真正地总结了人类社会的真实,最多只能是一种近似。用近似的理论看人类社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要么觉得社会不合理论,有些人总是在搞破坏,要么就觉得理论时时错误。
前世的时候,人们总喜欢谈论真理。从有宇宙开始,就适用的自然规律。从有人类开始,就能总结人类社会的社会规律。真理地存在吗?或者说,真理存在的话,人类能够认识和掌握吗?
王宵猎紧皱眉头,想了好久,最后摇了摇头。
谈论真理的时候,人们总是假想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或者说,假想神存在。人类不能认识,是因为人类发展不够。在神那里,必然是存在的。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笑了起来。不管是存在不存在,人类假想神存在,不就是认为在真理面前自己就是神吗。人类是神吗?人类终究不是神。
这个问题简单之极,然而要想明白却不是容易的事。不是哪个人的智慧想不到,而是人类社会里天然地就认为,不能够这样想。
王宵猎的烦恼,是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取得了很多成绩。但看现实的社会,虽然取得了成绩,但却与自己想的不同。进而认为,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会产生许许多多的问题。面对这些,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办法。人们常说的,屠龙者变成恶龙,大约是这个意思。
这样想有什么用?一直以来,王宵猎都一直生活在一种幻想中。总是觉得,自己怎么做,根据记忆中的理论,会得出什么结果,会产生什么矛盾。
产生什么矛盾?想要寻找,这个世界处处都是矛盾。甚至教员认为,矛盾是社会发展的动力。何必在意这些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仔细研究,大胆实践,才是不让社会走弯路的方法。
人类社会的规律、矛盾、动力,甚至是理想、方向诸般种种,其实都是人类自己总结出来的。这些名词是人类想象出来的,用来近似现实的。当永远记住,近似永远不是现实。社会规律,永远不能真切地描述人类社会,也不能指导方向。社会规律的作用,当是让人们知道,如何在现实中进行实践。
想明白了这些,王宵猎如同卸下一副重担,长出了一口气。
站起身,王宵猎对王青秀道:“姐姐的话虽然不多,却正好对我的病症。最近时常烦恼,向让人说许多话,其实是我心里作祟。现在终于明白,何必要说那么多?只管去做就好了!”
第253章 约战伊阙
临汝镇是汝州的西大门,筑有新城,驻有一千五百人的军队。此次王宵猎北来,三万大军便就驻扎在临汝镇周围。李彦仙决定放弃陕州,翟兴派翟琮带三千兵马驻于鸣皋。受王宵猎邀请,两人到了临汝镇,与王宵猎会面。一起商议,接下来面对兀术大军如何应对。
帅帐里,王宵猎看着洛阳周围的地图。道:“若我们北上,驻军于龙门,就有逼兀术决一死战的样子。若是我们不北上,就只是观望。龙门是洛阳的南大门,我们不登门,就是没有交战的意思。”
翟琮道:“兀术三四万兵马,不可小觑,还是以稳重为上。”
王宵猎道:“那就要看兀术怎么想了。我觉得,他带三四万人来,总要试一试汝州。攻不下,就带大军进陕西。若攻下了,是意外之喜。”
李彦仙道:“兀术派兵来,不怕被镇抚缠住?你数万兵马,连胜数次,不是他人可比!”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再大的一本事,也没有办法追上三万余金军的骑兵。兀术怕的,只怕还是观察的陕州。陕州不守,兀术就没有必要在洛阳逗留。”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禀镇抚,有金国四太子下来的战书!”
王宵猎看着李彦仙和翟琮笑道:“看见没有,这位四太子气势正盛,先下战书来了!”
说完,命士卒把战书呈上来,仔细观看。战书前面,先是夸赞了王宵猎一番,劝王宵猎投降。说若是投降金国,可以封王宵猎为河南兵马元帅,以王爵。若是不投降,就要亲自带兵来征讨。
把战书递给李彦仙和翟琮,王宵猎笑道:“四太子甚是看得起我,许了好大一官来!可惜,异族的官,我真没有兴趣。还是按兀术说的,与他在伊阙见一见面!”
李彦仙看过,递给翟琮。道:“愿与镇抚会饮于伊水之阙,这四太子倒是文绉绉的。”
翟琮道:“必然是有哪个不要脸的文人捉刀。金人里面,识字的有几个?”
看完了战书,翟琮对王宵猎道:“看兀术的意思,要在伊阙镇与我们斗上一场。不知镇抚意下如何?伊阙镇离鸣皋山不远,我可以带兵先行。”
王宵猎道:“兀术既下战书,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明日我带兵西行,两日后,大军到伊阙镇周围驻扎。衙内可带兵先行,选合适的地方扎营。对了,给我留下地方,这次我要与兀术面对面,结结实实打上一场。不必要全军拼杀,总之要痛快!”
李彦仙一拍手:“对,让这些金狗知道厉害!”
王宵猎道:“兀术是到陕西作战的,来汝州只是顺便而已。我们要死战,他也不愿意。这一战最重要的是气势要足,压住金人风头。”
翟琮道:“我军人数虽少,战力却足。此一战不知要怎么助镇抚?”
王宵猎道:“你们在一边观战,呐喊助威就好了。若是我们的人数少了,金军就会攻过来,所以我带了三万大军。数万人在,兀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正开战!”
三人商议之后,翟琮离去,回到鸣皋整束部伍先行。
伊阙镇离临汝不远。要两天时间,因为王宵猎是三万大军,布置需要时间。
发布完命令,王宵猎回到后边休息的地方。李彦仙正坐在院子里,急忙起身。客套两句,李彦仙道:“若不是张枢密意欲在关中一战灭金人的主力,我们三家合力,就在洛阳与金军战一场!”
王宵猎道:“观察,不要小看了金人。若不是没有把握,我会尽起属下兵马,来洛阳与兀术大战一场。即使张枢密有意放金人入陕西,我也会断其后路。可现在属下兵马虽多,整合却未完成,实在是有心无力。不过,洛阳是要地,纵然金人放弃,刘豫也不可能放弃。早晚有仗可打!”
李彦仙点头:“刘豫即将登基,天下人尽皆知。在镇抚看来,刘豫登基之后,是老老实实治理治下土地,还是会兴兵南下?”
王宵猎道:“金人立刘豫干什么?为的就是帮金人打仗。如果我所料不错,早则今年冬天,晚则下年,刘豫必然兴兵。只是金人的目的一是圣上,再一个就是川陕,还轮不到我们这里。”
李彦仙点了点头。听闻张浚有意在关中与金人大战,李彦仙就一心参战。只是张浚让他让路,王宵猎不欲参战,让他浑身力气不知向何处使,有些失望。
王宵猎没有办法。现在自己手下五万大军,确实没有整训完成。不要说跟记忆中的军队比,就是离着自己的要求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防守是可以的,若是进攻很可能失控。
宋朝的军队有自己的罗辑,偏偏王宵猎想改变这种罗辑,让军队不上不下。按宋朝标准,王宵猎实际无法控制统兵官。按王宵猎的办法,现在军官不足,人心不齐,无法形成一个整体。
见过姐姐一面,王宵猎终于想通了。自己不必烦恼,只管沉下心来,踏实做事就好。自己认为正确的未必真的正确,自己认为无法接受的事情也不是一定错误。最重要的,是实践的检验。
洛阳留守府衙门,兀术看过王宵猎回的战书,重重一把拍在案上。回身对韩常道:“果然如你所料!王宵猎不但不降,还回书要与我战于伊阙!哼,不大胜一场,这些宋人如此跋扈!”
韩常道:“郎君,王宵猎有八州,数万大军。不管是地盘还是兵力,南朝诸将少有人及。而且与本朝兵马数次交战,未逢一败。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投降?”
兀术想了一想,重重地道:“好,那便到伊阙与他作过一场!破了他的兵马,看又如何!”
韩常道:“郎君西来,是要入关中作战。二太子严令,郎君不可耽搁!”
兀术气愤地道:“此次西来,偏偏陕西的张浚聚集起兵马,要与本朝一决雌雄!若非如此,必南下襄阳,灭了这个王宵猎!不过,伊阙还是要去的。不能大打,吓一吓宋也好。”
韩常急忙道:“郎君,听探子报王宵猎率三万大军北来汝州,还是不要撩拨的好。若是被王宵猎缠住,脱身不得,误了陕西的大事!”
兀术冷笑一声:“我还真不信王宵猎有这个本事!不必多说了,明日带三万兵马,去伊阙!不必大打,战上一两阵,让他们知道我军厉害就好!”
韩常见兀术心意已决,不好再说什么。金军三万骑兵,可以纵横天下,也不至于怕王宵猎。
第254章 下马威
伊阙本指龙门。因其两山对立,伊水贯其中而得名。后周时又在龙门之南设伊阙县,到了宋朝省伊阙县为镇,隶伊阳县管辖。
从洛阳南出龙门,到了伊阙一带河谷变宽,地形相对开阔。数万人交战,足够摆开军阵。
沿着伊水南行,兀术看旁边的伊水最近水势不小。道:“王宵猎北来驻军于临汝,而没有进逼龙门,看来也没有与我们大打的意思。”
韩常道:“郎君何许人?去年搜山检海,差点捉了南朝皇帝。王宵猎不过是地方势力,第一就是要保存实力,如何敢与郎君性命相拼!”
兀术点了点头:“有道理。去伊阙,见一见这位今年声名鹊想的人物!”
年初王宵猎救陕州,接着又与拔离速大战于荆门。两战全胜,一时间风头无两。不只是宋朝,在金朝的名气也很大。兀术刚升为左监军不久,成为一方统帅,意气风发,有意要会一会王宵猎。
到了伊阙镇外,就见前方旌旗招展,一直蔓延到两边的山上。王宵猎阵容严整,把前面伊水两岸的道路完全堵住。很明显,要在这里与金军大战一场。
士卒安营扎寨。兀术对韩常道:“你随我一起去看一看宋军营寨。远远看着,他们布置严整。看来王宵猎不似一般的宋军,对行军打仗非常熟悉。”
韩常道:“郎君,数万大军中,还是小心为上。若是被宋军发现,就容易陷入险境!”
兀术听了大笑:“将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与宋军战了几年,能防我探营的那是少之又少。只有今年在黄天荡,泼韩五心思狡诈,差点中了他的圈套!”
说完,猛地一勒马缰,高声喝一声道:“走!”
韩常无奈,只能带了十几个偏禆将领紧紧跟了上去。
到了旁边的山上,兀术刚要立马观察下面的王宵猎军营,就听见旁边松里传来一声哨响。随着哨声响起,有二三十匹分作三个向,急驰而来。
韩常大吃一惊。高声道:“不好,中了宋军埋伏!郎君先行,不要被宋军缠住!”
说完,与几个偏禆一起取下弓来,护住兀术。
兀术哪里在意?刚要下令不许慌张,把这些宋杀败,就听见弓弦声响起。来的宋军并不强攻,只是远远放箭,向兀术的后路兜去。
韩常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郎君不必逞强,这些宋军要拖住我们,后边必有援军!我们速速下山,不要在这里与他们纠缠!我们初来,还不熟悉这里的地理!”
看见两股宋军去兜自己的后路,兀术才知道不好。宋军的这个打法,明显是要缠住自己,等候援军到来。一不小心,今天真有可能陷在这里。
兀术不再纠缠,一声暴喝,抽出腰刀,带人向后杀去。此时离大军有两三里之遥,如果下面的大军没有发现这里的情况,后果难料。
宋军并没有死死纠缠,只是远远放箭,并不上前拼杀。三个禆将被宋军射死,兀术带着其他人冲出包围圈。回头看了一眼,怒骂一声,向自己大营急驰。
这是宋军的游骑,主要作用是驱赶金军派出来的侦骑。每队二三十人,发现了敌军,吹哨与附近的小队联系,联合剿灭敌人的小股部队。他们并不知道前面的是兀术和军中主要将领,不然肯定不要命地围上来。按常规想,一军主帅怎么可能如此轻率?
回到军营,韩常依然脸色发红,胸膛里心“咚、咚”跳不个停。
兀术下了马,道:“这个王宵猎倒是仔细,预先在周围山里设了伏兵。”
韩常轻吐了一口气。道:“郎君,现在想来,只怕不是王宵猎设下的伏兵。很明显,这些人并不知道郎君的身份,只是驱赶而已。若是知道郎君在那里,怎么会不拼命厮杀?依我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不许我们派侦骑查看敌情。”
兀术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看来王宵猎打仗,与我们以前见过的不同。”
回到帅帐,兀术坐着想了一会。道:“今日我们失了一阵,明日在战阵上讨回来!吩咐下去,今夜早早造饭,及早歇息,明日清早出战!”
王宵猎帅帐里,陈与义看看就要天黑,起身对王宵猎道:“煞是奇怪,金军到了之后,只派了一小股骑兵出来侦察。被我们游骑发现,他们逃了回去,再没有派人出来。”
王宵猎愣了一下。道:“以前金军作战,惯派游骑,可深入数十里。此次金军全是骑兵,怎么反而不派人出来了?战场上不查明敌情,金军就放心?”
两人商量一会,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哪里知道,兀术被吓回去,哪里还敢派人出来?
到了晚上,各营地前都架起大锅,煮着羊肉汤。用白面做了胡饼,泡在汤里吃。
王宵猎闻了一闻端上来的一大碗羊肉汤,道:“真是好味道!没有想到,附近的白沙村里竟然有这手艺!不但是羊肉汤熬得鲜美,胡饼做的也格外有味道!”
一边的李彦仙道:“这一带都是山区,农户养羊的人家多,便就有了这手艺。不过,陕州也多产养肉,却从没有喝过这么鲜美的羊汤。”
王宵猎道:“那便多喝两碗!今夜饱餐一顿,早早休息。明日早早用过早饭,去会一会兀术!去年兀术渡江,搜山检海,气焰不可一世。我倒要看一看,他有什么本事!”
陈与义道:“兀术三万大军,一天时间,能够全到伊阙?他全军到来,怎么也要两三天。”
王宵猎道:“陕西大战在即,兀术不能在洛阳多待。与我军开战,他也不必等到全军到齐。既然他没有派游骑出来,看来是不想久战了。”
李彦仙道:“若不是今年韩太尉在黄天荡重创兀术,只怕他的气焰更加嚣张。路过洛阳,还要来与镇抚会一会,可见他不把邓州军放在眼里。”
王宵猎笑道:“如此最好。在这里见上一面,这位四太子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第255章 试一试
太阳升起来,洒下漫天霞光。映在战士的铁甲上,闪着金光。
兀术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王宵猎军队。许久之后,转身对韩常道:“对面军阵严整,南下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这个王宵猎,是个劲敌!”
韩常道:“此人本是勤王军,前两年跟着杨进南下,占据襄阳、邓州之后,进展神速。郎君若能招致麾下,必能建奇功!”
兀术点头道:“好,我去会一会他!”
话音未落,一提马缰,兀术直冲出军中。身后偏禆吓了一跳,有七八人急忙跟上。
到了王宵猎阵前,兀术高声道:“我乃大金都元帅府左都监完颜宗弼,奉圣命前来洛阳!今日与襄阳王镇抚相遇阵前,实属幸事!还请王镇抚阵前答话!”
“啰嗦!列开军阵,就该刀兵相见,却还有那么多废话!”王宵猎摇了摇头。为了军心士气,不好避而不出。一拌马缰,带着身边几个禆将,出了军阵。
兀术看着阵前出来的王宵猎,一身铁甲,跨下一匹龙驹。身后的几位将领,也都身穿铁甲,有几人手持弯弓,气质不凡。不由点了点头。
等王宵猎阵前站定,兀术高声道:“镇抚据襄阳,扼南北要道,为一方豪杰。最近连战连胜,我在江南也听到你好名字!可惜南朝之主不识人,只让你做个镇抚,官爵不高,实在让人不平!若是你能弃暗投明,归顺大金朝,我保你封王爵,为一路之帅!”
王宵猎道:“富贵功名,不过如过眼云烟,我并不放在心上。数年之前,金人南下犯开封府,中原生灵涂炭!我父亲起义军,救开封,我因而穿上了戎装。心中所念的,是我中原百姓,在你们金人铁骑之下贱如泥土!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人家破人亡!中原繁华地,如今千里无人烟!女真人在中原所犯下的罪恶,人神共愤!今我麾下健儿,皆是良善百姓。他们拿起刀枪,不过是要保家卫国,与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畜牲,血战到底!我一个人何足道?郎君问一问中原的百姓,他们能不能够原谅你们!今日我们两军相遇,不必多说,且杀一个痛快!”
兀术道:“宋失其德,天下有能者居之!若不是灭辽时,宋朝君臣反复无常,寡廉少耻,大金朝又怎会南下?大宋子民纵然受些苦难,也该怪你们的君主!”
王宵猎道:“金军破了开封府,二帝北狩,这些事情你们帝王将相去谈吧。我只知道,百姓没有犯错,却被当作猪狗一般看待,无辜被杀。我辈自当奋起,与你们这些禽兽血战一场!”
兀术道:“镇抚说的什么话?你是大宋臣子——”
“啰嗦!”王宵猎打断兀术的话。“今日与你相遇,唯有一战!你若不敢,自行退避!我数万大军在此,不是听你废话的!”
说完,王宵猎猛地一拌缰,径直回了军阵。
看着王宵猎离去的背影,兀术道:“此子是个狠角色,倒是小瞧了他!”
说完,带着偏禆回到了军阵。对韩常道:“王宵猎是难得良将,可惜不能收入麾下!”
韩常道:“郎君,自王宵猎带兵,与本朝交战未曾败过,如何肯降?今日杀一杀他的威风,等到他怕了,自然也就肯降了。”
“也有道理!”兀术点了点头。
想了一会,兀术道:“今日便由你带两千人去冲一冲宋军军阵,试一试他们到底如何!”
韩常称诺。取了自己长枪,摸了摸马上的弓,看看太阳,点了两千精骑,向宋军军阵冲去。
看着来的金军骑兵,王宵猎对一边的李彦仙道:“金军韧劲极强,一旦开始进攻,不死不休。不过今天不同,冲过来一阵金军,后边却没有人准备。我们所料不错,金军不想死战。”
李彦仙点了点头:“镇抚所言极是。金军人数虽多,阵势极大,只怕是来吓人的。”
王宵猎道:“是啊,现在不是死战的时候。金军要去陕西,我们的实力还不足,只是双方碰一下面罢了。不过越是小战,越不能输了气势。”
说完,对身边的亲兵道:“让迟玉平过来!还有,让他全军列阵,准备出战!”
亲兵称诺,打马离去。不多时,迟玉平到王宵猎面前,叉手唱诺。
王宵猎道:“以前与我们交战的金军,都是他们的西路军,归属于西朝廷。今天的兀术,则是东路军,金国的四太子,归属于东朝廷。第一次碰面,给他们留个印象。你带属下重骑,与来的金军痛快战上一场!记住,不要追进金军大战,把来的金军击败即可!”
迟玉平高声唱诺,拨马回归本阵,开始整军。
金军侵宋,开始是由粘罕,即完颜宗翰为主帅的。破开封府后,粘罕战功非常多,权势大增,在云中府建立了云中枢密院,与燕京枢密院相对。金人把粘罕的云中枢密院称西朝廷,燕京的枢密院则称东朝廷。东、西朝廷并立,而粘罕的西朝廷权势更大。
兀术其实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五儿子,不过他大哥做过皇帝,所以称四太子,一如三哥讹里朵被称为二太子。直到去年,兀术才升为都元帅府左都监,成为真正的方面之帅,此时气势正盛。
金朝是自部落迅速崛起,内部势力错综复杂,远算不上团结。不过连战连胜,内部的矛盾都被压制住,一时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看着离去的迟玉平,李彦仙道:“这个人我记得。年初救陕州的时候,他和张驰进入城中,截杀进入城中的金军,极是悍勇!看在镇抚军中,这也是一员猛将!”
王宵猎道:“我这支铁甲骑兵,是有了钱,最近几个月才成立的。这个迟玉平,身躯高大,力大如牛,头脑又灵活,选了做指挥。”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起初见迟玉平的时候,笑道:“说起来,迟玉平本是商人之子,自愿到我军中投军。那时身躯肥胖,走三步路就要喘,招军的人不要他。正好我撞见,收入军中。要不了多久,他一身肥肉全部练去,如同铁打的一般。脑子清醒,作战又勇猛,升迁很快。”
第256章 重骑显威
韩常看对面来的王宵猎骑兵,人人身穿铁甲,在清晨的霞光下耀着金光。马都是精心挑选,俱都身材高大,马具齐全。骑兵来的速度并不快,只是气势惊人,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过来。
金军起自白山黑水间,灭辽灭宋虽然缴获很多,但军队本性上,就不喜欢这样的装备。他们到了阵前,需要厚甲的时候,往往穿两层,有的时候甚至三层。看见宋军的气势,就连韩常这样见多识广的将领,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看离得近了,韩常一声厉喝。取下弓来,搭上一支箭,拉弓如满月。猛地吐一口气,箭如流星般向宋军最前面的将领而去。
迟玉平看见箭来,只是身穿铁甲,动作不便,来不及躲闪。那箭如同毒蛇一般,猛地叮在迟玉平的左胸处。初时没有什么,时间久了,才慢慢渗出血来。迟玉平不理,只是控制马,向金军缓缓而来。
看见迟玉平伤势不重,金军一时大哗。
韩常是猛将,能开三石弓。马上用的弓力小一些,也有两石五斗。战阵上,韩常一箭透过敌将贯胸而出的场面不知道有多少。今天正射到敌将身上,竟然只是渗血,没有重伤。可想而知,对面宋军的铁甲有多厚。与这样的军队作战,金军的心里也不由害怕。
不多时,两军离着只有二三十步。金军纷纷弯弓射箭,只是不能够穿透宋军的甲,就连刺在宋军甲上的箭枝都是很少,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见宋军慢慢离得近了,如同一片乌云一般。铁蹄砸在地上,如同雷鸣。韩常心胆俱丧。
两军离约二十步,迟玉平一声大喝,紧握长枪。身边亲兵的嘴中哨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哨声,阵前顿时哨声一片。随着哨声,宋军的长枪平举起来,略斜向上。紧接着哨声不断,宋军的速度突然就提了起来。如泰山压顶般,直向金军冲来。
韩常一见不好,手中的铁锏猛挥,把刺向自己的长枪带到一边。
宋军的长枪太长,金军只见一片枪尖刺来,不等反应,就有一大片栽倒马下。几乎是眨眼间,就有数百金军骑兵丧命疆场。
兀术的视线被自己的军队挡住了,只见到阵容开始溃散,不由心中焦急。对面的李彦仙却看得清清楚楚,大吃了一惊。重甲骑兵人人都知道厉害,但是宋朝缺马,禁军中许久都没有了。今天第一次见到重甲骑兵冲锋,如同巨锤一般,直接把金军的前面砸了下去。
怔了一会,李彦仙道:“镇抚,你有如此强兵,又何惧金人!有三千铁骑,无人可挡!”
王宵猎道:“三千铁骑,观察,那么多的重甲骑兵我可是养不起。就是养得起,我也没有那么多的良马,也没有那么多好兵。我招了五万兵,百中挑一,才凑出来这六百铁骑。这六百人,可比三千正常的军队贵得多了!他们这些兵,胯下的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了。”
李彦仙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道:“可惜了。若是观察的地盘再大些,必然有更多精兵。若是军中不缺马,就可以有更多铁骑!他们冲上前,什么阵形冲不散!”
王宵猎道:“只有重骑,用处其实不大。他们要其他兵种配合,不是容易事。”
迟玉平连刺三人,前面的金军就挤到了一起,如同一堵土墙挡在那里。枪再刺出去,就被金军扭住,收不回来了。身边其他骑士,也都如此。
把手中长枪向前狠狠地一刺,迟玉平抽出铁锏,高声道:“打马上骑士!冲!”
宋军前排骑士纷纷把手中的长枪刺出去,抽出锏来,呼啸上前。换成了短兵器,骑兵之间的间隙一下子拉大。后排的骑士手中长枪查漏补缺,把前排骑士漏掉的金军一个一个刺倒。
韩常已经退到后边,看着宋军的气势不减,直向自己压来。而自己属下骑兵的武器很难对压过来的宋军造成伤害,形势已经一边倒。心中明白,今天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取胜。
铁甲防护虽然强,运动却不灵活,对人的姿势限制很大。宋军手持铁锏,只能做出有限的几个动作。不过这些骑士都是精挑细选,身材魁梧,力气极大。一锏下去,金军就血浆迸裂,极是吓人。
迟玉平铁锏扬起,一锏把前面的一个金军军官的脑依砸扁。抬起头来,寻找金军的指挥官韩常。
韩常见热不妙,已经退到后面。指挥亲兵,把军中的统兵官打来,努力带着剩余的金军有组织地向后退去。只是金军阵形被宋军压成了一团,根本无法分开。
先前兀术只是看见自己方的阵形迅速散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阵形被压成一团,才发现宋军压过来,自己这方无可阻挡。看着宋军身穿铁甲,刀枪不入,兀术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吩咐亲兵立即鸣金,让韩常撤回来。
见金军开始全军撤退,迟玉平一声高喝:“插入敌阵!杀!”
宋军分成小队,如同利刃一般,向金军阵中插去。不管身后的金军,只是前插,很快就把金军分成了一小团一小团。金军斗志全无,不管后边人死活,只是向大阵撤去。
迟玉平带兵急追,直到离着金军大阵不足五十步的时候,才停下马来。
抬头看了看金军的军阵,迟玉平缓缓拨过马来,如同一尊凶神般立在阵前。后边的宋军把没有来得及逃的金军围起来,一个一个砍倒在阵前。
李彦仙看得热血沸腾,对身边的王宵猎道:“镇抚,你的铁骑无人可挡!何不让他们冲下去,必能冲乱金军大阵!那时全军压上,看兀术向哪里逃!”
王宵猎道:“观察,就只有六百重骑。纵然冲乱金军,金军大阵不会乱。没有其他军队接应,重骑挡不住被敌人绊倒,捅死,无计可施。今天只是与金军试一试,气势上赢了就够了。说实话,我若是全军整合完毕,数万人能如臂如指,岂会放跑金军!”
重骑只是攻一点,如果没有其他军队护住左右,他们也很危险。冲乱敌军军阵后,没有其他军队扩大战果,也很难赢得胜利。此时的金军依然很强,仅靠六百人,是很难击溃他们的。
韩常回到军阵,看随着自己回来的只有六七百人马,不由满面惭色。对兀术叉手道:“郎君,宋军骑兵铁甲厉害,刀枪不入!末将无能,还请责罚!”
兀术看着阵前横马立在那里的迟玉平,咬牙道:“是我小看了王宵猎!不与他大打,小阵冲杀拿他一点没办法没有!二太子在陕西坐等,我们无法在洛阳与王宵猎开战!这一战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吃了苦头!且等上几个月,等到陕西战事结束,再来会他!”
韩常道:“只怕到了那时,王宵猎手下的军队更加强了!”
兀术冷笑道:“宋人没有马,王宵猎天大本事,又有多少重甲骑兵!这一战回去,寻些好马,我练出十倍于他的重甲骑兵,看他如何!”
韩常点了点头。看阵前正在带兵慢慢退回的迟玉平,恨得牙痒痒。
第257章 一战即退
回到帅帐,李彦仙一下马,便就高声道:“痛快!痛快!与金军战了几年,再没有一场仗似今天一般痛快!可惜,兵马还是不足!不然今天就结果了兀术,收回洛阳城!”
到帅位坐下,王宵猎对众将道:“大家都知道兀术兵马是要入陕西的。来汝州,只是看能不能乘隙夺汝州城。今日一战,他应该是死心了。”
众将称是。
王宵猎道:“今日迟玉平的铁甲骑兵表现极好,自该论功行赏。这些铁甲,不管是人,还是他们骑的马,都来之不易,你们要好好珍惜。好了,大家回去紧守营盘,多派侦骑,密切监视对面的金军。”
出了帅帐,王宵猎叫来迟玉平,对他道:“今日大胜,你们回去也庆祝一番。军中给你们每个人一瓶酒,十只羊,将士们用些酒肉。记住,不允许喝醉!有人醉了,惟你是问!”
迟玉平叉手称诺,开开心心地领着亲兵去领酒和羊。现在战时,王宵猎军中肉不少见,酒却是难得喝上一滴。军营中不许喝醉,大家都早已经习惯了。
回到自己住处,王宵猎请来李彦仙和牛皋。对他们道:“今日大胜,我们也用些酒肉。估计兀术很难待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就走。”
牛皋道:“今日看铁甲骑兵上阵如砍瓜切菜一般,煞是痛快!”
王宵猎道:“铁甲重骑与轻骑阵前对冲,便如大人欺负小孩子一般,自然如此。”
一边说着,三个人进了帅帐,聊着上午的赛事。过了中午,翟琮到来,向王宵猎祝贺。
请翟琮坐了。王宵猎道:“兀术此来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并不会大打。有了今日一战,兀术应该心里有事了。我估计,过了几天金军就应该撤军了。”
李彦仙道:“如此良机,可惜不能与金军大打一场!”
王宵猎道:“观察何必心急?总有一天,会与金军开战的。现在朝廷的大军,就只剩下陕西的约二十万人。不打败陕西的军队,金军也不放心。”
以前金军主持陕西战事的是娄宿。虽然连战连胜,但城池总是占不住。今天占了,明天反叛,金朝对娄宿不满意。此次派了讹里朵到陕西,就是要彻底占领。
几个人闲聊着最近的形势,有些兴奋。不管接下来的陕西之战结果如何,今日一胜,洛阳周围已经安全了。翟家兵力较少,尤其如此。
天渐渐黑下来。王宵猎道:“难得大胜,今夜我们用些酒肉,庆贺一番!”
翟琮道:“镇抚军中有酒禁,不似其他军中饮得痛快。”
王宵猎笑道:“阵前饮酒容易误事,怎么可以放开?只要习惯了,其实没有什么。便如牛统制,一向无酒不欢。在军中习惯了,也知道自己控制,不会因醉酒误事。”
牛皋苦笑:“此事镇抚管得严,有什么办法?最开始的时候我心里如同有蚂蚁爬一样,不知道有多难受。时间长了,才慢慢习惯。只要进了军营,就不喝酒,总算坚持下来。”
王宵猎道:“你们不要认为这是小事。军队要想打胜仗,就要从这些小事开始,一点一滴,坚持不懈地严守纪律。只要能坚持下来,终会成为强军!”
翟琮和李彦仙并不这样认为,两人对视,笑了一笑。这个时候,酒是重要的鼓舞士气的手段,军营中不喝酒怎么行?只要主帅心中有数,不要误事就已经难得了。
士卒在院子里架起火来,放上铁架,杀了一只羊烤。军营里做事粗犷,最喜欢这样烤肉。做起来方便,吃起来也过瘾。亲兵又准备了些瓜果,在桌子上面摆了。
王宵猎请几人落座,吃着瓜果,饮着酒,等肉烤熟。
城外金军帅帐里,兀术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不语。韩常上前道:“郎君,今日一战,才知王宵猎与其他人不同。他占据襄阳、邓州,俱都是繁华之地,手中钱粮广有,才能有一支这样强的铁甲骑兵。我们来时没有防备,一时之间拿他没有办法。”
兀术叹了口气:“我看得清楚,王宵猎的铁甲骑兵不多,五六百人罢了。他真要攻入我军阵,只要派人把马绊倒,用长枪不难对付。我怕的是,关中的张浚钱粮更广,不知有没有这种意外。”
韩常听了连连摇头:“郎君何必担心张浚?我听人说,张浚志大才疏,又不熟悉军旅,哪里会有这种心思?他能够把陕西兵马聚到一起,就是了不得的事,哪里敢想其他!”
兀术点了点头:“最好如此。王宵猎如此难打,汝州固若金汤,不必想了。洛阳城池已破,人口又少,现在又是四战之地,想来王宵猎不会来攻。明日撤军,还是及早入关中。”
韩常道:“从洛阳入关中,必走陕州。陕州的李彦仙极是难缠,娄宿都统攻了几次都没有攻破!”
兀术怒道:“我胜不了王宵猎,难道还胜不了李彦仙?李彦仙若死守陕州,那便起大兵,把陕州踏为齑粉!此去关中路上,我看还有中个敢拦我!”
韩常称是,没有再多说。
兀术道:“明日我带大军回洛阳,你断后。要小心谨慎,不要中了王宵猎圈套!”
韩常道:“郎君放心。我们都是精骑,不列大阵,王宵猎如何敢来战?”
兀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王宵猎如果紧守大营,我们确实拿他没有办法。一旦动起来,破绽就多了。那个时候,他有数百铁骑又有什么用处?”
今天一战,兀术对王宵猎的铁甲骑兵印象很深。作战多年,还没有想到骑兵能这么用。金军虽然不缺马,但用的比较粗糙。关键时候,主攻的军队往往重甲,下马强攻。像王宵猎这样,人马俱都装备铁甲,如山一般进攻,还从没有过。
一战失败,兀术并没有放在心中。此次南下与王宵猎对阵,本就是试一试王宵猎的实力,兀术并没有决一死战的想法。如果王宵猎实力不济,那便派兵占汝州,打开后续南下的道路。如果王宵猎的实力强劲,那便暂时不南下,同时要守好自己的后路。
第258章 难题
外面依然在饮酒高喝,嘈杂而又热闹。王宵猎一个人坐在住处,看着夜色有些出神。
关中大战,王宵猎一直不参与,而且劝说李彦仙也不要参与。借口很简单,自己的军队整合还不足,作为地方力量,也不适宜远距离作战。
真的是如此吗?王宵猎自问,明白这说法其实有些牵强。即使不入陕西,也可以在兀术离开洛阳西去之后,出兵进攻洛阳,威胁金军的后路。自己五万大军,对金军其实威胁很大。
想到这里,王宵猎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自己对现在的宋军,对张浚,对朝廷,实在是没有太大的信心。或者说现在的朝廷,不能够让王宵猎产生信心。关中不失败,宋军但凡还有实力,就不会认清现实。不认清现实,政策就更加让人无法接受。
一直到现在,宋朝的家底还没有耗尽,金军的锋芒仍在。真想做大事,这不是个好时候。要想在这个时代成为重要势力,就要等宋朝军队被撤底打烂,宋军在东西两线都遭到失败。旧的势力失败了,新势力的崛起才会顺利。还要等金军内部矛盾爆发,军队的锋芒减弱。
宋朝的各方势力不能整合,各支军队不能团结一心,给金军各个击破的机会,这是个悲剧。王宵猎身处其中,既感到悲痛,又不能不如此。
王宵猎曾经想过许多次,如果自己积极参与到关中战事之中,会发生什么。如果失败,自己的发展会受到较大挫折,迅猛发展的势头会慢下来。如果立大功,很可能军队被张浚调走,甚至自己也会调入张浚军中。自己失去独立性,被裹挟进宋军的战斗体系。
这怎么可以?王宵猎绝不接受失去独立性。这个时代朝廷的指挥体系,太不让人放心了。
明明知道如此,王宵猎心里就是放不下,放不下战争中的人们。百姓何辜?一场大战,不只是十万金军胜了,二十万宋军败了,受创最重的是战区的百姓。
想到这里,王宵猎站起身,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中原繁华地,从中唐安史之乱起,一直到两宋之交,就没有恢复过来。一直到金军南下之前,从两京到襄邓,都人口不密,闲地众多。到了现在,金军多次劫掠,加上官兵、盗匪的破坏,就更加残破。
王宵猎占领汝州之后,便就招揽人口,建立村庄,开垦田地。一两年时间,人口增加近一半,许多村庄被建立起来。这几州成了中原百姓的避难所,大量人口向这里逃亡。
然而这中原也是四战之地。各方人马来来去去,没有强大的势力护佑,百姓哪能安稳生活?
兀术三万五千骑兵,加上养马的人,骑兵的仆人,整支大军怕不要有七八万人。今天自己一战打胜了,兀术进陕西,除自己治下的中原各州,也要被扒一层皮。
王宵猎看着升起来的月亮,一时心情沉重。
襄城县,黄员外换了一身新衣裳,提着一盒点心,哼着小曲向旁边房子走去。
站在门外的林升源看见,冷冷地道:“员外,我见那妇人的丈夫刚刚回来,你去只怕不合适。”
想起那一日唐哲饮醉了回房休息,自己与妇人在外面的旖旎时光,黄员外嘴角露出笑意。这笑意有些猥亵,口水差点流下来。
轻抹了一下嘴,黄员外道:“林兄怎么这样说?唐兄回来,我正好与他叙旧。”
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向旁边去了。
看着黄员外的背影,林升源无奈。自那一日尝到了甜头,这些日子黄员外没事就向旁边跑。跑得实在太勤,就连店里的小厮都知道他跟那妇人有些不明白。
好在黄员外还算有信用,到了襄城县,虽然货物还没有卖出去,先给了林升源五十贯钱。有了钱在手,林升源也懒得管黄员外的事情。
到了旁边屋里,就见小婢在那里处理一条鱼,唐哲在一边闷坐,不见妇人。
黄员外进了屋子,道:“听闻唐兄回来,我买了一盒点心,特意来看你。怎么不见嫂嫂?”
说话间,妇人从里屋出来。道:“员外如此客气,买了礼物来看官人。”
唐哲直起身道:“多日不见员外,甚是想念。你且坐,我出去买些酒肉,我们饮两杯酒。”
不等黄员外说话,唐哲便就出了门,径自去了。
看着唐哲的背影,黄员外道:“唐官人如此客气,倒是让我有些不自在。”
妇人笑道:“官人没回来时,你天天来这里跑。躺他的床上,睡他的老婆,不知多么自在!”
黄员外陪着笑:“你官人一出门,我看着你身上就像着了火一样。这可如何是好?”
妇人啐一口:“院里水缸里许多水,淋上一淋,把你的邪火趁早灭了!”
两人在那里打情骂俏,一边的小婢就好像没有听见,只是专心处理那条鱼。
看小婢没有回头,黄员外上前,在妇人的身上抓了一把。小声笑道:“娘子身上好滑!一会劝你官人多饮两杯,我们两个好耍!”
那妇人吃吃地笑。身子一扭,从黄员外的手中滑了出去。
不多时,唐哲回来,把酒菜在桌上了摆了,请黄员外上座。
倒满了酒,唐哲举碗道:“听娘子说,这些日子多承员外照看。甚是感激!且满饮此杯!”
黄员外笑着饮了酒。放下酒碗,与唐哲说些闲话。一双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只是围着妇人的身上转。一边的唐哲只作看不见,不时举杯劝酒。
酒过三巡,黄员外见唐哲依然不醉,不觉有些意外。上次与他饮酒,记得没有几杯,唐哲便就躲到屋里睡倒。今天不知怎么了,酒量大了许多。
又饮一杯酒,唐哲放下酒杯。道:“我从汝河对面过来,那里现在乱成一团糟。襄城市面繁华,百姓安乐,实在是难得。只是我们做生意的人,要赚钱养家,却过不了这种日子。”
黄员外一惊:“如何说?听说兀术从洛阳南下,跟王观察交战,战事并不顺利。这几天,人人都说兀术不会在洛阳城久待,要进陕西去了。兀术都要走了,汝河对岸又乱什么?”
唐哲道:“员外,大军起程,吃什么?喝什么?他们要准备粮草,还要有人运粮草!现在正是秋后收获的时候,北边几州处处在搜刮粮草。还有,丁壮都抓到军中去,说要向陕西运粮。”
黄员外道:“这可如何是好?金军这样做,什么时候才能与北边做生意?我夏天过河来,货物运到襄城,到秋天了对面还没有消息。这样下去,生意如何做得!”
唐哲道:“我也是做生意的人,自然知道员外的难处。只是不别想办法,就只好等下去。”
第259章 换条路走?
今日也是作怪,一边坐着的妇人,低眉敛目,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风情万种。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黄员外的时候,嘴角微微带笑,似有万种深情。
黄员外被看了几次,就觉得身上发热。那妇人越是正容危坐,心中的欲火更盛。
又喝了一会,唐哲还是清醒如常,没有一点要醉的样子。黄员外哪里忍得住?眼睛看着妇人,好似要喷出火来。那妇人都看在眼里,神态欲发妩媚,只是样子欲发端庄。
饮了一杯酒,唐哲道:“金军抓壮丁,可是苦了我。前些日子我从南朝买了些香料,找了几个挑夫本欲到北边去,哪里知道就碰上了四太子发兵。”
听了这话,黄员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的香料才值多少钱?我在大名府找好了买家,到襄阳去贩棉布。哪里想到布运到襄城,却无论如何过不了河。河对岸,运货找不到挑夫,路上也不敢走!”
唐哲转头看了看一边的妇人,使个眼色。举起碗又劝了一碗酒,才小声道:“员外,我这里找到一条北去的路子。只是我货物少,做不成。如果员外愿意——”
这些日子黄员外在襄城县早已等得心焦,听了急忙道:“什么路子?”
唐哲道:“向南去,渡过汝河,就到了颍昌府境。那里现在管事的是董平,为本地土豪,手下人员众多。以前凡是官府不许贸易的各种货物,都是到北舞镇,从那里到西平的逍遥镇。西平管事的人名字叫作彭晋原,本是襄阳王观察手下将领,现在聚了数千人,极是强横。董平和彭晋原两人为了捞钱,联合起来有一条贸易线路,直到应天府。到了应天府,再去大名府还不是容易事?”
这条走私线路人尽皆知,黄员外等得心急的时候也打过主意。一是没有可靠的人联系,再一个也怕路上不安全。董平和彭晋原可不是官面上的人,自己的货物太过贵重,难保他们不下手。
想了又想,黄员外道:“哥哥,若是不太值钱的货物倒也罢了。出了意外,损失不了多少钱。棉布现在什么价钱?路上出了意外,我要陪上身家性命!”
唐哲笑道:“哥哥恁的小心!你只管弄些不值钱的东西盖住,比如栗子,哪个会知道?”
黄员外脑子还清醒,哪里会敢?在襄城多等些日子又不会死人,何必去闯鬼门关。
唐哲也不多劝。又饮了两碗酒道:“我浑家本是商水县人。现在世道太乱,外面待不得,此次与我一起,回老家待些日子——”
黄员外听说妇人要走,心里就急了。道:“商水县是陈州地盘,乱贼遍地,哪里比得襄城县?这里是王观察地盘,有大军驻守,还有巡检时时察探,最是安全!”
唐哲叹了口气:“虽是如此,奈何我是北境人,有家业抛舍不下,如何能在襄城久待?”
正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妇人突然道:“这些日子一直得员外照看,甚是感激。看看就要离别,我们且饮一杯。若是有缘,来日再见。”
黄员外看过去,就见那妇人一双眼睛如泣如诉,脸上微泛桃花,真真是我见犹怜。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的浓情蜜意,黄员外心一狠,差点就答应跟着唐哲一路走。
狠了狠心,黄员外别过头去,端酒碗一饮而尽。
妇人看了看唐哲,轻轻摇了摇头。
黄员外的布匹货价数万贯,可不是小数目。再是喜欢那妇人,也不会轻易冒险。
今天唐哲的酒量很好,一直不醉。直到用完酒饭,把黄员外送走。
出了门,黄员外回头看看,失魂落魄。本来一心要与那妇人温存一番,哪里想到唐哲突然间酒量好了起来,让自己一身邪火无处发泄。
送走了黄员外,唐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问那妇人:“怎么办?黄员外就是不松口!若他不陪着我们去颍昌府,又怎么奈何得了他!”
妇人漫不经心地道:“这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不要少了我的钱!”
唐哲道:“怎么不干你的事?这个黄员外的货物值数万贯!我们得了手,少不了你的好处!”
妇人道:“你总是说少不了我的好处,到底多少好处?没个数目,到时候还不是随你满口胡说!我是上厅行首,在开封府时,不知见了多少世面!我们做这行的,跟男人睡一睡也没有什么。只当这些日子运气不好,被人睡了收不到钱,算我倒霉!”
唐哲道:“我与你都是听命于人,让我如何回复你?”
妇人道:“那你便去问一问能回复的,到底能给我多少好处!”
唐哲看着妇人,过了一会,才道:“若是钱给够了,你有办法让黄员外随我们去?”
妇人道:“虽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总是有办法可以想的。”
“好,你说要多少钱,才能卖力帮我们?”唐哲紧紧盯着妇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妇人轻轻撩了撩自己的秀发,道:“一贯钱有一贯钱的力气,一千贯钱自然有一千贯钱的力气。你愿意拿出一万贯来,我敢保黄员外无论如何逃不出我手掌心!”
唐哲道:“我帮你把话带到。大哥愿出多少钱,就看你的造化了!”
妇人只是理着头发,看都不看唐哲。唐哲没朋办法,只好气乎乎地回到房里睡觉。
黄员外回到住处,见林升源坐在桌旁饮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在桌边坐下,黄员外道:“听闻四太子要进陕西,正在汝河对岸征粮抓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货物运到大名府?唉,这一趟生意,怎么碰到这样的事情!”
林升源道:“员外,现在是战乱时节,当然比不了太平的年月。若不是如此,你贩卖布匹又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利息呢?凡事有弊必有利,我们只管在襄城坐等。”
黄员外有些意外:“怎么,你现在不急了?前几日明明待不住,只是想走。”
林升源道:“却是好运气,刚才收到了我女儿的回信。她在襄阳一切平安,嘱我不必担心。随着你做这一趟生意,确实能赚不少钱,我何必急着走?”
黄员外叹了口气:“你等得起,我又如何等得起?路上费的时间久了,大名府借我钱的员外们必然埋怨。更不要说他们说不定还要加息钱了。”
林升源道:“那又如何?我们在襄城,一切都看在眼里。除了员外,并没有其他商人贩棉布。员外的本钱高了,无非是加到售价上。”
黄员外苦笑:“你想的倒好!买我布的人非富即贵,价是那么好加的么?”
第260章 姐妹
黄员外坐在门口,见妇人从旁边房子走出来。收拾得素雅洁净,不似平常里风情万种。见到门外坐着的黄员外,妇人向他展颜一笑。
黄员外心中一荡,起身道:“嫂嫂要哪里去?”
妇人道:“最近我官人的生意不顺,听闻城外一座尼庵,里面的神极是灵验。今日无事,我到那里上一炷香。愿神灵保佑,让日子快些好起来。”
黄员外看一边的小婢盯着自己,眼神不善。尴尬地笑笑,道:“嫂嫂一路走好。”
妇人辞了黄员外,到了店外雇了一头小小青驴。由小婢牵着,出了城。出城之后向北行,走过了三五里路,便就到了紫云山下。前面几株大槲树掩映下,有一座小小尼庵。
到了庵门前,妇人下了青驴,上前敲门。
不多时,门吱呀打开。里面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尼,上下打量了妇人一番,问道:“请问夫人何事敲门?我们这小小庵院,是附近员外发愿所建,并不接待香客。”
妇人道:“你回去报庵主,说开封府的玉奴今日来庵里进香,她自然知晓。”
“原来是玉奴夫人。且稍等。”小尼姑行个礼,转头进去。
不多时,小尼姑开门出来。行礼道:“夫人请进。牲畜就拴在那边马桩上,庵里有草料。”
玉奴道了谢,随着小尼姑进庵。小婢牵了驴,到旁边拴了。进庵里要了些草料,喂给驴吃。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大青石上,托腮看着四周风景。
这座尼庵很小。前边一个小院子,种了些花树。西边有一个荷塘,结满了莲子。四间草屋,看起来虽然简陋,收拾得却极为洁净。
进了院子,小尼道:“西边房里,夫人的友人坐等。夫人只管去。今日庵主身体不适,不见客。”
玉奴道了谢,也不多说,移步到了西边房门外。站在门前,轻轻咳了一声。
里面的人听见,立即惊喜道:“是玉奴姐姐吗?这些日子可想死我了!”
随着话声,房门打开,里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站在那里。
玉奴微笑道:“许多日子不见,妹妹可是越发水灵了。我们进去说话。”
进了屋,两人在窗边坐下。倒了茶来,慢慢说话。
玉奴道:“自从开封城破了,我们各自飘零。前几个月才听说你在陈州,我急忙写了信,你回信却说过得也不好。唉,我们都是苦命的人。”
少女道:“有什么办法?我们都是自小卖给妈妈,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玉奴道:“萍萍,你实话说,若是有一个过另一种日子的机会,你愿不愿与我一起做?”
萍萍抬起头,看着玉奴,疑惑地问:“姐姐为何这样问?有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玉奴点了点头,看着窗外。几株大槲树的枝叶伸到院子里来,遮住窗子。秋风吹过,槲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只不知名字的鸟儿,随着枝条轻轻舞动。
过了一会,玉奴道:“前些日子,有一个员外找到我,说襄城有一桩生意。只要我做得好,就给我五十贯钱。五十贯钱,我们要多少日子才能赚出来?我没有多想,便就来了。”
萍萍道:“这样高的价钱,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生意。”
玉奴摇了摇头:“你可是想错了,这是一桩想都不敢想的好生意。原来那员外是个强盗,看中了襄城县一个从襄阳贩棉布回来的员外。棉布现在多少钱?我听说在襄阳就要十贯一匹,运到北境去不知多高的价钱!那是个大员外,一次贩了几千匹布。”
“啊!”萍萍听了不由捂住嘴。“几千匹布?那不就是几万贯钱!”
玉奴点了点头:“不错,几万贯钱。这样大的生意,可想而知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物。雇我的员外只让我勾引贩布的黄员外,让他答应转路走颍昌府。只要出了汝州境,他们就可为所欲为。”
萍萍道:“这话说的不错。我在陈州时,兵荒马乱,白日里都不敢出门。时常就有兵啊匪啊跑上门来,在我那里白吃白喝,还要、还要我陪他们睡觉。”
玉奴笑笑,笑容中带着无奈。道:“我们是这样的人,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萍萍道:“一进了汝州境,便觉得不同。路上可以放心大胆地走,不用担心强人劫道。到了村市随便住店,不会有人欺负我一个女孩儿。进了襄城县,可是不得了,自从离了开封府,再没有见过有这么繁华的地方!我们这些人,能住这种地方有福气呢!”
玉奴点头。道:“是啊,这个世道,没有想到还有襄城这种地方。我听人说,再向南的城镇更加繁华。特别是邓州和襄阳,简直不输当年的开封府。”
萍萍伸出手,握住玉奴。道:“姐姐,我们向南去好不好?”
玉奴道:“当然是好。可我们首先要有钱,不然靠什么生活?难道做皮肉生意?我们两个,既不会琴棋书画,又不会唱曲跳舞,就只是长了一副好皮囊。没有钱是不行的!”
萍萍低下头,小声说道:“这些年我只是保住命罢了,可没有攒下钱来。”
玉奴握住萍萍的手,对她道:“我也一样。到处兵荒马乱,我们弱女子如何攒钱?不过不要紧,现在就有一个赚钱的机会在眼前!做好了,可以大赚一笔!”
萍萍听了,道:“姐姐叫我来,是为了这事?”
玉奴道:“当然是要与你一起南下。除此之外,我们姐妹同心,先把钱赚了!”
说完,玉奴拿起茶水,轻轻啜了一口。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只鸟儿依然站在枝头,在秋风中上下飘摇。槲叶依然翠绿,遮住了阳光。
放下茶杯,玉奴道:“那个贩布的黄员外非常小心,虽然心动,却拒绝舍襄城进颍昌府境内。先前找我的员外没有办法,答应我,只要让黄员外走颍昌府,可以给我五百贯足钱!而且说好了,给的是襄阳那边用的会子,我们两个女人也轻松拿得走!”
听到五百贯这个数目,萍萍觉得心呯呯地跳。有五百贯,就可以买房子,做正行生意了。而且两人说到底是年轻的女人,做了正行,不难找个好人家嫁了。
玉奴道:“我不答应——”
“啊——”萍萍不由叫了出来。
玉奴笑了笑道:“我向那员外要八百贯,少一文也不行!萍萍,拿到了钱,我们不要再靠男人!自己买间房子,雇人做生意,自己养活自己!”
萍萍急忙道:“五百贯已经是非常大的数目了,八百贯他们可愿意?”
玉奴冷笑:“黄员外那里是几万贯的大生意,他们没有办法,自然只能给了。不过,我看那些人起了杀心。我们拿到了钱,要想好怎么走!”
第261章 各有心思
北岸襄城的一间客栈内,一个员外坐在桌边,听着唐哲讲这几日的事情。听完,阴着脸道:“这女子好大的胆子!八百贯,她不怕没命花吗?”
唐哲道:“玉奴原是开封府的上厅行首,见过许多世面,不是平常人家女子。她要八百贯,想来必有深意,不会是随便说的。”
员外想了想,阴笑道:“她要八千贯我们也给了!只要出了汝州,黄员外都随我们拿捏,何况一个女子!到时杀了扔到路边的野沟里,让她喂狗!”
听着员外的话,唐哲不由打了个冷战。道:“玉奴说是要到南方去,又怕铜钱不好拿,说是要襄阳印的针子。一时之间,我们哪里去找这么多钱?”
员外愣了一下。才道:“会子?最近虽然用的人越来越多了,一时之间还真难拿出八百贯来。我记得襄城县里的金银铺可以兑换,不知是也不是?”
唐哲道:“金银铺虽可以兑换,八百贯也太多了。不说金银铺能不能拿出来,纵然兑换了,也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被官府知道了,我们在襄城可是难待。”
员外低下头,坐在那里苦思冥想。
会子用起来确实方便,但市面上流通却少。存到银行里是有利息的,谁愿在身边放大把现金?八百贯不是小数目,一时间还真难弄到。
想了一会,员外道:“这是个难题,我再仔细想想办法。”
唐哲道:“听闻襄阳王观察在附近叶县开的有银行,他们那里也可以用金银铜钱兑换会子。而且银行不似金银铺那么多规矩,相对容易。”
“叶县?”员外点了点头,又想了一会。“好,此事你不必管了!只是告诉那妇人,只要他让黄员外转道向东,就给他八百贯!”
唐哲道:“玉奴要在事前收二百贯的定钱。这——”
员外道:“不碍事的。两百贯,我们在襄城县就可以兑出来!直娘贼,这妇人如此多花样,等到抢到了棉布,好好摆治她!”
唐哲称是。向员外告辞,退出了门外。出了门,看着天上的太阳,发了一会呆。
这么多日子,说起来自己还没有摸到玉奴的身子,不由觉得可惜。反而是黄员外,只要瞅见自己不在的空当,便就去与玉奴厮混,想起来就气愤。不过想到黄员外命不久矣,又有些替他惋惜。
城中的一处客栈里,小厮替萍萍安置好了行礼,便就告辞出去。
玉奴和萍萍在桌子边坐了,倒了茶,一边喝茶一边说闲话。
玉奴道:“昨天得到消息,我要八百贯,那边允了。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让黄员外向东走。”
萍萍道:“只要是男人,就必然要在女人的身上吃亏。我就不信,黄员外是铁打的!”
玉奴道:“好妹妹,那黄员外走南闯北的人,见的世面多了。按你的办法,只怕是他把好处吃到了嘴里,却就是不肯随我们的心意,你能奈何?”
萍萍怔了一下,想不出来该怎样。
玉奴道:“首先第一桩,我们要想好怎么拿了钱,还能保住性命。那些人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岂会甘心给我们钱?只怕一拿住了黄员外,就要给我们两个一刀!”
萍萍听了害怕。问道:“那怎么办?我们两个女子,如何斗得过强盗?”
玉奴轻轻叹了一口气:“还能够怎么办?恶人自有恶人磨。一个多月之前,我遇到了个客人,对我极好。那时他身上没有多少钱,几天时间,就在我身上把钱花得一干二净。问起来,才知道他原来是王观察军中的将领。因为受不了军中的管束太多,逃了出来。赚钱的法子,就是在周围打家劫舍。这个年月路上的商人要么没什么钱,有的就雇有许多人手,他也劫不到什么钱。在我那里把钱花完,说要南下找逃出来的自己的同僚。我听人说,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大人物。”
萍萍道:“姐姐的意思,是寻这个人来,帮我们对付那些强盗?”
玉奴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人现在是更大的强盗。他们看中的是黄员外的布匹,帮我们,只是顺利手而为而已。你放心,我已经去了信,那人应该很快就来了。”
“更大的强盗?”萍萍有些迷茫。“现在世道乱的,让人连强盗也数不清了。”
玉奴道:“这样乱世,自然是如此。便如颍昌府,连知州、知县都没有,自然是哪个手里有刀哪个说了算。不过最大股的,还是原来的军队溃兵逃卒。听人说,南边的王观察军纪太严,练兵厉害,逃出来的兵将不少。附近几州都是他们的势力最强。”
萍萍道:“姐姐,你求来帮忙的人依然是强盗。你说,他们会不会也要杀我们?”
玉奴苦笑:“我的好妹妹,我们有的选吗?我若是拒绝,不收那些人的钱,此事不做了,他们现在就要把我杀了。收了钱,还能多活些日子。这几年见了多少生离死别,生死的事情看淡了。运气好,我们收到了钱,逃到南方,安安稳稳快活过下半生。运气不好,还有什么可说的?”
萍萍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茫。
玉奴轻轻抚摸妹妹的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汝坟到襄城的大路上,栾庆山迈开大步,一路向前走去。到了襄城县的城门前,抬头看看,心中暗暗点头。到底曾经是军中的人,看得出来,这座城不大,防御却是很强。
进了城门,栾庆山径直到货场附近,寻了个小客栈住了下来。
寻好了客房,栾庆山到街上买了一大葫芦酒,一只熟鸡,几个酱菜,回到房间喝酒。
撕个鸡腿,喝一大口酒,栾庆山慢慢咀嚼。
前几天,接到以前的一个相好玉奴的信,说是有一笔生意,希望自己前来。首领冯晖最近正要与董平火并,听说这生意有几万贯,放下所有的事,让栾庆山火速到襄城。他们要建立势力,这几万贯钱太重要了,有钱在手,灭了董平,立即就成为附近的大势力。
第262章 我们只谈钱
喝光了酒,栾庆山倒头就睡。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草草洗漱了。出了门,找一家包子铺吃了早餐,慢慢溜达到玉奴住的客栈门外。
看了看四周,栾庆山叫过一个在路边玩耍的孩童。道:“你到客栈里,找一个玉奴姐姐,就说外面有个人在等她。这里五文钱,人叫出来了,钱便归你。”
那孩童看了看栾庆山手里的钱,扭头道:“我如何信你?等到出来,你不给我钱了!”
听了这话,栾庆山大笑。拿了两文钱交过去,道:“那便先给你两文钱,出来再给另三文。看你小小年纪,就如此信不过人,长大了可不好。”
那个孩童哼一声,做个鬼脸,拿着钱飞快跑进客栈去了。
不多时,玉奴从客栈出来。看见栾庆山在门外,不由面上一喜。
孩童到栾庆山面前,伸出手道:“人出来了,那三文钱拿来!”
栾庆山给了钱,向走过来的玉奴笑了笑,转身向街上走去。走了一会,见前面一处酒楼。酒楼上下两层,外面站着几个洁净小厮,里面窗明几净。
到了酒楼前,一个小厮快步跑上来,殷勤问候。
栾庆山道:“找一间清净的阁子,备几样可口的菜蔬,我要请人吃饭。”
小厮口里道着好,领着栾庆山进了酒楼。到了二楼一处靠窗阁子,问道:“客官,您请的客人什么时候来?今天用什么样的酒?吃什么菜?”
栾庆山道:“我们两个人。好酒好菜,你尽管上来。”
小厮答应,快步跑下楼去了。
不多时,玉奴到了二楼阁子。行了一礼:“这次劳烦哥哥了。”
栾庆山笑一笑,请玉奴坐了下来。道:“我此次来,为的是你说的布匹,你也不必说客气话。实话不瞒你,我们的首领是原军中将领,胸有大志,不甘居人之下的人物。几万贯的布匹,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处。只要布匹到手,你做什么与我不相干。”
玉奴楚楚可怜地道:“想当年,哥哥来我这里,把家财耗尽——”
栾庆山摆摆手:“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此次我们不谈旧情,只讲钱财!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规矩很严,不亚于军中。此次我来,找的是财路!其他事情,一切免谈!”
玉奴道:“哥哥也像别人一样绝情?”
栾庆山听了,看着玉奴笑道:“我不绝情。今年我三十一岁,尚未娶妻,你若愿意,此次事了便就嫁给我如何?我不嫌弃你风尘出身,你也不要嫌弃日子艰难。”
玉奴听了,不由一下怔在那里。以前只觉得这个栾庆山是个草莽人物,没想到这么难缠。
见玉奴不说话,栾庆山道:“看,姐姐说我绝情,我要娶你了,你又不愿意。此次我们讲的是几万贯的大生意,说实话,姐姐的命没有这么值钱。我们还是说清楚,各取所需最好。”
玉奴收起了满身风情,敛容道:“哥哥既然说得明白,我再纠缠,就显得我不实在了。前些日子有个员外找到我,说有一桩生意,愿给我五十贯足钱。这不是小数目,我问明白是到襄城,没有危险,便答应下来。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是有一个大名府的财主黄员外,到襄阳去贩棉布。带了三千余匹,因为北边四太子出兵,一时间过不了汝河。”
栾庆山点了点头:“上好的棉布在襄阳十贯足一匹,到了这里,还不止此数。三千余匹,是要值几万贯钱了。不过,做这个生意的,都不是平常人。这个黄员外有什么背景?”
玉奴道:“我问清楚了。他结识的都是女真人中的贵人。附近几州金军极少,黄员外并不认识什么有力人物。不然怎么会被困在襄城县?”
栾庆山道:“过了汝河,开封府也不好走。他就敢去大名府?”
玉奴道:“本来黄员外说好了的,过了汝河之后,大名府自有人马来,护他一路行走。奈何四太子大军西来,哪个敢捊他虎须?一时之间耽误下来。”
栾庆山想了想。道:“有道理。你接着说下去。”
玉奴道:“找我的员外,原来是个强资,一向在新郑一带打家劫舍。到了襄城,他们便让我勾引黄员外。等黄员外入港,便就派个人,想让黄员外向南走颍昌府。这些人跟那里的土豪董平讲好了,要在路上劫了黄员外。谁想黄员外是个精细的人,觉得不好,一直不肯答应。”
栾庆山道:“王观察的治下,不但驻有大军,还有巡检。不在这里犯事还好,一旦犯事,逃到附近也没有用。现在周围几州是三不管的地方,逃过去,还要被抓过来。更不要说,襄城县里检查严密。只要黄员外不出襄城县,谁能奈何得了他?”
玉奴点了点头:“哥哥说的是。那伙强盗不死心,愿加我的钱,让我改变黄员外的心意。”
栾庆山看着玉奴就笑:“愿加多少钱?”
玉奴抬起头,神色自如。道:“他们愿给五百贯足钱。——我要八百贯!”
栾庆山点了点头:“他们愿意给你?”
“愿意!几万贯的棉布,几百贯算什么!”
看着玉奴,栾庆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不怕,这钱你有命拿,无命花吗?”
“怕!”玉奴说得非常爽快。“所以才叫了你们来。他们虽然是强盗,你们好像更加厉害。”
栾庆山看着玉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许久,才道:“强盗就是强盗,都是差不多的。叫了我来,又有什么用处呢?我想放你,其他人就难说了。”
玉奴道:“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有机会,总是要搏一搏!只要你愿帮我,就有机会!”
栾庆山道:“既然你决心已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劝你,拿到了钱立即走,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要管!逃出去之后,直接到王观察治下。这个世道,现在只有王观察的治下才能让人放心了。”
玉奴看着栾庆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意志非常坚决。
第263章 新路
那一日黄员外拒绝了转道向南,唐哲就经常回来。黄员外要避人耳目,又要躲着唐哲,很少有机会到玉奴那里。几天时间,是日也想夜也想,几乎要憋出病来。
这一日,唐哲早早出去,说要回汝河以北处理事务。黄员外听了,不由心中一喜,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谁知到了下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进了客栈,找到了玉奴,再不出来。
傍晚时分,黄员外心中烦闷。到外面买了一葫芦酒,切了一大块熟羊肉,回到房里喝酒。刚刚走到门口,就见玉奴身边的小婢站在那里,招手道:“员外,我们夫人有事相请。”
黄员外听了,心中大喜。手中的酒和羊肉来不及放回屋里,提着跟小婢到了玉奴房里。
玉奴和萍萍两人坐在桌边说着闲话。见到黄员外进来,急忙起身行礼。指着萍萍道:“这是我的妹妹。因为家中有事,前来寻我。”
黄员外听了急忙关心地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玉奴摇了摇头,不肯说,只是请黄员外坐。
看气氛有些不对,黄员外从怀里掏出两贯钱来,交给小婢道:“天色晚了,不耐烦做饭。这里有两贯钱,你拿着出去买些酒肉回来。”
小婢拿了两贯钱,飞快地出去了。
襄城已经习惯用襄阳发的会子,使用方便了许多。若是以前,两贯钱可是不轻,黄员外出门不可能带在身上,小婢瘦弱的身子拿着也不合适。
玉奴上了茶来。黄员外一把抓住玉奴的手,道:“我们虽然是露水姻缘,总有些旧情在。若是你有难处,尽管给我说。只要我能帮上忙,必然会帮你!”
一边说着,黄员外偷眼看一边的少女。见那少女面色如常,心里踏实下来。
玉奴抽出手来,道:“员外,我是我家官人的外室,你总是知道的。”
黄员外点头:“你单独住在襄城,又不与大娘子住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玉奴道:“做人外室,要么是穷苦人家,过不下去。要么——要么就本是风月中人,被人赎了养在这里。员外觉得我是哪一种人?”
黄员外讪讪地道:“看娘子平日里的样子,不似贫苦人家长大。”
玉奴转过身,有些幽怨地道:“是啊,只有风月中长大,才有我这样的人。我与妹妹,都是自小卖在妈妈家里,由她抚养成人。我这个妈妈,年轻时是开封城里的行首,最是有艳名。等到年纪大了,没有客人帮衬,便就买了我们姐妹几个。自小教我们唱曲跳舞,年纪稍大一点,便到酒楼卖唱。”
黄员外道:“原来如此。倒是没有见过你的歌舞,着实可惜。”
玉奴摇了摇头:“妈妈虽然自小教,奈何我们姐妹两个没有天分,唱曲也不行,跳舞也不行。好在长了两副好皮囊,有那好色的客人来帮衬我们。”
这样说,黄员外就明白,这姐妹两个还算不上妓,只能算娼了。
宋朝不许卖淫,常说的女妓,多是在酒楼等地方唱曲跳舞,名义上卖艺不卖身。当然,身处那样的环境中,只要客人出得起钱,有几个能守身如玉?等到年纪大了,要么就靠着积蓄买几个小女孩,自小教导,等她们长大了赚钱给自己养老。要么就像玉奴这样,给别人做妾。外室还好,不用跟家里大娘子日日斗气。住在一起,才不得安生。当然还有一种,就是找老实人嫁了。不过这个时候比不得后世,身份不明的女子总是被别人看低。若嫁得近,更是人人都知道以前经历。哪里比得了她们的后辈,年轻貌美的时候由着自己的性子玩,年纪一大,还是抢手货。
做娼的名义上是一家人。妈妈就真的是妈妈,孩子自小养大的。甚至有的人家,就是亲生女儿做生意,妈妈是亲妈,茶壶是父亲。后世影视剧和小说里的青楼,里面许多姑娘,公然做生意,是根据晚清民国的特殊社会改出来的。历史上的正常年代并不存在。
这种情况,是钻了宋朝养女制度的空子。因为对奴婢的身份约束渐渐放开,朝廷不再允许社会上有真正的奴婢,而改成了雇工制度。一些富贵人家,买奴婢用的是养女身份。宋朝的婢女等经常用的称呼是养娘,便与此有关。
经过了晚唐五代的动乱,宋朝出现了一些新气象,其中之一就是官方民间对出身不再重视。民间起义喊出了等贵贱、均贫富,官方逐步废弃奴婢制度,而改成了雇工制。这一改革意义重大,算是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全世界的范围内,也只有欧洲完成了资本主义革命才做到了这一点。不过宋朝军力弱,蒙古入主中原之后奴隶制流行,一直到明清在这一点上都是退步的。至于后人说直到清朝的雍正皇帝才废除中国的贱民制度,就是为清朝贴金了。在宋朝之前,贱民制度就开始瓦解,宋朝基本废除。此时所谓的妓籍并不严格,也不涉及皮肉交易,只是唱歌跳舞的女子。妓籍也不是生来就有的,也不是不可以废除的。至于工商等等,并没有规定世代相承,限制也在逐渐减少。
总而言之,中国历史发展到宋代,出现了一些新气象。整个社会不再看重出身,而看中在现实社会中的地位和财富。对人身的限制开始减少,奴婢等制度开始废除,整个社会开始进入雇工时代。随着蒙古入侵,这种积极的改变被中断。后来明朝受蒙古影响,比宋朝实际大大退步了。更不要说清朝还要加上一层民族压迫,比明朝还要更退一步。
后世的人看历史,很难保持一个客观的心态。比如宋朝,赞的夸到天上去。说社会繁荣,市井文化兴盛,文化上达到一个高峰。黑的黑到土里去。说对外谁也打不赢,对内只有一个开封府繁华,天下其他地方民不聊生。繁荣与文化只是少数人的,大多数人比其他朝代过得更加惨。
这样情绪化的说法对于正确认识中国历史没有益处。客观的说,思想文化上,宋朝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不只是诗词兴盛,文化繁荣,更是因为文人有意地在思想上的突破。北宋的正统争论,让宋朝对王朝正统的认识,以欧阳修为代表,进化到了以治乱来评价。某种程度上,与后来的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异曲同工。这一大改变,是中国思想上的重大成就。更不要说名目繁多的洛学派、蜀学派、关中学派等等名目。还有事功学派、理学派等等争论,对于儒学进行了深入控索。
在社会治理上,不管是朝廷还是百姓,官员还是农民,不再认为出身决定人的一生。譬如后世有人讲的一篇《寒窖赋》,说是天下第一骈文,伪托的吕蒙正。吕蒙正幼年贫穷,后来高中状元,加上其侄子吕夷简的功劳,造就了宋朝典型的豪门吕家。之所以说典型,因为吕家是学术传家,而不是靠着有多少土地当大地主。当然吕蒙正是状元,文学素养再差,也不可能写《寒窖赋》。更不要说宰相杜衍,从小就四处流浪。后来中进士,做到了宰相。
但不能据此就认为宋朝在社会治理上就达到了什么了起的水平。制度是制度,规定是规定,在实际中未必能够有效执行。比如奴婢买卖,利用养子养女制度的缺陷,假托养子养女之名,而行奴婢买卖之实广泛存在。思想上探讨虽多,真正制度化,能够实行的实际少之又少。
既不能否认宋朝在思想探讨、开拓的进步性,也不能夸大其社会的先进性。宋朝只是在思想文化上有了一些有益的开端,这是比明清进步的。
至于宋朝的军事,说是一无是处应该是过了,对于后人教训多于经验应该不算过分。
玉奴和萍萍就是这样的出身。妈妈本是个女妓,年纪大了,便买了她们两个女孩儿过来。可惜两人没有天分,只能靠出卖身体,养活一家。
黄员外听了玉奴讲述,偷眼看一边坐着的萍萍。果然发现萍萍虽然恬静,骨子里却风情万种,看起来自有一种风味。看了看萍萍,再看看玉奴,两人各有各的好。
玉奴道:“开封城破,我与妈妈和妹妹失散,碰到了官人后做了他的外室。妈妈和妹妹两人逃到了陈州,没有办法,只能做旧日的营生。前些日子,萍萍碰到了一个恩客,父母逃到了唐州,在那里过得极是得意。可惜这恩客没有多少钱,无法赎了萍萍的身契。”
黄员外一愣,问道:“既没有身契,你妈妈如何肯让萍萍来到襄城?”
玉奴叹了一口气:“我们终是妈妈一手养大,说是身契,还不如说是给她的养老钱。妈妈也是因为养老,没有办法,对我们管束并不太严。”
说到这里,玉奴看着黄员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第264章 撤军
后面的事情黄员外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喝了一些酒,与姐妹两个人就上了床。在床上玉奴花言巧语,萍萍花样百出,黄员外觉得自己到了天上。迷迷糊糊之中,答应了与唐哲一起转向南,到商水县附近住些日子,出钱替萍萍赎身。
第二天早上,黄员外酒醒了。见两姐妹脱得精光,与自己睡在一张床上,不由吓了一跳。想起昨夜答应的事,又出一身冷汗。
玉奴幽幽醒来,对黄员外道:“员外怎么醒得这样早?”
黄员外道:“这——这,你们姐妹,怎么与我睡一张床上?”
玉奴笑着道:“员外,我们就是这样人家,有什么奇怪?昨夜还尽兴么?”
见黄员外不说话。玉奴又道:“多谢员外仁心,答应替我妹妹赎身。好人有好报,你必然会长命百岁的。等妹得了自由之身,我会接来一起同住。”
黄员外想说自己不想改路线,谁想玉奴滑腻腻的身子贴上来,话却说不出口。
玉奴什么样人?看了黄员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使出手段,让黄员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来。萍萍醒来,两人要奉承黄员外,又胡天胡地起来。
骑在马上,看着周围的山景,李彦仙叹道:“不知不觉,树叶摇落,秋天就来了。兀术大军已经开始向西进发,留大军守住龙门。此次镇抚不与兀术决战,甚是可惜。”
王宵猎道:“为大将者,当知关节。说实话,我想来想去,此时金军锋芒毕露,精锐如前,不是与其决战的时机。等上几年,本朝兵马恢复实力,金军没有了锐气,那时更加合适。”
李彦仙有些遗憾地叉手道:“既如此,就此别过。我已命兵马放弃陕州,退到虢州。这一退,解州和绛州一带的义军失了倚靠,日子恐怕就艰难了。”
王宵猎道:“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而不是被动的退却。金军人数不多,纵然陕西丢了,也分散了金军的兵力。河东和太行的义军,只好过几年苦日子。只要坚持下去,我们总会回来!”
李彦仙实力所限,也没法再说什么。互道珍重,带人从董先的永宁一带,回虢州去了。
看着李彦仙打马离去,王宵猎一时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说实话,金军兵力不多,如果此时的宋军能够精诚团结,是可以与金军决战的。但是团结这两个字,说起来极是简单,做起来又何其难也。
防御还是进攻,要看局势。军事实力有时候很玄妙,一条条剖开说,就是说不明白。但总体上的大势在那里,又一眼看得见。此时的金军依然精锐,战力很强,哪怕是一时失败,也不影响大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随着时间流逝,兵源转变,内部矛盾的发展,金军已经比不了四五年前了。
后世的人看得出来,随着兀术逐步掌握大权,金军战力其实是下降的。虽然在说岳故事中,兀术是一个大boss,但真实的历史上,兀术在军事上比不了之前的几个人。
王宵猎自己的判断,最近一两年金军依然会很强悍,宋朝应该避免此时决战。而应该集中兵力进行防守,消耗金军的实力,等待形势对自己有利。这个过程中,应该积累实力,扩充军队。等到金军的攻势缓和下来,在相持的阶段试探进攻。自己占上风的时候,再跟金军进行战略决战。奈何这个时候的宋朝朝廷,要么主战,要么主和,甚至是投降,进行这样长久战略规划的人极少见。
这个时候,王宵猎就想起了抗日战争的时候,《论持久战》的可贵。虽然总有聪明人,神秘兮兮地告诉别人,其实谁谁谁早就提出了持久战。还有那个谁谁谁,分析得更加详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认为的那个伟大人物,实际上思想根本不值一提。实际当然不是这样,不过是一些小文人的故作高明的言论罢了。《论持久战》详细分析了日本实力,国内情况,从战略高度提出了抗日战略。
宋金战争当然与抗日不同。从实力来说,宋朝高于金朝,只是军事上有很大缺陷。问题是在宋金之战的前期,宋朝由于大量的战略、战术失误,几乎把自己的正规军全部丧送。开封府被破之后,宋朝境内出现大量叛乱,内耗严重。只要能够整合内部,编练军队,有坚决的抵抗意志,宋朝是肯定能赢的。而且反攻胜利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赵构是个坚定的投降派,把大好局势丧送,最后只守半壁江山。换成稍有进取心的人,有大量战争锻炼军队的十年,只要不是昏了头,就应该恢复中原。
想到这里,王宵猎看着四彩斑斓的山林,叹了一口气。这段等待的时间,实在难熬。
兀术已经撤军,王宵猎没有必要在伊阙待下去。带着大军,撤回临汝。等到兀术离开洛阳,王宵猎的三万大军会分驻汝州各地。这三万大军北上,不会再重回邓州了。
王宵猎的周围,除了陈州的冯长宁,光州的冯翊,其余镇抚使都比较靠得住。冯长宁不说,手下兵马不多,而且守志不坚,一心想着投降金朝能谋个好位置。冯翊的实力也不强,而且周围是李成和李伸这样的大股盗贼。王宵猎的策略,是在冯长宁和冯翊的地盘进行游击,作为一个缓冲区。
回到汝州,处理了军中杂务,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了。王宵猎带着一小队亲兵离开州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赵洛镇。姐姐王青秀和王忠早早等在村口,迎接王宵猎回家。
进了家门,王宵猎对王青秀道:“去年我没有回家,家里全靠乡亲们照顾。此次回来,我带了些襄阳新制的月饼,我们一起给乡亲们送去吧。”
王青秀自然称是。与王宵猎一起,让亲兵带着月饼,一家一家送过去。
宋朝已经有了月饼,不过制作比较粗糙。王宵猎根据记忆,月饼里加大了糖和油的比例,并使用许多新的馅料。特别是五仁月饼,特别受这个时代的欢迎。
送完了月饼,回到家里,太阳已经恹恹地卧在了西山上。
王宵猎道:“我不喜欢气闷,今夜我们在外面吃饭。你在村里,全靠王忠一家照顾,今夜唤他家一起来。此次我回襄阳的时候,姐姐还是随我一起去。姐弟住在一起,也好照顾。”
王青秀听了,转身看了看老宅。道:“我自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要离开了吗?阿爹四处为官的时候,随着他飘零了几年,过得也不十分快活。”
第265章 月夜
王忠夫妇把酒菜摆在桌子上,请站在梧桐树下向东望的王宵猎姐弟入席。
看着一轮圆月终于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王宵猎道:“十五中秋,不想还要太阳落山之后这么长的时间,月亮才升起来。不过也好,这个时间正好赏月。”
在位子坐下,看见王忠夫妇还在一旁站着。王宵猎道:“阿爹坐。你们是长辈,今夜本该我姐弟两个孝敬你们,倒还让你们忙碌。是我疏忽了,阿爹莫怪。”
王忠急忙道:“观察怎么这样说?小的本就是个下人,这是我们本分。”
王宵猎愣了一下。看着王忠,过了一会才道:“自我记事起,阿爹一直叫我小舍人。现在突然间改口,倒是有些不习惯。阿爹,自我爹故去,一直是蒙你照顾,跟家人一般。你们夫妇若是愿意,以后不必见外,就当我们姐弟是你家人就好。——好了,今晚赏月,何不请你家里的人一起过来?”
王忠道:“他们是什么样身份?若是来了,打扰观察赏月的心情!”
“身份?”王宵猎摇了摇头。“他们的身份是你的子女,是我的兄弟姐妹,为何不能一起?”
见王忠在那里尴尬,一边的王青秀道:“那几个姐弟与大郎见面少,纵然到了,只怕话也说不到一起去。好了,这边没有什么事情了,阿爹你们回家赏月吧。”
王忠道:“小的走了,哪个来照顾观察?”
王青秀道:“大郎带的有亲兵,阿爹不必费心。”
说完,吩咐门外的亲兵,拿了两框王宵猎带回的桔子、柚子、香梨等水果,还有一大捆甘蔗,送到王忠家里去。又亲自拿了一盒王宵猎带回来的最好的月饼,交到王忠手里。道:“大郎回来,颇带了些南方襄阳一带产的吃食。这桔子、柚子很甜,最适合这个时候吃。对了,这甘蔗尤其甜,又是我们这里没有的,一起带回家去。你们回到家里,与儿女赏月,吃着水果,也是一桩美事。”
王忠看看王宵猎,又看了看王青秀,有些犹豫。
王宵猎起身道:“我本来是当我们是一家人,是以今夜请阿爹夫妇来。阿爹放不开,那就算了,还是回家去享爱天伦之乐。中秋过了,阿爹与我们一起南下,到襄阳去。以前你照顾我良多,以后我当孝敬阿爹了。阿爹年纪渐渐大了,不需要再过度操劳。”
王忠忙道不敢。千恩万谢,提了月饼,与搬着水果的亲兵一起出了门。
看着王忠离去的背影,王青秀对王宵猎道:“以前你很少称呼他为阿爹的,今日这样叫,反而让他不自在。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多问,只是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不好乱了。”
王宵猎道:“是吗?我倒没注意。我是真觉得与王忠像一家人一样,并没有其他意思。”
王青秀摇了摇头,坐了下来。取一个王宵猎带回来的五仁月饼咬了一口,道:“你带回来的月饼果然不同,更加香甜。里面的馅料是他处没有,可口!”
王宵猎道:“其实没有太多诀窍,就是舍得加糖,舍得放油,也要多加盐。烘的时间合适,自然就香甜可口了。这月饼制出来,在襄阳就大受欢迎。”
一边说着,王宵猎在桌边坐下,为王青秀倒了一杯酒。
王青秀饮了酒,看着王宵猎道:“你这次回来,感觉心情比上次好了许多。”
王宵猎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地道:“是啊,上次回来的时候,其实我苦恼了好久。与姐姐谈了一次后,便就忽然觉得一切想开了。想开了,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王青秀道:“一两年的时间,你带两三千人南下,就成了现在的局面,必然有许多烦心事。不过倒是没有想到,姐姐有这么大本事,还能够给你开解。”
王宵猎微笑:“世上的事其实很微妙。说心里话,姐姐也没有开解我什么,但我就是从那个时候一下子想开了。这事情跟姐姐无关,或许只是机缘到了。”
听了这话,王青秀好奇。问道:“什么事情?如此神奇?你说来听听。”
王宵猎抬头看着慢慢升起来的一轮圆月,说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活在这世上,有时候像个孩子?平常的家长里短倒也罢了,但一涉及到家国大事,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对一件事情,明明不清楚,但听到了别人怎么讲,突然一下子就觉得明白了。为只是觉得明白了,还要到处跟其他人讲,好像是炫耀一样。但实际上,还是不明白?”
王青秀听了就笑:“我只是一个妇人,家国大事如何知道?不过你说像孩子,倒有些道理。像我们村里,以前宋家阿爹经常到外面贩运货物,见多识广,村里人都以为他什么都比别人明白。后来我们阿爹中了进士,做了官,大家又觉得阿爹比别人明白。当你带着义军连战连胜,占了偌大的地盘,大家现在又觉得还是你明白。别人不觉得什么,我却觉得跟孩子一样。”
王宵猎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我是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确实像是孩子一样。哪怕学了再多的知识,其实还是有许多不懂的地方。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候,很少有把握,大多时候明明知道有风险,还是要赌一把。便如我现在,手下数万大军,八州地盘,许多决定其实没有把握,就是赌一下。如果有人信心满满,连有风险都不知道,那就更像孩子了。”
听了这话,王青秀就笑。在孩子中,总是有那种永远信心满满的人。
天上的月亮明亮皎洁,偶尔飘过薄云,幻出无数影子。如果没有后世的知识,在这夜空下,王宵猎也会想上面是不是居住着仙人,他们会怎么生活。不是自己比这个时候的人聪明,而是因为有人看到了那里,甚至有人上去过,自己恰好知道。
王宵猎道:“学知识,我们讲究的是学进去,走出来。前一段时间,我就是走不出来,心里一直在纠结。纠结多了,自然就会烦恼。自与姐姐谈了一次之后,我终于走出来了,现在觉得无比轻松。”
王青秀奇道:“怎么走出来了?说来听听。”
王宵猎道:“对于家国天下,以前我心里有许多教条,认为是金科玉律,违反不得。可现实是许多事情与教条并不相符,便就会觉得迷茫,甚至害怕。哪怕知道该怎么做,还是不安。怕什么呢?怕这个世界与自己认知的世界不一样了,自己的知识突然没有用了,自己不知道怎么做了。最后终于想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还谈什么教条呢?把这些放下,突然就一身轻松。”
第266章 学得进,走得出
月光下,王青秀微笑着,听弟弟说着这些她听不懂的话。国家大事王青秀不明白,她不知道弟弟到底是为什么事情烦恼。但这样听着弟弟诉说,看着他变得轻松起来,自己也觉得格外欣喜。
王宵猎前世,学了许多知识,形成了很多固定看法。这些固定看法规范着他,也束缚着他,使他做事小心翼翼。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跟自己记忆中的教条相比对。然而实际中,许多事情都与教条并不相符,让他烦恼不已。最近终于想明白,教条之所以成为教条,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那些本是知识,自己理解不透彻,才成了教条。当把这些教条破开,突然间就柳暗花明了。
最常见的,把人类社会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并由此推导出最终会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实际上,真能够这样清晰分明白的,只有欧洲,其他地方并不明显。马克思当年分析的时候,也说只是根据欧洲、中东、印度等地的情况来的,遥远的东方,主要是中国是不是这样不知道。后来成了教条,许多人认为到了古代中国,就要发展资本主义。甚至有人认为只要中国先进入了资本主义,就领先全世界了。甚至历史课本上,会专门列出来,明朝的晚期已经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说明中国并不落后。甚至有人认为,在宋朝的时候就出现资本主萌芽了。
什么是资本主萌芽?谁规定中国就一定要走资本主义了?谁说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就说明了社会进步,文明发展?哪个历史事实说明,先进入了资本主义的国家,就领先世界?
这样的知识非常多,甚至成了一种固有印象。如果有人提出质疑,会有一堆人嘲笑你。
人类社会有没有客观规律?应该有的。这个规律能不能总结成这样一个公式?应该是不能的。对于一个独霸一方的领导人来说,有这样的思想是有害的。
前世学的学术体系,很多内容是根据意识形态,或者政治原因,被人为构建出来的。这个体系可以用来统一思想,团结力量,但不能指导过去。或者说,不能因为欧洲先发生了工业革命,就认为人类社会必须像欧洲一样发展。纵然不在欧洲发生工业革命,其他地方发生不了,也不能如此认为。因为你把中国改成像欧洲一样,最大的可能,也是发生不了工业革命。
人类社会本就是在各国交流、学习,甚至是争斗中发展的。这个知识你发现了,那个知识他发明了,自己没有发现或者发明,是人类的正常现象。最重要的,是要积极学习,并且善于学习。中国并不需要工业革命在自己的国内发生,只要在工业革命发生之后,积极学习,并且善于学习,就足够了。
真实的世界,不管是自然世界,还是人类社会,是一个样子。人类认识世界,所总结出来的规律与真实的世界永远不相符。如果相符了,人就是神,国家就是地上神国了。人的思想千奇百怪,在这件事情上统一,另一件事情上不统一,都不足为奇。但不能因为人的思想千奇百怪,就认为人类社会什么样子都是可以的。思想虽然不能够统一,却有一个主流。
前世留给王宵猎最伟大的财富,是政府要为人民服务,要以人民的立场看待问题。而不是这个思想那个主义,那些用处不大。以人民的立场,直接改变了中国传统的天命观,这才是革命性的。如果认为以前君权天授的天命观,皇帝是天。那么以人民为权力来源的新中国就是地,直接天翻地覆。
在这个角度上,才能明白建立新中国的教员的伟大。后人评论教员,绝大多数的评论,不管是支持的还是反对的,无异于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不管是在立场上,还是在理论上,绝少人能够真正与教员位于同一条水平线上。自始至终坚持救国救民的理想,坚持与人民同一战线,更是无人能及。
教员有没有错误?当然有的。党的决定里就说了三七开。这个错误说是左的错误,不如说是对理论和人性认识的错误。众所周知,教员认为人性是一元的,一元社会性。建国后的许多政策,都是从这个对人性的认识而来。甚至教员从思想上认同法家,为秦始皇翻案,为曹操翻案,可能也与此有关。而王宵猎现在明白,用人的认识形成的规定,对人性进行定义,肯定是错误的。也正是因为教员有错误,后来的改革才是正确的。改成什么样才是正确的?要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在实践中探索。
不能够对人性有清醒认识,不足以谈政治理论。这就是中国自先秦以来认为人性本善,人性本恶思想的珍贵。而到了宋朝,又进行了性情争论,形成了各种流派。
凡是文明,不能够跳过这个阶段。欧美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同样有人性的探讨,只是表现为不同形式。比如性别的争论,比如女权,比如人性的解放,这是必须要经历的。至于中国的人跟着凑热闹,甚至以为那是先进思想的体现,只能说这样跟风的人从来就有,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在中国,肯定表现为不同的形式和结果。随着中国的发展,会自然消散。
人能不能认识真实的世界?当然是能的。人能不能完全认识真实的世界?大约是不能的。中国人对此并不在意,认为有天,认为最终可以天人合一。欧洲对此是在意的,着意于构建一个完全跟已有认识总结出来的规律完全合拍的世界,即理性世界。
自然科学家对此认识得比较清楚,有的人会迷茫,有的人会认为有神,有的人会认为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错的。虽然有人会指出,科学家认为的神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神,其实没多大用处。其核心还是认为有一个特别的存在,已经完全认识世界。社会学家则不然,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了真实的世界,更进一步还有人认为自己由此总结出来的理论,或者是规律,是完全正确的。这种思想太过于自大了,真实的人类世界,哪怕一切摆在你面前,也未必能够认识。
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认识世界,所有的主义与规律不足为恃,是重要的一步。认识不到,甚至还以自己东摘一句,西借一句,向人争论而自得,就更加不足取。
许多哲学家,因为学了欧洲的哲学,会说中国之所以产生不了科学,是因为中国人的思想里面没有理性世界。甚至有人说,这个理性世界,是思想自由的彼岸。认识不到这个彼岸,说明了思想文化的落后。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科学,工业革命为什么没有发生在中国,已经有太多的人提出了太多理论。这些理论大多数看起来都非常有道理,然而没有什么用处。事实就是这样,事后的分析有用,可以让后来者吸收别人的优点。但用处绝不是抄别人,并由此批判什么。
欧洲人有一种普世情怀,或者说传教思想。总觉得比别人强了,别人就要像我这样,一切都跟我学。那是欧洲的文化,跟其他人无关,世界也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人类的发展,从部落到国家,再到国家集团,这样一步步发展下来,将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但在国家林立的时候,就必须以国家为基准,坚定地守住国家的界限。特别是中国没有普世情怀,就更加如此。
老子认为的理想社会,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后人说这是老子的局限性,总之是老子根据他那时候的社会现实,得出的结论。后世的社会,人类结合越来越紧密,当然不能如此了。如此来批判老子,也大可不必。谁又知道,随着人类发展,最后又如何呢?
对于世界的认识,人类其实真地好像孩子。自然科学领域,正确和错误相对比较明显,科学家看得比较清楚。社会科学领域则不然。许多人认为世界就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没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知道的。总结出规律来,甚至形成了思想和主义,就觉得这是世界真理,是绝对正确的。由此对人类的过去和未来的描术,就一定是正确的。许多时候这种看法跟宗教一般,非常顽固。
可以这样说,只要认为自己的认识是绝对正确的,那就一定是不正确的。人类对于自然和社会的认识,必须处于这样一个状态。明确知道知识和研究一定不是绝对正确,而是相对正确。同时还要相信自己的认识和研究是有现实意义的,在某个阶段是正确的。绝对正确与相对正确,必须要清晰地分开。
中国哲学把世界分阴阳,发展到后代,又有了矛盾论。这些研究是有意义的,但却不能就此认为这就是世界的真实。知道这不是世界真实,又能够熟练的使用这些理论,才是正确的做法。
王宵猎看着天上慢慢升起来的一轮明月,心中百感交集。这些认识,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但清楚地认识到却不是一件容易事。说给别人听,大约别人会觉得自己是疯子。
面对复杂的世界,我们经常说,要从这些复杂中,总结出简单规律来。用这简单的规律,来认识世界,解决现实问题。但实际上,简单的规律能不能说明复杂的世界?实际上是不能的。但总结简单规律的工作有没有意义?这当然是有意义的。但是对大多数人,前面的不能不适合说清楚。
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还要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意义,有什么意义,让人精神错乱。最终从这里面走出来,既能够跳出来看问题,也能够处理实际事务,实在有些难。
饮了一口酒,王宵猎对姐姐道:“这个世界上,想要活着很简单,但要活明白,那就难了。如果阿爹没有起勤王军,我守着这个老家,许多事情根本就不会想,活的简单而快乐。阿爹起兵,不幸战死沙场,由我来带这支军队,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许多别人不用想的东西,我必须要想。许多别人根本不会注意的事情,我必须要注意。哎,我烦恼了近一年时间,最近终于想通了。但愿以后不再烦恼。”
许多事情不面对,我们不须要想那么。纵然闲时想想,也不会追求正确。但当事情临头,就不能如此草率了。如果是闲谈,说你到了古代怎么救天下危局?许多人都能够侃侃而谈,能想出无穷无尽的办法。许多人觉得,自己三言两语,举手抬足,所有的危机都会烟消云散。但真到了古代,才会发现那些大多都没有用处。想解决问题,必须要脚踏实地,认真去做。
便如前中国面临灭国的危机时,许多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救国救民。很长时间,教员其实并不能说服别人,也得不到支持。反而是从苏联回国的王明等人,满口大道理,深受欢迎。最后的结果历史给出了答案。只是,绝大部分的人,依然还是会相信王明那样的人。
第267章 拿钱来
渡过了汝河,走了约五里路,前面有一处草市。三十多户人家,街道冷清,没有什么行人。与汝河对岸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黄员外见了,道:“这处草市如此之小,我们这一行人可住不下。到前面买些酒吃,随便填一填肚子,天黑之前赶到临颍县再想办法。若赶不到县城,今夜就只能在野外露宿了。”
唐哲道:“员外说的是。我们的挑夫就有一百多人,小的草市委实是住不下。”
一边说着,一边催促众人加紧赶路。
到了草市上,寻一家最大酒店,黄员外几个人叫了些酒肉。带的挑夫都在草市外,选一块大的空地,埋起锅来做饭。他们带的有米,无非是到草市里买些盐、醋之类,又买了些酒。
这个时候就知道,古时候的人出门为什么带米。不带米,人数多了,到了这种小地方,就连饭都没有地方吃。比不得后世,再是偏远的地方,都能吃上饭。
进了酒店里,小厮上来酒肉,黄员外和唐哲及几个挑夫中的头领坐下吃喝。玉奴和萍萍另要了些酒肉,在角落里单独一桌。
小店不大,除了黄员外等人,还有两三桌客人。看样子不是附近乡民,就是小商人。
刚饮了一杯酒,就从门外进来一个大汉。一进店门,便高声道:“主人家,切两斤熟羊肉,再来一角酒!路上走得急,肚子饿得狠了!”
小厮高声答应一声,快步跑到柜台后打酒。
在角落里的玉奴听见声音,心中一喜,急忙回头看。果然,来人正是自己栾庆山。
栾庆山扫了一眼玉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在桌子边坐下,看店里面的客人。
小厮上来酒肉,给栾庆山倒了一碗酒。栾庆山拿起酒喝了,大赞一声:“好酒!”
说完,把酒碗重重砸在桌子上。看着旁边桌上的黄员外,道:“这位员外,我来店里时,看市面空地上许多挑夫在吃饭。看来,他们是帮员外挑的货物了?”
黄员外听了,立即警觉起来。道:“是又怎么?不是又怎的?”
栾庆山道:“没有什么。只是告诉一声员外,这里与王观察的治下只隔了一条汝河,河两岸可是两个世界。许多从河对岸过来的商人,便就在附近遭了劫。员外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一些!”
唐哲听了,心中就有一些慌。急忙道:“你这厮胡说什么?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拿这些话出来吓唬人!再敢胡说,信不信报官抓了你!”
“官?这附近有官吗?”栾庆山大笑。“过了汝河,只凭拳头说话!你这厮不识趣!”
唐哲看栾庆山的身材高大,不是个好惹的。只好强咽一下口气,对黄员外道:“员外不必听他满嘴胡说!我们一两百人,纵然是有强盗,也要躲着我们!”
黄员外虽然心中犹疑,还是对唐哲道:“我也只说汝河这边不太平,特意挑了些强壮的挑夫,多给他们工钱。真来了强盗,有挑夫助我们。什么强盗,敢不把一两百人放在眼里!”
栾庆山一笑,只是吃肉喝酒。
听了那边说的话,玉奴何尝不明白栾庆山的意思?这是给自己送信,要走赶紧走。现在强盗们的胆子大得很,不必等到山里或者树林里再抢,前面不远就要动手了。
见栾庆山不再说话,玉奴让小厮去把唐哲叫来。
到了玉奴桌子上坐下,唐哲笑着道:“我们还要急着赶路,娘子因何事叫我过来?”
玉奴道:“已经过了汝河,答应我的酬劳该给了。”
唐哲道:“何必着急?前面到了临颍县城,我们住下了,夜里我自然给你。”
一边说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玉奴的身上打量。打量完了,又转过头看了萍萍一遍。
玉奴冷声道:“官人,我们不是小孩子,你不用拿这些话来诳我。到了前面,都是你们的人,那时不说有没有钱,连我的命都是你的了。这里离汝河不远,我若是跟黄员外说了,让他折返,你们人再多也没有办法。官人要么给钱,要么这生意就不做了!”
唐哲听了,脸色大变。玉奴说的不错,这里离汝河不远,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人没有在这里。玉奴告诉了黄员外,事情只怕就做不成了。不管黄员外信不信,他是为了玉奴姐妹来的,必然回去。
脸色变了又变,唐哲道:“娘子不必着急,再等上一等又何妨?钱不在我这里,等到晚上,见了拿钱的人才好。你现在就要,我也没有办法。”
玉奴冷笑:“你连钱都没有,想着空手套白狼吗?不必说了,不见到钱,我绝不走!”
听了这话,唐哲眼中射出冷光,盯着玉奴。面相狰狞,好似要吃人的样子。
玉奴狠下心,横眉冷对,气势丝毫不弱。一边的萍萍看见,不由觉得有些害怕。
那边正在吃饭的黄员外见唐哲到了玉奴桌上这么长时间,心中有些醋意。高声喊道:“员外,时间不早,过来早早吃了饭,我们好上路。”
唐哲听了,心中犹豫一会,终是没有办法。对玉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钱确实不在我这里。你现在要钱,我真没有办法。”
玉奴道:“不在你身上,那便立即拿过来!半个时辰,见不到钱,我就把你的生意搅黄!”
见玉奴态度坚决,唐哲只好道:“你等半个时辰,要确保黄员外不足。若做不到,还是乖乖跟我到临颍县的好!这一次生意做不成,拿你抵罪!”
玉奴道:“你不用吓我!到了现在,生意成不成,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只要见到钱!”
唐哲没有办法,只好回到桌子边对黄员外道:“员外,十分不巧,我有点事情要离开一下。不要半个时辰必然回来!员外在这里安心吃喝,我去去就来!”
黄员外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要紧事?我们许多随从,派个人去就是了。”
唐哲赔笑道:“是要紧的事,必须我亲自去。员外不必忧心,你等等就是。”
说完,出了店门。骑了自己的马,一出了草市,立即策马狂奔。
店里面栾庆山看见,只是微笑。唐哲这个样子,他心中明白,玉奴必然知道自己的意思了。
要不了半个时辰,唐哲回到了小店外。下了马来,拿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水,出了一口气。进店向黄员外告了罪,便到了玉奴的桌边坐下。把手中的一个包袱交给玉奴,道:“加上先前给你的五十贯,这里整整八百贯足。你数一数,不要再闹事了!”
玉奴拿过包袱,转过身,打开包袱仔细看。
襄阳印的会子工艺精细,周围的人早认得了。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做出稍微相似的假币。玉奴粗粗一看,便就知道是真币。八百贯该是多少,一时之间哪里能够查清楚?只觉得是一大包,必然不会错了。紧紧抱在怀里,向萍萍使个眼色。
萍萍心领神会。对唐哲说道:“原来是我的亲戚,这可不好不去见。只是现在路上,如何是好?”
玉奴道:“多年未见,既然路上遇到了,当然要聚一聚。官人,你们先到临颍县城里,在那里等上一等。我与妹妹去见一见亲戚,稍后就到临颍找你们。”
一边说着,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唐哲。
唐哲心里暗暗叹一口气。道:“如此也好。你们事情做完了,早到临颍与我们相会。”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到了黄员外桌旁。唐哲道:“事情实在巧了。刚才我得到消息,说是有人来找。急匆匆赶去,原来是萍萍的亲戚,恰好在路上见过我们。他们亲戚多年未见,刚好去会一会。我们先行一步,到了临颍县城,再等她们姐妹来相会。”
第268章 死里逃生
听了唐哲的话,黄员外心中起疑。只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看着玉奴姐妹离去。从身后边看过去,玉奴的脚步微微发颤,显得心里极是激动。也不知道要见的是什么亲戚。
出了店门,玉奴和萍萍买了两头青驴。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爬了几次才爬上去。
一出了草市,玉奴仰天长出一口气:“天可怜见,这钱终于到了我们姐妹手里。只要过了汝河,到了王观察治下,我们住到店里,就再也不怕了!”
说完,眼眶泛红,忍不住落下泪来。
正说话间,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响。转过头一看,就见四个大汉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玉奴一看见身后的人,脸色立即变了。颤抖着声音道:“这些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大道上光天化日杀人么?我造了什么孽!老天一条生路不给我!”
经过多年战乱,四周村子残破,往往一二十里路不见人烟。行不多远,就见前面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树林,周围没一个村子。
身后一个骑士高声道:“前面两位姐姐,何必走得那么急?听唐哲说,那个黄员外本来极小心,不肯过汝河来的。你们姐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竟然甘冒风险,带着财货过河来。时间还早,我们兄弟四个试一试你们的手段如何?前面树林没有人烟,正好行事!”
话说完,四个骑士一起大笑。
玉奴脸色泛白,眼中含泪,也不答话,只是与萍萍一起催驴急行。后边的四个人不着急,在后面慢悠悠跟着,只等着到前面的树林行事。
正在这时,身后一阵粗豪的歌声:“男儿生来胆气豪,腰悬夺命勾魂刀。一脚踢翻尘世界,满腔热血透碧宵。”随着歌声,一个大汉骑着马,从后边赶来。
转过头去,只见栾庆山骑马,背上一根铁锏,腰间挎着一口钢刀,不紧不慢赶了上来。
玉奴看见来人,不由得心中一松。只觉得双眼一黑,差点就从驴上跌下去。一边的萍萍眼快,急忙伸手扶住。两人停下驴来,立在道中观看。
四个骑士见玉奴停了下来,知道身后来的人是救兵。为首的一个转过马,对栾庆山喝道:“你是前边妇人的姘头?急急赶来,莫不是想与他一起死!”
栾庆山道:“我与那妇人有些交情。既然答应了护她性命,怎能丢下不管?你们都是杀惯了人的强盗,不知犯下了多少罪恶。今天死在这里,算是苍天有眼!”
听了这话,四个骑士一起大笑。
不等笑声停歇,栾庆山突然催马急冲,眨眼间就到了四人面前。四人吃了一惊,急忙去抽马上驮着的钢刀。不想栾庆山快如闪电,左手一铁锏,右手一钢刀。马冲过去,就有两人倒了跌下马来。
拨转马,栾庆山道:“前边不远,你们的首领在那里等着对黄员外动手。我时间不多,送你们早点进黄泉地府!这花花世界,已一你们无缘!”
说完催马,再次冲了过来。
剩下的两人吓得心胆俱裂,举着钢刀急忙迎向栾庆山的刀和铁锏。
奕庆山力大,一下把两人钢刀砸偏。到了前边猛地调转马头,再次冲了过来。不等两人把刀再举起来,一刀砍翻了一个,又一锏把另一个人的脑袋砸扁。
玉奴和萍萍直看得目瞪口呆。只见到前面一片血光飞溅中,追自己的四个人已经倒在地上。
栾庆山在下了马,在死人身上把刀和锏擦了擦,收在了马上。迈开大步,到了玉奴面前。
玉奴和萍萍急忙下了驴,对栾庆山行了一礼。道:“今日多亏哥哥,不然我们姐妹的性命就全交待在这里了。唉,我只以为这里离着汝河不远,行得快了很快就能过河去。哪里想到,这些人竟如此丧心病狂!光天化日,大道之上,也敢杀人!”
栾庆山道:“这是什么时节?官道上强盗不绝,更何况这里!这里四匹马,你们牵着,到了河边不定能卖几个钱。过了汝河,找处繁华些的市镇,好好过日子吧。”
玉奴道:“我们能活着过了汝河就千恩万谢,哪里还有时间卖马?就是这两头驴,等到了河边也不要了。哥哥若是方便,尽管牵走。”
栾庆山大笑:“唐哲那一伙人商定了,过了草市不远就要抢黄员外。我要赶过去,哪里有时间。多亏你告诉了我这消息,送给我们一场泼天的富贵!好了,时间不早,我告辞了!”
说完,翻身上马。再没有废话,向玉奴姐妹拱了拱手。
见栾庆山要走,玉奴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你们要对黄员外下手了吗?”
栾庆山回过头来,看着玉奴。道:“不错。唐哲等人已经布置好了,就在草市前边五里处,要抢黄员外的布匹。我们对付唐哲等人,为的也是黄员外的布匹。他的命,只能看天意了。”
玉奴张了张口,终于没有再说什么,看着栾庆山打马离去。
看着栾庆山离去的身影,萍萍道:“这人是条汉子,又有如何此好的身手。姐姐何不挽留他?与我们一起过了汝河,与你做一对夫妻,岂不是好?”
玉奴摇了摇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求不来的。这位哥哥自幼从军,有一副好身手,在军中立了不少功劳。只是不喜欢管束,又不会应承人,不得上司喜欢,升不了官。到了王观察军中,本来是一切都好,官也升了。奈何王观察治军极严,军中规矩太多,又不许饮酒,他受不了,只好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玉奴歪着头,好似想起了以前的岁月。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军中小校。打仗得了赏赐,便到酒楼里一口气花干净。在我的身上,也着实花了不少。那时候我年纪还轻,只想着锦衣玉食,喜欢的是文静的读书人,还有些不喜欢他。”
萍萍笑道:“那现在呢?若是能与他做夫妻,姐姐愿不愿意?”
玉奴摇了摇头:“事情过去,一切都不似从前。那时我瞧不上他一个穷丘八,现在呢,他也看不上我一个风尘女子。妹妹,我们做女人的,好日子就那么几年。等到年纪一大,就什么都不一样了。你现在还年轻,好好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不要耽误了。”
说完,两人一起上了青驴,向汝河边的渡口而去。
客人不多,停在河边的渡船随风摇摆。几个渡河的客人坐在一起闲聊,艄公靠着树打盹,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几里之外在杀人,对这里好似没有一点影响。
玉奴走上前,对艄公道:“主人家,我对岸有急事,可不可以立即开船?”
艄公睁开眼睛,看了看玉奴两人。道:“摇过岸去费我许多力气,这么几个客人如何可以?”
玉奴指着身后的两头青驴,道:“我们两个过了河,这驴也就没有用处了。若现在开船,便用这两头驴做渡资如何?”
看着两头青驴,艄公立即变了口气。道:“好,好,这样最好。两位小娘子上船,这便走!”
随着艄公一声呼喊,渡船缓缓驶离了河岸。看着岸边开始变黄的芦苇,玉奴长长出了一口气。拉住萍萍的手,低声道:“过了河,对岸就是太平世界。受了这许多惊吓,我们终于逃出生天!”
看着对岸的景色,萍萍有些向往。说道:“这些年到处飘泊,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从今以后,但愿不再有杀人放火,不再有家破人亡。让我们这些小民,能够好好过日子!”
玉奴轻轻点了点头,静静看着河对岸,憧憬着未来的日子。过了一会,突然转过身,问正在撑船的艄公:“主人家,不知过了河最近的市镇是什么?”
艄公道:“最近的是姜店镇。那里在襄城南去的大道上,极是繁华。”
“原来如此。”玉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269章 巧遇
姜店镇是襄阳到襄城驿道上的一个驿站,人口不少,很是繁华。进了镇子,见到热闹的人群,玉奴终于出了一口气。与萍萍到了最大的一家客栈,寻一间洁净的房间住下。
看着小厮离开,玉奴急忙把包袱放在了床上。左右看看,打开包袱道:“不知唐哲那厮有没有耍什么花样!不仔细数一数,我终是不放心。”
萍萍凑上来,与玉奴一起,仔细数唐哲给的会子。数了好久才确认,果然是七百五十足贯。
出了一口气,玉奴道:“没有想到,唐哲给钱倒是实诚!”
萍萍道:“姐姐,那厮早找好了人跟在我们后边,是要抢回去的。想来他们带这钱,本是备不时之需,没有想到真被我们得到手里。”
“是啊,哪个能想到?”玉奴坐在钱旁边,发了一会怔。“若不是栾家大哥,我们命都没有了。”
说完,玉奴猛地坐了起来。道:“不行,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这些日子,我日怕夜怕,最后终于圆满,岂能不庆贺一番!”
两人到了门口,玉奴又转身道:“不行,这钱放在屋里我不放心。可若是带在身上又不方便。”
萍萍道:“那便这样,我们两人轮流看着就行。姐姐出去,我留在屋里好了。”
玉奴想了想道:“也只好如此。你且稍待,我出去买些酒肉回来吃。”
出了门,走在街道上,玉奴觉得处处都新鲜。街上的行人,一个个都面目和善。摊上的货物,都显得那么光鲜亮丽。就连街边的狗子,也透着几分可爱。
到了一处饺子店,玉奴要了两份饺子。又到一边的熟食店,买了一斤熟羊肉。左右转转,发现熟食店里竟然还在卖现拌的凉菜。要了一份炝拌的绿豆芽,又要了一份拌的藕。
提着买的吃食,玉奴到了街边的酒铺。要了一坛最好的酒,顺手买了酒器。
正要回住的地方,突然听见有人道:“夫人,你不是与黄员外一起走了?怎么在这里见到你?”
玉奴心中一惊,急忙回道看,原来是林升源。提着一葫芦酒,吃惊地看着自己。
强行平定下心神,玉奴道:“我有别的事,不与他们一路了。”
林升源道:“不知道是什么事?你到了这里,不知唐员外有没有来?”
玉奴道:“没有。他有生意要忙,岂能随着我们来?到这里的,只有我们姐妹两个。”
“哦——”林升源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信。
玉奴也不管他。问道:“员外没有随着黄员外走,这是要回家了么?”
林升源道:“是啊。黄员外寻别路去了,我只好回家。昨日到了这里,想着不能空手回家,便多待了一天。却没想到,正好遇到夫人。”
玉奴道:“我记得员外是襄阳府人氏?”
林升源道:“现在住在襄阳城。我本是开封人氏,回金虏破城,流落到了襄阳。”
“那可是好!”玉奴有些兴奋。“我们姐妹两个,正要到襄阳去。只恨没个熟人,路途遥远,只怕不方便。既然员外要回襄阳,我们一起同行如何?”
林升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就同意了。玉奴姐妹两个,虽然不遵妇道,长得却都是千娇百媚,是难得的美人。路途漫漫,有这么两个人同行自然是美事。
见林升源拿着酒。玉奴道:“员外一个人么?我姐妹饿得狠了,买了些酒肉,不如同饮两杯?”
林升源道:“你们两个妇道人家,如何好与我同饮?你们住在哪里?明日我要起程时,自会去店里寻你们。对了,我本是骑马,你们两个最好雇辆车。”
“好的,好的。明日我们在店里专等。”玉奴说了自己住的客栈,却不想林升源也住在那里。便一起回到了店里,说了自己住的地方,明日一起同行。
进了房间,把买的吃食放在桌上。玉奴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买酒的时候,正碰见襄城时黄员外的伴当。他是襄阳人,正要回乡,正好与我们同行。”
萍萍一怔:“我们要去襄阳么?姐姐只说找处大市镇住去,却没说那么远。”
玉奴道:“我想过了。襄阳虽然远一些,却是繁华。最重要的,那里是王观察驻的地方,哪年敢进犯?这几年,打打杀杀的事情见多了,实在不想再见。”
萍萍没有主意,玉奴既然这么说,两人那便就去襄阳。
酒食摆开,姐妹两个一边喝酒,一边说着闲话。今日死里逃生,两人都有无数的话。
林升源回到房里,想着刚才遇到玉奴的事。她本是与唐哲起,跟黄员外离了襄城。才两三天时间便就回了,此事只怕不简单。想起黄员外带的数千匹棉布,突然之间心里发寒。
这个年头,杀人越货的事情太过常见。许多地方官府都没有了,还有哪个会管?就连王宵猎的治下,在其他地方犯了案,同样不管。没有办法,无法跨区查案,管也管不过来。
这一路上,林升源虽然与黄员外说不上多么热络,终是相处多是,还是有些感情。特别是林升源视黄员外为自己以后的财主,此时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离了草市,唐哲便就催着黄员外急行。说是走得慢了,只怕赶不到临颍城。走了约五六里路,前方片土岗,稀疏地长着些松树、杨树,周围没有人烟。
黄员外左右看看,道:“这里本是中原繁华地,现在却人烟如此稀少!唉,世道着实艰难!”
话音未落,就见前面树林里出来一群大汉,堵住了道路。
黄员外看了一惊。高声道:“小心,前面来的人只怕不是好路数!”
一个大汉排众而出,看着马上的黄员外道:“员外,听说你从襄阳贩了数千匹布,价钱不菲。我们兄弟生活艰难,日子难过下去。员外赏脸,把布匹给了我们如何?”
随着大汉的话,前面的人纷纷亮出刀枪。
黄员外见了,知道遇上强盗。强自镇定道:“我们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我这里五十贯钱,你们兄弟拿去分了,买些酒肉吃如何?”
前面的大汉听了大笑:“五十贯,员外莫要嘲笑我们!老子带兄弟来,要的是你的布匹!”
第270章 安然离去
听说要布匹,黄员外的心里咯噔一下。这数万贯钱,如果被抢了,自己要赔得倾家荡产,几年时间就白忙活了。咬了咬牙,黄员外转头,对挑夫道:“你们并力上前,赶跑了强资,我有重赏!”
前面的大汉听了哈哈大笑:“员外好痴!这些挑夫不过凭着力气赚几文钱,如何就肯为你拼却了性命!你们听好了,挑了布匹随着我走,给你们双倍工钱!”
黄员外还要再说,后边唐哲上来。到了黄员外的身边,突然掏出一把尖刀,刺在黄员外胁下。口中道:“员外,事已至此,何必还要垂死挣扎?你这些日子睡了个美人,也不算亏得狠了。”
说完,尖刀在黄员外胁部一绞。黄员外一声惨叫,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挑夫见黄员外死了,都发一声喊。有的人丢下挑子逃命,大多数人则乖乖蹲下。
首领上前,对唐哲道:“此事你做得好!回到山里,我自会重赏你!”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士急驰而来。离得近了,一个大汉上前,道:“是梅山的谢吉哥哥吗?在下冯晖,听说哥哥在这里发财,巴巴赶来。”
谢吉脸色大变。问道:“不知冯兄弟远来何事?”
冯晖道:“兄弟们日子过得艰苦,无酒无肉,来分一杯羮。”
看着冯晖带的人凶悍,谢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谢吉道:“我兄弟众多,养活他们并不容易。这样吧,看兄弟远来辛苦,分你们一百匹布,如何?一百匹棉布,好多钱呢!”
冯晖笑道:“不好!来的时候我们兄弟商量好了,黄员外的百匹布若到了哥哥手里,那我们就全都要了!哥哥做一回强盗,我们则黑吃黑!”
说着,冯晖笑嘻嘻抽出刀来。
谢吉一直小心看着冯晖。见冯晖抽出刀来,厉喝一声:“杀!”
说完,当先冲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林升源起了床。洗漱过后,把行李仔细检查了一遍,准备动身。在襄城县黄员外离开的时候,为了以后继续与林升源合作,给了他一百贯钱。虽然不如临行前说好的价钱,情况特殊,林升源也不好说什么。对他来说,一百贯也是一大笔钱,容不得半点疏忽。
出了客栈,林升源找了一定馄饨摊,又要了两根油条,吃饱肚子准备赶路。
刚刚找了位子坐下,就听见临桌的客人道:“你们有没有听说?汝河对面昨天发生一桩大案!听说当场砍死近百人,抢了几万贯的货!唉呀,着实是吓人!”
另一个人道:“河对面连官吏都逃得无影无踪,没有官法,可不就是这样。”
原先的人道:“以前都是小案,这一次可是不同!一百多人,攻一座县城也不太难,就这样被人砍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战呢!”
旁边另一个人道:“是啊,是啊,杀一百多人,这是惊天大案!”
周围正在吃饭的人,听见这种事情,纷纷围了上去。
林升源在一边,听说了此事,就心中一惊。几万贯钱的货,一年能有几个这样的商人?这些人说的,莫不是黄员外?难道他过了汝河之后,就被人劫了?
想起昨天见到的玉奴姐妹,林升源不由得心中发寒。事情这么明显,哪里还想不到?很可能玉奴姐妹也是强盗的同谋。再想起自己刚到襄城县,玉奴就勾引得黄员外神魂颠倒,难道都是有意为之?
草草吃罢了早饭,林升源回到客栈。到了玉奴的住处,敲门道:“在下林升源。不知姐姐起来了没有?天色不早,要赶路了。”
玉奴急忙开门。道:“员外好早。请进来饮杯茶。”
黄员外急忙摆手:“不必了。今日天色不错,没有一点云彩,要及早上路。如此天不黑,就到汝坟镇了。早早歇息,前方的路还长。”
玉奴满口答应,转身催促萍萍收拾行礼。
林升源在门外忍不住,对玉奴道:“今早我去吃早餐,听周围的人议论,说汝河对岸发生了一件惊天大案。一百余人被杀,数万贯的货物被抢。我想着,这说的莫不是黄员外?”
玉奴一怔。过了一会,才面色不变地道:“昨天过了汝河,我们姐妹因为有事,与他们分开了。后边发生什么事情哪个知道?汝河对岸比不得我们这里,可是乱得很。”
林升源道:“姐姐因何事离开?莫嫌我多嘴,此事太大,着实骇人,总要多问两句。”
玉奴道:“没有什么,这本是人之常情。员外知道,我是我官人的外室,不是他正室妻子。过了汝河之后,因为我妹妹的事情争吵,便就一拍两散。”
林升源道:“我记得在襄城县时,姐姐不是与黄员外要好?与你官人吵翻了,黄员外舍得你?”
看着林升源,玉奴沉默了一会。才道:“员外,我本是开封府里唱曲的人,因为金虏破城,才四处飘零。此事不知黄员外有没有说给你知道。”
林升源道:“黄员外没说。不过我看你的样子,也大致猜到。”
玉奴点了点头:“是啊,我是这样出身,自然就会被知道的人瞧不起。官人图我美貌,花些钱把我安置在襄城。我贪图安逸,便就答应了。我妹妹先前遇到恩客,是襄阳人,因出门在外,身上没带钱。临行时答应我妹妹,以后可以到襄阳去投奔他。”
听了这话,林升源半信半疑。事情实在太过凑巧。黄员外刚到襄城,恰巧玉奴就住在隔壁。最后黄员外决定跟唐哲过汝河,好像还跟玉奴姐妹有关。一过了汝河,玉奴姐妹便就离开。他们刚刚离开,黄员外的货物就被抢了。当然,也有可能那个唐哲才是主谋,玉奴并不知情。等到过了汝河,玉奴姐妹没了用处,唐哲便就想到理由打发他们走了。
想了许久,林升源道:“这样的乱世,活着着实不易。天下如王观察治下这样平静的地方实在是少之又少。你收拾一下,我们便就启程吧。等到了襄阳,收起心思,安生过日子就好。”
玉奴道:“多谢哥哥提醒。你且稍等,我们马上就好。”
林升源在门外等了一会,玉奴姐妹提了行李出来。她们行李不多,只是每人背了一个包袱。
出了客栈,林升源陪着玉奴一起,雇了一辆车两姐妹坐。这本是南北驿道,客商众多,车并不难雇。林升源则骑着马,一起出了姜店。
林升源骑马跟在车后,看着车里的玉奴姐妹,心中还是有些狐疑。这姐妹来路不明,黄员外遭劫又太过蹊跷。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她们能安心过日子吗?
第271章 换人
临颍县下面一个靠河的偏僻村子,冯晖带着手下暂时在这里安歇。这村里本的三户人家,兵灾之后就只剩了一对老夫妇,早被冯晖等人杀了扔在院外。
院着架着一堆火,火焰正旺。冯晖与几个首领坐在中间,手下在周围或站或坐。
碗里倒满了酒,冯晖端起来对栾庆山道:“此次买卖,全靠冯兄弟!且满饮了这一碗!”
栾庆山端起面前的酒,与冯晖一起仰头干掉。道:“我既投靠了哥哥,自然就要出全力。这次是梅山的谢吉太过贪心,雇了个女妓来,最后却不想给钱,引得我们来。若是他痛快给钱,哪里会有后边这些乱子?纵然是做强盗,也不能坏了规矩的!”
冯晖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兄弟说的是!此次是你大功,这里是十两黄金,你且收下。等卖了布匹,再给你五百贯赏钱!我们做强盗,也是说话算数的!”
栾庆山叉手:“谢大哥赏!”
冯晖如何听不出来?栾庆山说梅山的人之所以惹祸,全是因为不想给玉奴钱,玉奴才找了自己等人来。若是痛快把钱给玉奴,哪来的这些事?这话明着是说梅山的人,暗中可是在说自己。这数千匹布全是靠栾庆山,立了第一大功,要赏钱呢。自己若是跟谢吉一样,不愿给钱,后边可不知会发生什么。
夜色降临,火上的羊烤得熟了,散发出香气。冯晖撕了一条羊腿,又撕一条给栾庆山,众人一边吃肉一边喝酒,聊着些杂事。
酒过三巡,冯晖道:“现在我们兄弟不少,只是没个安家立命的地方。汝河向西,这一带有陈州的冯长宁,西华的彭晋原,北舞镇一带的董平。再向北还有谢吉。在嵩山一带,还有占据密县、登封、颍阳三县之地的丁进。按道理来说,冯长宁的势力最弱,又占据州城,应该抢他的地盘。奈何冯长宁这左右没半点骨气,与金人纠缠不清。而且我听说,金人要扶持济南府的刘豫当皇帝,冯长宁早早投靠了。若是去打了冯长宁,只怕引来金人征讨。”
周围的手下一起称是。大家从军队逃出来,图的是无人管束,可不是去打金人。
冯晖道:“彭晋原那厮手下多是与我们一般的军队出身,人数又多,不好对付。想来想去,也只有舞阳的董平最好收拾。并了董平,占了北舞镇,再占了附近的临颍县,也足够我们快活了!”
说到这里,冯晖看着栾庆山道:“此次抢布匹,栾兄弟表现得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良将。便再麻烦你一次,提前到北舞镇,探明董平底细如何?”
栾庆山叉手:“但凭哥哥吩咐!”
“好!”冯晖端起酒碗。“饮了这一碗酒,我们去占北舞镇!占了那里,卖了布匹,我们要地盘有地盘,要钱有钱,还有哪个敢小瞧我们!”
众人一起叫好。端起碗喝酒,敞开肚子吃肉,一直热闹到后半夜。
方城,王宵猎在县衙里暂住。吃罢晚饭,在书房里处理一些紧急公文。最后拿起一份公文,正是临颍县的抢劫杀人案。
把案子看完,王宵猎不由心寒。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贩运棉布的商贩被杀,棉布被抢走。现场留下一百余具尸体,死者中有近二十个挑夫。
把公文放下,王宵猎吩咐亲兵,把唐州知州解立农找来。
不多时,解立农到了书房,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道:“坐吧。我们多年相识,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解立农谢了,在王宵猎对面坐了下来。
王宵猎把公文递过去,道:“这件案子你应该听说了吧?”
解立农匆匆看过,道:“听说了。这个贩棉布的商人,本来是在襄城县,等待北边安定了过河。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向南过了汝河,好似要走另一条路。”
王宵猎道:“另一条路,是走私南北货物的。东边是董平势力,西边是彭晋原。许多南北双方不许贸易的货物,都从那里走。收过路费,是董平和彭晋原一大收入。南北边贸,必须要有规矩。不但是朝廷有规矩,我们也有自己的规矩。不过,规矩是规矩,还有许多货物官方是禁止的,但有的时候,或者是一定的数量,是可以贸易的。这些由我们管控。商人要贩运这些货物,便从这一条路走。”
解立农不好意思地笑道:“此事我也听说了。我还以为观察不知道呢。”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宵猎摇摇头。“我不知道,哪个敢自己做南北贸易,我砍他脑袋!”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了想,道:“这一条路,势力是董平和彭晋原。本以为应该一切平安才是,哪里想到会有这种大案!而且案发地离汝河不远,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解立农道:“过了汝河,一切事务我们都不管,向来如此。强盗心中有数,所以千方百计让货主渡过汝河。在那里动手,我们又能如何?”
王宵猎道:“我原来想的,汝河对岸为游击区。我们不占,也不让金人占住。若金军来攻,有这样一个地区,随时可以断他粮道,骚扰后路。现在看来,游击区里放任其他势力,不是办法。”
此事解立农知道,只是此事由汪若海掌管,不敢多说。
站起身来,王宵猎在书房里走了几圈。问解立农:“我听说,张均不怎么听汪若海号令。你这里离蔡州较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解立农沉吟一会,小心说道:“张均是个胆子大的人,向来不喜约束。现在带兵在外,自然不喜欢别人指手划脚。而且汪参议生性谨慎,让张均不得声张,不许弄出事来。两人有一些意见不合。”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汪若海不是我们勤王军的人,做事本来就束手束脚。碰上张均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能说到一起去才怪了。这样不行。在游击区带兵的人,不但是要胆大,还要听命令。要绝对地听命令!张均这个人,让他听话可不容易。”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解立农,沉声道:“由你去代替汪若海,如何?”
解立农吓了一跳。急忙道:“蔡州不但管一州,还管着周围数州的许多事情。我是个带兵的人,如何做得了这种事情?”
王宵猎道:“不会就学。在我们军中,能让张均听话的,你算一个了。我想来想去,在游击区带兵的人,确实没有人比张均更合适。不能换张均,那就只能换汪若海了。”
第272章 无本买卖
北舞镇董平的客厅里。董平居中而坐,满脸笑容。对客人拱手:“孟员外是颍昌府里大族,州中谁为敬仰?今日光临,敝舍蓬荜生辉啊!”
孟员外道:“你是唐州大族,以前两家也有交往。被王宵猎避迫,来到北舞镇,着实是委屈。我有消息,要不了多久,济南府的刘豫相公就要登基为帝。我有熟人与刘府交善,到时为你说一声,必然有无穷的好处。现在困顿,只是一时,不必挂在心上。”
董平道:“员外,我说句话你莫生气。刘豫称皇帝,是金国人立的。我们到底是大宋子民,离他还是远一点好。董某占一县,手下数百人,何必要看别人脸色!”
孟员外道:“道理都懂。但我们活在世上,总是要穿衣吃饭,要养活家人,怎么可能为一口气耽误了?你在舞阳县呼风唤雨,着实威风。但有哪个大势力看不顺眼,随便派支军队来就剿了。身后没有人为你撑腰,这是难免的事。兄弟三思!”
董想了想,道:“刘豫若是为我撑腰,当然是好。不过,我不能向他称臣,这是脸面!他也不能派人到我这里,乱我的生意。还有,不能向我这里摊派粮饷。”
孟员外道:“自然如此!刘相公治下许多土地,怎么会差了你这一县!”
董平点了点头:“有如此心胸,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又聊了几句闲话,孟员外道:“现在有一桩事,正外麻烦员外。”
董平一听,心中就明白,孟员外是颍昌府的大人物,怎么会平白到自己这里?来,必然是有其目的。颍昌府虽是州城,多次战乱之后,城中人口不过千户,还不如自己治下繁华。别听孟员外嘴里说得格外热闹,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斟酌一番,董平道:“现在世道艰难,事事都不好做。不知员外所为何事?若是我能办的,自然竭尽全力。若是办不了,也没有办法。”
孟员外道:“小事,小事!前些日子四太子大军过境,要了不少钱粮。我是州里的大户,自然出了不少。本想四太子在洛阳与王宵猎战过一场,没有占到上风,带军到陕西去了,我们也就太平了。不想前些日子,又提出要些妇人,到营里伺候。颍昌府城,现在哪有年轻妇人?那些女真人穷凶极恶,竟然要我家里的人!没有办法,我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只要十个年轻妇人,就可以饶了我家。”
董平听了,脸色不悦:“员外爱惜家人,难道我不爱惜?”
孟员外急忙摇手:“员外误会,误会!我怎么可能要你的家人?我听说,北舞镇里,离着码头不远的地方,聚集了不少暗娼。这些人本就没有什么廉耻,给些钱,让他们进金营岂不是好?”
董平听了,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着孟员外,只是不说话。
孟员外心领神会。道:“一个妇人我给十贯钱!十个妇人,就是一百贯足!当然,要年轻的!”
董平道:“一个人只有十贯钱,这价钱可是太低了。”
“这是什么时候?员外,有遭灾的地方,一顿饭就能换个小娘子!比不得往时,一个年轻妇人要几十贯,甚至更多。现在人人吃不饱饭,价钱当然就低了!”
董平看着孟员外,不说话,显然是嫌价钱低。
孟员外没有办法,咬了咬牙道:“好,一个妇人十五贯!再多,我真拿不出来了!”
董平猛一点头:“就十五贯!十个人一百五十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交人,员外交钱!若是交不出钱来,孟员外,这北舞镇你可就难出去了!”
孟员外急忙摆手:“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董员外是什么样人,哪个不知晓。”
董平也不废话,让下人带了孟员外去休息。又吩咐了一个族人,去抓十个年轻的妇人来。临行前特别嘱咐,只要是年轻就好,越是漂亮的越是要留下,以后还要靠他们赚钱呢。
栾庆山当先南行,第二天就到了北舞镇。寻处客栈住下,倒头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到早摊上要了一碗糊辣汤,一斤油条。从在那里慢慢吃,一边观察着四周情形。
后世闻名天下的糊辣汤有两个地方最著名,一个是北舞渡,另一个就是西华的逍遥镇。这个时候只能算是糊辣汤的原型,与后世不同,但味道也是鲜美。(注:此时逍遥镇是另一个名字,为了与不远的北舞镇相对,书中出现了。)
填饱了肚子,栾庆山基本看清了北舞镇的情形。这座镇子非常繁华,店铺集中在码头附近,按照行业不同分成了几个区。卖各种货物的,客栈酒馆,一应俱全。
在镇里闲逛,栾庆山留意着镇里的防御。董家住的大宅位于镇中心,宅子周围有高墙,好似城堡一样。除了董家的大宅,并没有其他设施。要进攻这里,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插中心。
正走着,突然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闹闹哄哄,不知道在那里干什么。
栾庆山走上前,就见人群里站了一个汉子。叉腰高声道:“你们的福气!员外有吩咐,需要十个年轻的妇人到家里去干活。只要去了,吃饱穿暖之外,每月还有工钱!想要去的到我这里来登记名字,先到先得!来得晚了,只能后悔去!”
在这个汉子的对面,站着许多妇人。老幼妍丑,各种各样。她们穿的衣服布料都很便宜,却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妇人用廉价的粉把脸抹得如同白墙一般,几乎看不出本来什么样子。
栾庆山看得糊涂,问一边的人道:“那些妇人是做什么的?样子古怪!”
那人上下打量了栾庆山一番,笑着道:“官人第一次来北舞镇?那里可是男人的销魂窝,北舞镇里最好的地方!到了晚上,这里才热闹!”
听了这话,栾庆山就明白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了。做这种生意,要么是在高档酒楼等地方,女人们价比黄金,一个个眼高于顶。男人在那里挥金如土,一掷千金,豪气冲天。要么就在这种地方,价钱最低贱。男人花最少的钱,做最简单的事。
那汉子不用问了,就是董平派来的人。董平可不想出钱,只要几句好话,有的是人跟他走。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急匆匆的从一条船上下来,快步跑了过来。不管别人的眼光,到了一个年轻妇人面前,低声道:“不要听这人满嘴胡言!今天有一个州里的孟员外,要十个妇人到金营做营妓。愿十五贯一个从董平这里买,董平便派人来骗你们!你随我走,坐船到汝河对岸去。我们有手有却,到哪里都饿不死!董平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过汝河!”
第273章 血案
附近几个妇人听了汉子的话,有人就高声道:“陶三郎说董平要把我们卖了,州里来一个什么孟员外出价十五贯一人,送到金营里做营妓。这话可是真的么?”
听见这话,刚才喊话的汉子脸色立刻变了。指着前面的人群道:“哪一个说的?哪一个说的?站出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北舞镇里,敢违董观察的意思!”
陶三郎道:“孟员外来的时候我就见了。听他一个手下说起,金军要抢他家里妇人,那厮便就到北舞镇里来买!看董平与孟员外谈了许久,早打听清楚,他要十五贯一个卖给孟员外!到金营做营妓,那是人做的事情吗?你们有没有良心?送这些人进火坑!”
“你出来!来,我跟你好好说一说!”一边说着,汉子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走了上来。
陶三郎道:“不怕你!这里是码头,上了船摇几桨就到对岸!董平天大的胆子,敢到王观察的地盘去撒野!我那里有船,不想到金营里跳火坑的,随我上船!”
说着,陶三郎拽着身边的妇人,向汝河走去。
“真是反了你们了!来,把他们围起来!北舞镇里,没有董观察的话,哪个敢到对岸!”董家的汉子一边喊着,一边指挥着手去冲上前去。
那里约二三十个妇人,一时间乱哄哄的。有人要跟着陶三郎走,有人不信,有人在犹豫,一时间在狭小的巷口挤在一起。
几个大汉快步上前,抢起手中木棒当头打去。很快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声不断。
陶三郎看见,怒从心中起。吼道:“打死你们几个畜牲,看还有哪个敢拦我!”
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猛地冲上前抱住一个打手的腰,摔在地上。有人开了头,场面就控制不住了。女人们特别爱激动,纷纷拿起旁边的木棍、石头,向来的几个汉子乱打。
董家的人完全没有防备,一下被打蒙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从哪里砸到头上来,头破血流,只好暂时撤退。女人们欢呼,拥着陶三郎,向汝河边跑去。
正在这时,十几个董家的卫士提着钢刀奔来。为首的一个汉子喊道:“反了,反了!你们竟敢打董观察的人!不砍几个脑袋,你们以为我们的刀不会杀人么?”
说话间,赶到了人群前。手中钢刀举起,一刀把最前面的人劈倒在地。身后的人跟上来,拿着钢刀乱砍。几个呼吸之间,就有五六人倒在了血泊里。
见到血,骚乱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吓傻了,直呆呆地看着地面。
为首的汉子见人群不跑了,站到旁边的土堆上,指着陶三郎道:“陶三,是你闹事么?出来,爷爷砍了你的脑袋!”
陶三郎高声道:“我问的明白,董观察是要年轻妇人进金营当营妓,卖十五贯钱一个呢!到这里却说到家里干活,一文钱也不给!金人畜牲不如,到金营做营妓,不是进了地狱吗?”
汉子冷笑:“你什么身份?观察的事情,能明白什么!观察说了,今日要十个年轻的妇人!生意好的只管做生意,观察不会坏了你们的衣食。生意不好的,在这里也吃饱饭,为你们另谋生路!”
陶三郎高声道:“说来说去,还是要人到金营里做营妓!董观察也是汉人,做这种事,不怕坏了自己的良心!只要过了汝河,王观察治下绝没有这种事情!我的船就在岸边,谁跟我走?”
妇人们被董平家的人吓坏了,又集中起来,当下都喊着要走。
汉子在土堆上冷笑:“走?你们走哪里去?哪个敢动,我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指挥手下上前,把挤在巷子里的妇人拖出来。有人挣扎,立即被一刀劈翻在地。汉子高声道:“今日把你们全杀了,也不放一个过汝河!”
听了这话,董平的手下气势更盛。对巷子里的妇人拳打脚踢,死命向外面拖。更有人举着刀,硬出一条路来,要去抓里面的陶三郎。
陶三郎见势头不好,想跑到河边上船。又舍不得自己的那个相好,这个相好又有许多友人,在那里纠缠不清,一时僵持在那里。
栾庆山站在人群里,看着董平的手下凶神恶煞,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心中无限感慨。常言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为离乱人。生在乱世,人命真的不如狗。这些妇人在这里,凭着皮肉赚些钱,大部分还被董平收走。一有反抗,就要打要杀,无还手之力。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冲进人群,妇人纷纷让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紧紧拉着妈妈的手,被吓得傻了,站在那里不动,正挡住了汉子的去路。
汉子怒喝:“这个贱种,偏偏在这里挡爷爷的路!”
说完,一刀把小女孩的妈妈砍倒。抓起小女孩的胳膊,猛地摔在旁边的墙上。随着一声惨叫,小女孩被摔得脑浆迸裂,身子落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看着小女孩身旁红的白的,一片狼籍。栾庆山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向头来。一个大步跨出去,随手抄起路边一根扁担,冲进了巷子。
指着董平的手下,栾庆山厉声道:“你们是畜牲吗?小孩子都不放过!今日拼了一身剐,也要为这个天地挣一个公道!来,来,我们杀个痛快!”
那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出来这么个人物,见栾庆山身材高大,一时有些犹豫。为首的汉子见了,厉声道:“不过一个人,你们怕什么!一起上,把他剁成肉泥!”
说完,提着钢刀当先冲了上来。
栾庆山抢起扁担,格开钢刀,一扁担砸在来人的大腿上。把人打倒在地,栾庆山转头对着人群里的陶三郎道:“你还站在那里干什?我这里挡住,你带人快上船过河!”
陶三郎清醒过来,急忙答应一声,领着众人向河边跑去。
栾庆山拄着扁担站在巷子里,对董平的手下道:“你们这些人心狠手辣,平日里欺压百姓,让大家活得猪狗不如!今天有人反抗,就敢杀人!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也就罢了,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你们还是不是人?有没有良心!想抓人?来,会一会我这一条扁担!”
董平的一众手下见首领被打倒,发一声喊,举着刀一起冲了上来。
栾庆山举起扁担,与众人杀在一起。
虽然栾庆山勇猛异常,奈何董平的手实在下太多。几个呼吸间,身上就中了两刀,血顺着裤管流了下来。见身后的妇人还没有上船,栾庆山咬牙舞动扁担,死死守住了巷子。
陶三郎带人上了船。因为船太小,七手八脚好一会,才离开了岸边。回头看,只见栾庆山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刀伤,如同一个血人一般。
回过头,陶三郎问众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为我们出死力?”
妇人纷纷摇头。有人说道:“不定是个好汉,见不得我们受苦,为我们出头的。”
陶三郎喃喃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汉吗?”
说完,抬起头高声道:“我们上船了!前边的好汉,可否留下名字?”
听见这话,栾庆山心里一松。就觉得浑身都痛,几乎站立不住。一扁担把身前的人逼退,栾庆山使出浑身力气,向河边退去。
陶三郎见栾庆山没有回答,对众人道:“那个恩人不说姓名。”
说完,又高声道:“以后若有机缘,必报恩人救命之恩!”
小船顺着水流,向下游飘着。陶三郎用尽全力,慢慢向河道对岸划去。妇人回头,只见栾庆山边打边退,一路退到了汝河边。到了河岸,突然支持不住,一下跪在地上。
见董平的手下提刀杀上来,妇人们一声惊呼。
栾庆山拄着扁担,猛地一用力,突然站了起来。看着围过来的董平手下,道:“好汉难敌四手!今天我不是你们对手,这仇记下了!”
说完,纵身一跃,跳入了汝河当中。
陶三郎和妇人急忙向岸边看,只见一片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274章 不能等
船靠近对岸,早有一队士卒等在那里。陶三郎站到船头,神情紧张。
一个首领站在岸上高声道:“什么人?干什么的?为什么过河?”
陶三郎道:“禀太尉,我们是对岸的善良百姓。今日董平骗人到金营去做营妓,一时起了争执,他们便任意杀人。在那里实在没有活路,才过河来。”
那首领看船上只有陶三郎一个男人,心情放松下来。示意士卒后退,让船靠岸。船上陶三郎扔过缆绳来,在河边大柳树上系了。
众人下了船,首领看她们的样子,大致猜到了身份。把陶三郎叫到一边,详细问了对岸发生的事情。道:“我们都奉有命令,不许百姓私自渡河。若有人偷渡过来,先要押到官府去,听候处置!”
陶三郎道:“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只要有一口饭吃,做什么都行。”
首领点了点头。派两个士卒上船去,把船驶到附近码头。到时是还给陶三郎,还是算钱,要由官府决定。其余的人由首领带兵押着,到附近的汝坟镇去。那里有监镇,可以处理这些事情。
董平的人沿着汝河搜寻了两三里路,没有发现栾庆山的影子。因为王宵猎已经派兵占领郾城,不敢继续找,只好返回。
傍晚时分,离郾城十里外的一条小渔船,正要返回家里,看见前面大柳树下趴着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摇过去,用船浆捅了捅,听见呻吟声,急忙把人救到船上。这人浑身是伤,许多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吓人。
渔夫的家就在汝河边上,村里只有三户人家。靠了岸,把人搬进家里。渔夫翻箱倒柜,家里也找不出治伤的药来。没有办法,只好到其他两家,好歹找了一点用剩的草药,胡乱敷了。
另两家的渔民一起过来看。
曹二郎靠在门框上,看着躺在床上的栾庆山,皱着眉道:“这是什么人?身上这么多伤?”
阎大郎道:“这可说不好。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哪天都有人或死或伤。看这个人在水里泡了不少时间,能留下一条命来,就不容易。”
救人回来的李同道:“他伤得太重,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真能活下来,一是他的命硬,二就是上天要我做这一件功德。”
其余两人一起点头。看床上的栾庆山气若游丝,不由摇头。
阎大郎突然道:“你们看他臂上乌青一片,是不是军中人什么人物?”
李同听了,端着灯凑上前去。抬起栾庆山的胳膊仔细看,道:“果然是刺的字。可惜,我们村里没一个识字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军里的。”
曹二郎道:“我听人说,王观察军中是不刺字的。他臂上有字,必然是金虏南来前就参军了。这两年周边的溃兵横行乡里,胡作非为,我看这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人物。”
其余两人点了点头,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过了一会,阎大郎道:“看他样子,身子必然虚弱。李大哥最好煮些稀粥,给他灌下去。肚子里吃点东西,总是好得快一些。对了,我家里还有枣子,拿来一起煮了。”
李同点点头:“说的有道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唤浑家去煮粥。”
煮好了粥,李同端着,扶起栾庆山,一点一点喂下去。栾庆山虽然不醒,粥倒勉强喝下去。连喂了两碗粥,栾庆山都喝了。旁边人看着,都觉得他只怕一时半会死不了。
王宵猎到了青台镇,后边叶县的公文就飞马送来。里面详细介绍了汝河边的惨岸,并说有一个陶三郎带了十五个妇人到了汝河对面,请求如何处置。
把公文看完,猛地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踱到窗边,王宵猎看着窗外出神。
战乱年代,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情实在稀松平常。大军过境,经常会把路边的村庄全部抢光,而且杀人无数。这两三年的时间,自己见过了多少死人?曾经繁华一时的开封城,现在一片荒草。但这样的惨事发生在自己治理的地方附近,王宵猎还是气不能平。
过了好长时间,王宵猎才吩咐亲兵,让解立农立即来自己这里。
解立农进来,王宵猎吩咐落座。把公文给他,道:“前几天一件死一百余人的大劫案,接着又发生了这件案子,汝河对面可不太平。”
把公文看完,解立农道:“现在这天下,有几个地方太平呢?观察爱民如子,也只有襄邓这八州府太平。其他地方,哪里不是兵荒马乱?汝河对岸几州,许多地方连官员都没有,只能更乱。董平本是唐州的大户,趁乱而起。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成千上万,并不稀奇。”
王宵猎道:“不能一直这么乱下去了。管不到的地方我们没有办法,管到的地方,不能再这样无法无天!我立即让汪若海到唐州来,你们两人在唐州交接!你去蔡州,与张均一起,把汝河对岸的事情管起来!我们的防线,北方以汝河为界,以汝州、郏县、襄城、郾城四地为依托。过郾城后,以颍水为界,南接淮水。从襄城以下,河对岸二十里以内,命张均想办法牢牢控制住!像董平这样的土豪,不能够安定地方,就干掉他!选可靠的人,把百姓组织起来,建立城寨。平时安定地方,组织生产,有了战事,让百姓能够自保。这样可以形成一张大网,让金军轻易不敢大军来攻!”
见王宵猎语气坚决,解立农叉手道:“遵命!”
王宵猎道:“接下来的两三年非常重要。金军如果在陕西获胜,平定陕西,总要一两年时间。如果不能获胜,就不用说了。我们这个地方,两三年的时间不会有大的战事。利用这段时间,我们要积极发展生产,扩军备战!百姓是根本,不能让百姓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解立家道:“我听有传言说,金人有意让刘豫登基,做他们的傀儡皇帝。若刘豫为帝,岂能甘心中原之地不在自己的手里?金人不来攻,刘豫只怕——”
王宵猎道:“刘豫又如何?他又不是神,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一登基就能有许多兵马。一两年的时间,他能够组织起十万大军就是奇迹了!十万大军,还攻不下我们的地盘!”
解立农道:“观察说的是。现在我们安全,只是金人在黄河以岸未立稳根基,无力大举进攻。只要等上几年,情况就不同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不错。所以我们要在金人立稳根基之前发展起来。就是比速度,看是金人更早控制住中原,还是我们先有一二十万大军!”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道:“我想了许久,想恢复中原,没有二十万大军总是有许多风险。二十万大军,以我们现在的八州地盘,还是不够的。发展得再好,八州不过一百万户。一百万户百姓能养多少兵?十万兵而已。”
解立农道:“其他大将手中也有大军。如此大事,观察不能只靠自己。”
王宵猎苦笑:“放眼天下,哪里还有大军?此事急不得,慢慢想办法吧。最根本的,我们的地盘一定要安定,一定要让百姓平稳发展。百姓们过得好了,才能够发展起来,才能够养得起大军。”
说到这里,王宵猎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趁着金军还没有控制开封府周围,把我们的势力发展到附近的几州。中原自古是繁华地,占住这里,对天下非常重要!”
解立农称是。
中原不但是自古繁华,也自古是战场。金军南下,几年时间,中原就残破得不像个样子。开封这座天下第一大城,百姓十不存一。其他地方更加不要说了,已经十分荒凉。
第275章 为何受制?
太阳落下山去,风一下子凉了。凉风中,几片枯黄的树叶飘落。
王宵猎拣起一片枯叶,道:“梧叶知秋。看看进入九月,秋天真的来了。今年风调雨顺,是一个丰收之年。收了秋粮,但愿百姓的日子好一些。”
王青秀笑道:“你做了官,现在心里都是这些国家大事。”
王宵猎道:“倒也不是。现在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大多数人都过得苦。有个丰收年,不打仗,对百姓来说着实不是易事。苦了许多年,难得放松一下。”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在桌子边坐下。
王宵猎对姐姐道:“秋风起,要吃羊肉。附近山里的羊肉味道鲜美,比别处要好。今天恰巧有人赶着羊要到唐州去卖,我便命人买了几只。肉分给卫士们了,留下了一扇羊排,我们姐弟享用。”
王青秀道:“忠阿爹一家与我们一起去襄阳,不要冷落了他们。”
王宵猎道:“不会。我命人送了一条羊腿过去,够他们一家人吃了。”
一边说着,王宵猎拿起注子,给王青秀倒了一杯酒。道:“每到了一地,我都喜欢喝一喝当产地的酒,尝一尝当地的食物。走过不少地方了,还是没有胜过襄阳美酒的。特别是宜城县的金沙泉,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美酒。到了襄阳,姐姐也要尝一尝。”
王青秀道:“酒不过是闲时饮了解闷,又不是必须之物。什么样的酒,我都不喜欢喝。”
王宵猎笑道:“闲时解闷是不错,也不必须,但喜欢喝也没有错。错的是嗜酒。一见了酒,就连命都不要了,非要先饮个痛快不可。”
王青秀只是笑,并没有反驳。
揭开砂锅,王宵猎道:“这个季节,炖羊排最合适了。这道萝卜炖羊排,不只是肉好吃,而且汤鲜味美。配上几个小菜,真是最好不过。”
王青秀道:“我记得弟弟对吃食一向不讲究。怎么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也讲究起来了?”
王宵猎摇摇头:“现在一样不讲究。不过,条件允许,谁不希望自己吃得好一点?一样的材料,花一样的功夫,当然是要尽量做得好吃。”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姐姐,有些感慨地道:“前些日子我说过,最近一段时间我很烦恼。与姐姐聊过了之后,突然就想明白了,烦恼尽消。便如每日这吃食,以前我怕自己过惯了好日子,天天吃好的把自己的嘴吃刁了,受不了行军打仗的苦。特意不吃好的,味道尽量寡淡,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吃一吃行军打仗的饭。现在想明白了。怕适应不了行军打仗,那就特意训练,不必影响自己平时的生活。一件事情就是一件事情,不要事事都被这事情影响。”
王青秀道:“道理虽如此,能做到可是极难。”
“是啊,很难。”王宵猎点了点头。“不过对于想明白的人来说,又不难。我把这个叫做学得进,走得出。一件事情要学好,做好,首先要学得进去。学得进去,才能知其三味。学得会了,还要走得出。若是走不出,就陷在了这里面,不算学会。我真正走出来,就是前些日子与姐姐见过一面之后。”
王青秀笑道:“你真走出来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学得进,走得出。”
王宵猎也笑:“你是妇人家,没有那么多要学的东西,也不必学得过于精深。我不同,现在占着大片地盘,手下千军万马,不如此很多事情做不好。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姐姐,我不相信人真的分聪明或愚昧,善良与邪恶,诸般种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境界,什么有道高人,得道高僧,这些说法不过是虚妄而已。但走出来之后,与人交往,看待事情,却又觉得自己好似真的比别人高了一个境界。这种事情细说起来玄之又玄。我不认为人应该这样,然而事情就是这样。”
听了这话,王青秀连连摇头。端起酒喝了,只是笑着不说话。
王宵猎喝了一杯酒,指着一盘脆藕道:“这里的白莲,与其他地方不同,藕断丝不连。而且这藕吃起来特别清甜,又特别清脆,是难得佳品。姐姐尝一尝。”
两个人相对而坐,饮着酒,吃着菜。从天下家国大事,到家长里短,说着闲话。
喝了许多酒,话题慢慢转到附近的事情上来。
王宵猎道:“现在我的治下算是平定,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其他地方着实乱得很,百姓日子过得实在是苦。我们离开汝州的时候,临颍附近发生一件大案。一个贩卖棉布的商人,在路上被杀人劫货,死在那里的就有一百多人。前些日子,在北舞镇,又发生了一件大案。因为金军强抢营妓,董平要卖人赚取钱财,便去骗北舞镇的暗娼。结果其中一个暗娼有个相好的,知道了这件事情,去告知了她们。董平的人气急败坏,当街杀人。我听人说,当把其中一个暗娼的孩子摔死——那孩子才三四岁——的时候,旁边人群里一个好汉看不下去,与董平手下的人放对,那些暗娼才上船渡过河来。”
王青秀听了不由皱起眉:“董平容留暗娼就不对,还要骗她们去做营妓,还当街杀人,天下岂能容得了他!大郎,你现在手下兵马众多,应该点起兵马,去来了董平才对!”
王宵猎摇了摇头:“现在之天下,有几个地方的百姓过得好?若只是董平罪大恶急,我就点起兵马杀过去,天下的恶人如何杀得完?听到这样的事情,我当然气愤。但如何处置,是事关全局的大计。不能因为我气愤,就影响了大计。但对这样的事情,置之不问,当然也不对。”
王青秀叹了口气:“你手下许多兵马,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做事也处处受制。”
“为何受制?”王宵猎抬头,奇怪地看着王青秀。
王青秀道:“不受制吗?明明气愤许多人做的事情不对,手里有大军,却又无可奈何。”
王宵猎听了笑着摇头:“姐姐,事情就是如此,我为何要觉得受制?你说的受制,不过是觉得我应该嫉恶如仇,自己又偏偏做不到,觉得受了委屈。可世事就是如此,也本该如此,我为何要觉得委屈?我说过的,我走出来了,想明白了许多道理。便如董平一案,我知道百姓受苦,也心痛他们艰难,但与我大军要如何行动,关系却不大。为什么不说毫无关系?因为一些时候,是真的有关系。但大部分时候,是没有关系的。什么时候有关系,什么时候没有关系,其实无法明确说出来。只是我心中明白,不会把事情搞错了而已。这世界上的事,大部分都无法分得清清楚楚。怎么分,总要有含含胡胡一团在那里。一个人走出来了,就是不管是分得清楚的时候,还是看着该含胡的时候,心里都明白该怎么做。”
王青秀奇怪地看着王宵猎,道:“你说的话,还真是玄之又玄。”
王宵猎道:“这个世界本来并不玄妙,就是那么简单。只是我们要互相交流,要教给别人,或者要说服别人,各种各样的原因,把简单的世界搞复杂了。学得进,就要在这复杂的世界中,把各种道理都想明白。走得出,就是一下子明白,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世事为什么这样?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世界本来就如此,也本该如此!去找为什么,是我们学习这个世界的阶梯,而不是世事是因为那些为什么才变成如此。这种事情无法言说。为什么无法言说?因为我明白,你明白,其他人也明白,大家都明白。大家都明白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却不一定真地明白。”
王青秀听了,看着王宵猎,一时无语。过了许多才道:“我听你说的这些话,倒是有些像听老和尚讲经。翻来覆去,只说这道理极是简单,偏偏在我听来都是废话!”
王宵猎道:“老和尚讲经,很多跟我说的其实是一个道理。不只是讲经,世间很多事情如此。比如医生,看了一个病人一眼,就能开出药来。别人觉得如神,在行家眼里,却稀松平常。比如那些研究金石碑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器物是什么年代制出来,如何流传。别人看着一头雾水,在行家的眼里却是当然之事。比如和尚开悟,用尽各种办法,甚是当头棒喝。其实行家看来,不过是一师一徒取巧而已。”
那一天与姐姐见过之后,长时间烦恼的王宵猎终于走出来了。走出来,不是想通了,也不是突然明白了。因为王宵猎以前就想通了,以前就明白。而是突然从这些挂碍中一步跨出来,看事情想事情,不再被其他的事情影响。可以说玄之又玄,其实简单直白。
走出这一步,王宵猎才不再被自己前世学习的理论和知识牵绊,不再为记忆迷惑。这一步,可以说王宵猎思想上从必然王国跨出,迈向了自由世界。
第276章 人员调换
在唐州休息了两天,汪若海到来。进了州衙,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道:“此次回襄阳,治下八州府的军政均须大改。参议不必再在蔡州,回到襄阳,主管新设的司令部。唐州在内地,不必由大将驻守,解立农调往蔡州接替参议。”
汪若海道:“我久不在襄阳,也不知道新设的司令部管什么——”
王宵猎道:“此事我们晚上再说。参议远来辛苦,先去休息吧。晚上备些薄酒,为参议接风。”
汪若海心中狐疑,不过不好再问,告辞出去。
看看天将黑,解立农吩咐州衙的人准备了酒肉,在院中的大银杏树下摆下筵席。因为今晚要商量事情,除了王宵猎和汪若海、解立农三人,州衙的其他人都没有参加。
酒过三巡,王宵猎道:“此次让汪参议回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最近郾城附近董平的治下各种案子太多,不能任其鱼肉百姓。张均到陈州后,占下了蔡口镇,再没有大的动作。说实话,张均聪明,也能够临机应变,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此人喜欢独断专行,不怎么听命令,一般的官员做他的上司并不容易。汪参议本是朝廷命官,指挥他难免不如意。”
汪若海急忙拱手:“镇抚,这些日子张均并没有什么事情违背命令。只是——”
王宵猎摆了摆手道:“事情过去了,不必再多说,我也不准备追究此事。解立农是当年随着我父亲起兵的大将,为人一向严厉。张均再是无法无天,也不敢不听他命令。此次让他去蔡州,兼管金军的情报和周围几州的军事,比较合适。”
此事王宵猎已经与解立农谈过数次,在一边叉手称诺。
张均为什么不敢不听解立农的命令?说白了,不是因为解立农的资历更深,而是在王宵猎的军队和官员中,解立农为人阴狠。在王宵猎统率下,解立农的阴狠不会损坏大局。如果换一个环境,那可就未必了。面对这么个人,张均敢不听命令,会被解立农玩死。
王宵猎道:“许多人说,带兵时将要专权,不能被其他官员干扰。我想来想去,这样不妥。从本朝禁军与西夏、契丹和金的战事来看,专权的将领也没打多少胜仗。所以在军中设立了司令部,由司令部代替统兵官行使军队的指挥权。镇抚司的司令部,本来想让陈与义担任。奈何陈与义本是一个文官,对于军事实不在精通,事情做的有些不如人意。回襄阳后,我想让陈与义负责治下官员的监察,由汪参议接掌司令部。具体要做哪些事情,我们回了襄阳再说。”
“司令部?”汪若海沉吟良久,想不明白这个机构是干什么的。
王宵猎道:“简单说,军中最重要的是军令。以前军令出自统兵官,以后出自司令部。统兵官是司令部的当然主官,参议便如地方州衙的签判。”
“哦——”汪若海点了点头,有些明白王宵猎的意思了。
没有司令部,军令出自统兵官个人。军令如山,统兵官在部队中有绝对的权威,说一不二。有了司令部,军令就出自司令部,不再是个人指挥。统兵官虽然仍是主官,但没有了以前的权威。
后世的人们更加熟悉的一个名词,是参谋部。参谋部是司令部的一部分,也是主要部分。参谋部虽然有作战谋划权,但不具有直接下军令的权力,军令权属于司令部。
现在宋朝实行的是中国传统的幕僚制度。帅臣,比如任镇抚使的王宵猎,下面有参谋、参议,有机宜文字,有干办公事,各种谋臣。从制度上来说,谋臣是帅臣的附属,没有自己的权力。
司令部的设立,匣清其权力,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在实践中摸索。王宵猎的意图很明确,用司令部的集体领导,代替原来将帅的个人领导。
一边的解立农道:“设立司令部,观察说了有些时间了。现在镇抚司的司令部还没有眉目,我们下面这些人,就更加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估计此事,短时间难完得成。”
王宵猎道:“回襄阳后,我会定一个时间表。镇抚司什么时候完成,下面各级军队需要多少时间完成。时间到了,完不成的,要追究责任。以后啊,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详细列出步骤,标有时间,可不能再由着你们性子了。不但是军队要这样,地方同样如此。”
解立农怔了一下,道:“世间事千变万化,岂能事事都规划好?”
王宵猎笑道:“这就是规划的能力,和下面完成的能力。能力不好的,要么好好学习,要么就不要做这份工作了。世间能吃饭的本事本来就有很多,不必非要聚在官府里。”
解立农看看汪若海,又看看王宵猎。确认王宵猎不是在开玩笑,急忙喝一口酒压惊。
汪若海倒无所谓,道:“如此最好。条目明确,不让将领和官员虚耗时日。”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任务不明确,许多人就能拖就拖。事情总是完不成,还找不到应该由谁负责。这样是不行的。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任务很艰巨,丝毫懈怠不得。”
说过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三人的话题慢慢转到蔡州周围的局势。
汪若海道:“最近打听到的消息,陈州冯长宁欲投刘豫。只是刘豫给冯长宁的官职不高,一时之间谈不妥。而且刘豫初登基,估计也没有力量进逼陈州,冯长宁也不急。不过,冯长宁报国之心不固,随时都可能放弃陈州,投靠刘豫,确无可疑。”
王宵猎对解立农道:“你到了蔡州以后,告诉张均,不要逼陈州太紧。其势力范围,要离陈州城二十里,主要以保护河道对岸为主。冯长宁不投刘豫,附近的几州压力就不会太大。有两三年时间,形势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我们理清了治下各州,军力更加强大,防守也游刃有余。”
汪若海道:“八州之地,养兵之数终究有限。若金军战陕西后,全力来攻,不好防守。”
王宵猎道:“这几年,金军只想着劫掠。我们北边、东边的州县,被金军破坏得太过厉害,人口稀少。要攻我们,金军需要大量的人力从河北运粮。金军能够征调多少人手?我估计,能够支撑十万大军作战半年,就超出了金军的能力。所以我们设置游击区,让金军从这里地方征集不到粮食,征集不到人,就是对我们最强的防护。等金军安定了后方,也不怕他来攻了。”
第277章 该走了
栾庆山坐在树根上,看着西天的一缕斜阳。太阳很红,洒下金色的光辉,天地都镶上了金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地挂在天上,在满天金色中欲发清冷。
阿黄趴在栾庆山身边,不停地摇头尾巴,看着芦苇丛里的一只小鸟。河水被夕阳染红了,微风吹在河面上,带起一阵一阵金黄的涟漪。
拍了拍阿黄的头,栾庆山站起身。道:“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腐着一条腿,栾庆山到了河边,提起前边下的网。网里只有几条小鱼,还有许多河虾。河虾的个头都很小,在网里蹦来蹦去。
阿黄看着河虾,兴奋地在栾庆山身边打转,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把虾收了,栾庆山提着几个网,慢悠悠地走回村去。迎面正碰上曹二郎,挎着个柳条篮子,满满地装着芋头。卷着裤腿,另一只手提条大黑鱼。
栾庆山道:“二哥辛苦。怎么手里提一条鱼?”
曹二郎道:“今日我去田里割稻子,旁边水沟里逮到这条鱼。田边一条小水沟,不想竟然能长这么大!你身子还没有好利索,提回去让李家嫂嫂给你做了。”
栾庆山摆手:“二哥好意心领。今天我到河里捕了一些虾,也是美味。”
曹二郎又道:“我家种的芋头可以吃了,你顺便带一些加去。”
栾庆山盛情难却,从柳条篮子里拿了几个芋头,放在网子里,一起提回去。
回到家,李同正在院子里收拾网具。见到栾庆山回来,急忙道:“你身子好些了吗?看你走路的样子,腿还是有些不妥。昨天我听人说了一个补骨头的方子,闲时给你抓些药来吃。”
栾庆山道:“多谢哥哥。不必了。我这条腿在河里面伤了筋骨,一辈子只能如此了。对了,今天抓了不少虾子,一会让嫂嫂烧熟了,我们饮两杯酒。”
李同道:“好的,好的。看看天冷了,今年又要酿新酒,陈酒该早些喝了。”
栾庆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虾进了屋,交给李同的浑家。自己回到院子里,在交椅上坐下,看着天边的一轮斜阳,在那里想着心事。
阿黄进了院门,便跑到李同身边。在网具间这里闻闻,那里闻闻,极是欢快。
不多时,烧熟了虾子,煮了几个芋头,李同浑家又在锅里熬了一锅鱼,端了上来。栾庆山与李同分坐桌子两旁,就着晚霞,倒满了酒。
仰头喝了酒,栾庆山道:“蒙哥哥相救,又在你家里养了这些日子伤,我身子好多了。哥哥嫂嫂再生之恩,我一生不忘!现在我走得了路,不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李同急忙道:“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子,虽然说许多事情不方便,胜在清净。你若愿意,尽管在这里住下来。等到身子好利索了,再想其他。”
栾庆山道:“哥哥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有事在身,不能一直耽搁。等到闲了,我会再来看望哥哥嫂嫂。对了,这些日子,不知上游的北舞镇有什么事情没有?”
李同想了想道:“没有什么出奇的事情。前些日子,因为金军强征营妓,闹了些乱子。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对了,这些日子突然多了许多外乡人,与董平不少冲突。”
栾庆山道:“董平是舞阳县一霸,哪个敢与他们起冲突?”
李同摇了摇头:“我们离得远,就是偶尔遇到人听那么一耳朵。具体什么事,哪个知道?”
说完,举起碗来道:“我们喝酒!现在这个时候啊,世道不太平,附近的草市萧条得厉害,连卖酒的都没有了。好在我有酿酒的手艺,误不了嘴。”
宋朝有酒禁,不过在乡村地区,一般不管。那些乡村小店,许多自酿自卖,交几文税钱。百姓自己酿酒自己喝,除了四个京城,其他地方也是不管的。乡下百姓多是自己酿酒,成本不高,只是质量差了些。陆游有诗曰:莫笑农家腊酒浑。说的就是农民自己酿的酒,质量差,相对浑一些。
这座小渔村只有三户人家,主业是打鱼,周围的土地很多。每家都开垦有地,种水稻、小麦、黄豆等农作物,够自己吃。李同家里每年都要酿许多酒,用自己家种的粮食,花不了什么钱。
栾庆山点了点头,默默地喝酒。
这次冯晖派自己到北舞镇,任务算是失败了。救几个暗娼,与董平闹翻,在冯晖那里是交待不过去的。而且自己腐了一条腿,不似以前有用了。回去之后,冯晖怎么对待自己,栾庆山心里没底。
按道理说,现在这个样子,栾庆山可以不回冯晖那里去。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所?不过栾庆山不是那样的人,做事要有始有终,还是要回去的。
算着日子,冯晖该要带大队人马到北舞镇,火并董平了。这个时候,栾庆山不能再住下去。不管冯晖怎么看待自己,必须要立即回去。
盐税是宋朝的重要收入,对乡下百姓来说,盐税太贵了。李同浑家的手艺再好,少了盐,菜便就没有了滋味。栾庆山喝着酒,吃着没滋味的菜,心事重重。
李同不想这么多。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很简单。只要官府不死命征税,只要风调雨顺,就是天下难得的好日子。这两年附近盗贼如麻,好在这小村子足够偏僻,受到的影响又不多。近些日子王宵猎派兵占领了郾城,日子安定下来,又没有征税,正是好时候。
太阳沉下去,月亮渐渐明亮。空中一轮弯月,身边伴着一颗明亮的星星,清澈得让人想向天上捧一抔水,让这甜味滋润喉咙。
李同酒量不大,终于酒足饭饱。对栾庆山道:“我喝得足了,觉得有些头晕。你慢慢喝,我回去歇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说完,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屋里走去。
栾庆山应一声,看着李同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屋去。
这是个好人,应该有好报的。只是这个世界,他真的会有好报吗?
第278章 提前进攻
栾庆山一腐一拐,向北舞镇方向走去。李同那个小村子,由于经常好多日子没有人出去,经常记错日子。自己算着冯晖该带人杀进北舞镇了,前边草市买东西吃的时候问了人,才知道原来还差两天。
沿着汝河边前行,前方已经出现了北舞镇的建筑。突然,路边一个牵牛的人道:“那不是前些日子在码头边与董观察家的人放对的好汉?怎么腐了腿?”
乡下人说话声音大。本是两个人闲谈,却传入了栾庆山的耳朵。
看着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远去,栾庆山不由停住了脚步。前些日子大战一场,没想到北舞镇的人竟然记住了自己的长相。这样自己进了北舞镇,董平岂不会迅速派人来?
想了又想,栾庆山回转身,向来路走去。到一户路边酒店,买了几个炊饼,一块肉,又买了一葫芦酒,便就离了路。到了北舞镇附近的野外,打处没人的沟里,坐下吃肉喝酒。等天黑后,路上看不清人的面目了,再进北舞镇。
宅院里,董平坐在交椅上,听几个手下报告外面情况。
一个说道:“最近几天,镇上来了十几个外乡人。不见们带货物,应该不是商人。”
另一个说道:“前天,有人在汝河岸边的树林里,发现埋锅造饭的痕迹。人数很是不少,我亲自去看过,应该有一两百人。昨天我特意到镇里的商店里去问过,这两天确实有人买肉买酒,把店里的货物都一下子买空了。观察,好似有不少人来了北舞镇!”
董平道:“莫不是行脚的商人?若是带了大批货物,挑夫不少。从我们这里贩卖禁物的不少,或者是怕住到镇里,被我们收钱。”
说话的人连连摇头:“若是商人,他们从哪里渡河?附近的渡船,都在我们这里。”
董平皱着眉头,缓缓道:“难道,是王观察要派人对付我?”
说话的人道:“若是王观察,直接派大军渡河就是,我们如何抵挡得了?再者,数百大军,不可能河对岸没有一点动静。观察,我听说有一伙强人,盘踞在北舞镇南边,离我们不远。”
董平听了勃然道:“什么人这么大胆!这几年我只怕过一个王宵猎,还有哪个敢来!”
说话的人叹气:“襄阳的王观察,手下数万大军,比不得从前了。我听说,王观察治军极严,军中逃兵不少。数百数千的逃兵,王观察并不在意。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强敌了。”
听了这话,董平一下子怔住。是啊,自己只怕一个王宵猎,其他人谁都不怕。但王宵猎军队里出来逃兵,自己同样惹不起。不说别人,西华的彭晋原,自己可知道多难对付。
沉默许久,董平才道:“去查清楚,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实在不行,这两天进镇的陌生人,抓两个来!诸般刑具用上,我不信问不出来!”
几个手下一起称是。
到了客栈一问,却发现被怀疑的人全部不在。问店里小厮,都说下午的时候出去了。他们的客房没退,并不是离开。
几个人一商量,都觉得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恰好来抓,他们就全部不在,莫不是走漏了消息?回去禀报董平,董平指挥人手,在自己的手下中查来查去。
北舞镇外的树林里,冯晖站在土堆上。高声道:“找了不少日子,栾庆山一直没有消息。听人说那一日他受伤不少,最后跳入汝河,想来是丢了性命。我们不能等了,今夜就动手!三百人到北舞镇,我们再是小心,也有许多痕迹。这两天,董平的手下怀疑我们派到镇里的人。再等上两天,他们若是发狠,把人抓起来拷问,很可能会问出我们的消息!”
旁边的任行道:“董平的兵马大多在北舞镇,有近五百人。三百人在镇外扎了个营盘,还有一百多人在南边的孟寨镇。董平的宅子里有一百余人,兵力不少。我们如何打?”
冯晖道:“这些人是乌合之众,如何与大军相比?其他地方的兵马不管,镇外的也不管,今夜直攻董平的大宅!先前投靠董平的,有原来军中的人。这些日子花了些力气,有八人愿投靠我们。等到黄昏的时候,我派人与他们联络,做我们先锋!”
任行道:“若我们进攻不利,镇外的兵马从后边杀来,只怕不好。”
冯晖听了大笑:“若董平有这样的本事,就不会被赶到舞阳了!放心,只要我们周密布置,一下冲进董平宅院的门,此事就成了!镇外的兵马,明日说不定就投靠我们了!”
任行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确实,跟董平这样的势力作战,没有必要跟行军打仗一样。只要来了董平,他剩余的兵马多半会投降。有死战到底的军队,何必混到这个地步?
三百兵马,如果两军列阵,冯晖自信董平也不是对手。自己手下的人,绝大多数都在王宵猎军中当兵,受过正规训练。别说是董平,现在一般的军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汝河对岸就是王宵猎,如果两军交战,很可能会引来大祸。
王宵猎可以不占领这些地方,也绝不会允许大军存在。董平手下数百人,实际是乌合之众,正规军面前没有什么战斗力,王宵猎可以忍。换成军队,只怕就不行了。
在王宵猎军中养成的习惯,冯晖在地上画了北舞镇地图。详细安排今夜如何进兵,谁是先锋,谁是主力,哪些是后卫,一一都安排得妥当。就连镇外的军营,也安排了五十人守住他们进入北舞镇的必经之路。董平宅院的防守早已摸清楚,各自有人对付。
最后,冯晖道:“我自带八十人,随着主力进攻董平宅院。进入宅院后,守在前院,作为今晚进攻的预备队。哪里遇到了困难,必须及时报我!哪个耽误了事情,军法处置!”
众人一起叉手称诺。
冯晖道:“我们离了军营,搏的是富贵!董平这厮纵横附近数州,几年抢了无数人家,家中可以说是金山银山。只要攻下来,就有大把钱财。加上前几日抢的棉布,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人人用力,以后就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第279章 火并董平
到了半夜,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满天都是明亮的星星。镇里偶尔响起一声梆子声,有的狗就随着叫。叫一两声,又万籁俱寂。
邵庆对同伴道:“好长时间外面都没有动静,是不是巡逻的人到哪里睡觉了?”
同伴笑道:“这几天观察看得严,孙明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偷懒!”
邵庆站起身。道:“我觉得还是不妥。我们开门看一看,提醒他们一声。”
“偏你多事!”同伴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与邵庆一起开了门。
等同伴走到自己前边,邵庆掏出一把早备好的解腕尖刀,一刀捅在了他的后腰上。用手紧紧捂住同伴的嘴巴,邵庆低声道:“没有办法,这几天观察对我们这些从军中来投奔的人怎么都不放心,查过来查过去,着实烦人。我只好投奔那些军中逃出的哥哥们。你一路走好!”
一边说着,一边把同伴的尸体小心放下。走到门口,猛地吹了一声口哨。
黑影嘴窜出一个人来,问道:“其他人都解决了?”
邵庆道:“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看着,其他的要你们进来去清理。”
黑影点点头,向后招了招手。十几个大汉一人一把短刀,随着黑影鱼贯进了大门。
邵庆把门虚掩,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过不了多久,院中传出动静,只是声音不大。邵庆心中明白,董平安排在前院的卫士基本被清除了。
与盗匪相比,军中的人未必更会掩藏踪迹,也未必更会抓住破绽。但他们下手干净利落,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严格遵守命令。
不多时,冯晖把镇子中董平的眼线都清理了,带着大队来到董平宅院外。
邵庆急忙上来迎接。道:“施都头带人已经进去了,到现在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前院已经安全。”
冯晖点头:“好!这一战你立了一功!”
说完,向后挥手道:“走!半个时辰之内,把董平全家杀个鸡犬不留!”
进了前院,冯晖安坐院中,分派各将带人去剿杀早已摸清的董平家中的人。
片刻间,董平宅院里就杀声震天。冯晖面无表情,坐在前院里,听着这些声音。
要不了多久,一个汉子提着董平到了前院。把董平一把掼在地上,叉手道:“指使,小的今晚运气好!到了董平住处,这厮刚从小妾的床上下来,衣服都没穿好!被我一脚踹倒在地,踢了几脚,这厮就像条死狗一样!单等指挥军令,是杀是剐?”
冯晖冷声道:“我们要的是董平的势力,与他无怨无仇。何必多费力气?一刀结果了!速速把董家的人全找出来,取了性命!让他们跑了,是以后的麻烦!”
汉子叉手称是。扬手一刀,砍了董平的头。
冯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问现在董宅的情况。
不过半个时辰,冯晖便带人洗劫了董宅。不但是董平,董家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没留一个活口。
冯晖命人带了董平的首级,到镇外的军营去劝降。告拆那些人,若是投降,大家一起搏富贵。若是还想作战,后果就跟董家一样。
栾庆山在镇外野地里一直待到半夜。本想到镇中看看动静,或者查找一下冯晖等人的下落,却发现镇中守备森严。而且除了董家的人,还有其他人隐藏在暗处。心中猜到可能是冯晖带人来了,却不敢冒然去问。看到的人都不认识,生怕起了误会。
一直躲在镇外,直到看见自己认识的任行带人出了镇子,才急忙到路上喊道:“任都头,我是栾庆山!敢问指使已经灭了董平,到了北舞镇吗?”
任行见是栾庆山,急忙让到跟前说话。道:“前两日就到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指使便决定今夜动手。我们攻破了董平宅院,结果了他的性命。现在带着董平的人头,到镇外去劝降。”
栾庆山道:“那一日我在北舞镇里,见董平的手下光下化日之下杀人。本来忍住不管,哪里想到他们连小孩子都杀。一时忍不住,只好先救人的性命。”
任行道:“兄弟,我们是从军中逃出来的,规矩与军中不同。指挥的脾气,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任何理由他都不管!若是在军中,你救了人,耽误了任务,不算什么大罪,最多功过相抵。现在不同。你是派来查探北舞镇的,却不见踪影,指挥气愤非常!”
栾庆山道:“那该如何?我伤了腿,不似从前能打。”
任行这才注意到栾庆山的腿不方便。道:“先去见指使吧。指使如何处置,看你造化。”
栾庆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看着任行离去,随着一个士卒去见冯晖。
栾庆山先前并不认识冯晖,是自己逃出军中。后来听说冯晖聚了不少人手,才前来投奔。因为身手好,做事果断,尤其是前些日子劫了棉布,受到冯晖赏识。派自己来北舞镇,因为救人,把原来的任务耽误了。不知冯晖会如何处罚,栾庆山心中惴惴。
董宅前院里,手下把董平家里的金银珠宝之类搬出来,冯晖带人仔细查点。做过指挥使,冯晖懂一个道理。要想让手下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就不能过分贪心。今夜破了董宅,他的宝物,一定要与手下分享,不能自己独吞。自己可以多分,但不能全拿。
进了前院,栾庆山急忙上前唱诺。
冯晖转过身,看着栾庆山的腿,道:“本是派你来北舞镇查探董平虚实,如何就闹出事来,不见了踪影?还好上天保佑,没了你,我们依然破了北舞镇。”
栾庆山道:“那日见董平手下当街杀人,妇孺皆不放过。一时气愤,才闹出事来。”
冯晖道:“你是当过兵的人,难道不知道理?我们当兵的人,军令一下,必须按令行事!别说是董平的人当街杀人你不该管,就是你自己,有军令要你杀人,难道就不动手了?”
栾庆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王宵猎军中,这种军令是不允许下的,冯晖问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但在禁军中,若统兵官下军令杀人,确实不许违抗军令。
见栾庆山不说话,冯晖道:“上次劫棉布,你立了大功,这次算你功过相抵了。若不是念你是有功之人,我今日必取你的性命!”
栾庆山谢过。心中却不是滋味。现在才明白,自己逃出了王宵猎军队,许多事情不一样了。此次自己不只是没有完成任务,重要的是还受了伤。在冯晖这里,受伤或许是更重要的事,没有用了。
第280章 刘豫称帝
在唐州与汪若海交接,解立农出发前去蔡州。傍晚时分在驿馆落脚。刚刚下马,还没有来得及与迎接的驿丞说话,一骑快马从身后急驰而来。
马上骑士翻身落马,叉手道:“镇抚军令,解知州立即回唐州!”
解立农接了军令,不由满心疑惑。自己今天上午才离开唐州,什么急事要把自己叫回去?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上马,连夜回唐州。到了唐州刚过半夜,叫开城门,解立农急回州衙。
进了州衙,见王宵猎还没有休息,官厅里灯火通明。解立农进了官厅,向王宵猎行礼。
王宵猎道:“坐吧。你离开唐州以后,出了两件大事,因此把你唤回来商量。”
解立农落座。王宵猎道:“刚刚得到探马禀告,刘豫在大名府称帝。还有,汝州来报,昨晚北舞镇发生血案,董平一家被杀。”
解立农一愣,道:“刘豫称帝不奇怪。金人早已册封他,就等他选个黄道吉日了。董平被杀,是什么人干的?附近比董平更强的人,实在想不出来。”
王宵猎道:“是冯晖。原是军中一个指挥使,几个月前奸**人,逃出了军中。据汝州报,现在有数百人聚在冯晖身边。董平一个土豪,面对这几百逃兵,被一击杀掉也属平常。”
冯晖原是禁军溃兵,投入王宵猎手下后,一直在邓州附近驻扎,解立农并不熟悉。问了他的基本情况,解立农道:“由冯晖可以看出来,禁军溃兵实不可信!以后我们军中要小心些!”
王宵猎摇头:“冯晖手下,一样有我们新招的兵。前线立功的,一样也有禁军的溃兵。不能够凭一个人的表现,就否定一群人。——此事不必多议,叫你回来,是商量如何对付冯晖。”
汪若海道:“前些日子奉观察令,占领了郾城。北舞镇离郾城不远,不如派兵占据好了。包括原先董平占据的舞阳县其他地方,可一起派兵占领。”
王宵猎道:“董平占的北舞镇本是在汝河的北岸,本来计划,大军不过河。一旦过河,军队布置就多了许多麻烦。最近汝河北岸连发大案,看起来,纵然军队不过汝河,也不能放任不管。以后汝河对岸数十里内,就由蔡州和张均控制。解知州,如果不派大军,你能不能对付冯晖?”
解立农想了又想,才叉手道:“末将以为,若张均能带五百兵,必能收拾冯晖!”
王宵猎道:“火并了董平,董平的手下大多投了冯晖。现在他的手下,怕有千人之多。张均去陈州的时候,带了一千余人。他的人分布各地,能带去北舞镇的人手,最多也就六七百人。要收拾冯晖,必须仔细谋划,不要到时出了乱子。”
王宵猎语气虽柔和,一双眼睛却紧盯着解立农。解立农被看的心里发毛,一咬牙,叉手道:“末将愿立军令状!此去蔡州,一个月内,必灭冯晖!“
王宵猎摆了摆手:“我不要你的军令状。我不是傻子,你的同僚不是傻子,手下同样不是傻子。你到蔡州之后,做事有没有尽力,事情做得怎么样,大家都能看明白。我话说在前头,做得好了,以后自然升官,前途远大。做得不好,自己认命,不要说我忘了你们。”
见王宵猎态度认真,解立农急忙叉手称是。
汪若海道:“郾城现在两千兵马,可以命他们监视冯晖。若张均出了意外,就出动大军!”
王宵猎转头看着解立农,道:“如何?郾城的兵马在你管下,你妥善安排吧。”
解立农叉手称是。
王宵猎道:“刘豫称帝,必然要来争中原。金军已经占了开封府城,刘豫不会放过陈州、颍昌、郑州、颍州等地。牢牢占住蔡州的同时,还要控制住汝河对岸几十里,此事并不容易。”
解立农道:“张均手下只有一千余人,还是太少了些。任务重了,应该给他增加些兵马。”
王宵猎道:“建游击区,原则上来说张均的兵马应该成两部分。一部分各地游击,同时招收本地的力量。还有一部分集合在可靠的驻地,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处置意外的事情。你觉得,张均需要多少人作为机动力量?多少人分散各地?”
解立农道:“我尚未到蔡州,一时有些拿不准。不过,从汪参议那里了解的情况看,机动力量最好不要少于五百人。各地要多少人,要到蔡州再看。”
王宵猎笑道:“五百人,不少了。现在陈州周围,除了我们,数百里也没有五百人的军队。西华的彭晋原号称有一千五百人,实际真拉到战场上,绝没有五百!好,你开了口,我便给你五百人。这些在敌区游击的军队,与正规军不同,需要从军中选出来。”
在敌区游击,不但是军事能力要过硬,更重要的是政治思想也要过硬。不能因为在敌区,便就纪律涣散,做事无法无天。对于后方的命令,要绝对执行,不要打折扣。
汪若海道:“张均做战勇猛,做事雷厉风行。不过,其性子一向张扬,不喜人劝。不是极为严格自律的人,不好派到他的手下。”
听了这话,解立农眼睛微眯,没有说什么。自己跟张均结识几年了,他什么性子当然知道。不过解立农自信,张均没有那个胆子,敢在自己面前耍这些手段。
王宵猎看了看解立农,道:“如何做,是解知州到蔡州之后的事情。这样吧,不要太急,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彻底把汝河对岸二十里内的势力清除。除此之后,如果彭晋原不投刘豫,不做恶事,就还让他在西华,继续做自己的走私生意。”
解立农一愣:“解决了冯晖,不如一起把彭晋原解决掉!”
王宵猎摇了摇头:“暂时我们不方便与刘豫搞得太僵,中间隔着个彭晋原对双方都好。如果刘豫强攻过来,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汪若海道:“刘豫称帝之后,必然要来夺中原,此事只怕躲不掉。”
王宵猎点了点头:“当然躲不掉。现在是九月,我估计今年刘豫初登基,应该没有发动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到了下年,面对我们的数万大军,敢不敢动就是两说。这两年时间,我们不能虚废了。”
汪若海没有说话。虽然这几年见过了王宵猎军队扩张的速度,他心里一直认为,地盘一定,扩充军队十分艰难。应该趁着现在中原力量真空,尽力扩充才是。等到刘豫压过来,再去反击,就会凭添许多困难。王宵猎注重巩固后方,汪若海则主张进攻。
第281章 改变军制
蔡口镇阮家庄,张均看着众人,道:“我刚刚从蔡州回来,见了新接任的解知州。解知州说,观察钧旨,命我们两个月内灭了现在占据北舞镇的冯晖等人。解知州认为,不必用两个月那么久,只要一个半月,就可以做成此事。一个半月,我们时间不多了。”
刘京道:“解知州如此不解人意!我们这里近陈州,到北舞镇要穿州过县,许多麻烦!一个半月内办成,岂不是故意为难我们?”
张均斜眼看了一眼刘京,道:“我劝你,以后不要在解知州背后说他的怪话。这个解知州,可不如汪知州那么好说话。而且心眼特别小,特别喜欢记仇。得罪了他,你自己忘了,他那里还记着小账呢!以前哪,我初入军中的时候,不知道解知州的性子,观察面前一句话得罪了他。这种小事,我转头就不记得了。哪里知道,嘿嘿,过了快一年,剿灭杨进的时候,他就命我带几个人侦察敌情,有意害我。还好爷爷我福大命大,毫发无伤,还立了功劳回来。那次我就记住了,宁可得罪观察,不可以得罪他!”
几个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着张均。问道:“若是如此,我们应该怎么做?”
张均道:“能怎么做?但凡解知州有令,就老老实实完成。在外面,小心行事,不能再似从前那样张扬。我估摸着,观察也是因为我怕解知州,才会特意把他派来蔡州。诸位,但凡能传回去的事情,一切都小心点吧!我身份不同,观察面前是有名字的,并不比解知州差了多少。真犯了事,解知州未必奈何得了我。至于你们,被解知州结果了性命,也只能自叹倒霉!”
王宵猎最初的手下几员大将,军事素养最高的是邵凌和解立农,其次曹智严,再次是余欢。因为解立农心眼小,而且为人阴狠,王宵猎不敢把他放到特别重要的位置上。曹智严军事上稍差一筹,但为人忠厚,老实谨慎,其实地位还更重要些。
不过只要不犯大错,王宵猎还是会用他们。像张均这种性子,也只有解立农能收拾得了他。
众人议论一会,一起问张均:“我们该怎么办?”
张均道:“用三天时间,安排后方事宜。三天之后,出发去郾城,准备到北舞镇做事。十天之后解知州会到郾城去,亲自指挥此事。所以我劝你们,此次一定要小心,不要惹了解知州!这一年,邵统制与牛统制都成为大将,威权日益加重。解知州看在眼里,难免有些不服气。此次是要立些功劳,让观察看一看,他其实不差。你们立了功,那自然是好。一旦出了差子,解知州可不会饶了你们!”
众人一起点头。张均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他都如此谨慎,可见这位解知州是真不能得罪。
襄阳王宵猎的镇抚使司衙门,西边的参谋厅,一众高官云集。
王宵猎对汪若海道:“镇抚司现在军政分开。东边管民政,西边管军政。以后,西边的衙门就归参议管了。东边归陈求道所管,陈与义所管的还要别设一厅。”
汪若海奇道:“除了军政民政,还有什么?还要单设一厅。”
王宵猎道:“监察。不管是军是民,既然有官,就必须要有监察。以前是转运使管,现在镇抚使下不设监司,就只好另设官员了。”
陈与义道:“我管了西边许多日子,镇抚一直不满意,不得不请汪参议回来。说来惭愧!”
王宵猎笑着摇了摇头:“不能够这样想。我们每一个人,都有适合自己做的事情,不是放到任何职位是都胜任的。让你管了几个月西边官厅,是我的错,没有详查你适合做什么。对于官府来说,监察极端重要,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过几天为你建座官厅,把此事好好管起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又道:“其实我还想建座官厅,只是一时没有想好,过些日子再说。”
陈求道问道:“还要什么官厅?现在镇抚使司类比藩镇,主管一方。比照朝廷的样子设军政、民政和监官三个官厅是对的,如同朝中政事堂、枢密院和御史台。再设一厅,又管什么?”
王宵猎道:“当然是管我们所有的人。朝中不但有政事堂、枢密院和御史台,还有明堂,还有天地祭坛呢。我们听命于朝廷,不必设这些,但类似的机构还是应该有的。”
陈求道连连摆手:“这是僭越的事,万万不可!”
王宵猎道:“所以我暂时没有想好怎么设,等一等再说。镇守一方,我不会做僭越的事。”
陈求道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王宵猎所说的。
王宵猎笑笑,没有再说此事。
牛皋问道:“不知观察今日召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本来以为有什么大事,进来这么讲,又没有发现什么。着实让人纳闷。”
王宵猎道:“一者是汪参议回襄阳,我们来不他接风。再一个,刘豫在大名府称帝,接下来许多事情不同了,需要大家商量一番。”
陈求道一拍手:“刘豫这无耻奸贼,真是疯了!听命于金人,他忘了张邦昌吗!”
王宵猎道:“金人一走,张邦昌立即还政于孟太后,官家可以赐死,对刘豫可做不到了。有了张邦昌的教训,金人必然不会跟以前一样。所以我说,要大家商量。”
几个人坐在参谋厅外,后边的士卒紧张忙碌地收拾。
看着汪若海,王宵猎道:“参议回来,主要是主管我身后的参谋厅。西边其余的衙门,大多都是隶于参谋厅之下。相比以前,这里的衙门我又改了一下。机宜厅,直接隶于参谋厅之下,书写机宜文字为参议属官,不再另设衙门。军械厅不变,主管军中兵杖事宜。保甲厅改为动员厅,与东边的动员厅一起,主管治下动员事宜。此外还要加设后勤厅,主管粮草、道路诸般事宜。除此之外还有作战厅,与机宜厅一起直属于参谋厅之下,不另设衙门。还要设一个训练部,主管军队的日常训练、军务制定和检查等。机宜和作战厅,加上参谋厅的其他各机构人员,就组成了参谋厅。再加上军械、后勤、动员、训练等衙门一起就是镇抚使司的司令部。除此之外,这里还要设吏事、警卫和医局,由我直管。”
汪若海听了,一下不由怔住。自己回到襄阳任职,万没想到下面竟然会这么复杂。想了一会,才问道:“镇抚,这么多衙门,可与以前不同。”
王宵猎道:“当然不同。我们要建设一支新军队,一支能够打仗的军队,一支与人民血肉相连的军队。这支军队不但与以前的禁军不同,与其他地方的军队也都不同。”
“为什么?”汪若海问道。
王宵猎道:“因为自道君皇帝起,除了在西方有战功,面对契丹,面对女真,禁军连连败北,甚至不能一战!不做大的改变,怎么能够驱除金虏!”
陈求道道:“镇抚如此安排,我本不该说什么。只是改变太大,只怕一时运转不顺。而且这样军官增加太多,增加的军饷,不如多招兵员。”
王宵猎道:“军官多不多,是看这些军官有没有用处,而不是看有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此事就先这么定下来,一年之后,看看这些人有没有用吧。”
此次回汝州,王宵猎终于想通了,从自己的思想困境中走出来。许多事情,以前小心翼翼,现在则大刀阔斧。不只是军制要改,这次回来政治制度同样要改。不是因为胆子大了,而是自己终于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事情,要怎么做事情。
第282章 融合古今
我们从小到大,学了许多知识,但也被这些知识束缚住。学得进,走出来,指的就是从学习的知识中走出来,不再受这些约束。
走出来,不是把原来学习的体系打破。体系还是那个体系,知识还是那些知识,只是你从里面出来之外是站在外面看。有哪些长处,有哪些缺点,历历在目。走出来,改变的是学习的人看待这个世界的不同,而不是改变知识和体系。
不能走出来,总是有许多束缚。拿大事来讲,改革开放的时候,有姓社姓资的争论,从理论到实践发生了不计其数的争吵。这就是没有走出来。走出来了,也就没有了这些争论,什么制度和方式对国家和人民有利,那就学习什么。
对于现在的王宵猎来说,前世知识的枷锁已经打破了,不再束缚自己。不管做什么,不再去考虑这样做符合不符合前世学的人类发展规律,不再去考虑是这个主义,还是那个主义,是什么方向。真正指导王宵猎的,是前世的中国,第一次提出了人民当家做主,提出了政府是为人民服务。几乎所有党政机关的墙上,都挂了这五个字的题词。
如果说新中国的成立是中国历史的伟大革命,这个革命,应该是以前旧社会虚无缥缈的天命,革命成了以人民为国家的主人。在这个前提下,所有的人类文明成果都可以用,都可以学。不必去考虑我信仰什么,我坚持什么。不必去考虑,人类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类的未会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不必去考虑人民当家做主,在前世有哪些经验,又有哪些教训。不必考虑有哪些做得好,有哪些做得不好。
以这个为基础,就可以与《尚书泰誓》中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联结起来,与孟子的思想联结起来。宋朝儒家的一个重要思潮就是孟子升格,在儒家中的地位上升,恰好相符。
前世学到的知识和思想,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的特点。不是说意识形态不该坚持,在前世存在自有其存在的理由。而是穿越千年,没有必要在这个世界坚持。前世文明的特点,是从西欧发源,带有强烈的西欧文明的印记。没有这个前提,许多知识也就没有了用处。
西欧的资产阶级革命,伴随着王权的衰落,更重要的是伴随着分封贵族的衰落,资本主义社会与封建社会迥然不同。并不是世界所有地方,都是西欧的制度,发生同样的变化。中国的革命,与其说是皇权落地,不如说是天命的改变。从这个角度上,就挣脱了由欧洲生源的各种思潮和主义。
人类社会是客观的,但人对人类社会的总结是主观的。由这些总结而产生的各种思想、主义,同样是在客观基础上产生的主观。不能够用这些主观思想,来要求客观存在的人类社会。前世学到的对人类社会的分析,在这个时代其实大多没有用处。因为产生这些知识、思想的客观现实还没有出现。
当中国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时刻,许多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想尽各种办法拯救。如果从那个时间跳出来看,与其说是西方的主义传入中国救了中国,不如说是那些仁人志士选择了这个主义而救了中国。最重要的不是什么主义,而是那些仁人志士。不是说主义不重要,没有主义,这些仁人志士很可能完不成那样的伟业。而是说,人比思想重要。
人类文明发展几千年,很多时候其实像个孩子。我们知道要实事求是,知道要从实际出发,但当学习研究知识的时候,往往做不到。
在中国最困难的时刻,有人选择学习洋人的知识,有人选择批判中国的缺点,当然也有人选择抱残守缺。不管是学习洋人的知识,还是批判中国文化,还是抱残守缺,都是特殊时代的做法。
我们总是要批判不好的,学习好的,这是正常的。但特殊时代的特殊做法,与这种正常的批判和学习不同,不能混为一谈。但总是有人分不清楚,从里面走不出来。
最简单的例子,为什么中国在近代落后了?为什么工业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为什么中国在近代被发达国家侵略?为什么中国比发达国家穷?
晚清民国的批判,是方方面面的,是毫不留情的。这些批判,最重要的作用是打击那些抱残守缺的人,是唤醒国人抛弃旧的,学习新的热情。很多时候,那个时候的批判并不正确。但百年之后,有人就是在里面走不出来,接着批判。
为什么中国落后了?有的人就回答,是因为儒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的说从明朝开始的,有的说不对,是从唐宋开始的。又有人说,是从汉朝开始的。更多人说,是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开始的。甚至有人说,是从中国有了孔子开始的。热闹非凡,争论异常激烈。
王宵猎真想对这些人说一句,你们好聪明哦。中国被欧洲超越的时间并不难找,明朝晚期。即使要找原因,上溯百年,到元朝就了不起了。一直追到汉武帝,追到孔子,你们是在搞笑吗?想不明白就老实回答不明白,会少了块肉啊。
在思想上,人类经常表现的像孩童。两个孩子吵架,一个打不过另一个,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家里有棍子。我拿了棍子,一下打死你!”另一个说:“我们家里有刀,你拿了棍子也没有用。”先前一个就说:“我家里有枪!”另一个说:“我家里有炮!”先前的说:“我家里有坦克!”另一个说:“我家里有飞机!”先前的说:“我家里有原子弹!”另一个说:“我家里有氢弹,有中子弹!”被打的想不出来了,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去。别人问他为什么被打,他说:“因为那家伙家里有氢弹啊!”
中国落后,肯定不是一个原因。诸多原因里有主要原因,有次要原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那样的结果。但如果一定要不管其他,找一个原因,很可能就找不到了。因为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这些原因形成的交互作用。科学研究者知道,要学会试验设计,要知道条件的交互作用。社会科学工作者,怎么就不知道了。出来的理论,有时候让人一头雾水。
在这些人类从客观现实中总结出来的主观知识里,我们总是有太多限制,很容易被引错了路。只有真正跳出来,才能看清这些知识的真正面目。
从汝州回来,王宵猎才算是从前世的知识和记忆中走出来,不再受其束缚。事情该这么做,那就这么做。没有人员怎么办?培养和教育。别人想不通怎么办?慢慢教育和疏导。难吗?不难。难在自己想不通,不敢做。只要自己想通了,又有什么难的?
这个世界上的绝多数人,学知识都学不进去。这是事实,没有什么,没有人规定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什么都学会。学得进去的人,往往走不出来。陷在知识的海洋里,思想上不得解脱。这也是事实,没有什么奇怪。只是对王宵猎的地位来说,他必须要走出来而已。
第283章 要会读书
后边士卒忙忙碌碌,官衙很快焕然一新。此次回来,王宵猎下定决心,要设自己的司令部,不再是搭个架子了。不但是部门增多了,人员也会补充。王宵猎的军队,以后会慢慢结合后世的经验,进行大规模的调整。有参谋部,有各种职能部门。
汪若海是现在定的参谋长,大部分衙门都归他管。当然,参谋长不是决策者,做决策的是镇抚使王宵猎。王宵猎想着,这里还应该有个做政委工作的,只是一时间没有人选,只能自己兼任。
新的司令部增设了许多人员,很大一部分是从军校选择学习优秀的人员前来。这些人将在实践中学习参谋的知识,让司令部能够正常运转。
看着新来的年轻军官忙碌,王宵猎觉得心情轻松。没有人怎么办?培养啊。在实践中培养,在实践中学习,在实践中锤炼他们的能力。
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宵猎奇道:“那不是姜敏?我记得入军校不久,怎么也到这里来?”
一个军官道:“回观察,几个月前姜敏进军校的时候,因为年龄小,还不是正式学员呢。哪里想到几个月的时间,军校里的教材背得滚瓜烂熟,教头也教不了他了。既然观察要人,便就让他到这里来。”
旁边有人叫住姜敏,告诉他王宵猎正说他的事。
姜敏急忙过来,向王宵猎行礼。
上下打量了姜敏一番,王宵猎道:“说一个人聪明,经常说能够过目不忘。你进军校几个月,便就能把教材背熟,莫不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姜敏道:“回观察,末将只是偶尔能够过目不忘。大多时候,还是要多看两遍的。”
王宵猎不由点头道:“我活了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才。好,好,你便留在这里。你的年纪还轻,用心学习,前途无量。”
其他几个官员问了姜敏的来历,都觉得惊奇,一起凑了过来。
牛皋道:“我自小家贫,认不得几个字。进了军中,观察要求军官必须识字,不许用吏人代读代写公文。学那一两千字,几乎愁白了头发。却想不到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字看过几眼就认识,书读一两遍就会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求道道:“世上的人各自不同。有人学起来难,就有人学起来容易。”
王宵猎道:“王荆公有一篇文叫作《伤仲永》,说方仲永幼时聪颖异常,看书就会,指诗立就。可惜其父不送其进学堂,稍大就泯于众人。其实不只是其父不送其入学的原因,若是方仲永真的是天纵奇才的话,长大后自己入学堂,必能成其一番事业。这篇文,姜敏回去抄了时常看看,警惕自己。”
姜敏拱手称是。
王宵猎道:“孔子门生三千,讲究有教无类。时至今日,学生如中国这么多,这么广泛的,可以说世间仅有。但还有些人,或者因为家贫,或者其他原因,没有机会进学堂。纵然天生聪慧,到死却没有人知道。姜敏也是机缘巧合,恰巧我在他的村子旁,才送入军校。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两年我们在乡下广建学堂。虽然教的内容简单,总能发现些人才。”
陈求道与陈与义拱手:“观察宅心仁厚,才能野无遗贤!”
王宵猎笑着摆手:“这种恭维的话,不说也罢。襄阳、邓州是大地方,又无战事,在这里躲避战事的文人不知道有多少。但我们征召官员,还是没有人来。野无遗贤四个字,听起来有些讽刺了。缺人没有关系,我们现在管八州,治下何止数百万人,自己培养就是了。我说意思是,我们这些读书认字的人,不要觉得自己聪明。世间聪明的人,很多都没有机会入学。若是财政宽裕,当广建学校,自然就能够选出合适的人来。百姓入了学,纵然不出来为官为吏,也多了一身本事。”
众人一起称是。
汪若海道:“本朝州县必有书院,设学事官,皆是前朝未有之事。观察广建学校,更是大功德。”
王宵猎道:“算得什么大功德?使百姓能够入学,本来就是朝廷该做的事。不能别人做不到,我们努力去做了,就觉得有什么功劳。你们记住,广建学校也是接下来的要事。”
说完,看着姜敏,王宵猎道:“若是有时间我也读书。这些日子颇有些心得,讲给你参考。这里是襄阳,据说诸葛武侯便躬耕于此。武侯读书,观其大略。陶渊明《五柳先生》中说好读书而不求甚解。这两句话不管其他什么意思,对于我来说,是读书只读对自己有用或者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而不必讲究精读细读。我有一句话,就是不管是读书还是学习,要学得进,走得出。学得进才能够知道学的知识的乐趣和用处。走得出,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所学。”
陈求道道:“自小求学,讲学得进的老师多了,第一次听说还要走得出。”
王宵猎道:“走得出,就是讲不能够为了读书而读书,而要知道这些知识对自己的用处。我曾经讲过,我读儒家之经典,就注意到《诗经》是诸经之首。为什么?有人说其词藻华美,有讲其情真意切,许多种说法。但我认为不只是如此,而是因为《诗经》中分为风、雅、颂,恰好暗含政治。风指的是天下各国的风土人情,百姓对朝廷官府的看法,为其首。走出来,就知道原来古人是这样的,百姓的所思所想在朝廷中原来这么重要。再往后,比如汉有乐府,到南北朝这样反映百姓的诗就少了。到了唐朝,诗歌最为繁盛,但与百姓关系不大。与百姓关系大的,成了曲子词。到了本朝,诗词繁盛一时,但真正与百姓关联大的却又成了话本。对于朝廷来说,先秦的国风,汉朝的乐府,唐朝的曲子词,本朝的话本,都是能够反映百姓喜乐的。那么儒者读书,先秦读国风,汉朝读乐府,唐朝曲子词,本朝的话本,才是正道。”
几个文人听了,不由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说法。唐朝的曲子词那时文人不看在眼里,宋朝的话本同样不被文人重视。没想到在王宵猎嘴里,却成了文人必须要读的内容。
王宵猎道:“姜敏天生聪慧,大部分知识,都是能够学得进的。只是要想真有所成就,就必须能够走得出来。我们现在军校教的,是这两年军队作战所总结,其中有很多有用的知识,也有很多错误。不能够觉得学好了,就能够做统军大将。而要知道,那只是入门而已。”
姜敏在一边听着,虽然不太明白,但有些明白王宵猎的意思了。
第284章 精选官员
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太阳西垂。士卒在院中摆开桌子,上来酒菜,为汪若海接风。
王宵猎举起酒杯,道:“从我起意设司令部,到今天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陈参议用了不少心力。奈何不适合此事,而且我也没有想清楚,今天换做汪参议来做。以后军队的日常管理,行军打仗,主要是从这里发命令出去,重要无比。汪参议千万用心,真正把此事做好。”
汪若海道声不敢,举起酒杯,与王宵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王宵猎道:“这一次回来,无论是军政还是民政,都要大变。军政变化最大的,就是指挥。除了设司令部,还有其他的相应变化。民政的变化,简单来说就是一要精简,包括政事和官员。还有一个就是精选,不只是精选官员,还要精选吏人。以前的官府,经常用差役来做吏人。省钱吗。以后不这样了。差役就是差役,范围受到限制。比如乡兵,比如防洪,比如看管村里仓库,诸如此类。吏人就是吏人,是官府雇佣的,必须要给钱。”
陈求道道:“若是给钱,数目可是不少。一时之间哪里来那么多钱?”
王宵猎道:“吏人是专职为官府做事,若不给钱,他们的衣食从哪里来?”
陈求道道:“选的衙前等役,都是上等户,他们家里有钱。官府钱财一时不足,算是民助。”
“那为何不直接收税来雇人呢?”王宵猎摇了摇头。“荆公变法,其中一条是雇役钱,不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向百姓收雇役钱,本来就没有道理,我们不会收。官府没有钱,那就赚钱。我们的官府有许多赚钱的路子啊。现在大的有供销社、银行,还有酒楼,还有商场,以后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场。这些都是要赚钱的。若是赚不来钱,主管的官员就要被惩罚!”
陈求道道:“茶是禁榷之物,许多年份都收不上来多少钱,更何况是这些?”
王宵猎道:“茶税少,是因为官员贪污、纵容,钱到了茶商手里,还有大量的陈茶在库里朽烂。为什么会这样?稽查不来,很少惩处,许多原因了。官府要赚钱,这些产业都要严格稽查,奖惩有力。这些以后再谈。总而言之,官府缺钱就去赚钱!没有道理百姓能赚来钱,官府赚不到。”
见几个人都不以为然的样子,王宵猎道:“你们不信?所以我说,以后要精选官吏。以后凡是官吏必经考试。官员有官员的考试,吏员有吏员的考试。内容不一样,主持的衙门也不一样。当然,他们的收入也不一样。官员的收入比较高,必须让他们用薪俸就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吏员的薪俸相对比较低,让他们用薪俸就能养家糊口,过上正常的生活。”
陈求道听了不由苦笑:“谁不想让下面字员拿到手的钱多?但官府的收入总有定数。”
王宵猎道:“说是有定数,其实哪里有定数?官府花的钱多了,加捐加税,不一样能收上来?只是我们不靠加捐加税了,而是要去自己赚。实在赚不来,就先借债。政权掌握全部权力,连自己的官吏都养活不起,这个政权是怎么回事?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
这个问题王宵猎前些日子才彻底想明白。一个政权,掌握社会的全部权力。这个情况下,如果赚不来养活官吏的钱,这种政权应该觉得羞愧。官员都是精挑细选的,百姓能赚到钱,这些官员有充足的资金支持,有政策的便利,赚不到钱是为什么呢?要么官府有问题,要么就是官员有问题。
有人说,官府缺钱应该收税。有人主张向穷人收。因为穷人多,每个人收不多就是大数字。还有人主张向富人收。因为富人有钱,收了他们的钱,还可以补贴穷人。
王宵猎认为,税如果定了数额,就不应该多收。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赚到钱是他们的本事,赚不到钱不要怨谁。当然,用各种补贴、政策催生出来的富人不在此列。有这种情况,应该先查做决定的官员。不管是因为政策需要,还是官员的私人决定,查清楚就好。
在前世,有一个词很火,叫纳税人。还有人喜欢说,政府是纳税人养的,应该为纳税人服务。中国政府机关的大墙上写着,为人民服务,什么叫为纳税人服务?不纳税,政府就不为他服务了?有人纳税多,就应该享受更多的政府服务?在中国没有道理。
曾经,在中国的报刊杂志上有一个小故事。说是在北欧,具体哪个国家忘记了,一个老太太被警察拦住了。具体什么事情王宵猎不记得,当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太被拦住后,把警察狠狠骂了一通。为什么?因为她是纳税人,警察要为她服务。这个故事被很多报刊转载,一时流传很广。很多人看了这个故事,突然觉得自己也交税,是纳税人,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这样的小故事不只是这一个。还有一个美国老太太,贷款买了房子。到自己老死的时候,房贷终于还回完了。有一个中国老太太,辛苦一辈子,终于攒够买房子的钱,临死前买了房子。然后美国的老太太说,我们都是一辈子的积蓄买房子,我住了一辈子这房子,而你一天都没住上。后边的故事就耳熟能详了,中国开始房产改革。
并不是说中国进行房产改革不对,而是用这种方法不对。作为政权,或者作为学者,不要耍这种小聪明。耍小聪明的人,没有出息,还会给国家民族带来灾难。
从晚清民国,一直到之后的一百五十年间,中国派出了无数的公派留学生。政府希望,这些留学生能把外国的先进经验学回来,为中国服务。这一百五十年间,中国学到了很多东西,社会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很多方面,学到的并不足。特别是关于政权,闰于社会治理,也带回了许多不适合中国的东西。
欧美的政权很多是来自资产阶级革命。他们把王权拉下来,市民登上舞台。这种革命在中国从来没有发生过,在世界的许多地方,也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欧洲本来就有一种不属王权的城市,只要市民交税,由市民自治。后来的欧美国家政治制度,许多脱胎于此。中国从来不是这样,哪怕是草市,也依然是皇权治下。中国的社会管理,当然应该与欧美不同。
不客气地说,在思想和社会治理层面,中国的留学生们并没有带回足够的知识。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把从欧美学到的翻译成汉语,甚至不翻译,带回了祖国。在中国,这些知识哪些合适,又有哪些不合适,不合适应该怎么改,基本都不清楚。不合适怎么办?把中国改成他们学到的样子,全面西化。不只是社会制度要改,人们的思想也要改,文化也要改。甚至就连汉字,有人认为也要改。不只是在晚清民国时中国积贫积弱的时候,还在数十年后,计算机出现,因为汉字不适合计算机,把汉字罗马化写入中小学教材里,作为正规的国家政策方向。
从中国被欧美列打开国门,人民饱受欺凌,近二百年间,中国一直在反思自己为什么落后。只是中国的文人,用二百年,也没有给出答案。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回答非常之多。因为思想,因为文化,甚至是因为人种,话越说越大。但要他们讲清楚,又有哪个能讲清楚?
二百年间,中国人民一直在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但是用二百年,中国文化连当初为什么落后都没有搞清楚,又能给出什么方法?问起来,就有人讲我觉得应该像美国那样,应该像欧洲那样,应该像日本那样,就是不知道中国是什么样。
讲起中国历史,就按照自己在欧美人那里学来的,对历史肆意剪裁,甚至涂改。中国历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什么,许多人不清楚,他们也不想清楚。谈起历史,他们更喜欢言必称希罗,说人家西方人是什么样子的,后来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你看看,人家西方人现在多发达。
问如果回到古代,怎么样改变后世中国积贫积弱的面貌?必有人回答,消灭儒家。为什么?因为这是中国主流的思想,主流的思想带来了中国的落后。
有道理吗?如果说这样的话有道理,这世上的事就太简单了,比小孩子的游戏还简单。不说中国历史上灿烂的辉煌成就,就是独尊儒术的汉武帝,就让这说法可笑无比。又有人说,虽然汉武帝的时候中国东征西讨,但儒家流传下来,造成了两千年后的落后。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儒家禁锢思想,什么儒家压制科学,什么儒家通敌卖国,诸般种种。
王宵猎只能说,你好聪明啊。说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批判禁锢思想的人,不去批判压制科学的人,不去批判通敌卖国的人。中国落后,为什么不去批判落后时的政权?
从学问中走出来,再回忆前世的学问和记忆,王宵猎就明白,按他们说的不靠谱。就跟小孩子被更强壮的孩子打了,不反思为什么被打,说人家家里有氢弹。能够靠得住的,是新中国的成立,把在中国古代高高在上的天命,拉下来,改成了人民。
精选官员。怎么精选?选聪明的?还是选道德好的?中国古代就有这个问题,选贤选能?古代有古代的标准,有自己的办法,王宵猎当然也要有办法。但不管什么办法,总要有评判标准。古代的评判标准是天命,这也是臣事君以忠的来源。忠君忠的是天命,而不是具体的哪个人。宋朝才有范仲淹所说,左右天子为大忠。王宵猎要用人民来代替天命,自然就会有不同的标准。
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是政权需要的宝贵人才。当然不能够苛待人才,王宵猎要做的,就是增加官员的俸禄。政权的钱,不只是收税,不只是专卖,需要想办法挣出来。
第285章 权力在官服
太阳落下山去,在天边染出大片晚霞。西边的城楼在这漫天霞光中,镶上金边。
王宵猎放下酒杯,看着晚霞,缓缓说道:“这个世界上,人住在一起,除非是部落,凡是国家,都有国君,有官员,有差役。我经常在想,为什么有这些人?老子说人的生活,应当鸡犬之声相闻,民老死不相往来。对不对?许多人说不对。我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地说不对,而是有条件的。如果自己家里什么都有,要什么有什么,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没有什么不对。”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人茫然地摇了摇头。王宵猎的话,初看起来有许多话可以接,但细想起来未必。
王宵猎道:“人活在世界上,许多时候不是必须如此,而是不得不如此。韩非说,远古之时,人民少而禽兽众。其实何止禽兽众,什么东西都多。如果周围没有猛兽,随便打只鹿,捕条鱼,便就够了一家人口食。到了后来,人越来越多,口食就不那么容易,人又学会了种地。再到后来,不只是种地,还有各种各样的新奇的东西。比如喝的酒,熏的香,睡的床,用的桌,器物越来越精美。再到后来,又有丝竹之声,美人歌舞,许多好看好玩的东西。”
说到这里,王宵猎举起酒杯,一饮而下。道:“这个世界很繁华,这个世界其实很有意思的。”
众人一起喝了酒。放下杯,都看着王宵猎。大家都觉得,今天王宵猎说的不一般。
王宵猎道:“这些好看的,好玩的,你想要有,我也想要有。但又没有那么多?怎么办呢?有人就讲要去除欲望,说人生是苦的,苦的根源就是欲望。也有人说,有能者居之。还有人说,有德者居之。这样说有这样说的道理,那样说有那样的道理。到底有没有道理呢?我说,都有道理!”
“有道理又如何?就要求我也照着那个样子活?凭什么要别人告诉我怎么活?这样不行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把酒杯重重按在桌子上,看着众人道:“诸位大多都是自小读圣贤书,学的是圣贤大道理。书里说我们要做君子,要做好人,要这样,要那样,不能怎么样。有没有道理?有道理。但有道理又如何呢?就要求我们都那样活?”
陈与义听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道:“镇抚,我们读圣贤书,自然应该做君子!”
“为什么做君子?”王宵猎摇了摇头。“要我说,君子如北辰,高高在天上,指引着一个方向,却不能够摘在手里。那些做君子的道理,可以指引着我们如何在这世上做人,并不能让我们做君子。”
陈与义和陈求道对视一眼,都觉得震惊无比。
王宵猎道:“我们汉人,学的儒学之道,所以许多人想着做君子。而那些胡人,不懂儒家道理,又怎么样呢?还有西边的波斯、大食人,他们就不想做君子。还有更西边的人,听说都想做神棍呢。所以说啊,人活在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活法,不一定都要做君子。”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了想。道:“我说这些的意思,不是否定读圣贤书,更不是否定做君子,而是说还有其他的活法、想法。不能因为他们不跟我们一样,就觉得不对。一个政权的官员,治下的百姓各种各样。有讲究忠孝仁义的,还有拜佛参禅的,还有吃丹修仙的,还有就想舒服过日子的。这些官员,要尽力让所有的人在自己治下活得自在快乐。所以这些官员,有很高的要求。”
陈与义道:“镇抚说过,要精选官员,就是这个意思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仅仅是这个意思,还有其他的意思。像我前面说的,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他还有他的道理。这些道理,许多是真地有道理,并不是强辨。比如说儒家贤者,荀子讲人性本恶,孟子又讲人性本善。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
陈求道道:“本朝之前,天下信奉荀子的人多一些,信奉人性本恶的人也就多一些。到了本朝,儒者推崇韩愈,尊奉孟子的又多了一些,变成信人性本善的人多一些。”
“那到底人性是善,还是恶?”王宵猎笑了笑。“人性若本是恶的,就有一套治理方法。而人性若本是善的,又是另一套治理方法。到底是善是恶?要我说,本来没有什么人性,更没有天生是善是恶。人就是人,就是娘胎生下来,活在这世上。说人性是善还是恶,不过是推销自己的一套治国理论罢了。”
《三字经》讲,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是儒家的一种看法,还有其他的看法。特别是在宋朝,又有性情理论,最后还有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学者进行了许多的讨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学者的治国理论。
后世的人对中国学者历史上的争论多不了解,对于人性认识的重要性也不关注。换一个领域,大家都知道经济学中有一个理性人假设。认为参与经济活动的都是理性人,理论才有了基础。这个理性人假设,与儒家对人性的认识有其相似之处。从人性是善是恶出发,推导出应该怎么治理国家和百姓。
见众人疑惑地看着自己,王宵猎摆了摆手:“所以我们这里不必讨论人性是善是恶,也不必由此来推出应该怎么行政。政权的本质,就是这么多人聚到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工作,要管理这么多人。人是不是一定要聚在一起生活,不重要。未来人是不是还是这样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样子,想治理成什么样子。是要人人安守本分,吃饱穿暖,无欲无求,还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一代更比一代强。前人走路,现在的人骑马,后代的人坐车,更后代的人要在天上飞——”
听到这里,一直听得满头雾水的牛皋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观察说的好笑,人如何会在天上飞?若是能在天上飞,不是成了神仙?”
王宵猎笑着道:“能把风筝放上天,为何人不能在天上飞?”
牛皋听了不由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风筝放上天是一回事,人飞上天又是另一回事。”
王宵猎道:“或许有一天,就本来就是一回事呢?我们不能把话说死了,认为就是做不到。我的脑子啊,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什么都想得出来。初想出来的时候,都觉得是奇思妙想。等到了有一天,不定就变成了稀松平常。”
牛皋住口不语。看看众人,只好自己在那里迷惑。
王宵猎道:“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一个意思。治理国家,选官员,不能被各种说法限制住。治理百姓其实非常地简单,就是让百姓过得越来越好,不要有什么烦心事。而不是说这个人是大儒,那个人是有道高僧,诸如此类,选进官府里来。而是每个官员,有一个标准。做这个官,要有什么能力,需要做什么事情。做了这个官,什么事情不能够做,什么事情必须做。如果做不到,有什么惩罚。如果做得到,有什么奖励。做了这个官,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有什么样的福利。”
陈与义道:“镇抚,选官员无非是选贤与任能。我们读书人读圣贤书,本就是要为君子,入朝则做贤臣。若如你所说,岂不是跟商人请人一般!”
王宵猎摇了摇头:“许多时候,朝廷里选官员,还不如商人请人呢。当然,我们的官员,不只是这样的要求。这只是最低的要求,官员必须做到。朝廷里的官员,还有庶官和侍从之分呢。更高的要求,对应的是其他等级。”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了想,道:“这以说吧,这些官员,就如同一件一件衣服。做了官,就如穿上了这件衣服,有官的权力,享受官的待遇。脱了衣服,便就是寻常百姓。官员的权力待遇,便就在那件公服上。什么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我是不提倡的。穿着公服,这些内容也要了解。说明白一点,这些官员只是因为穿着公服,所以他们是官员。而不是因为是这个人所以是官员。”
陈与义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王宵猎道:“官员是因为做这个职位,穿着官服。除此之外,还有道德高尚之人,清选之士,那就是另一个系统,如朝廷之贴职。这样说,你们应该明白了吧?”
陈与义看看陈求道,说道:“有些明白,但有些地方又有些不明白。”
王宵猎道:“我说的简单一点。所谓官员,是官府认为哪些事情需要官管,需要做什么事情,选出合适的人来穿那件官服。官府看的是官员和吏员的能力,官员和吏员事情做好了得到较高的待遇。选贤与任能来说,就是任能。还有道德之士,就是选贤,是另一个体系。”
第286章 任能与选贤
传统上中国选择官员,有人主张选贤,有人主张任能。比如汉朝,高祖二年刘邦下求贤令,里面就有“与天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求贤令,说的很清楚,就是选贤。发展到后来,成了汉朝的察举制。察举制败坏,成为实际上的世家贵族共治制度。到了隋朝改为了科举制,科举制经过改造之后,到了宋朝基本完善,成了官员的主要选拔方式。
文彦博曾说,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话不奇怪,实际上从刘邦开始就是这个意思。后世的人拿这句话来讽刺宋朝的官员,实际上是不得要领,有些莫名其妙。
宋朝之后,蒙古入主中原,带来了大量游牧民族的习惯。在政治上,皇帝与士大夫,或者说帝权与皇权的制衡消失。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废除了宰相,皇权得到了史无前例的加强。到了清朝,皇权再次增强,大臣甚至成了奴才。
历史上常说,从秦始皇建立大一统政权开始,中国就有了皇权与相权的矛盾。总的趋势,是皇权越来越强,相权越来越弱。甚至有人说,宋朝是群相制,就是皇权增强的表现。
客观地讲,宋朝的相权不弱,只是在北宋单个宰相的权力弱了。但作为总体的政事堂宰执,权力是非常大的,远不是后来的明清可以比的。到了南宋,更加出现了许多权相,有些不正常了。
后世的人研究中国历史,经常讲大趋势。自汉之后两千余年,经常用一句话,概括历史趋势,而后把各个朝代套进这个趋势里面。如果有套不进去的,就说是历史的特例,甚至是历史的反动。比如随着历史前进,中央集权越来越强,皇权越来越强。比如随着历史发展,民间商业越来越发达,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在那个时候也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比如随着历史发展,赋税越来越货币化,货币化是历史发展的方向等等。
为什么这样是趋势呢?大多讲的是不明白的。或者是外国学者的理论,或者是意识形态,又或者只是少数大学者这样认为。到底历史趋势是什么?不能真信。
王宵猎记得,自己前世曾经有一次学位答辨会。一个学生上去,做的是农机普及的研究。一开始就讲,建国之后多么困难,改革开放之后,有什么飞速发展。下面的教授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实在忍不住,告诉他说,改革开放之前中国的农机事业实际上有了很大的成绩,改革开放之后的二十年,要么就是原地踏步,要么就是大规模后退。直到两千年后,才又重新发展。这才是事实。
历史上的研究,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比如说赋税货币化是大趋势,代表了社会的先进。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农民获得货币是非常难的。不要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九十年代收业税,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杂税,都给农民造成了极大困难,引发了大量的社会矛盾。农民很大程度上不参与商业活动,收获的是粮食,是实物,赋税货币化就是加大了剥削。
很多历史观点都带有这种痕迹。关于宋朝,最著名的观点莫过于重文轻武、以文制武或者是崇文抑武导致军事孱弱了。王宵猎记得自己看过一部英国电影,指挥战争的,是一个工兵营军官。若是按照这些人的说法,也算是以文制武了,应该用个老士官做指挥官才是。这种说法不知道起于何时,在历史学界甚至成为了定论。说起宋朝军事的衰弱,经常有人高高在上的来一句。
历史真是这样的?就因为武人的地位低,所以他们的积极性不高,所以不努力打仗,所以军事上不行?怎么换到了欧美国家那里,又换成了另一套说法?
从根本上说,对历史的研究没有坚持实事求是。更深层次地讲,是态度上有问题。
新中国建立的时候,教员曾说,我们善于打破一个旧世界,也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只是后来的历史表明,建立一个新世界,实在比打破旧世界更难。
新中国与旧中国最大的不同,就是确立了人民的地位。政权的合法性,不再是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人民的支持。只是从思想上,真正理解这种不同,真正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特别是对许多学者和政治家来说,让他们以人民的立场想问题,做学问,实在太难了。
建立一个新世界,是什么样的新世界?
这个问题,王宵猎也无法回答。那就先不回答。选择什么样的人当官,让什么人掌权,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所谓的官,一切的权力和荣眷,全部放到官服上,也可以说放到官印上。谁穿上了官服,谁就是官。谁掌了印,谁就是官。不合适,脱了官服,继续做老百姓去。
对于官员的任命,最重要的是选择。选择能做的人来做,也就是任能。官员的考核,最重要的是监督。要升官,不但是要做得好,还要人民认可。也就是选贤。
这件官服挂在这里,有能力的人来做。升迁的路线就在那里,贤德的人升官。这是王宵猎选择的办法,不同于前世,也不同于后世。
听了王宵猎的详细解释,一众官员不由都怔在那里。
过了许久,陈求道道:“官员任能,如何任能?朝廷是靠科举,我们靠什么?”
王宵猎道:“我想了很久,还是发现科举是个好办法。问题在于,科举考上来的人,朝廷对他们的培训不够。一过了殿试,就释褐为官。之后培训简陋,几个月后,就出去做实职。死读书的人,怎么就一下子知道怎么做官了?这样显然是不够的。我想,以后要把科举跟培训的学校结合起来,让中举的人不但文词清选,熟知经史歌赋,还要有实际的吏能。按照各自所学成绩,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陈求道道:“什么样的学校?”
王宵猎道:“我们的军队是以军校为核心,培养各级军官。官员也是一样,不但是要科举,还要进专门的培训学校去学习。学会了本领,再派到实际岗位。里面教什么,实际不要太担心。我们有实际的官员,也有政事记录,先教着就是。开始教的不好,慢慢改进,总会好起来。总而言之,以后的官员,先要有穿官服的能力,才会真地去做那个官。穿上官服之后,不好好做事,就有奖惩。”
说到这里,王宵猎对陈与义道:“参议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会说要为你建个大衙门了?因为以后,最少在我们这里,对官员的监察会非常重要。只要当了官员,就要面对监察。这种监察,不再是以前那样简单,而是方方面面。以会官员的收入应该很高,地位也很高,监察也会更严!”
官员是精选出来的人员,用后世的话说,是社会的精英。既是精英,自然就该有精英的收入,不能够亏待了他们。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要这样的的社会地位,就要面对监察。
第287章 烦恼
看了看坐在窗下喝酒的陈与义,妻子周氏道:“你不是个爱酒的人,今天怎么在那里喝个不休?”
陈与义叹了口气:“今日汪参议回襄阳,观察在那里设酒,讲了许多话。听话里意思,以后襄阳政事跟从前大不同。我想着,如此做,与朝廷之政变化太多,有些烦了。”
周氏道:“我听人说,今日王观察有言,以后官员的俸禄比以前还要多。现在世道不靖,没有些钱在手里,总让人心里不踏实。为了俸钱计,你也不该说这话。”
陈与义点头:“不错,观察给大家加了俸钱。从下个月起,我月俸一百二十贯足。襄阳这里一直都是发实钱,没有折支,这个数目不少了。我们只带着子女居住在此,花不完的。”
周氏道:“你到王观察手下做事有一年多了,都是俸钱发足,事务又不十分繁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忘记前两年我们东奔西走的时候了?”
陈与义道:“前些日子,季申在越州,迁御史中丞。他与我有旧,有书信寄来,说当今圣上甚是欣赏我的诗。有圣上看重,季申劝我不要在襄阳虚渡时光,应该及早去越州。”
周氏听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富直柔字季申,是富弼的孙子,洛阳人,与陈与义是同乡。陈与义少年成名,被称为洛阳八俊中的“诗俊”,少年时就与富直柔友善。现在富直柔追随赵构身边,很受器重,数年就成了朝中重臣。听说陈与义还在襄阳为王宵猎做事,觉得没有前途,让他尽快到赵构身边。
陈与义被称“诗俊”,诗名遍天下,是此时的名家。宣和四年,一首墨梅诗得道君皇帝赞赏,由此升迁。只是后来朝中政坛变幻,又被贬到陈留监酒。这个时代,陈与义应该是天下最好的诗人。只是王宵猎对诗词之道不看重,并不因此高看一眼。
喝了杯酒,陈与义道:“我听观察话里的意思,怜惜百姓,事事要为百姓着想。这是对的。只是一旦过了度,不免苛待士大夫。治理天下,终究还是靠读书人,怎能苛待了?”
周氏道:“为何这样说?你是读书人,在襄阳找到王观察门上,立即安排做官。俸钱优厚,一直对你礼遇有加。为何说观察苛待读书人?”
陈与义道:“你妇道人家,懂些什么?观察的意思,是好好做官的,都会重用。选官却不再像以前一样,要么取自科举之道,要么恩荫入仕。而是要广设学校,有学的好的便就录到上一级学校去,最后考过了就做官。除了科举之道外,官吏都从这里取来。如此,读书人不是跟百姓一样了?”
周氏想了想,道:“你们读书人,以前有跟百姓不一样的地方吗?你是官宦之家,少有文名,二十余岁中进士。中进士之前,就是个懂诗文的官宦子弟罢了。一旦被贬,也没见有什么优待。金人南下,四处流离,又跟百姓有什么区别了?”
陈与义摇了摇头:“你在襄阳住了一年多,怎么变成这样想事情?”
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喝下肚,看着窗外的月色。
这种事情其实说不清楚,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今天听王宵猎的话,陈与义感觉得出来,王宵猎对读书人的看法并不好。不是瞧不起读书人,而是不再像从前朝廷一样看重读书人。
王宵猎的规划里,读书人只是人才中的一种,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种。但其他出身的人,只要真正有本事,地位并不会比读书人低了。进士出身,要做官还要先培训,培训合格才能做官。如果不合格,就只能做其他文字的事,不能有实权了。
从这些话中,陈与义感觉得出来,王宵猎的心目中,读书人没有以前的独尊地位了。
见丈夫不说话,坐在那里喝闷酒。周氏道:“今年年初,金军渡江,官家也被追得逃到海里去,臣僚尽皆散去。而自从王观察到襄阳,也经过了几场战事,襄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官人,你可要想得清楚了,莫要做出傻事!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不要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
“我也不想啊!”陈与义无奈地叹了口气。“几个月前,观察要在军中建司令部,吩咐我去管。奈何军中的事情我着实不清楚,观察并不满意,调了汪参议回襄阳。今日说了,让我去做监察,补上转运使之职的空缺。其他不管,只管监察官员。”
周氏道:“这不是好事?监察是清贵之官,以前在京城,都是比别人高贵。”
陈与义道:“这个监察之官,投观察所说的,管的事情太多,可不是从前的监察。”
说到这里,陈与义转过身来,道:“观察眼中的监察,与我们所认为的监察,相差实在太大。我给你说一说,你就知道了。”
说完,陈与义掰着指头,一项一项说给妻子听。
“观察说的官,与以前的官不同。官府治理百姓,以后要明颁法令,依法令治事。有与法令间模糊不清的事情,才由官来断。依观察的说法是,法令颁布得再细,也无法周全地包括世间所有的事。官员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些模糊不清的地方,由自己决断。”
周氏道:“这不是好事?如此做,官员要做的事情就少了。”
陈与义苦笑:“以前一官就是一衙之主,只要不违了朝廷法底,尽依己意而为。一般政务,都可以安排手下的官吏去做,不必事事亲为。现在不同了,手下官吏有他们的职责,官员则有官员的职责,彻底分开来。如果官员不亲自做,就算为懒政,要受处分的!”
王宵猎的意思,是处理政务大多都有条例,条例是经过上面认可的。条例之内的,由各职能衙门处理,不必请示主官的意见。现实与条例有矛盾或者模糊不清的,则由主管判断。主官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判断行为。监察要监察官员的所有行为,这种模糊不清,怎么监察?
王宵猎前世,经常有人争论人治还是法治。绝大多数的人认为法治是先进的,人治是落后的,应该由人治为主,改为法治为主,甚至直就应该是法治。
这样认为是不对的。人生在世,各种各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人与人形成社会,社会上的事情更加数不清。人和社会,实际不可能完全被法规所规定。理论上的法治社会,实际上不需要官员,只需要一些如机械般的公务员就可以了。
哪些法治,哪些人治,实际上是由政权依照自己的执政观念所决定。典型如美国,一个人如果没有律师,实际上连法治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而一些小的独裁国家,一切则由执政者来决定。
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是法治和人治都适度。而且这个适度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社会的变化不断改变的。很多人认为应该法治,一是由于受到了社会舆论影响,再一个对官员的印象不佳。
官员不合格,应该处理不合格的问题。法治不到位,应该增强法治。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官员在政权中的作用,最重要的就是在法规条例没有规定的时候,由官员决定。如果官员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而不是只要没有条例规定,官员不必承担后果。对官员的监察,这是非常重要的内容。陈与义烦恼的,是有了这种权力,对监察官员的要求非常高。
叹了品气,陈与义道:“按观察所说,真要执行下去的话,接下来的一两年内,会有非常多的官员受到处分。极端一点,大部分的官员都会被撤被贬,这可如何是好?”
第288章 应该很简单
说到这里,陈与义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月色,不再说话。
周氏道:“我感觉,王观察做事的习惯,是优给俸禄,要求官员把事情做好。你是个好官,只要用心一些,又何必担心这些呢?”
陈与义道:“我担心的是王观察事事与其他人不同,让人心里没有底。依王观察所说,现在官府中要精选官员。这精选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说到这里,陈与义不由又叹了口气:“而且王观察所说的精选,与朝廷以前的标准不同。我们这些旧官员,想适应又谈何容易?”
沉默一会,陈与义忍不住又转过身来,对妻子道:“王观察说,以后官府中要分明官与吏。一个衙门有多少事情,官吏各有多少员额。除此之外,有一些临时的事,暂时需要更多人手,则或差或雇。差与雇的人不必说,是按着官吏的吩咐做事。就是员额内的官和吏,也大有讲究。”
“什么讲究?”周氏见丈夫今天非常烦恼,不由问道。
陈与义道:“凡是吏,做的事情都是条例内的。不在条例内的事情,则由官来管。总体来说,官与吏如此区分。当然实际上情况多种多样,不能够完全如此,不必计较。”
周氏听了笑道:“这有什么奇怪?不是本该就是如此吗?”
陈与义连连摇头:“你不知道官府里的事情。衙门里的吏事,还有比公吏更熟的?就是条例,也要依靠吏人修出来。王观察要如此任用官吏,第一件事就是要重修条例,要求官员比公吏更加熟悉条例。世上的官员,有几个能做到这一点?本朝名相众多,也只听说仁宗朝的宰相吕文靖公对吏事精熟,京中公吏皆为其所用。官员往往贪图自己清静,并不十公用心于政事。只要大节不亏,就委于公吏。以后就不能这样了。官员必须对条例比公吏更熟,政事处理更加精练。”
周氏道:“我却觉得,官本来该是这样。”
陈与义摇了摇头:“官员多是士大夫,政事之外,要的就是清幽。每日里政事繁忙,案牍劳形,成何体统!官府用士大夫为官员,除了用其之才,兼收世上贤者。为政讲的是清静无为,官民无事,怎么可以让官员每日里疲于奔命!王观察此意,大为不美!”
见丈夫愤愤不平的样子,周氏笑着摇头。不如说,自己丈夫是这样的性子,便认为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性子。世上做官的,最多的不是想着升官发财?
见了夫人的样子,陈与义无奈地摇头。道:“还不止如此。以后做官,规矩可多了。本朝本来就有回避法,王观察规定得更细。不只是亲戚友人不可以在同衙门为官,公事上有牵扯,也要回避。官员的恩荫全部取消,官宦子弟要当官,要跟别人一样进学。诸多种种,烦不胜烦。”
宋朝有回避法。比如知州主政一方,不能在家乡多少里内。县官主政一方,要离家乡多远。州县官的治下,不许亲戚友人有产业,特别是土地。《武经总要》的主编之一曾公亮为官会稽时,乘年景不好私买民田。当时越州的节度推官是曾巩的父亲曾易占,从中斡旋,把买田人改为曾公亮的父亲曾会。结果曾会仕途就此结束,曾公亮被贬为监湖州酒税。
王宵猎的回避法更严。严禁父子兄弟亲朋同衙门为官,严禁官员在治下有产业,处理事务如果跟自己的亲朋有关,官员必须回避,由别人处理。一旦发现官员违反,轻则重贬,重则除名。不但如此,如果发现官员有虚假记录,谎报政绩,官官相护的事情,一律重罚。
这是精选官员的内容之一。所谓精选,不只是选择有才能有道德的人做官,还包括严格纪律。至于官员经商、家人经商、官员放贷等等,一律不许。官员如果出自经商人家,所从事的官职必须与家族事务无涉,而且不许担任权力特别大的官员,以免与家族事业有瓜葛。
这种事情,王宵猎前世的时候会觉得困难重重。还会有人跳出来说,肯定行不通。实际上怎么行不通呢?这本来就应该是官场的常态。只是因为统治者个人的原因,或者因为权力,或者因为传承,或者因为自己家族的势力,才不去实行罢了。
新中国刚建立的时候,曾经是这样子的。当然,那个时候的人讲理想,报酬有些低了。王宵猎不跟官员讲理想,就是给他们多发钱。压制了权力,有钱人看不上官员的高薪,但大多数人看得上。有足够的后备人选,制度就能维持了。至于后面的人能不能坚持,就不是王宵猎考虑的事情。
总有人觉得,会有一种完美的制度,能够千年万年持续下去。或者总有一种统治准则,能够维持千年万年。王宵猎不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一代人有一代的责任,不要想得太远。
政治书上讲,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那是他们的政治,不是王宵猎的政治。王宵猎的政治,是政权要凌驾于国家所有势力之上,官员要在治下所有势力之上。这个国家,是人民的国家,而不是哪一个阶级的国家。国家的任务,是要保证自己代表人民的利益,而不是被哪个势力绑架。
这样的政治行不行?能不能实行?王宵猎不知道。但最少要试一试。
王宵猎的政治,与陈与义这些旧官僚的政治,与他们的理想,相差甚远。包括陈与义,一众旧官僚都不适应。不适应又怎么样呢?要么按照规矩去做,要么就不做,王宵猎不强求。手中有大军,周围一众把地方治理的地塌糊涂的都能治理下去,王宵猎一样能。
王宵猎准备了些酒菜,与姐姐在梧桐树下赏月。
饮了两杯酒,王宵猎道:“以后姐姐便就住在这里,过些闲散日子。我每月俸钱二百五十足贯,足够姐姐花销。若王忠一家愿意的话,可以做些杂事,用我的俸钱。”
王青秀奇道:“我听人说,镇抚使便如前唐的藩镇般,掌地方军政大权。而且地方收税,也不用缴到朝廷去。你治下的地盘,都是你的。怎么还谈俸钱?”
王宵猎道:“前些日子,我也想此事,一直想不明白。我是镇抚使,与治下官员该怎么相处,地方的钱物应该如何安排。收了税,或者其他的钱,应该怎么处置?给百姓花多少?给官员发多少?我应该拿多少?想不明白。前次回家见姐姐,突然一下子想通了。这有什么难的?我是镇抚使,官是观察使,朝廷定的有品级,有官俸,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不能因为是镇抚使,就把地方所有的钱当自己的。剩下的钱多了就存起来,钱少了就借债,与我自己的钱何干?”
王青秀苦笑摇头:“这些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你按自己的意思做就好了。一个月二百五十足贯,我们两人无论如何都花不完。加上王忠一家,也是足够。”
王宵猎道:“那便把王忠一家的家用也包起来,让他晚来享些清福。本来我想,你们到了襄阳之后做些事情,赚些钱花。后来想,我不许下面的官员经商,自己家里却做起生意,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姐姐还是安心在家享些清闲,不要惹人闲话。”
王青秀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说些闲话。
人生在世上,总习惯把自己与世界的事分开来想。做了官员,便想着借官员的权势,怎么让自己的子孙有出息,保证家族富贵。做了皇帝,便想着怎么巩固地位,子孙不要失了皇帝。
其实哪里有那么多事情呢?自己做了官,不是自己的命多么好,也不是自己多么了不起,只是机缘巧合自己有这位罢了。赚到更多钱,让子孙过更好的日子,受更好的教育。这是他们的福气。如果子孙不争气,又有什么办法呢?明明不争气,还要让子孙有多大的权势,岂不是在害百姓?
人要做大事,就要从这里面跳出来。若是跳不出来,总想着自己如何,自己子孙如何,不但是害了自己家族,还害了天下百姓。自己做个官,就拿俸钱。其他的一切,自然等以后再说。
第289章 六个字
郾城西边汝河边的一个小渔村,张均收起钓杆,看了看桶里的几条小鱼,暗骂一声晦气。其余人都能钓上大鱼来,只有自己,用尽了办法,就只能钓几尾小鱼。
进了村子,到一处大院子前,张均开了门,走进了竹篱围起来的院子。把桶放在石榴树下,对屋檐下的猫招手。道:“我去钓鱼,便就是专门喂你的!几天了,没钓上来一尾大的!”
小猫风一般的跑过来,趴在桶上,不断用爪子捞桶里的鱼。
陆承坐在门旁边的凳子上,悠闲地晒太阳。看张均回来,道:“观察今日钓几条鱼?”
张均道:“我哪里记得住?反正没有一条大的,只好喂猫了。”
说完,搬一张凳子,在陆承身边坐下。看着天边的斜阳发呆,好长时间不说话。
陆承道:“解知州来郾城没有几天,正准备收拾冯晖呢,突然间就去襄阳了。观察,你们有什么紧急的事情?看看就到十月,是不是金军要打大仗了?”
张均道:“兀术带大军去了陕西,哪里有大仗可打?不必多想了,是镇抚有话要讲。据说所有的州县官员都到襄阳去了,一个不漏。我是军中的人,不然也要去!”
“哦——”陆承点点头。“不知镇抚要说什么话,搞得这么大动静。”
张均道:“不要多想。在镇抚手下,只要安心做事就好。想的多了对自己不好。”
陆承道:“从这里到襄阳,没有半个月解知州可是回不来。我们天天在这里晒太阳,有些不好。”
“不好什么?”张均有些不耐烦。“天天晒太阳,喝酒,这不是好日子?”
襄阳城外,解立农看着高耸的城楼,道:“正要收拾冯晖一伙,偏又被唤回襄阳来。不知道什么大事,州县官全部要来。蔡州正在前线,是其他地方可比吗?”
一边说着,一边下马,带着手下进了城门。
到了驿馆,驿丞亲自接着。送解立农到了住处,驿丞道:“禀知州,此次镇抚召集属下所有的州县主官,人员实在众多。除了几位知州有单独住处,其余的官员都要几人合宿。知州这里,只可以住两位属下,其余随从要到外面住客栈。下官已经安排妥当,知州命他们出去找驿卒即可。”
解立农听了,不悦道:“偌大驿馆,几个随从也住不下吗?”
驿丞道:“知州,驿站虽大,奈何来的官员实在太多。下官没有办法。”
解立农黑着脸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驿丞告辞出去,解立农一个人坐在那里生了一会闷气。自己是什么人?王宵猎几百人时,自己就是他手下将领。到了现在,竟然住处都不足。
生了一会闷气,解立农吩咐属下,去看看汝州知州曹智严有没有来。若是到了,请来说话。
不多时,曹智严到来。一见到解立农,大喜道:“许多日子不见哥哥,着实想念得紧。昨日杨审过来找我,说今日请我到江边酒家吃饭。哥哥来了,正好一起同去!”
解立农道:“许多日子都没有杨审消息,他过得还好吗?”
曹智严道:“昨日见了,问过他最近的消息。镇抚在襄阳建了许多场务,由杨审管着。最近这些地方开始赚钱,每日里大把银子进账,正得意呢!”
解立农点了点头:“如此最好!当年镇抚手下几位将领,自到襄阳,很少聚到一起了。有时候想起来,不由让人怀念当年的时光。对了,其余老兄弟,有几人到了襄阳?”
曹智严道:“还有余欢也是要来的。不过他走的慢一些,今日还没有到。”
解立农道:“他与我一般远,路上走得慢了些。”
说着闲话,解立农请曹智严坐了下来,泡上一壶茶。
喝了一口茶,曹智严道:“今年镇抚制了一种新的茶。是选信阳好茶,用茉莉花熏制了,泡一壶满屋飘香!我们这些人,都会被送一斤。那真真是好喝!”
解立农道:“襄阳这里不产茉莉花,岂不是非常麻烦?”
曹智严道:“镇抚在南边的郢州种了一些,长势非常不错。不过听人说,比不得川中香气。”
解立农对茶不感兴趣。聊了几句,问曹智严:“前些日子汝河对岸连发大案,镇抚异常愤怒,把我从唐州调到蔡州。我刚到郾城,正要布置围剿,突然就命来襄阳。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
曹智严道:“我也是到了襄阳,才知道个大概。听说今年印了会子,再加上风调雨顺,治下粮食大收。还有杨审管着的许多场务开始赚钱,又新开了银行,镇抚司手中银钱宽松。手中有了钱了,镇抚便想着给我们涨薪俸。此次找我们来,就是要涨俸钱。”
解立农哪里肯信?斜着眼道:“若是要涨俸钱,何必招人来?钱发到手,哪个不说好?”
曹智严见解立农不信,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讲,薪俸确实要涨。不过还有其他的事情。我这两天得来的消息,以后的官不好做了。”
解立农道:“如何个不好做法?”
曹智严道:“我也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兄弟闲谈,你不要说出去。前些日子,汪参议从蔡州回来,镇抚说了一些话。当时大家听着,并不怎么当一回事。哪里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镇抚真地按照那日所说的,开始调整衙门,安排下面的官员。过了几天,便就下令招我们来襄阳。”
见解立农疑惑的样子,曹智严道:“具体如何做我也不知道。从其他人口中听来的,他们总结成三个词。对属下官员,镇抚做的是:加薪、放权、严管。加薪就是加薪俸,依镇抚所说,要让手下的官员过上体面的日子。放权,就是进一步对属下的州县官员放权,让他们能管一地民政。最重要的,是这严管两个字。听说汪参议代替陈参议,管镇抚使司衙门。陈参议则设一新官,如以前的转运使,只是不再管治下的钱粮,只管监察官员。”
解立农道:“监察官员,古已有之,哪里用得着如此大的动静?”
曹智严道:“当然是因为新监察与旧的不同。具体如何,到时听镇抚讲吧。现在我们说的,都是闲话。当不得真,徒乱人心神。我本是僧人,出家人四大皆空。只是金虏南来,山河破碎,才还俗与金人作战。镇抚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没有那么多烦恼。”
解立农听了一时不语,在那里心中合计。王宵猎驭下算是严的,这次难道还要更严?
第290章 角色
镇抚使司的院子里,摆开几排桌子,每张桌子配一个凳子。桌子上摆了茶水,一个新的书卷,一支笔,一个砚台。每张桌子左角,都摆了一个名牌。
解立农看了看名牌,对曹智严道:“作怪,上面写的是我们的名字。看来谁坐哪里都安排好了。”
说着,几个人去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第一排是几位知州,一共七个人。按朝廷惯例,王宵猎兼知襄阳府,中间空了一张桌子。
众人坐好。有的人检查笔砚,有的人试茶水,有的人交谈,一时间乱纷纷的。
过了不长时间,陈与义到众人前面的一个台子上。道:“诸位想必听说了,对于治下官员,镇抚不欲放任自流,欲定些规矩。今天两件事。一是镇抚使司要设一个新衙门,监察众官员。再一个,镇抚亲自跟你们讲清楚,要什么样的官,有哪些待遇,有哪些要求。”
随着陈与义的声音越来越高,下面慢慢安静下来。
陈与义看了看下现,沉声说道:“在下才疏学浅,承蒙镇抚抬爱,暂担任监察之职。诸位今天最好仔细听明白了,该记的记下来。以后若是犯了,不要喊冤!”
说到最后一句,陈与义声色俱厉。众人见了,不由心中紧张。
陈与义是最早追随王宵猎的文人,做了许多事,担任过好多职位。只是一直官职不太重要,许多人只是知道有这个么个人,并不熟悉。今天见了,也不是个好说话的。
看了众人态度,陈与义不再多说。道:“下面镇抚训话!你们都听好了!”
众官员一起起身,高声唱诺。
陈与义下了台,王宵猎走了上来。双手略压道:“你们坐吧。以后我们这里,礼仪只讲大节,不必十分严谨。还有,像训话这种词,除非特别必要,尽量少用。用上这个词,就说明极其重要,一定要处理一些人,规定一些事。今天没有那么严肃,你们不必紧张。”
见王宵猎面带笑容,神情和善,众人出了一口气。纷纷坐了下来。
王宵猎进入襄阳已经近两年,慢慢形成了自己的习惯。在军队之外,他不太注重礼节,说话做事比较随和,众人开始习惯了。若是两年前,王宵猎在前面站着讲话,哪个敢坐下?
清了清喉咙,王宵猎道:“金虏南来,朝廷风雨飘摇,压力很大啊。今年在京西、两湖、两淮,仿唐朝的藩镇之制,设了镇抚使。镇抚使兼地方军政大权,官员自辟,不再事事听命于朝廷。我受命为襄阳邓州等州府镇抚使,治下许多百姓,责任不小。此时金兵在北,刘豫又立伪朝,我们正处宛洛之间,是金朝和伪齐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用心治理地方,精练强兵,实难立足。镇抚使治下,与朝廷治下自然许多不同。今天招诸位来,就是说一说,到底哪里不同!”
说完,王宵猎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下面众人。
没有人说话,都眼巴巴地看着王宵猎。
一边陈与义面色严肃。从那一天迎回汪若海后,这些日子与王宵猎多次交谈,慢慢明白了王宵猎要自己做的职责,也接受了新的定位。他心中明白,自己这个职责的重要性。某种程度上,王宵猎设置的这个监察官职,比朝廷的御史中丞重要了不知道多少。
放下茶杯。王宵猎道:“作为官府治理地方,首先要知道我们的权力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是一个政权首要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讲清楚,政事就不可能通畅。有的人会说,我作为镇抚使,是朝廷任命。手下的官员,不管是军中的,还是各衙门的,都是由我任命的。这样说看起来简单明了,实际上相当于没有回答。不管是多么困难的问题,故意躲避是不对的。”
“朝廷为什么任命我为镇抚使?说到底,是杨进进犯汝州,被我击败,他转头窜向襄阳。我尾随杨进而来,将击杀于汉水江岸。在那个时候,襄阳、邓州等地方前几个月都被金军所破,金军撤走,地方一时间没有官员。我便带兵驻扎,暂时任命了些官员管理地方。朝廷设镇抚使,是因为我手下有大军,这些地方已经被我占据。而不是我王宵猎有什么特殊才能,被朝廷看重,任命了这官职。”
“任命镇抚使,坦率讲,是朝廷暂时放弃了这些地方,而交给我们这些手里有兵的人。对于镇抚使的治下,朝廷只有两个要求。一个是奉朝廷为正朔,不投降金人和伪齐。再一个,就是盐酒之利还归于朝廷,只是两三年内交给镇抚使。既然这样,我就不能拿着朝廷任命,扯个鸡毛掸子当大旗!我要做这个镇抚使,就要明确,这个镇抚使的权力从哪里来,这个官职到底要怎么做!”
这是困扰了王宵猎很久的问题。自己做为一个军阀,除了军队之外,权力从哪里来。不能因为自己有兵,就逼着别人听从自己。这样的军阀,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自己穿越千年,来做这样一个角色,王宵猎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无能了。
“这支军队,起自金虏围开封府,我父亲从家乡起兵勤王。开封府已经破了,父亲战殁,这支军队不能还说自己是王通判的勤王军,必须是另一种角色。我初掌这支军队,是因为我是王通判的儿子,恰好在军中。到了现在,不能还是因为我是通判的儿子,恰好在军中。我们要定义这支军队,定义这支军队要干什么事情。我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能干好这些事情!”
听了这话,一众官员不由脸色大变。王宵猎所说有是事实,但这事实不能说出来。王宵猎应该牢牢掌握军权,用自己信得过的人,把权力死死抓在自己手中。
王宵猎笑了笑,道:“人活在世上,经常会有一种错觉。我有多么了不起,我有多么聪明,我有多么能干。还会有一些人,看着哪个人说他多么了不起,多么聪明,多么能干。说实话,人生来就有一部分人比别人聪明,比别人能干,比别人漂亮,比别人力气大,诸般种种。人本来就不是一模一样的,有的人做这种事情强一些,有的人做别的事情强一些,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在这个社会,因为你擅长做这些的事情,所以你的地位更高,收入更多,更受人尊敬。但换一个社会,或者就是另一个样子。我们不要有这种错觉,自己当了官,就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当多大的官,都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成功些罢了。”
“世界就像一个舞台,我们被扔到这个舞台上来,扮演不同的角色。有人演皇帝,有人演宰相,有人演大将,还有的人演平常百姓,小兵小卒。如果放下自己演的角色,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不要让自己扮演的角色,影响了自己的情感。不要因为演宰相,就觉得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演个大将,就觉得自己是武曲星临世。你不是!”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精彩。这些人从州县赶来,有的人甚至走了十天的路,绝想不到自己讲这样的话。
“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告诉你们。不管是做什么官,这个官只是你们扮演的角色。你因为穿上了这个官的公服,拿到了这个官的官印,才做了这个官。而不是你命中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人,才会做上了这个官。你得不到升迁,不是因为命不好,只是因为扮演的不好。不管是升还是降,跟你的命运没有关系,只是你扮演角色的能力还不行。”
想明白这个问题,对王宵猎不是容易事。因为军队是自己父亲的,自己就成了首领。是因为自己的命好,还是只是一个巧合?不管怎么认识,许多人放不下自己的与众不同。
读历史,总是有人说,若是我是那个人物,会如何如何。潜意识里,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比别人看得清楚,会有更加合理的应对。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们既不聪明,也不会有更加好的应对。自己有这个地位,要想做得更好,就要深刻理解这个角色应该怎么做,而不是我想怎么做。手中有这个权力,应该想的是如何做才配得上这个权力,而不是如何做才能保住这权力。不管我们什么身份,实际上都只是舞台上的演员。而不是你聪明,不是你的命好,不是你能力更强,不是你更努力。
你聪明,你能力强,你努力,可以更好地演出你扮演的角色。仅此而已。
先放下自己,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角色。但不能真地放下自己,不然就只剩角色,你也就不是你了。既要清楚地认识自己,又要理解角色,其中分寸拿捏,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291章 规矩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他们革的命,是天命,所以称为顺乎天。除了顺乎天呢?还要应乎人。这个天命,不但来自天,还要应乎人的。后世帝王,莫不称自己得天命而治天下。有天命,就不必要应乎人了?曹孟德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到了他儿子,夺了汉献帝之位,算是应了这句话。但过了没多少年,司马家又夺了曹家的帝位。司马家的皇帝当了没有多久,便就八王之乱,自己杀得不可开交。中原杀成了白地,胡人入关,神州陆沉。从这些看,虽然魏文帝夺得了帝位,曹操也比不得周文王。”
说到这里,王宵猎摆了摆手:“纵观历史,所谓天命,又莫非人力?一味讲天命,而把天下百姓放到一边,是不可以的。有人说,吴乞买长得绝类太祖,所以金兵破了开封府。是艺祖不愤天下被太宗夺了去,化为女真人来报仇的。说实话,这种市井闲谈的言论,我们做大臣的,不应该信。把天下兴亡,说成了家长里短,不是惹人笑话?”
说到这里,王宵猎的表情严厉起来。道:“金兵破开封府,有人说宋失天命。失不失天命,那又如何!繁盛的中原一片荆棘,千里无鸡鸣!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高高在上的天命到底是什么,恕我愚昧,看不出来!我做这个镇抚使,虽说是朝廷任命,大军拥戴,我觉得是不够的。还要有百姓支持,倾心拥护!为什么?因为镇抚使不但管军政,还要管民政。”
说到这里,王宵猎停了下来。
太阳升高了,洒下的阳光温暖,天地间一片明亮。下面的官员表情精彩,什么样子都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都没有想到王宵猎今天会说这样的话,想什么的都有。
王宵猎突然想起前世看电影《大决战》的一个片断。总理遇到老总,说起了他们的从前。老总放弃地位,要去寻找救国救民的道理,总理做了他的入党介绍人。总理说,经过了许多的困难,最终我们找到了真理。或许,在那个时候,许多人都觉得找到真理了吧。
这个时候,许多人眼中的天命,跟后世许多人口中的真理其实有些类似。都是不言自明,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有人以为看到了天命,就摸到了这个时代的脉搏。在后世,也有人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理,就看到了世界的方向,找到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只是天命,和后世的真理,真地存在吗?
王宵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中有些落寞。如果有人说,太阳就是真理,永远在那里,永远照耀着大地,很多人会反对。因为科学已经证明,太阳有诞生,有成长,有消亡。天命与真理,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如果连太阳都会成长、消亡,还有什么是永恒?
理了理思绪,王宵猎道:“对于我来说,生在这样一个山河破碎的时代。如果说这就是天命,这样的天命我是不认的!百姓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不应该家破人亡,不应该妻离子散。他们应该幸福地生活着,而不必四处奔波!我这个镇抚使,要百姓认可,才算不虚了这名字!”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这种事情,不能够强求。愿意在这里做官的,我欢迎。不愿意的,这两天就可以走了。我会发路费,各奔前程。”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下面还是没有人说话。
王宵猎道:“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如果有一个天,他所看到的就是民看到的,他所听到的就是民听到的,那么他所想的,也应该是人民所想的!只要我们的政权,得到人民认可,人民衷心拥护我们应该算是应乎人了。有朝廷的任命,算顺乎天。得到人民认可,是应乎人。”
说到这里,王宵猎顿了一下。才道:“说到底,我们要做到,如果真地有一个上天,他看到我们治理的世界,应该感到欣慰。哪怕有一个神来,也会由衷地说,神来治理,也不过如此。”
下面官员的表情,有的大吃一惊,有的神情厌恶,有的则是恍然大悟,什么样的都有。
王宵猎突然间有一种错觉,自己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处?自己说的这些话,下面有几个人能够明白?又有几人赞同?哪怕强行推行下去,自己百年之后,是否会一切如初?
这一切,是自己一时脑子发热,还是世界本来应该如此?
深吸了一口气,王宵猎道:“在我这里当官,首先要明白,这个官是因为你符合了做官的要求,因此穿上了官服,拿到了官印,按要求治理地方。不是因为你的命好,不是因为你出身高贵。不明白这一点的,觉得自己做了官就高高在上,还是不要来当官的好。”
“以后官府中做事的,主要有三种人:官、吏和差。官由上级任命,到了地方增钱粮、富百姓、醇风俗、靖地方。吏则由官府雇佣,依官命和州县条例做事。如果条例讲的不清楚,吏不得自专,必须上报官得到官命才可以。差则是由于官府短期缺人,从地方依民役短时抽调。如果百姓的役期都已经服满,或者地方百姓不符合要求,也可以雇佣。”
“差必须是短时间的,如果长时间需要人手,就要增加吏额,不许以差代吏。官和吏的区别,就是官奉上命行事,吏则是依条例行事。一州一县的条例,吏不可以违反。但县的条例管不到知县,州的条例管不到知州,知州和知县这些州县主官,是不受条例制约的。”
“官必须严格执行回避法。不得在本县在为官,不得在本州为官,不得在治下有产业,也不许亲朋在治下有产业。凡是亲朋有产业与职权有牵连的,必须自己提出来,及时回避。不回避的,若是查出来一律严惩!吏的回避法松一些,一般不许在本县为吏,在州为吏的不许用附廓县人员。差则不同,因为是短时间做事,不必回避。”
“官吏要求较高,管的也严,俸禄必然也要丰厚。现在几州治下,官吏俸禄大约依朝廷禄格,只是一律发足钱,不得折支,不得用省陌。依我观察,职级较低的官员,和大部分吏员,仅靠俸禄也只是温饱而已。这样是不够的,官吏应该过体面的生活。现在冶下八州基本安定,钱粮没有那么紧张,所有官吏的薪俸都要上调。到底上调多少,还需要研究之后再定。原则是,最低级的吏员,在本州本县应该处于中等偏上的收入。中高级官员,同样也要上调。”
“事情要做好,必须是从我做起。以后镇抚使司要设公库,钱粮收入归于公库。我在内,一样是每月领俸禄,用于家用。我的家人只有一个姐姐,只好由我养起来,不能做事。我为镇抚使,不管家中做什么事情,都干犯回避法。以前在军中,村中一个王忠随在身边。以后我家中的杂事,依然由王忠帮衬,他家的收入由我俸禄出。除了俸禄,官员大多还有公使钱。以后不只是州官有,县官同样有。公使钱用于公事往来,原则上不能太少,要够官员日常使用。这里强调一句,哪个敢把公使钱用于自己的私事,一定严惩!以后治官吏,不存在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做法。”
“镇抚使司的参议陈与义,以后专职于官吏的监察。监察一定要严,惩罚一定不能打折扣!只要监察破了口子,吏治就无从谈起!包括我在内,都要接受监察,不允许有谁例外!”
“总而言之,以后的官员要精选合适人员,给予较丰厚的俸禄,给予较大的权力,同时要有严格的监察!只要是犯了事,必须惩罚,这些惩罚必须记录在案!实不适合的官吏,及时革除为民。说句不好听的,接下来的日子,会有许多官员被革除出去。当然,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员进来。”
“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把前段时间多吃多占的钱补齐。不只是欠官府的钱,也包括你们欠属下公吏的钱。据我所知,许多官员上任之后,还是依以前习惯,事事要公吏花钱。离谱的如顺阳知县隋横,自上任之日起,每顿饭菜都是公吏给他家里买,更不要说其他的事情。接下来的三个月,用你们的俸禄把这些钱全部补给公吏。俸禄不足的,到银行里去借款!”
“我这个人呢,没有那么刻薄。只要你们依规矩做事,就一切好说。哪个要犯了规矩,就要接受惩罚。我劝不要有人心存侥幸,要试试我的刀利不利!我们要做的事很多,我不想在这上面花功夫。我也不喜欢做事三板斧,推出这些规矩,就要拿人出来做例子。规矩很明白,这三天内,你们在襄阳都看得烂熟了,回到地方讲给别人听。哪个犯了,陈参议照章办事即可。”
第292章 答案
看着下面的官员,王宵猎突然感到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累。
治理难不难?其实不难。很多官府要做的事情就摆在那里,把明面的上事情做好,其实就是一个合格的官了。做好明面上的事情,再有其他创造,就是难得的一个好官。这么简单,为什么做不好?原因就复杂了。总而言之,做不好的原因,整个政治制度是最重要的。
有功必酬,有错必罚,说起来很简单,何其难也!
奖励有功人员的时候,名额有限,而功劳相差不多的人又有很多。奖谁?不奖谁?肯定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名额。其中一部分人,所有人都认为该奖。只有很少的人,大家认为可奖,也可以不奖。但做决定的人,因为里面有的人跟自己关系好,有人令自己厌。令自己生厌的人,哪怕人人认为该奖,偏偏就要装傻当作可奖可不奖的,最后让他奖励落空。与自己关系好的人,明明是可奖可不奖,偏偏哪怕只有一个名额,也是奖他。更不要说收受贿赂,甚至拉帮结派,把人民意见当西北风了。
这样做大家能不能看出来?绝大部分情况,是能看出来的。好不好查?是相当难查的。按照各种条例规定去查,很难查出主管的人犯错误。主官的主观意向,别人又能够说什么?
有错必罚。实际真正有了错,要套什么规定,惩罚到什么程度,必然有模糊空间。掌握着模糊空间的是主官。跟奖励一样,主官可以凭自己的好恶,严罚某些人,而放过某些人。
更不要说最高的掌权者,一样有自己亲信,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讨厌的人。为了能够牢牢掌握权力,能让自己如臂使指,甚至让自己拥有法外之权,会建立小集团。由这个小集团生发出来,形成各种利益群体。再优秀的制度面对这种局面,也就形同虚设了。
政治其实很简单。简单在道理清楚,做法简单,古今中外不知道多少例子可以参考。政治又非常复杂,复杂在层级众多,利益纠葛,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人很难放下自己的私心。再合理的制度,一旦套到自己身上来,便十二分的不舒服。掌权的人总是希望用制度约束别人,不能约束自己。你这样想,下面的人同样也会这样想。最后制度执行下去,与预想的天差地远。那个时候又报怨,制度不完善,没有合适的人才。
王宵猎最终明白,要想政治清明,最重要的就是从自己开始。自己不能坚持遵守制度,什么样的方法都没有用处。只要自己遵守制度,赏罚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只要真正能够做到,复杂的政治也就简单了。
我们总是认为自己太聪明,可以想出这个办法,那个办法,可以用这个人,不用那个人,可以奖励这些人,惩罚那些人,有无穷的手段。可事实上只要不从自己做起,这些手段都没有用处。
王宵猎跟陈与义说,一切从自己做起。定的制度,只要有自己违犯了的,一定要指出来。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王宵猎不会推托。在自己之下的,只要违犯制度的,必须要接受处罚。
看了看陈与义,王宵猎心中无限感慨。没有这个保证,陈与义不会安心接受这个职位。这个世界上没有傻子。想自己高高在上,又想让手下忠心自己,哪有那么多好事?以为给别人官爵,给他们更多的钱,让他们的子孙也做官,甚至让某些人加入自己的小集团,就能够收获人心?想的太多了。只要等到条件合适的时候,再是忠诚的人也会背叛。
王宵猎跟陈与义说,我不需要你立军令状,不需要你的豪言壮语,更不需要你抬着棺材做官,只要你严格监察,按照制度做事就足够了。
豪言壮语有什么用?王宵猎记得,有人说自己抬着棺材做官,前面是地雷阵也要闯过去,最后又怎么样呢?有人觉得泪流满面,以为遇上了青天大老爷。实际上就那么回事。
从自己做起,严格执行制度,才能够保证政治的清明。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手段、花样,不管是厚黑学,还是利益集团,还是密室政治,政治联姻,都不足以保证政治秩序。
总有人以为,自己格外聪明,格外能干,甚至格外心狠手辣,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就一定能做到。自己掌握权力不算,还要高高位于制度之上,不受约束。不仅是如此,还想着千秋万代,子子孙孙都掌握权力。哪怕世界毁灭,自己家不能有任何衰退。
不说周天子,秦始皇一统天下,就想着万代传下去。自己做始皇帝,儿子二世,孙子三世,一代一代一直传到万世。结果呢?秦二世就亡了。后边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不管是贵族还是世家,莫不是如此。就连天上的太阳都不是永恒,更何况是人呢?
见没有人说话,王宵猎朗声道:“这一套制度,从我开始,必须严格执行!有人违法,就必须受到惩罚!有人立功,就要受到奖赏!若是掌权的人赏罚不公,就是失职!天下人的眼睛不是瞎的,不要想着你做的事没有人知道,就无所畏惧。仿镇抚使司的司令部制度,以后的政事,条例之外,除特别授权,也要开会。凡是开会,必有记录。主官做决定,参与会议的人员必须说出自己的态度。这些会议记录有专人负责记录保存,一般为掌书记。任何人不得销毁、涂改会议记录,原件必须要保存下来。有违反此项制度的,立即革除官职,由监察衙门问罪!对这一项制度,大家好好记下来!”
说完,王宵猎扫视了一眼众官员。加重语气道:“作为官员,要为我们的职责负责。又想要行使权力,又不想承担责任,不可能的!官府的公文,除非制度规定多长时间销毁、储存,都必须完好保存。庆历年间,苏舜钦监进奏院,卖故纸宴宾客,被革职为民。这件案子,因为牵连到庆历党争,过后多年依然议论纷纷。诸位以此事为戒,不要做出这种事来。做官就好好地做官,要宴请宾客,回家设宴去!许多人说因为一餐饮食,而废一士大夫,为苏舜钦觉得不值。要我说,如果士大夫都是这种德行,还凭什么受到朝廷优待!放浪形骸,凡事不拘小节,这些都没有什么。但在公事上,必须事事小心!”
说到这里,下面就有人面色大变。苏舜钦一案是北宋的著名公案,因为判罚太重,又牵涉到了庆历党争,案发时就议论纷纷。因为苏舜钦是范仲淹举荐,杜衍女婿,而后来范仲淹极受尊重,许多人为苏舜钦喊冤。实事求是地说,对苏舜钦判罚确实重了,但绝不是什么冤案。这件案子,可以看出来当时的士风多么放浪无度,这些士人眼里政事如同儿戏。
士人怎么样是个人性情,王宵猎无意干涉。但官员就是官员,必须要有规矩。不为钱所累,不想赚这份薪俸,大可以不当官。当了官,就必须谨言慎行。
看着众人的神情,王宵猎道:“要做官,就不要有小聪明。做官的,要讲大智慧。要为国立功,为民造福,而不要只想着自己的风花雪月。给官员比较高的薪俸,让他们公事之外,可以放松心情,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比较高人要求,让他们在公事上处处小心,不要误了公事。”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得出来,下面的官员已经人人悚惧。便不再多说,道:“今天就说这些,诸位先在襄阳住下来。这几天,由镇抚使司参议陈求道、陈与义与你们一起,讨论州县条例,以后要如何做事情。讨论精熟,诸位再回到治所,讲给其他人听。散了吧。”
众人纷纷散去,没有人说话,场面有些寂静。一阵凉风吹来,吹在身上,有些凉意。王宵猎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突然发现,秋天已经来了。
看着离去的众人,王宵猎突然觉得这些人好远,仿佛与自己不是处在一个世界。一时恍惚,自己好像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看着这芸芸众生。
这个时候,突然又想起了大决战的那个面画。战争即将胜利的时候,总理与老总一起,说起老总以前的经历。毅然放下高官、厚禄,到国外去寻找救国救民的道理。最后总理说,经过了许多艰苦,我们最终找到了真理。那个时候,有多少人认为是找到了救国救民的道理?又有多少人认为是找到了真理?有多少人只是要救国救民,又有多少人愿意为真理奉献终生?
王宵猎学到的知识,教员在党内是至高无上的。不管是权力上,地位上,还是思想上,都指导着党的事业前进。后来长大了,知道的多一些,才知道教员的地位不是从来如此。正如教科书说的,到了遵义会议,才确立了教员在党内的领导地位。其实真正意义上至高无上,还要更晚。等到抗日战争打完,党的七大召开,教员思想才成了党的指导思想。在此之前,王明等对马列主义更能引经据典的,受到许多人支持。到达陕北之前,教员的思想在党内并不占上风。
最终决定从自己做起,对政治严格管理,王宵猎便就受到了这段记忆的影响。如果教员都做不到让人心悦诚服,自己又凭什么做到?甚至就连教员,也是从自己做起。困难时候带头吃黑豆,带头穿补丁衣服,带头认真学习,带头实事求是,认真研究。
总有人觉得自己聪明,认为旧中国不必如此拯救。如果让你回去,你会怎么办?许多人会选择做军阀,发展地方,买枪买炮,甚至造枪造炮,发展起来了一统天下。甚至做皇帝,只要自己预知世界的大势,抢先一步,中国必然重新崛起,成为世界大国。几乎没有人选择,教员所走过的路。这条路太苦,最后还未必是正确的。救中国而已,何必要吃那么多苦。
但如果最聪能干的国人,呕心沥血,用尽了所有聪明才智,才只能走那条路,要什么样的神仙人物,才能更容易呢?甚至更有人,觉得自己要做空一格,要做李鸿章,做那些被教员打倒的人。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样的地位,就足够了。而且救了中国之余,还不耽误自己享受。
想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其实答案没有那么多,就一个而已。要想成功,先要放下自己。认为自己聪明,只是因为自己其实不聪明,并没有其他。
第294章 准备出击
看着张均等人,解立农道:“这几日镇抚招州县官员到襄阳,是布置接下来的政务。灭了冯晖之后我再详讲。你们只要记住,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拿的钱不拿,就不会有大错!”
张均忍不住,小声问道:“知州,镇抚布置事务,不会如此说吧?”
解立农有些不悦,沉声道:“镇抚自有一番大道理,我们不必理会那么多,只要遵命即可!冯晖占住北舞镇近一个月,自以为已经立稳了脚跟。我听人说,他正在收编董平属下的兵马,甚至还想占住舞阳县。镇抚钧旨,我军以汝河为界,这边的不管是什么势力,不降就灭掉!汝河与颍河之间,是镇抚亲自划定的游击区,不许有其他势力作大!”
张均道:“如此说,西华的彭晋原在颍河以东,可以不管?”
解立农道:“可以容他。但是,彭晋原的人不许过颍河,不然连彭晋原一起灭掉!”
张均点了点头,见解立农的面色不善,不敢多问。
解立农道:“冯晖在北舞镇的人手,大约二百多人。还有近二百人,分散到附近村镇,想着占更大的地盘。灭掉他不难,难的是要一干二净,不要让匪人散到各地。张均,明天你亲自带人到北舞镇,查探冯晖的底细。给你十天时间,把冯晖的势力清除干净!”
见解立农神情严厉,张均忙叉手称是。
解立农盯着几人看了一会,才道:“你们下去商议。如何行事,明日清早报我!”
出了州衙,张均仰头出了一口气。道:“直娘贼,解知州从襄阳回来,怎么比以前还怕人?”
陆承道:“观察是个不怕天不怕地的人,怎么如此害怕解知州?”
张均忙道:“以后不要称我观察,快快改了!若是被解知州知道了,只怕出手段对付我!你们不知道,解知州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手段阴狠。看起来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头就不知道打什么主意。一个不小心,就被他算计了。镇抚手下的几员大将,哪个没受他算计?以后记住,解知州吩咐的事情我们尽快去做,没事不要到他面前去。”
几个人见张均的样子确实小心,一起点头称是。
张均道:“去买些酒肉,我们回去商议一番。明日清早报知解知州,便去北舞镇!”
栾庆山看着汝河水,面色阴沉。手中拿着一根钓竿,靠在河边的大柳树上,一动不动。
一个汉子跑来,到跟前道:“首领,今日镇里来了几个十个陌生人——”
栾庆山道:“北舞镇正处要道,一日来几十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奇怪的!”
汉子道:“可这些人是从郾城方向来的。我们几个人商量,觉得此事不同寻常!”
栾庆山淡淡地道:“你们只管看住了他们,有什么异动,及时报我。自从我们灭了董平,镇里的客商少了许多,冯统制也正发愁呢。我们不可惊扰了客人。”
汉子犹豫一下,没有再说话,告辞离去。
栾庆山看着河里的鱼漂,好一会,才冷笑一声:“听说解统制是个急性子,还真是如此。刚刚从襄阳回来,便就派人到北舞镇里来了。哼,此事早些了结也好!”
郾城离北舞镇不远,解立农有意对北舞镇动手的消息冯晖等人已有耳闻。虽然派探子到郾城的计划没有什么效果,最近却加强了对周边的把控。
栾庆山腐了一条腿,在冯晖的眼里没了用处,安排他做了一个小头目,手下七八个人。从此之后栾庆山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到河边钓鱼,没人知道他想什么。
客栈里,王敢和刘京相对而坐。桌子上放了一壶茶,几样果子。
看了一会窗外,刘京转过头来道:“跟着我们的那个汉子,还在院子里站着。看样子,冯晖这些日子防备很严。有外人进镇,只要是生面孔,就派人监视。”
王敢端着茶,闻了闻喝进嘴里。不紧不慢地道:“解知州亲自到郾城,冯晖岂能不紧张?若他是有脑子的,就应该带着手下早早跑路,死耗在北舞镇不是作死?”
刘京道:“如何这样说?”
王敢道:“解知州要灭北舞镇,冯晖天大的本事挡得住!若不是镇抚不欲生事,派大军来,顷刻就可以把冯晖的人杀光!这是明摆着的事情,真想不明白冯晖想干什么!”
刘京想了想,道:“镇抚命大军不过汝河,想来冯晖也知道此事。只要大军不过汝河,他想着自己手下不少,就奈何不了他吧。”
王敢笑着摇头:“若真是这样想,这个冯晖逃出军中是对的。这样眼光,如何做得了统制?镇抚做事,虽然讲原则,但从来不会被原则约束。大军不过汝河,就真不过来了?”
刘京道:“对。命大军过河剿灭北舞镇,及时撤回去不就行了?此贼确实没眼光!”
说完,回到桌边,倒了茶与王敢一起喝茶。
过了一会,刘京又道:“外面一直有人盯着,我们也不好做事。难道就这样等着,晚上其他人进了镇子之后我们才动手?如此有些窝囊!”
王敢道:“只要事情做了,我们完好无伤,就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窝囊的!”
刘京道:“大丈夫行事,当手持利刃,快意恩仇!躲躲藏藏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王敢不由笑出来。道:“你最擅长角斗,却跟我说什么手持利刃,快意恩仇,不活活笑死个人!兄弟,我们是兵,不是江湖上的好汉。什么快意恩仇,与我们不相干。”
刘京想了想,颓然道:“说的是,我们是兵。这些日子不在军中,我倒是忘了。有时候,觉得江湖上的日子也不错。不似在军中,处处都是规矩。”
王敢头也不抬。道:“这种日子又有几年?镇抚是根基不固,才不理会这几个州军。等到治下地方稳定了,岂会容这种地方存在!不要乱想,好好做事就是。”
第295章 人各有志
夜已经深了,没有月亮,到处黑漆漆一片。偶尔有打更人送来几声梆子,划过夜空。
王敢小心地在手腕处别上尖刀,招呼刘京道:“时候不早了,准备吧。到时我当先冲出去,你带着人在后面。监视我们的人还在,小心一些。”
说完,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看着夜色。
刘京小心地走出房门,去通知周边的手下。他们这支队伍人不多,只有十一人,负责迅速清除镇中的传令体系,把冯晖的指挥系统打乱。
漆黑的夜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卷落叶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声臣响,不知道来自哪里。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两声,便沉寂下去。
王敢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天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天夜里倒是好天气!”
说完,看了看刘京已经带着人出了房门。便拽开大步,向黑影里一直监视自己的人走去。
黑夜里只能看见人的轮廓。躲在岸处的两人见王敢走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向墙角后面避去。惊恐地看着来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到了跟前,王敢道:“两位盯了我一天,想必也是累了。来,来,有事出来我们谈!”
一个知道不好,突然喊道:“这厮看见人们了,快跑!”说完,像个兔子一样猛向后窜去。
王敢一声大笑。猛地一个大步跨上去,手如闪电,尖刀翻了出来,一下刺中逃跑者的后颈。
把人刺倒在地,王敢对另一人道:“你们两个好兄弟,还是一起上路吧。”
随着话声,手臂一挥,尖刀从那人的脖颈划过。在夜色里,就见人慢慢靠着墙倒下去。
王敢手一翻,把尖刀收回袖子,摇摇头,转身回来。见刘京带着人等在那里,道:“出门就是镇中大道。不管是来报冯晖的探子,还是他派出去传令的,都要从这里走。若是人少,便结果了他们。如果来的人多,就派人跟住,看他们去哪里,及时报镇外的张统制。”
刘京点头答应。与王敢一起,带人出了客栈。
一出客栈,就见一个黑影从树后窜出来,风一般地向外冲去。
王敢吃了一惊,知道监视自己这些人的不只两个。不敢怠慢,急忙追了上去。跑了几步,就见对面来了几个人影。先前逃的人跑过去,口中道:“不好了,这些人果然不是善类!里面的人已经被他们害了,好在我跑得快!首领,速去报冯观察!”
王敢一声唿哨,风一般窜过去。尖刀翻出,猛地刺去逃跑者的后颈。
就见一道刀光如同闪电,猛地划破了漆黑的夜色。“叮”地一声,闪出一道火光。
王敢快步后退,手指轻轻抚过尖刀,发现刀尖已经崩了。双目微眯,看着前方提刀的人,沉声说道:“没有想到冯晖的手下还有阁下这种人才。不知高姓大名?”
“栾庆山!”前方的人声音低沉,无喜无怒。
王敢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背,一来就碰上个硬茬子。道:“原来是栾将军。当日你为了救过河的人,跌入汝河水中,听说的人都夸你一声好名字。你是个好汉,何必为冯晖卖命!”
栾庆山道:“不必说这些废话!既然遇上,那就拼一场!”
王敢道:“换个地方,与你战一场是我的幸事。只日今日不同。镇抚钧旨,冯晖连犯大案,杀伤不少人命,留他不得。今日大军来北舞镇,便是要取他的性命。将军与其他的人不同,不必为他送命!”
栾庆山看着黑夜里的王敢,许久没有说话。
一轮斜月探出头来,洒下稀疏的月光。黑夜中的人,露出轮廓来。
见栾庆山不说话,旁边的人道:“首领,观察待你不薄,岂能不尽心报效!”
栾庆山冷声道:“你们觉得冯晖待你们好,便回去与他死守吧。你们在我手下这些日子,终究缘分一场,今日我救你们性命!走吧!”
说完,提起手中钢刀,静静看着王敢。
王敢无奈地道:“哥哥,我敬你的为人,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这几个手下却容不得!”
栾庆山道:“若是你放不了他们,那便来痛快杀一场!”
王敢看了看跟上来的刘京,有些无奈。栾庆山虽然在冯晖手下不受待见,在周围的百姓中,包括河对岸的王宵猎治下,都有非常好的名声。只要有可能,王敢不想与他交手。
见王敢为难,刘京低声道:“那边已经有人跑走了。算了,我们只要守住这条路,何必与此人舍命厮杀?放他走,统制不好怪我们的。”
王敢想了想,道:“只好如此了。刚才他砍来一刀,真是好力气!若不是今天,没有性命之忧,我还真想与他战上一场。就是在军中,这样身手的人也不多见。”
刘京道:“有什么稀奇?他本就是军中的人。许多人都说,在军中他也是好身手。”
王敢转过身,对栾庆山道:“既然将军如此坚持,今日就饶了这些人的性命。当日你舍身救了过河的人性命,我们都救你是一条汉子。若是愿意,可以重新入军,不会追究你从前的事情。”
栾庆山沉默一会。道:“我是个自由自在惯了的人。军中规矩太严,不是我这种人待的。既然放我性命,今日就此别过。日后有机会相逢,我自会报答你们的恩情。”
说完,转身对手下道:“你们去见冯观察,据实报告即可。有了今天的事,北舞镇我也无法再待下去了。就此别过,以后有缘再见!”
说完,转身大步去了。
此时张均已经带兵包围了北舞镇。不过这样漆黑的夜里,栾庆山一个人出镇并不难。
看着栾庆山离去的背影,王敢叹道:“真是一条好汉!可惜性子执拗,不能够到军中为将。若能与这样的人为同僚,也是一桩乐事。”
刘京道:“人各有志,有什么办法?惟愿他寻一个好去处,不要再这样过活。”
第296章 将要远行
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密如针脚。汝河上一片雾气,对面都难以看清。
李同划着渔船,慢慢靠近村子的港口。到了岸边,跳到岸上,把船系在大柳树上。拿着渔篓把今天捕的几条鱼装好,口中嘟囔道:“这样子的鬼天子,如何做事?”
说着,一转身,从旁边出一个人。拱手道:“恩人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李同吓了一跳。定睛看,才发现是栾庆山。忙道:“既到了村里,如何不到家里去做?”
栾庆山道:“家里嫂嫂带着孩子到地里做活了,并没有人。我看船不在,知道哥哥出去打鱼,便等在这里。今日天气不好,这雨下得让人心烦。”
李同道:“说的是。若是大雨,早早躲回家里去。若是小雨,做什么都不碍事。这雨不大不小,真真是气死个人!刚才在河上,对面看不见人,我就怕与别人的船撞了!”
一边说着,李同收拾渔具,与栾庆山一起回到家里。
妻子还没有回来。安排栾庆山在廊下坐了,李同上了茶来。
喝了茶,李同问道:“我听人说,官兵突袭了北舞镇,那里的冯观察被斩。哥哥在冯观察属下,还怕你受了牵连呢。今天见到人,我就放心了。”
栾庆山道:“我没有什么恶事,自然留得一条性命。上次受了重伤,多亏哥哥相救,不然这条性命那时就了结了。冯观察被灭,我在附近待不下去,欲要北行,特意来与哥哥道别。”
李同道:“向北去?北边不都是金虏?我听人说,现在襄阳王观察治下百姓活得最好,哥哥何不向南去?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
栾庆山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沉默了一会。才道:“我自小从军,走南闯北惯了的,安稳日子过不下去。王观察军中规矩太平大,不合我性子,只好向北去了。听说开封城破之后,丁一箭带着手下到了嵩山一带,现在好生兴旺。我欲去投奔他,强似在北舞镇那里做强盗。”
李同道:“这个丁一箭,宗留守在开封的时候,听闻手下兵马不少,好大的名声。哥哥若是到了他手下,不定就得到重用。”
栾庆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丁进成名多年,现在风光无限的王宵猎当年也曾在他的手下。虽然打仗不行,但好在坚持不肯降金,算是京西北路的一股大势力。现在京西北路,翟兴缩在伊阳,王宵猎占据汝州,在嵩山的丁进虽然人马不多,声势却大。
雨一直不停,两人坐在廓下,说着闲话。不知过了多久,李同的妻子才带着孩子回来。见栾庆山在那里,急忙上前道歉。
栾庆山道:“这样下雨的天,嫂嫂去地里干什么?”
妇人道:“正好下雨,我到地里种些菠菜。不管长得好不好,冬天总是有菜吃。”
栾庆山点了点头:“乡下地方就有这点好。只要勤快,不会亏了嘴。”
看看天色,妇人道:“这样天气,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下雨没有事情,我去烧几个菜,你们一起喝杯酒。家里的酒浊得很,哥哥不要嫌弃。”
栾庆山道:“我来的时候买了几斤肉,在那边包里。嫂嫂不必做什么了。只是没有买酒,只好喝你们家里的。附近草市我看了,那里卖的酒也不好。”
李同看了肉,对妻子道:“我篓子里有几尾鱼,你选条大的去烧了。再去杀一只鸡,煮了我们好下酒。难得栾兄弟回来,一会请曹二郎和阎大郎来,一起喝酒说话。”
妇人答应一声,转身回了屋内。
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栾庆山从怀里取了一叠会子,放到李同手里。道:“这里有一些钱,哥哥收起来。乡下日子清苦,有了这些钱,日子宽松些。”
此时王宵猎印的会子已经被普遍使用,李同认得。看手中的会子,竟有数十贯之多,不由得吃了一惊。道:“这么多钱!兄弟,你要远行,身上可是缺不了钱——”
栾庆山道:“我是什么人?不瞒哥哥,在冯晖手下,是做强盗的!虽然我不抢人钱财,总有来路不明白的钱。放心,我身上不会缺钱的。哥哥只管收下,不要多说!”
李同哪里肯?只是推托。栾庆山拍了拍李同的肩膀,道:“经这一次大变,许多事情我看透了。说实话,从军出来,这些日子抢了棉布商人,又火并了董平,我赚了些钱。我孤身一人,这些钱足够我花一辈子了。几十贯钱对我来说,实在不多。但对哥哥来说,却有许多的用处。不说别的,你孩子大了,要给他们娶亲,这就需要不小的开销。若不是哥哥,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
见李同还是不肯,栾庆山笑道:“几十贯钱而已,哥哥这么多事情!不必多说,去请曹、阎两位哥哥来,我们饮两杯酒。我住一夜,明日便远行。”
见栾庆山执意要给,李同没有办法,只好收了起来。现在用会子方便许多,几十贯钱,收到衣服里丝毫看不出来。叫过两个孩子,李同让他们去请曹二郎和阎大郎过来,一起饮两杯酒。村里就这么三户人家,不管什么事情都在一起。
不多时,曹二郎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推门进来。见了栾庆山,喜道:“那日兄弟去了,我们还一起商量,怕你身子恢得不好。今日见了,神采飞扬,看来是大了!”
请曹二郎坐下,栾庆山道:“上天垂怜,只是一条腿有些不方便,并没有大碍。”
“好,好,如此就好。”曹二郎连连点头。“前两日听说北舞镇出了事情,我们还担心兄弟。看你安然无事,大家也就放心了。对了,北舞镇现在归官府管辖,不知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栾庆山道:“听说在嵩山的丁进是条好汉,我欲去投奔他。”
曹二郎听了摇头:“兄弟,你虽然是条铁打的汉子,一身本事。但没有必要,何必身涉险地?我听人说,南边的确山县官府正募人耕地,你为何不到那里去呢?”
栾庆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自己天生就是不服管的性子,如何种得来地?
第297章 要还钱了
顺阳位于丹水之阳,城外有顺阳川,土地肥沃,是群山中难得的繁华大县。唐朝时候,丹水是沟通南北的要道,顺阳位于重要商路上。后来兵连祸结,顺阳受牵连降为镇。太平兴国六年,升顺阳镇为顺阳县,又成一要地。后世建丹江口水库,这里被淹入水库之中。
中国古代建制,县是根本,郡、州、府都是以治多少县划分的。郡治或州治所在的县为附廓,与后世的市、县两级不同。州名是州名,县名是县名,大多数情况州名与县名不相同。比如开封府,附廓的有开封、祥仪二县。河南府,附廓的有河南、洛阳二县。京兆府,附廓的有长安、万年二年。这都是天下难得的大城,大部分州府只一个附廓县。比如汝州的附廓县是梁县,唐州的附廓县是泌阳,邓州的附廓县是穰县,蔡州的附廓县是汝阳。还有一些地方,州名与县名相同,以州与县区分。如随州的附廓县是随县,襄阳府的附廓县是襄阳。
王宵猎前世的市,大部是从地区行政公署改来。地区行政公署,细究起来历史也非常复杂,经过了多次改变。总体上,是省的派出机构,不是一级行政机构。后来地区行政公署改为地级市,地级市慢慢地成为了一级行政机构,才形成了人们熟悉的格局。
一些小文人喜欢弄噱头,说什么中国最长时间没有改名的城市是邯郸,哪些城市名字改坏了,唬得人一愣一愣的。比如经常有人声情并茂地说,你可知道,长安改成了西安,合肥原名是庐州,让听的人一头雾水。长安县极少改名,西安市依然有长安区。庐州是庐州,合肥是合肥,此时庐州的附廓县也是合肥。真正改名,而且改的不成功的,安徽有徽州改黄山,湖北荆州与沙市合并的荆沙市,以及襄阳与樊城合并成的襄樊市。不过湖北的两地又经过改名,荆沙市改为了荆州市,襄樊市则改成了襄阳市。
会有这种说法,最主要的原因是中国改成了省市县的形式,跟行政改变无关。常说的长安城,大部分时间都是长安城,行署改市之前的新中国也是。合肥的原名就是合肥,做庐州附廓时也是。
这种例子很多,比如最早的电影电视剧里,古时候经常出现那个时代没有食物。武侠小说里,到处都用银子,甚至随身携带几百几千两银子。古代人的称呼,经常用现代的,甚至是臆想出来的。
比如在唐宋,对父母的称呼,最常见的是爹和妈,有的也用爷和娘。特别到了宋朝,北方不属于宋朝的地区用爷娘的多,宋朝人用爹妈的多。这个习惯很可能跟爷娘是从胡语而来,而爹妈则是汉族原生的称呼有关。而后人看这个时代,有人就觉得称呼母亲为妈妈奇怪,甚至觉得那是特殊身份的人用的。
再比如年轻女子,后世习惯称小姐,后来由于特殊的原因小姐不常用了。有人就发现,原来宋朝也是这样的。其实不是,宋朝的小姐是对身份低下女子的美称,比如女妓,比如宫女,并不是指从事特殊职业的人。这个年代的妓跟后世不同,多是演艺从业人员。
比如对官员的称呼。很多人都以为,古代的官员都称大人,甚至是老爷。他们的孩子,要么称呼为公子,要么称呼少爷。其实也不是,唐宋的大人一般指长辈,特别是父亲。老爷少爷更是很晚才出现的称呼。一些特殊情况,这种称呼不是不存在,但肯定不是普遍存在的。对官员的称呼,唐宋时候习惯用姓加上官职,跟后世称呼陈处长、李经理相差不多。
一般来说,汉族人的称呼,自称多用谦称,对人多用敬称。显示亲密的,用排行,有时用兄弟相称。而少数民族的,自称多不用谦称,对人不用敬称。清朝时的习惯称呼,很明显地带有这种特征。
有人认为,不用管古代是什么样子的,只要读者观众熟悉了,就可以用。甚至说,文学影视作品里的古代,是虚构出来的,是一个宇宙,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不是这样的。随着读者和观众的常识越来越明确,人们对古代的真实性要求会越来越高。历史就是历史,不是什么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顺阳这个地方,在丹江水道作为沟通关中和南阳襄阳盆地的要道时,非常重要。后世淹没在了丹江口水库中,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隋横回到县城,急急到了后衙。
夫人迎出来,看了隋横一眼,道:“看你一身风尘,快去洗漱了!知道你今日回来,我特意吩咐准备了酒席,就等你呢!”
隋横听了心里一哆嗦,忙道:“酒席花了多少钱?是不是我们掏钱?”
夫人道:“你是一县之主,哪里有自己花钱吃喝的道理?都是公吏们办的,哪个知道花多少钱!我只说你去了襄阳许多日子,一定要丰盛一些!”
隋横一拍大腿:“唉呀,我就是怕这些事,你又办了出来!知不知道,此次去襄阳,镇抚说了官员不许让公吏花钱。要么就花公使钱,要么就是自己俸禄!不说以后,就连以前的,都要还回去!自我到顺阳为官,日常吃的喝的,全是公吏们操办。这些钱,都是要还回去的!”
夫人听了不由怔住。过了一会,才道:“这是什么规矩!你做个知县,每月俸禄没有多少,不让公吏奉承我们吃喝,岂不果饿死!”
隋横道:“夫人,这些话不要再说了。镇抚明令,两个月内,必须把挪用的公款,或者是让公吏们给自己花的钱还清。还不清的,就到银行借款,以后从俸禄里面慢慢扣。两个月后,陈参议会带人到各地巡查。凡是查出没做到的,立即除名!”
夫人冷笑:“这个镇抚就是吹大气的!许多官员,他查得过来?把官员都除名了,哪个替他来当官治理地方?我就不信,这样事情真能做得下来!”
隋横叹了口气,道:“刚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结果在襄阳待了几天,官员们慢慢明白,此事不会打任何折扣!镇抚灭了杨进,刚到襄阳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官员,还不是到了今天?镇抚明白跟我们说了,大不了回到两年前,没有官员,再想办法就是。”
正在这时,一个吏人过来,说酒席摆好,让隋横前去赴宴。
隋横连拍大腿:“唉呀,今天又是一餐,再少怕不是也有几贯钱!”
吏人道:“夫人吩咐要丰盛一些,小的们不敢怠慢,实实花了十二贯!”
隋横听了苦笑:“好,好,知道了。这些钱,你们都记下来,我以后自会还你们。”
看着公吏满面困惑地走了,夫人道:“若是如此,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饭都没得吃,不如你挂了官印,我们不做了!”
隋横道:“你胡说些什么!现在这样世道,吃饭的地方容易找么?镇抚说了,以后的俸禄,全部都发实钱,不许丝毫折支。现在依然发禄米,等过些日子,买米容易了,全部都改为发钱。我这个知县一个月实有二十五贯足钱,四石米,怎么吃不起饭!”
此次在襄阳,王宵猎对属下官员的俸禄做了调整,按朝廷禄格向上靠。一般来说,顺阳这种中下县,知县并没有二十五贯,王宵猎全部按照上等县发放俸禄。
在这个时代,不做官,一个月赚二十五贯钱,可是非常不容易。特别是战乱之后,到处都是荒田没有人耕种,就连乡下的地方都招不到佃户,更不要说别的。除非是做商人,愿意受各种风险,才有可能赚到更多的钱。朝廷的禄格,虽然理论上有那么多钱,实际加上折支,各种杂七杂八,到手能有一半就算不错了。王宵猎发实钱,实际上相当于加了俸钱。
第298章 真地还钱
衙门外面一间屋里,孙青捏起一块鸡肉,仰头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赞道:“真是好味道!本来还想给知县做个鸡汤,他回来却不要了,倒是便宜我们。”
李况道:“我听说,此次在襄阳,镇抚命官员不许侵夺公吏财物。以前让公吏花的钱,都算是官员的借款,限两个月内还清。两个月后陈参巡查,没有还清的,即时革除为民。”
孙青听了大笑:“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哪里听来的胡话!县里的官员做事要公吏花钱,几百年来都是如此。如若不然,他们怎么能够天天大鱼大肉?”
李况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奈何我的消息确凿无疑!”
“哪个说的?”孙青哪里肯信?一边倒酒,一边斜眼看着李况。
李况道:“随知县去襄阳的吴灵说的。适才跟我说一嘴,便就被知县叫去算账了。他们几个入了城不许回家,就是在帮知县算账呢!算清楚了,就要还我们的钱了!”
孙青道:“听他胡说!断不可能的!我们胥吏,是朝廷官员最看不起的人。又要发俸钱,还不许官员压榨,这样的好事能轮到我们身上?依我说,镇抚也只是说说,不过笼络人心罢了。与官员相比,我们卑贱如尘埃!当不得真!”
说完,把杯里的酒倒进口里。道:“不要乱想这些。今朝有酒今朝醉,其他事不要想!”
李况叹了口气:“若这是真的该有多好!我们这些做吏人的,俸禄没有半分,还要替官员做各种事情,供吃供喝。稍不如意,便就老大板子打下来!”
孙青斜着眼道:“平日时欺压百姓,巧取豪夺的事情,难道你做得少了?要我说,不要觉得给官员花点钱是什么大事。给官员三分,必然会从百姓身上取回十分。若以后不许官员让公吏花钱了,对公吏必然也管得严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李况愣了一下,才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欺压百姓。县里做公吏的,因为出了事,殷实家庭倾家荡产的也不少。若是官府发俸禄,不必为官员花钱,谁不愿做个好人?”
孙青只是冷笑,懒得再理李况。
天近傍晚,两个公吏从外面进来。跺了跺脚道:“好冷的天气!这才十月底,就这么冷了!”
孙青道:“翻过熊耳山,北边的渑池县九月初就下雪了。我们这里还冷!对了,刚才听李况说,你们从襄阳得来的消息,以后不许知县花我们钱了?”
吴灵坐下,笑着道:“千真万确!不但是以后不许花我们的钱了,以前花的,也要还回来!”
孙青听了一下子就坐直了,盯着吴灵道:“真有这种事情?”
吴灵点头:“千真万确!刚才我们留在衙门,就是帮着知县算钱呢。知县到我们这里为官半年,竟然只是吃喝,就花了我们近百贯钱!直娘贼,好多人被他吃穷了!”
孙青道:“知县的俸禄才多少钱?还我们近百贯钱,他这官还不如不做了!”
吴灵道:“你知道什么?此次去襄阳,才知道以后知县的俸禄加了。像我们隋知县,每月有俸钱二十五贯足,全是现钱,不许折支。还有四石禄米,够他们家吃了。这还不算,以后县里也有公使钱了。我们县,一年有三百贯之多!”
“三百贯?”孙青看了看李况,满脸不信。“满县才收多少税钱?公使钱加上官员俸禄,不是全发出去了?辛辛苦苦治理地方,一文钱收不到,镇抚会做这种事?”
顺阳为中下县,户口原本两千余,经过了战乱,现在只有一千余户。三百贯公使钱,知县一年俸钱三百贯,再加上主簿和县尉等几个官员,一年就要一千多贯。如果再加上公吏的俸钱,加起来怕要两千贯了。摊到百姓身上,一户一贯余,镇抚使司还剩多少钱?王宵猎图什么?
吴灵道:“是啊,这么简单的账,谁都会算。顺阳这种县,一年就要花两千贯,不剩税钱了。许多人都说镇抚疯了。虽然是为百姓好,不过坚持不下去的。”
几个公吏互相看看,都觉得是这样。王宵猎为百姓着想的心是好的,只是无法坚持。
账王宵猎当然算过了。顺阳这种地方,依前世的话说,算是贫困县了。本就应该财政补助。不过这个时代,官府少收税百姓就感恩戴德,财政补助是妄想。
这个时代,由于战乱之后人口减少,绝大部分地方都不缺少土地。乡间的地主,不是靠土地招揽佃户,而是靠农具、牛马等等。正常情况下,人均土地不会相差太多。王宵猎算过,以五口之家为准,两个壮年劳动力,牛和农具不缺的情况,基本耕种三十亩地。每亩地收三斗粮,就是每户九石税粮。以一石五百文计,也有四贯五百文足。镇抚使司和州以上的官府收走一半,留在本地还有两贯二百五十文足。顺阳人口约一千五百户,就有三千三百多贯。官府的花销,开支足够了。除此之外,还有盐、茶、酒以及其他商业收入和税收,怎么也有几百贯。上缴四千贯,本地还能留三千多贯。
有这么多收入,为什么以前财政那么困难?上交了税赋之后,本地根本无余钱,能拿到俸禄的公吏不超过十个人。其实很简单,看看知县一年吃掉多少钱。如果花他自己的钱,还会不会如此。其他的地方都是一笔糊涂账,就更加如此了。官府大部分钱,都花在了暗处。
账目清晰,明面上看官府的支出多了,但各种各样稀里糊涂的花销省了。王宵猎的改革,并不会增加官府的财政支出,官员公吏也得到了实惠。或者说,老老实实做事的人收入增加了,依靠权势鱼肉百姓的人收入减少了。改革要成功,一定要打击那些鱼肉百姓的势力。
从进入襄阳,王宵猎一直打击地方豪强,绝不妥协,便就有这个原因。向豪强妥协,短时间内可能会得实惠,增强力量。从长远看,会挖空自己的统治根基,导致整座大厦朽坏。
近两年时间,治下八州的豪强要么被打掉,要么学会老实做人。在这种情况下,王宵猎有足够的资本对付官员。一方面加增加薪俸收入,一方面打击不法收入。
一个政权,要让踏踏实实做官的人得到较好收入,还要让违法乱纪的官员无法生存,这样才能向一个好方的方向去,才能越来越健康。若若不然,再严的纪律,再重的刑罚,也是无用。
第299章 王彦
后衙,隋横重新看了一遍账本,手抚额头道:“这半年,竟然花了公吏近一百五十贯钱!天哪,不详细算了,还真不知道开销如此大!”
坐在一边的夫人愤愤不平。道:“这些公吏,没有一个老实人!听说要还他们钱,账里面不知道掺了多少花头!一百五十贯,依我看只怕一半都是虚账!”
“有什么办法?钱花出去了,现在只能由着他们报了。”隋横只能叹气。“等还了钱,以后家里的账你可要看紧了!不能像从前,由着公吏随便报账!”
夫人道:“怎么,以后还敢让公吏买东西么?钱可不能经过他们的手!”
隋横道:“依朝廷规矩,我这个知县,有两个傔人。不过现在傔人不许自己雇佣,由官府派来。这是专门为我们家里做事的,钱给他们,没有大错。”
夫人满脸不信。现在一算账,丈夫做了半年官,竟然要还一百五十贯钱,俸钱基本全还回去。自己这一大家子,全靠丈夫俸禄为生,哪里还敢信别人?
正在这时,一个吏人进来,道:“禀知县,有新任金、均、房镇抚使的人到县里,说是明日镇抚使就进入县境。他们所带的粮草不多,请知县多备些粮草,算是权借。”
隋横一愣:“甚么金、均、房镇抚使?几个月前任命的镇抚使范之才根本没有到任,便就死了。”
吏人道:“小的问过了,是张枢密承制新任命的镇抚使,名为王彦。”
“原来如此。”隋横点了点头。
富平之战前,王彦就不同意张浚的战略,两人闹得很不愉快。战役失败,张浚不想让王彦继续待在自己身边,又担心金军借道金州入川,便派他到金州来。
想了想,隋横道:“今年的秋税收上来还没有押解到州里去,倒是可以借给王镇抚。只是这种大事岂是我一个知县能决定的?明日写封信去邓州,由知州决定。”
夫人道:“来的也是镇抚使,应该报襄阳才对。”
“对,对,要报襄阳!”隋横连连点头。“我马上修一封书,快马送到襄阳去。这个王彦,本是河东土豪,后来从军。金人南犯的时候,他在太行山组织义军,称为‘八字军’,声势不小。后来到开封府,与我们镇抚有些交情。此等人物,镇抚必有安排。”
襄阳,王宵猎接了隋横来报,不由大吃一惊。当年自己到开封府投奔宗泽,与王彦相识,得到他许多帮助。没想到,他竟然被封到附近来。
金、均、房三州地位特殊,位于邓州和襄阳西边的群山中。虽然地方贫瘠,却是西去川蜀的重要通道。沿汉水逆流而上,一路可直到金州,也就是后世的安康。金州西去,就是兴元府,也就是汉中。
汉水沟通中国东西,地位重要。特别是汉朝之前,西汉水还没有因为地震改为南流,沿着汉水可以一直到陇西。刘邦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诸葛亮就只能出祁山,便与西汉水改变了流向有关。
此时的川蜀,是宋朝重要的财源。所以金均房镇抚使没有上任就病死,三州没有官员,王宵猎也没有染指三州。如果占了金均房三州,肯定会引起朝廷警惕,王宵猎不想面对这样的麻烦。
放下公文,王宵猎想了想,写了封信给王彦,约他在乾德县相聚。此次王彦是从关中过来,沿着丹水到了顺阳。而后南下,沿汉水到均州、金州。
五日后,王宵猎到了乾德县,派人去请驻军于丹水汇入汉水处的王彦。到了下午,王彦带了七八个士卒,到了乾德县外。
王宵猎迎出城,见到王彦,急忙下马。行礼道:“数年未见,镇抚风采依旧!”
王彦下马,拉住王宵猎的手,一下打量一番。道:“你却不同,不是当年见时的少年了!”
说完,两人大笑,一起进了乾德城。
到了县衙,吩咐上了茶来。王宵猎道:“真是没有想到,会派哥哥来金州做镇抚。这两年,三州没有官员,全靠几个地方土豪,才没有大乱。我在襄阳,听到的事情可是不少。”
王彦道:“你大军在襄阳,为何不派兵把三州占据了?朝廷无兵,想来不会怪你。”
王宵猎沉默了一会,才道:“既然哥哥问,我也不好说假话。三州正当西去川蜀的要道,我若派兵占了,只怕朝廷不愿意。西在川蜀是粮税重地,不容有失。”
王彦点了点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道理大家都心里明白,没有必要说出来。现在王宵猎大军数万,不怎么受朝廷约束,如果占住了进川蜀的道路,如何容得下他?张浚必然会想尽办法,让王宵猎不得安生。
饮了茶,王彦道:“此来三州,我带兵八百。本来怕兵少,真出了事无法平定。有你在旁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听闻这几年你好生兴旺,有大军数万,战力非他人可比。”
王宵猎道:“不瞒哥哥,我用尽心力,也只练出几万兵马。现在最多算自守有余而已,若是出兵是不行的。北边十万金军,没有强援,如何敢轻捊虎须?”
王彦道:“若是虢州李彦仙有难,难道你也不救吗?”
王宵猎吃了一惊。忙道:“几月前兀术西进,李彦仙因为兵力不多,主动让出了陕州。现在他的兵马全部驻于虢州,并不在要道上,谁会攻他?”
王彦叹了口气:“富平一败,金军在关中再无强敌。此时正四处掠地,无人奈何得了他们。兀术怕李彦仙从虢州出兵再夺陕州,领兵回来,欲要先要击破李彦仙,消除后顾之忧。”
听了这话,王宵猎道:“李彦仙有兵一万余,兀术要破虢州,并不那么容易吧?”
王彦道:“此一时,彼一时。新胜之后,许多地方龙蛇依附金军,他们的力量不比从前了。张枢密怕金军破了虢州之后,一路南下,来取金州,才派我来守。再在看来,李彦仙想守住虢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若没有援军,只怕连商州也不保。”
王宵猎听了,一时不语。这是自己没有想到的。本来想着,李彦仙让出陕州,进入山区,金军不会赶尽杀绝。听王彦的意思,却是兀术担心后路安全,不灭李彦仙势不罢休。
虢州、商州是邓州北边的屏障,这两个地方丢了,邓州就不再安全,与王宵猎的战略不符。想了许久,王宵猎道:“兀术带到关中的不过三万精骑,即使加上其他仆从军,也不超过五万人。若是我全力北上支援,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王彦道:“由邓州到虢州数百里之遥,全是山路。你带兵少了,难抵挡兀术大军。带兵多了,粮草运输困难。是两难的事。我只有八百兵马,无力救援李彦仙,只能祝他好运。”
王宵猎皱着眉头,沉默许久,才道:“最稳妥的办法,是让李彦仙继续南撤。到了卢氏县,金军的补给线过长,防守就容易了。问题是兀术入关中的时候,李彦仙本想死守陕州,我劝他放弃,全军撤到了虢州。再让他南撤,只怕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全局来说,现在依然是金军大举进攻,宋朝节节抵抗的时候。金朝大军不入关中,李彦仙自然可以稳守陕州。来了大军,陕州就守不住,虢州想守住也难。纵然王宵猎全力支援,也要李彦仙退到卢氏一线,利用虢州和卢氏之间的大山防守金军。卢氏离邓州相对较近,也方便于王宵猎支援。
问题就是,李彦仙豁出身家性命收复陕州,北边河东群雄皆听其号令。如果撤出虢州,与河东义军断了联系,李彦仙很可能不同意。
第300章 北上
想了许久,王宵猎道:“虢州离邓州太远,中间全是山路,在那里与金人作战,于我不利。最好的办法,是死守卢氏县,以后边的栾川、伊阳为依托。如此我估计可以在卢氏县常驻一两万兵,足够抵挡金人南下了。而且卢氏县位于那一带山路的中心,可通伊阳、永宁,与翟兴、董先联系。”
王彦道:“这一带你地盘最大,兵力也最多,若是出兵北上,其余人应该听你号令。”
王宵猎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若是谁实力强就听谁的,许多事情就简单了。不说自己,董先是翟兴的部下,还不听翟兴的呢。
看看天色,王彦道:“天色不早,我便回去了。金、均、房三州久无官员,我要尽快赶到。而且手下兵马不多,不敢在路上耽搁时间。”
王宵猎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了。你到均州之后,给我来封信。初到地方,诸事艰难,我送你五千石米。有了钱粮,许多事情好办。”
王彦道:“你若北上救李彦仙,费钱粮不少。我如何肯收你的米?”
王宵猎道:“这两年风调雨顺,五千石米不会让我伤筋动骨。北上的钱粮,我另有办法。”
“如此就多谢了!”王彦拱手谢过,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王彦,王宵猎一个人坐在衙门里,想了许久。
李彦仙一定要救的。如果不救,被金军攻破虢州之后南下,破了卢氏县,就直面邓州了。邓州是繁华之地,金军靠着以战养战,就会成大患。必须充分利用陕州到邓州之间的数百里山路,把金军隔绝在北边。在山地打仗,一是利于防守,再一个限制了金军规模,有许多好处。
看看天色还早,王宵猎吩咐备马,连夜回襄阳。
第三天早上,王宵猎进了襄阳城。略微收拾了一下,便派人招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来。
众人落座。王宵猎道:“前两日我去见了新任的金均房镇抚使王彦。听他讲起,兀术带了所部数万人,正要进攻虢州。李彦仙虽有万余人,想抵挡金军只怕困难。”
陈求道道:“去年娄宿率十万大军围陕州,镇抚只带三万人便就大胜。兀术所部,也不过三万精骑而已。李彦仙依城而守,挡住不难。”
王宵猎道:“三万金军精骑,加上养马的,运粮的,做各种杂役的,最少五六万人。再加上富平之战后周围投降金军的宋军,兀术能调动的,怕也不下十万人了。李彦仙撤到虢州,失去了关中谷地,粮草补充更加困难。现在十一月初,兀术可以围虢州到下年的四五月间。很难守得住的。”
汪若海道:“镇抚的意思,是要去救援虢州?”
王宵猎道:“虢州在群山之外,金军一定要强攻,想守住不容易。卢氏县正当要道,一旦有失,不但是邓州从此不得安宁,在伊阳的翟兴也腹背受敌。京西北路就会形势大变!”
汪若海沉吟片刻,道:“若是如此,派一员大将去卢氏即可。邓州大军已经调驻汝州,想再抽兵马北上可不容易。”
王宵猎道:“虢州以南全是山区,金军不可能大军南下。我估计,能够攻到卢氏的军队,最多不会超过两万人。只要有一万余军队就足可以守住卢氏。不管李彦仙怎么想,我们都必须派军队去卢氏!”
汪若海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镇抚使各有边界,之间互不统属。虽然有合作的例子,但更多的是相互攻伐。年初王宵猎去救陕州,朝廷还没有广设镇抚使,现在与那时不同了。带大军去卢氏县,不说李彦仙,伊阳的翟兴怎么想也难说的很。从卢氏和栾川两县去伊阳,都只有一两日路程。
沉默一会,陈与义道:“卢氏离伊阳不远,镇抚欲派大军去那里,还是先跟李彦仙和翟兴商议。他们两人同意,就能免日后无数纠纷。”
王宵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这三个想什么王宵猎当然知道,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派兵北上。兀术一旦攻占卢氏,可以与洛阳来的兵马左右夹击伊阳,翟兴就很难站住脚了。那个时候,自己北方不再安全。
想了许久,王宵猎断然道:“依王彦所说,兀术应该已经带大军围了虢州。李彦仙能守多久,我们说不好的。此事不能拖延,必须立即北上!我决定,派一万五千军队北上。我带五千人先行,其余军队在邓州集结,随后跟上。富平之战后,金军的士气正盛,不会轻易撤军。这一次很可能在卢氏一带要进行长时间的作战,要做好准备。军队的粮草辎重,由陈求道负责,运到栾川。到栾川之后,由军队负责运到卢氏县。翟兴那边,我会讲清楚。翟太尉是深明大义的人,应该会支持此事的。”
见王宵猎已经做了决定,陈求道称诺。
王宵猎又道:“汪若海随我北上,陈与义继续做新衙门的事情。两个月后,巡视州县。以前我就讲过,接下来的一两年时间,是我们难得的太平发展时期。说是太平,不可能不打仗的,只是一时金军无法直接威胁我们核心地区。这就要求我们更加积极,要把可能的敌人挡在外面。我带兵去打仗,陈求道除了地方政务,还要负责粮草供应。陈与义则要积极监察官吏,肃清吏治!”
三人一起称诺。
王宵猎道:“金军十万大军入关中,富平之战后,正在分掠各地。他们到底会派多少军队来进攻我们,难说得很。除了汝州的三万大军,邓州要积极招新兵,作为后续的预备部队。”
陈与义道:“自入襄阳,我们一直招兵。现在以八州之地,养兵六万,已经不容易了。若是招更多的军队,只怕影响民生。”
王宵猎道:“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个战乱的年代,不能奢望跟太平年月一样。要么参军,要么等着金人来了,把百姓当作牛羊。我们的原则,是适龄且身体合格的人都要参军。入军五年,然后除役,再招新的人进来,除役的人,还是要作为预备役,准备上战场。什么时候把金人赶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安心地建设家园。这一点要跟百姓讲清楚。”
陈求道道:“现在地方百废待兴,招兵太多,会影响地方。”
王宵猎道:“怎么平衡军队建设和地方建设,考验我们的能力。不过,现在金军气势正盛,我们必须要有更加强大的军队。这一点没有选择。”
第301章 栾川
王宵猎带军到达内乡县,接到了虢州李彦仙的回信。兀术带一万余女真骑兵,加上周边州县的仆从军队三万余人包围虢州。虢州小城,比不得陕州城池坚固,李彦仙防守困难。信的末尾,李彦仙感谢王宵猎愿意救援。并说已经命卢氏和栾川两县的守军,暂时听从宵猎的命令。
放下信,王宵猎出了一口气。只要李彦仙不排斥自己,一切就都好办了。
此次进军选的路线,与上一次救陕州不同。上一次没有经过栾川,从内乡西边北上,直接到卢氏县,路线较短。这一次需要栾川作为自己的后方基地,选择了从内乡直接北上。
栾川本是镇,地方多金银出产,在这里设了栾川冶。崇宁年间,升镇为县,属虢州。以前冶炼金银的时候,人口众多,热闹非常。如今兵荒马乱,人口逃散,城中只有一百多户人家。
刑堂是李彦仙部下将领,奉卢氏知县耿嗣宗之命,率五十人驻守栾川。听到王宵猎到了栾川城外的消息,不敢怠慢,急忙带了手下远远迎了出来。
骑在马上,看着前面两山之间的栾川城,王宵猎不由皱起了眉头。
城很小,没有城墙,只是在进城的地方设了个寨门。寨门两边,寨墙只延续了一二十步,只具有象征作用,整座城实际没有任何防护。沿着城边,一条小河流过,河水清澈。
刑堂快步上前,叉手道:“末将刑堂,奉李经略相公之命守栾川。参见镇抚!”
王宵猎道:“不必多礼。我看你这城狭小,难住下我大军。我命军队在城外驻扎。对了,你城中存粮多少?够不够支应我大军的粮草?”
刑堂道:“镇抚,栾川城池太小,周边百姓又不多,城中实在没有存粮。末将属下五十人,还可以勉强支应。似镇抚数千大军,实在没有办法。”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在刑堂身后,进了栾川县城。
县衙只是七八间草屋,因为王宵猎来,刑堂特意派人收拾了一番,看起来并不杂乱。旁边的十字路口两侧,有几家酒馆、客栈开着。
进了县衙,刑堂请王宵猎上座,上了茶来。
饮了茶,王宵猎道:“栾川县之小,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数万大军以这里为基地,就有些说笑了。只是周围都是大山,也只有这里合适驻扎大军。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汪若海道:“卢氏、栾川、伊阳,三地之间本来就是大山连绵,不是大军行走的道路。栾川又最偏僻,建县最晚,自然也就最简陋。镇抚要以这里为根基,必须派专人费些心力才行。”
王宵猎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内乡到栾川二百里,全是山路。路上少则四天,多则七天,又不能行大车,运输物资着实不易。”
汪若海道:“我已命人查看沿途河道,看能不能利用水运。只是现在冬天,河水太浅,只怕一时间没有大用。等到夏秋季节,听土人说,会好一些,一半的路途可用水运。”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明日我带兵去卢氏县,参议留在栾川。查看这里哪里可以驻军,哪里可以储粮。金军占了虢州,接下的几年,在附近的战事不会少的。”
汪若海道:“已经派人去了伊阳,不知翟镇抚会不会来栾川。镇抚要不等上两天?”
王宵猎想了想,道:“伊阳到这里不足百里,翟兴要来不过一两日功夫。好,我便等上两天,派先锋先去卢氏。虢州本是小城,比不得陕州,只怕李彦仙坚持不了多少日子。”
虢州的附廓县是虢略城,也就是后世的灵宝县城,离着黄河不远,还没有进入大山。李彦仙想在那里坚守非常困难,应该守不了多少日子。
在后世,卢氏、栾川这一带被称为豫西山区。不过在这个时代,卢氏和栾川属虢州,是陕西路下的永兴军路治下,并不属于河南府。后世的西安地区,此时是京兆府、京兆郡,永兴军节度。在宋朝很特殊,知府用军额,称为知永兴军,而不称知京兆府。直到宣和二年才命不用军额,而称知京兆府。陕西和河北的区划与其他的地方不同,因为处于前线,有转运使路、经略使路、军事路。陕州、虢州一带既是陕西路,也是永兴军路辖下。
张浚在富平一带大败,金军迅速占领了关中。现在正四处出击,占领地盘。娄宿不久前去世,由其子完颜活女接掌军权,与其他将领一起,正向陕北和陇西急进。兀术的一部分军队向凤翔府前进,自己则带了一部分军队来夺虢州,意欲消灭李彦仙。
刑堂告辞,王宵猎和汪若海在县衙里分析着局势。
汪若海道:“富平之战后,十万金军算是牢牢占住了关中,与以前的形势不同了。有了关中的钱粮支持,再夺回陕州非常困难。李彦仙没有必要死守虢州,应该及时撤回卢氏县。等金军主力离开陕西,再另想办法。如若不然,后方没有粮草支撑,很可能被金军困死。”
王宵猎叹了一口气:“年初的时候守陕州,李彦仙就是因为缺粮,差点被金军破城。此次在虢州应该吸取教训,不要在那里死守了。退回卢氏,可以沿路抵抗金军,容易许多。”
汪若海道:“他属下一万余人,没有我们接济,粮草也供应不上。到底该如何做,就看李彦仙是不是信得过镇抚了。若信得过,早早把军队撤下来,死守卢氏。若是信不过——”
说到这里,汪若海摇了摇头。如果信不过,只怕就死路一条了。
王宵猎道:“为今之计,若是李彦仙、翟兴和我紧密团结,加上北边的董先相助,金军南下并没有大的作为。若是互相猜疑,只怕被金军逐个击破。”
汪若海道:“卢氏县是这一带的中心,道路可通各地。守住那里,也就守住了这一带山区。”
王宵猎点头,表示同意。卢氏县处群山之中,耕地不多,人口很少,并不适合驻扎大军。不过那里正在洛河岸边,交通发达,到洛阳、虢州、邓州、商州均有道路。守住了卢氏,就能把金军彻底封在大山北边,保障南边安全。王宵猎需要集中邓州的人力物力,驻军卢氏,与金军争战。这一战的成败,将决定邓州的安危。如果失了卢氏,邓州就失去了以前的安全环境,极为不利。能够守住卢氏,就可以稳定这一带。从长远看,金军退走之后,还能够控制虢州、商州。
第302章 局势
第二天,刚刚过了中午,便有士卒来报,翟兴已经到了栾川城外。
王宵猎和汪若海带人迎出城,接着了翟兴一行。双方寒喧毕,到了县衙里落座。
问了路上辛苦。翟兴道:“我接镇抚书,说大军到了栾川,不敢怠慢,急急赶了过来。富平一战官军败北,金人取了关中,比不得从前了。我们几个守地方的大将应当团结一心,才能不被金人所乘。”
王宵猎道:“邓州离此路远,现在情势到底如何,我一概不知。镇抚离此路近,应该更加清楚。能不能拣大事给我述说一番?”
翟兴道:“此是应有之意。”
说完,随手在旁边拣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道:“富平之战后,这一带自然是以洛阳和陕州为中心。金军此次南来,以兀术的一万六千精骑为主,还有在关中降金的韦仪率一万八千人,以及降金的本朝旧将高琼率的九千人,一共约四万人攻虢州。李彦仙所部,在虢州约一万人,还有两千人由邵兴率领驻商州,一千五百人由耿嗣宗率领驻卢氏。在河南府,刘豫建伪齐之后,原河南府西六县都巡检孟邦雄降敌,被任命为伪西京留守,据传其有兵八千余人。”
王宵猎道:“原来孟邦雄降敌了,此事倒还没有听说。嵩山一带还有丁进,不知如何?”
翟兴道:“丁进还算有骨气,刘豫派人招降,被他赶了回去。”
汪若海道:“如此说来,现在虢州李彦仙面对的是一万六千金军,还有伪军近三万人。另外西京方向有孟邦雄的八千余人,随时可能西来。”
翟兴道:“不只如此。洛阳方向除了孟邦雄的八千余人,还有其余大大小小降伪齐的群寇,总兵力五千以上。如果孟邦雄难整合这些人,总兵力近两万。董先有兵五千,驻于洛阳两岸的寿安、福昌、永宁和长水四县。孟邦雄西来,先要面对董先。”
粗略估算一下,金军加上附庸的伪军,在这一带有六七万人。这是正兵,加上运粮草的,做各种杂役的,养马的,人数翻番不止。这场大战全面开打,规模更胜过年初救援陕州的时候。
叹了口气,王宵猎道:“金军每胜一场,便多了许多仆从军队,此事真是让人头痛不已。这些仆从军队战力不强,但也不能无视他们。一不小心被咬一口,可是让人痛得很!”
汪若海愤然道:“这些人只贪图富贵,毫无家国之念,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人人得而诛之!”
王宵猎道:“骂没有多大用处,要狠狠地打,让他们知道叛国的坏处。朝廷无能,对入侵者不能战而胜之,不能守住家园,这种人自然就出来了。”
从五胡乱华,中国人见多了这种叛国投敌的人。金军破开封府,元军灭宋,清军灭明,都有大量汉人军队为异族政权之先锋。甚至到了抗日战争,还有大量伪军。
叛国投敌,为虎作伥,自然该被谴责,甚至受到惩罚。但对于朝廷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战场上打赢敌人。朝廷主力在战场上越占上风,叛国投敌的越少,形势越来越好。
对于领兵作战的人来说,这一点必须清楚。对于伪军,当然要重拳出击,给予痛击。但不能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是在战场上战胜敌人。一边节节败退,一边骂有人投敌,没有出息。
分析了附近形势,王宵猎道:“虢州在黄河岸边,群山之外,救不太容易。年初娄宿围陕州,我集中了所有钱粮,孤注一掷,有李彦仙在城中配合,才击败了金军。现在我军主力在汝州,想集中起来耗时不少,很难做到了。只能让李彦仙暂撤到卢氏,在那里抵挡金军。卢氏到虢州的三百里山路,我们难,金军更加难。守住了卢氏,等金军粮草耗尽,自然就撤了。那个时候再反攻虢州,容易不少。”
翟兴沉吟一会道:“李彦仙守陕州,可以说耗尽心力。再让他撤出虢州,只怕是不愿。”
王宵猎道:“形势如此,实在没有办法。要向虢州运送粮草,我最少要集中邓州的所有丁壮。实话说,对邓州的影响太大了。一年两次,百姓折腾不起。”
汪若海道:“只能让李彦仙撤出虢州,不能在那里坐守孤城。年初守陕州,还有京兆的张枢密大军为倚靠,现在守虢州又能倚靠什么?”
王宵猎想了一会,道:“我已经发了公文给李彦仙,建议他立即放弃虢州,退到卢氏。六七万大军来攻,我们所有这些人都受到威胁。最好是在卢氏,我们几个人聚一聚,商量如何办。”
翟兴道:“前些日子我命董先到伊阳议事,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
王宵猎心里一紧,有些不详的预感。董先这个人非常复杂,王宵猎有些摸不准。
董先是洛阳人,靖康兵荒马乱之际起兵,后为翟兴的前军统制。为人勇武,每战必争先,是难得的猛将。这两年,董先一直沿洛河驻军,并不与翟兴一起。董先现在的兵力,已经超过翟兴,实际并不怎么听翟兴的军令了。只是翟兴是洛阳的大族,没有撕破脸皮罢了。
董先能打仗,爱财货,渴望着功名富贵,不甘心窝在山沟沟里。但他与孟邦雄等人不同,有最基本的底线,不想投敌卖国。但诱惑足够大,底线也有可能突破。说到底,对于董先来说,对赵宋的忠诚还不足以让他卖命。但只要有机会,他都不想背叛国家。
在这个时代,这种人其实很多。只要宋朝在战场上稍微像样一点,不说占据上风,哪怕稍落下风也无妨,只要不是一溃千里,北方就有大量的人揭杆而起响应。历史上岳飞北伐,连胜几场之后,千里响应。北至太行,都有义军用兵旗号,与金军作战。
宋朝的问题,是从开封府被攻破,之后连战连败。而且赵构对金军畏之如虎,实在无法提振军民的士气。得不到朝廷的支援,大量的义军被金军和伪齐各个攻破。义军没有了,最后剩下来的,就是那些铁心投敌之辈。对朝廷并不坚定,又不想投敌的,慢慢也投降了敌人。
战争之中,朝廷,或者说官府是主流。主流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坚定抗敌,哪怕是一时实力不逮,也会有大量势力追随。一旦官方抗敌不坚定,又怎么能指望民间呢?
此时金军势盛,攻破一个地方,就有大量的伪军加入。不能够在正面战场击败金军,就很难改变这种局势。进入关中之前,兀术不过三万精骑。富平之战后,其麾下何止十万。
第303章 王忠民
天一直阴沉沉的。到了下午的时候,终于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变得阴暗起来。一直刮的风停了,好似不那么冷了。
看看天色,王宵猎道:“云层好厚。看样子,今天好大雪。只怕明天行不得路。”
翟兴和汪若海一起出了官厅,看着天上,皱起眉头。
正在这时,一个军官快步跑过来。到王宵猎面前叉手道:“镇抚,山的南边下了霰,道路太滑,摔伤了不少兵士。军中正抬了过来,只是城中没有空闲房屋。”
王宵猎对汪若海道:“你去安排一下。城中挑没有人住的空房,收拾几间出来,专门医治。”
汪若海称诺,快步出去了。军中的这些杂事,现在都是汪若海在管。
王宵猎对翟兴道:“我们到城中看看。栾川小县,城中只有一两百户人家,住不下大军。我的军队大多都在城外扎营。等到雪化了,必然冰冷难耐。”
一边的亲兵取了斗笠和蓑衣来,要给王宵猎和翟兴穿上。
王宵猎推开道:“下雪而已,穿什么蓑衣!外面将士在那里淋雪,我穿着蓑衣出去,成何体统!”
说着,与翟兴一起出了县衙,沿着城中大道向前走去。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东西向的大道。城南城北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不远处就是大山。王宵猎的军队在树林中砍出空地,扎上帐篷,到处都在忙碌。
翟兴道:“对这座小城来说,镇抚的大军太多了。如何住得下?”
王宵猎道:“我带了五千人先行,后边还有一万人呢!入城的只有两千多人,前锋已到抱犊寨,后卫还在山南。这带山路崎岖,连个列阵的地方都找不到。”
翟兴道:“镇抚少到这样的山地来,自然处处不习惯。山地与平原不一样,两军交锋,一两千人就是极多了,再多无法列阵。近万大军,在山间只怕连贯数十里才行。”
王宵猎点了点头:“年初救陕州的时候,我曾经在山里面走过。只是那时是行军,没有作战,倒是不知道山中竟然如此。卢氏县在洛河边,洛河谷地虽然比这里平坦一些,但也没有大片平地。”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沿着大道向城东行。旁边的居民,大多数正在拾柴烧火。有的人站在屋檐下,一边看着天,一边跺脚。
翟兴道:“兀术从北边走了一趟,这几个月多了许多南下逃难的人。就连我凤牛山寨里,都有许多北方来的人。兵荒马乱的年月,百姓着实艰难。”
王宵猎道:“是啊,这几个月,襄阳邓州一带也多了很多人。不过更多的,是到了唐州、汝州。”
收到一个逃难的人,路上可能就死了五个六个人。这一次战乱,中原十室九空,真正是一场浩劫了。后世的历史书上,这些都是轻飘飘的。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人相食”,其实就代表了无数惨剧。
走到城门外,就见大一群人围在那里。旁边拴了几匹马,其中一匹腿断了,趴在地上,马眼中噙着泪水,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人。
王宵猎快步走上去。分开人群,就见中间坐了三个人。两个人的腿断了,另一个垂着胳膊,像是脱臼了。一个中年人蹲在地上,正在用手摸着一个伤者的断腿。
翟兴跟上来,看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这不是颍阳的王大夫?”
王宵猎奇怪地问道:“原来镇抚认识此人。不知道什么来头?”
翟兴道:“此人名为王忠民,北边颍阳人氏。世代行医,名闻乡里。靖康时,曾经上书朝廷,言边事极有道理,朝廷累召,只是他坚不出仕。去年张枢密听闻他名字,承制授他迪功郎,辞而不受。没想到逃到这里,不知道什么原由。”
王宵猎点了点头,与翟兴静静站在一边,看王忠民在那里为伤员疗伤。
过了一会,王忠民检查完毕,吩咐随从小童从旁边砍了两根树枝,为伤员固定了腿,又嘱咐了几句,才又检查另一个伤员。等到把三人救治完毕,已经小半个时辰。
王宵猎身上已经落满雪花,抖了抖,上前道:“在下王宵猎,见过王大夫。”
王忠民急忙行礼:“小民见过镇抚。今日见到有人摔伤,因略知医术,给他们医治。若有冒犯,还请镇抚恕无知之罪。”
王宵猎道:“大夫客气了。若不是翟镇抚与我同来,还不知道是大夫到了这里。天色不早了,还请入县衙一坐。备些酒菜,感谢大夫救助兵士。”
翟兴上前,闲聊了几句,一起请王忠民进了县衙。
各自落座,王宵猎道:“我看那三个兵士,都是摔伤了腿和胳膊,不知有没有大碍?”
王忠民道:“所幸都是骨头错位,没有断裂。我给他们上药,又用树枝固定住,应该过几天就会慢慢痊愈。在他们养伤的日子,万不可做重活。”
王宵猎道:“我自会只吩咐他们安心养伤。多谢大夫。”
说完,吩咐身边亲兵,去把王忠民的话传达下去。突然下雪,山中路滑,接下来的几天必然会有很多人受伤。王宵猎的军中有军医,要注意医治。
说起王忠民为何来到栾川,王忠民道:“我那里本是丁进治下,日子还过得下去。前两个月,有永安的孟邦雄降了刘豫,出兵颍阳,丁进一时不敌退却,日子便就不好过了。我听闻襄阳王镇抚治下百姓安乐,便与乡亲一起,沿伊河到了这里,想南下邓州。”
王宵猎道:“颍阳与汝州只是一山之隔,大夫为何不去汝州?”
王忠民摇了摇头:“现在汝州一带到处都是兵士巡逻,又是冬天,山可不容易翻过去。沿伊河一路过来,是翟太尉治下,路上太平。”
翟兴心中明白,王忠民过伊阳而没有投奔自己,显然是觉得自己那里并不安全。到了冬天,因为缺粮,翟兴把属下三千多人分散到伊河河谷就粮,山寨只有给一千人。在百姓眼中,显然自己的势力不够强。与周边势力比起来,给不了他们安全感。
第304章 夜谈
映着雪光,夜里并不十分地黑。军中宰了几只羊,在锅中煮了,给王宵猎几个人下酒。
崔青端着一个大盆,放到桌子上面。道:“这里的羊,是一种白山羊,只产在这一带的山里,听说卢氏那里的最好。肉的味道特别鲜美,羊皮尤其好,其他地方所不及。我给镇抚买了几张,过几日找巧手匠人做件袍子。山里比不得山外,冬天格外冷。”
王宵猎看了看崔青,道:“在军中,将士们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不要自作主张。”
“不会,不会。”崔青一边笑着,一边退了下去。
饮了几口酒,翟兴道:“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夏天雨少,秋天雨多,秋粮收成也差,我山寨里养兵士也困难。今年分到了洛河谷地里,各自屯田。”
王宵猎道:“山南边倒是风调雨顺,我那里粮草不缺。镇抚缺粮,我命人送些来。”
翟兴摇了摇头:“翻过大山谈何容易?你送一石粮过来,路上就要费两石,划不来的。我手下的兵马较少,随便在河谷开些地,产的粮食就够吃了。”
王宵猎点头。又道:“不知陕州、虢州一带收成如何。金人数万大军攻虢州,费粮不少,主要还是靠当地征集。如果粮草征不上来,他们围不了多久。”
翟兴道:“富平一战,张枢密集中了川陕数年的积蓄,全便宜了金军。最少一两年内,金军不会缺粮。无非是从关中征集些民壮,运到虢州罢了。”
说起富平一战,王宵猎也叹气。张浚志大才疏,在富平一战表现得淋漓尽至。二十万大军,由于整合不利,实际上各自为战,没有形成合力。张浚又过于自负,战前把曲端撤职,指挥不力。失败了之后又急于推卸责任,处斩、撤职了不少将领,导致人人自危。金军猛攻,大量宋军投降。
说到根本上,宋军自身的毛病是失败的原因。但具体到战役的分析,张浚的责任不能推托。两者叠加在一起,才导致富平一战后,陕西迅速沦陷。
议论了一会战事,王宵猎对王忠民道:“大夫久负盛名,朝廷诚意相请,不知为何不肯出仕?”
王忠民道:“我本是山野草民,所做的事都是国民应该做的,本不为了官职。”
王宵猎听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实话,对于王忠民这种人,王宵猎并不理解。这种不想做官,还忧国忧民的人,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一直都是有的。不过在古代被称为隐士,受到朝廷和百姓的敬重。在后世,则化身千万,却没有统一的称呼。或者说,在后世,主流根本不注意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王宵猎才道:“出来做官,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场富贵。大丈夫在世,自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这样的富贵,对于某些人来说并不重要。甚至对有些人来说,还污了自己的清白。便如五柳先生陶渊明一般,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世代流传——”
听了这话,王忠民似笑非笑,拿起杯喝了一口酒,并不答话。
王宵猎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让王忠民取笑了,只是不好意思表示出来罢了。
不好意思地笑笑。王宵猎又道:“其实大夫因何不想出仕,我也说不明白。平白猜测,自然就引人不快。不过,我想总是有理由的。什么理由我不想管,当然也管不着。只是刚才听人说,大夫家里世代行医,刚才治理受伤的兵士,也非常娴熟。”
翟兴道:“王家世代行医,不只是在颍阳,在整个河南府也是极有名气的。”
王宵猎道:“原来如此。我生在汝州,是农家子,见识不多,倒是没有听说过。大夫莫怪。我想说的是,金虏南犯,大夫曾数次出谋划策,上书朝廷,看得出来心挂天下百姓。如今我起义兵,誓要把金虏驱逐出中原。数年时间,幸得周围百姓响应。”
王忠民点头,拱手道:“镇抚恩德,百姓无不称颂!”
王宵猎道:“战阵上冲杀,总免不了伤亡。我们从军的人,死了就死了,为国为民,有何可说?还有那些受伤的,本来有救,只是缺名医施治,而丢了性命,就觉得可惜。大夫既然心怀天下百姓,不如到我军中,领着医生,救治受伤的将士们。说实话,这两年我用心查访,请了不少医生在军中。他们虽然用心,奈何大多医术有限,还是有许多将士救治不及时丢了性命。我刚才看大夫医术,我军中的医生没有一个能比。医生们若是能得大夫教导,必然受用无穷。”
听了这话,王忠民再看王宵猎,就跟刚才有些不同。尤其那句,死了就死了,语气平淡,反而透露出一种坚定。是啊,上阵打仗,先要看破生死。
低头想了一会,王忠民才道:“镇抚既然诚心相邀,我便不好推却。听说镇抚要北去救李经略,我便随在军中,略尽绵力。有用得着的地方,自然尽力!”
王宵猎大喜。举起酒杯,与翟兴和王忠一起一饮而尽。
来自千年之后,王宵猎当然知道军医的重要性。自己掌握军队没有多久,便就注意此事,想着建立类似后世的军医制度。只是所知有限,对医术又没有了解,一直没有建成完整的体系。现在军中的医生不少,但各有所长。建立诊所可以,但随军的医生实在是做不到。王宵猎想过建立医生学校,只是医术理不出一个体系来,一直在准备,还没有建成。
翟兴在一边看着,只能心中叹气。自己起兵比王宵猎早,官职比他高,名声比他大,没想到两年时间王宵猎就到了今天的地步。现在这一带的势力,不管是比兵还是比钱粮,没有一个能比王宵猎更强的存在。很多时候,其他人只能看王宵猎脸色。好在王宵猎是大度的人,不会给人难堪。
饮了几杯酒,王宵猎道:“伊阳在卢氏之东,一时之间金军势力还到不了。若李彦仙答应撤军到卢氏,这一战最重要的人物,就是东边的董先了。他扼洛河河谷,西拒孟邦雄,隔绝金军联系。若是董先出了意外,虢州来的金军与孟邦雄联合,东西夹击卢氏,事情便就不好办。”
翟兴道:“过两日我们到了卢氏后,我写一封书给董先,让他谨守地盘!”
王宵猎举杯:“金军虽然势大,只要我们精诚团结,必能守住卢氏。只要还有地盘,还有人民,终有一日必能够重整旗鼓,恢复中原!”
第305章 雪路难行
王宵猎拄着一根竹枝,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铺满了雪的山路上。崔青在一旁牵着马,道:“雪天路滑,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人了。镇抚何不等两天,雪化了再走?”
王宵猎道:“卢氏的耿嗣宗只有一千余人——说实话,看过了栾川的样子,我都怀疑他的军队有没有一千人。——如果虢州守不住,被金军抢先到了卢氏,形势就非常不利了。我记得一句话,在战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一定要重视敌人。我相信最后能战胜金军,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许多困难。我们一定要重视每一个困难,不能懈怠。”
崔青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扶住王宵猎,牵马走在身边。
不知道走了多久,看见前面一个新搭的茶棚,王宵猎到里面坐了下来。
崔青拿出带的小米煎饼干粮,卷了一根大葱在里面,递给王宵猎。又倒了一杯水,放在石头上。
看着手里的煎饼,王宵猎怔了一会。这是自己根据前世记忆,一时兴起,让军中制的。当时玩闹的心更盛一些,并没有真当一回事。后来味道不错,成了正式的军粮之一。
小米做的煎饼,不会像玉米煎饼那样凉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并不十分难咬。条件合适,能够简单蒸一下,便会变得松软可口。比较起来,比白面做的饼之类更加适合做军粮。
吃了一张煎饼,王宵猎站起身,看着群山。问一边的崔青:“昨天过了抱犊寨,今天又辛苦走了大半天,我们离卢氏县还有多远?”
崔青道:“路上我问过向导了,还有近七十里路,要走三四天。”
王宵猎道:“直娘贼,上次走西边的路,并没有这么难走。现在一天只行二十里,如何得了!”
崔青道:“不能这样比。上次北上没有下雪,当然好走一些。这次碰上下雪,天又阴沉沉,雪一直不化,当然难走了。一天走二十里,军队已经尽力了。”
王宵猎叹了口气。现在的军队,要带刀枪,还要带盔甲,碰上这种天气,确实难走。前两天在伊河谷地还好,等到了山脊上,就格外艰难。
正准备起身,一个士卒从前方急急过来。到了王宵猎面前,叉手道:“镇抚,前方来报!虢州已经被金军攻,经略李彦仙正带军赶往卢氏!”
王宵猎接过公文,快速济览了一遍。问士卒道:“卢氏有没有下雪?”
士卒道:“听送公文的人讲,卢氏的雪很小,很快就化了!”
王宵猎又问:“卢氏以北,特别是到虢州的路上,有没有下雪?”
士卒道:“没有。雪只下到火山关,火山关以北片雪未下!”
收起公文,王宵猎在原地转了两圈。道:“直娘贼,老天也不照拂我们!栾川下了大雪,大军赶到卢氏非常困难。偏偏北边没下,金军的速度可比我们快得多了!”
说完,王宵猎道:“取笔墨来!粮草运不上来,我们大军到了卢氏吃什么!加上李彦仙数千人,粮草必须及时运到!如果耽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崔青取了笔砚,在墨上哈了口气,急急研了墨。
王宵猎给汪若海写了一封公文,让他催促运粮的人,不管多么困难,一定要把粮草运上来。尽量多运粟米,体积小,容易充饥。一部分士卒,把兵器盔甲暂放在栾川,先背着粮食到卢氏。
吩咐士卒把公文迅速送出去,王宵猎扯过竹枝,急忙上路。
卢氏县衙,风尘仆仆的李彦仙喝了一大口水,对一边的耿嗣宗道:“王镇抚说是来援,现在他的军队到了哪里?金军已到火山关,若是那里有失,我们如何守得住卢氏县城?”
耿嗣宗道:“前几日王镇抚已经到了栾川县,前天前锋已经到了卢氏。不过,几天前栾川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寒冷,雪一直不化。王镇抚要来卢氏行路艰难,只能等几天。”
李彦仙猛地一跺脚:“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这个时候下雪?偏偏北边又没有下!”
说完,重重地坐下来。想了一会,道:“立即派人知会王镇抚,金军倾全力来攻。火山关虽险,我们是仓促防守,非常困难。”
耿嗣宗称诺。急急派人去找王宵猎的前锋,让他向后方送信。
火山关是虢州到卢氏的要冲,本是山中的一处垭口,历代在此设关。南北长一二十里,关北重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势险要。此处并没有建城,以前只有十几人防守。
李彦仙南撤之后,命邵云带五百人在此防守。
由于地形复杂,更多的人没有用处。而且粮草运输困难,留的人多了,粮草也供应不上。
韦仪纵马到了关前,只见前方山势高耸,一条小道从被刀劈开一般的山中蜿蜒而过。行进的路上堆了大石,并且塞满了荆棘,显然是李彦仙的人所为。
前方的将领过来,叉手道:“都监,前方宋军据住两侧山头,在谷中塞了大石,一时难以过去。”
韦仪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道:“先扎下营来,看清楚了这一带地势,再攻关不迟。早就听人说这火山关是卢氏县大门,地形险峻,我们大意不得。”
将领领命,指挥着手下将士扎营。这一带都是山区,连绵不绝,没有大片平地扎营。韦仪只能命手下依着地势,或在山坡,或在谷地,扎下营来。手下数千人,营地迤逦数里。
山岭上,邵云看着下面忙碌的金军,道:“这里地势险要,金军要攻破并不容易。只要后方的粮草供应得上来,金军想从这里过去,就是做梦!”
一边的赵成道:“我们从虢州过来,带的粮草不多。最好明日经略送粮来,如若不然——”
邵云道:“卢氏县虽小,数百人的粮草总能够供应得上。放心,明日必然有粮!听说南边的王镇抚带兵来援,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也该到卢氏了。襄阳、邓州都是富庶之地,他们必然粮草不缺!”
赵成点头:“对。年初金军围陕州,多亏王镇抚带兵来救。邓州兵马众多,而且英勇善战,上次在陕州与金军对阵也不落下风。他们来了,战上几场,说不定我们能杀回虢州呢!”
第306章 布置
王宵猎停住脚步,看着前方山谷中的卢氏县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年初援陕州,走的不是这条路,而且没有下雪,并没有觉得多么困难。今年下了一场雪,就觉得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足百里,王宵猎走了五日。只觉得一直在大山里面瞎走,没有尽头。直到今天见到河谷,见到了卢氏县城,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李彦仙和耿嗣宗早早带了官吏和将领迎出城来。见到王宵猎,快步上前,道:“镇抚辛苦!听说栾川下了大雪,道路必然难行!”
王宵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一场雪,三天的路就要走十天,不知伤了多少马匹。唉,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有这么狼狈过呢!好在金军没有攻来,不然该向谁去说理?”
李彦仙道:“火山关扼住要道,地势险要,金军要破关并不容易。”
说完,急忙请王宵猎一行入城说话。
到了县衙,几人落座,耿嗣宗急忙命人上了热茶下数。
王宵猎喝了茶,喘了一口气。才道:“我军现在到卢氏县的约有三千人,后边还有一万余人。不过看路上的情况,只怕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全部到齐。北边金军情况如何?进军可还顺利?”
李彦仙道:“虢州到卢氏全是山区,道路极是难行。金军到火山关的,现在是韦仪属下五千人。其余金军大队,不敢贸然入山,多在虢州附近驻扎。”
王宵猎点了点头:“我记得虢州附近倒还是平坦,一二十里入山后才道路难行。金军入山,必然要有足够的人给他们运送粮草。进了大山,他们想抢也没有地方抢去。”
说完,等身上慢慢暖和过来,王宵猎吩咐手下的亲兵士卒把灵宝到卢氏的地图展开。这是去年救援陕州的时候军中画的,虽然还很粗糙,大略也够用了。
指着地图,王宵猎道:“卢氏地形险要,又是几条道路的必经之地,是这一带的中心,必须要妥善防守。虢州方向,火山关后边是杜关,要派较多兵力,随时可以支援火山关。向西边方向有青石关和白华关,每关要派两三百士卒,防止金军绕道来攻。永宁方向沿洛河来的,有瓮关和虎豹关,每关也要派两三百人守住。其余军队,驻于卢氏,随时准务支援。”
李彦仙道:“镇抚一万余大军,加上我的六千余人,卢氏驻两万大军,粮草能否供应得上?”
王宵猎道:“本来我觉得应该可以的,现在看来过于乐观了。到卢氏来的,我一共有一万五千人大军。现在看来,战兵不需要这么多人。我欲命其中五千人,把兵器盔甲留在栾川县,改为运粮。还有从邓州征调的民夫约两万人,从内乡向栾川运粮草。”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了想道:“若是有必要,让八千人运粮也可以。现在栾川到卢氏的路实在太过难走,不要说是车,就连骡马都很难使用,只能用人背。一万多人在卢氏城里,压力不小。”
耿嗣宗道:“卢氏周围的百姓有一千余户,要不要征调民夫运粮?”
王宵猎摆了摆手:“算了。大军驻在这里难免扰民,就不要麻烦本地百姓了。一千户人家,能征调多少民夫?让他们留在家里,众人心安。”
说到这里,王宵猎又道:“粮食可以从邓州运来,薪柴却不难。我带了襄阳印的会子,可以向本地百姓买柴。只是不知道这里的百姓认不认会子?”
耿嗣宗连连点头:“认的,认的。襄阳会子印制粮食,又不多用,极是好用!卢氏这里,会子不比金银差的。若是镇抚肯出钱,卢氏周围都是大山,薪柴又有何难!”
王宵猎对一边的李彦仙道:“经略看来,还有什么事情要特别注意?”
李彦仙道:“青石关和白华关我已经派兵驻守,瓮关和虎豹关都是向长水去的,是董先地盘。那里没有必要派兵去吧?董先是翟兴副将,应该能守住地方。”
王宵猎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次是山区作战,前线人多了没有用处,还是派兵去守。过几日翟镇抚也会到卢氏,那时最好董先也来,我们商量下如何作战。”
李彦仙属于陕西路,跟京西北路的翟兴接触不多。特别是与董先,虽然年初董先随在王宵猎身后救援了陕州,双方平时的龌龊却着实不少。听说翟兴会来,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看着桌子上的地图,王宵猎道:“此次卢氏之战,地形太过特殊,战法与其他地方也不同。火山关地形太过复杂,我军又是居高临下,优势很大。而且那里没有平地,前线容不下太多兵力。”
李彦仙道:“我命邵云带了五百人在那里驻守,再多人,就容不下了。”
王宵猎道:“这种情况下,就要在后方多备兵力。前线守关的人,每过几天就进行轮换,一直保持旺盛的斗志。按金军战法,初期进攻的,应该是用降兵,无非是韦仪和高琼两人。”
李彦仙道:“退出虢州后,随在我身后的是韦仪所部。”
王宵猎道:“最先打的,总是这些伪军。说到底,还是汉人打汉人。有什么办法?总有人为了身家富贵,叛国叛民,不打他们怎么行?不过说到底,这些只是伴虎的伥鬼而已。只要虎没有了,这些伥鬼自然也就没有了。只要有机会,还是要先打金军才对。”
前世的时候,总有人说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问题是,对面的人都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了,抛媚眼给瞎子看呢。没有取得胜利,这些伪军就会趾高气扬,高高站在人民的头上,什么样的坏事都干得出来。战争不打掉他们,敌人就躲在后面,让你无可奈何。更有甚者,不对这些人进行批判,哪怕是最后胜利了,还有人为这些人歌功颂德。
对面的韦仪,就是金军占领关中后,最早投降金军的将领之一。帮着金军打仗,一生中做了多少坏事?后世讲民族团结,此事不敏感了,他的子孙后代一样出来为他歌功颂德。
金军总兵力,不足二十万,占领黄河以北已经非常吃力。可金军在两淮一直在进攻,现在又占领关中,依然气势汹汹。这么广大的地盘,怎么占住的?少不了这些伪军的力量。
王宵猎明白,必须形成相对稳定的战线,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才能积攒击败金军的力量。在此之前,自己再是想击败金军,也很难实现。这个相持的阶段,是无论如何躲不掉的。
第307章 翟兴到来
邵云站在高坡上,指挥士卒搬起大石,向山下砸去。攻上来的金军结不成阵形,三三两两,躲避着山上砸下来的石头。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跑来。叉手道:“将军,有贾何将军到来求见!”
邵云命小校接替自己指挥,快步到了后方帐房。见贾何站在那里,上前道:“哥哥因何前来?昨日粮草送上来了,再无大事。这里把住要道,金军除非插上翅膀,不然绝不可能到卢氏县去!”
贾何道:“两天前王镇抚到了卢氏县,与经略商量过,守这里的军队,每三天轮换一次。我正在你的后面,三天后来换你,知会你一声。”
邵云笑道:“我居高临下,金军难进一步,何必轮换!”
贾何道:“经略是如此吩咐,我们遵命行事就是。金军攻上几天,必然会想办法,要小心行事。”
邵云拉着贾何的手,到了山前道:“哥哥且看,这关正据住山顶上。下面道路蜿蜒曲折,金军要一步一步走上来攻。山顶砸一块石头,下面的金军就死一大片!”
贾何道:“我从这里撤到卢氏去,自然知道。好了,你再守三天,三天后换我。”
邵云道:“你莫不是来抢功劳的?这样的地利,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我岂会甘心!”
贾何听了无奈地道:“你这是什么话?若是不信,回县里去问经略好了!”
邵云自然知道贾何说的是真话,只是不甘心。重重击了一下手掌,扭过头去。
山下面,韦仪看着自己的士卒被山上下来的石头砸得七零八落,面沉似水。过了好久,转头问身边的亲兵道:“多派人去查,附近村里多找向导,问清楚到底有没有其他的路!直娘贼,守军就在山顶上面,上山的路还弯弯曲曲,这样的地方如何攻得下来?”
亲兵道:“都监,小的查过了,附近数里之内只有一个小村子,村民早已逃走,找不到向导。”
韦仪冷声道:“从虢州到卢氏只有这一条路,我就不信,除了军队没有其他人走!多派人出去,遇到人只管拿来!我看过了,山上的守军不多,只要有几十人登上山去,就不难攻下!”
亲兵应诺,快步去了。
韦仪在山下看着山顶,紧皱眉头,想着办法。这一带都是大山,大军无法进来,自己的三千人都聚拢不到一起。这样险峻的地形,几乎攻不破。必须要另想办法,绕击敌后。更要命的是,道路实在难以行走,自己三千人的粮草也难保证。
兀术不可能替韦仪解决粮草问题,只能自己想办法。韦仪派出了近千人,从虢州附近开始,抓捕丁壮运粮,搞得人心惶惶。
卢氏县城里,王宵猎走出房子,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问身边的崔青:“天气好了,栾川到卢氏的路上的雪化了没有?”
崔青道:“听运粮的人说,两天前就开始化了,不碍行走。到了今天,已经化完了。”
王宵猎出了口气:“这一场大雪,着实是折磨人。若不是我在雪天从栾川走过来,还真想不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困难。现在最要紧的,是粮草一定要及时运来。山区作战,需人不多,粮食可不能少。”
说完,王宵猎到院中的亭子里坐下,看着周围的景色出神。
卢氏是一个理想的防守之地。位于群山之中,四面八方均有险关,并不需要太多军队就可以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缺点也很明显,地方太小,人口也太少。单凭卢氏县,支撑不了多少军队。
王宵猎明白,这一战的关键不是自己能派多少人上前线,而是能运多少粮食到卢氏县来。只要粮草充足,金军就是插了翅膀,也攻不到这里。
现在攻火山的还是韦仪,兀术带着大军驻在虢州。攻火山关不利,让兀术产生了犹豫,是继续驻军于虢州攻卢氏,还是带军西去占领地盘。不过金军进展极为顺利,并不缺兀术的一万多人,使他一直下不了放弃卢氏的决心。
王宵猎揉了揉额头,觉得头痛欲裂。
金军的攻势依然凌利,丝毫看不出力竭的样子。自己想的金军攻势减弱,进入相持阶段,看来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从富平之战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金军就横扫千里,兵锋直到泾原。
有时候王宵猎不由怀疑,自己对战争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
叹了口气,王宵猎抬头看着四周的群山。这一带的大山是邓州的天然屏障,守住了这里,就能保证邓州的安宁。安全的邓州,才能够尽快养出大军来。手中有了强大的军队,才算有了底气。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禀镇抚,伊阳翟镇抚已经到城外!”
王宵猎听了,急忙站起身道:“翟镇抚来了,我自当出城迎接!”
进了县衙,李彦仙早已准备妥当。见王宵猎过来,道:“翟镇抚已经到了城外,我们去迎接!”
与李彦仙一起,王宵猎出了卢氏县城。
卢氏位于群山之中,不像山上那样寒风刺骨。在太阳的照耀下,竟然有暖洋洋的感觉。路边朝阳的地方,有小草在发芽,甚至还能看到几朵野花。简直无法想象,山顶上竟寒风刺骨。
翟兴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了一顶皮帽。见到王宵猎和李彦仙过来,解下皮帽拿在手里,迎了过来。双方叙礼毕,翟兴道:“一下了山,便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简直春天一样!”
李彦仙道:“卢氏县城位于洛河谷地,周围有群山阻挡,寒风难吹到这里,自然温暖些。”
一边说着闲话,三个人进了城,到县衙里坐定。
问了翟兴路上辛苦,李彦仙道:“王镇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便给董先去了一封信,邀他到卢氏县来商议战事。一直没有回音。直到昨天,董先回了一封信来,说要防洛阳孟邦雄进犯,不能前来。”
翟兴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孟邦雄手下的兵马,都是最近招募而来,可以说是乌合之众。董先再是不济,也不应该放在眼里!莫非,洛阳方向来了金军的援军?”
李彦仙道:“哪个知道?李彦仙据洛河一线,一直觉得地方狭小,与我不少争端。今年端他随王镇抚救援陕州,便有意占据渑池。幸亏有王镇抚手下邵凌大军在那里,才没有与我起了冲突。现在他不愿到卢氏县来,也没有什么奇怪。”
王宵猎听在耳里,心中觉得有些不快。董先这个人,自己打过几次交道了,对他一直没有十分好的印象。虽然年初与自己一起作战,但私心太重了些。
第308章 另寻新路
虢州州衙,兀术坐在官厅里。前面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羊。兀术右手拿着一把小刀,左手捏着一条羊腿。喝一口酒,不紧不慢地削羊肉吃。
亲兵进来,叉手道:“大王,韦仪奉命前来!”
“让他进来!”兀术头也没有抬,冷声道。
不多时,韦仪进了官厅。看上面的兀术面色不善,忙行礼道:“末将韦仪,见过大王!”
兀术微抬头,冷眼看着韦仪。过了一会,才冷声道:“你出兵卢氏多少日子了?现在到哪里?”
韦仪小心说道:“禀大王,末将离开虢州已经十二天,现在依然被困在火山关下。”
兀术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韦仪。韦仪被看得心里面发毛,背上出汗。
过了好长时间,兀术才道:“李彦仙败军之将,卢氏只是山中小县,为何花了这长时间?似你这般打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抓住李彦仙?我大军在虢州,不是平白耗费钱粮!”
韦仪小心道:“大王,火山关实在难攻。从虢州去卢氏,只有这一条路。火山关北边是深沟,要蜿蜒而上。山上面关隘处是一个垭口,再没有别的道路。末将日日派人强攻,山上的宋军只要搬些石头砸下来,我军便死伤众多。这十二天时间,我军损失了一千余人,实在是没有办法。”
兀术道:“正面强攻太难,何不绕其后路?那里又不是悬崖峭壁,总能派人绕过去。”
韦仪回道:“末将也想过这个办法。奈何宋军防守严密,每次都被其发现,半路截了下来。这些日子末将正在查探周边地形,想其他的进攻方法。”
兀术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如炬,紧盯着下面的韦仪。过了好一会,才缓声道:“卢氏天险,进攻本来不易。这些日子你带兵强攻,伤亡颇重,着实辛苦了。坐下来,陪我饮酒!”
韦仪轻出了一口气,谢过兀术,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倒了一碗酒,兀术道:“到了这里,暂时先放下那些烦心事,尽情饮两杯!”
说完,举碗与韦仪一饮而尽。放下酒碗,兀术吩咐亲兵:“去唤韩常将军过来!”
韩常进来,兀术吩咐在一边坐了,命亲兵倒上酒。用刀从火上的熟羊上切了两大块肉,一块扔给韩常,一块扔给韦仪。道:“韦都监从虢州出发有十二日子,被挡在火山关前,寸步难进。我们数万大军驻在虢州,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今日找你们来,一起商议该怎么办。”
听了这话,韩常皱起眉头。道:“从虢州到卢氏,只有一条路可走。群山连绵,沟壑纵横,道路又窄,大军根本行不得。宋军只要扼住了要害,我军着实难攻。”
韦仪忙道:“韩将军说的是!这条路很窄,三五千人就绵延数里。火山关前没有平地,一两千人都没有地方扎营。说实话,要想打通道路,只能长久围困,等着敌人断粮才可以。”
韩常道:“我听说,南朝的襄邓镇抚使王宵猎亲率大军北援,已经到了卢氏。比兵力,我们现在不占上风。要攻卢氏,当另想办法。”
兀术皱起眉头:“这个王宵猎,不可小觑。上次到洛阳,与他交手一场,占不到半点上风。他据有汝邓襄阳数州土地,有地盘,又有人口,是个劲敌!”
韦仪道:“我听人说,王宵猎的这支军队,本是几年前他父亲王汝代组织的勤王军。数年之前,王汝代战死,便由王宵猎做了首领。自王宵猎接掌军队,这支军队从洛阳到开封,又从开封回来,两年前翻山到了襄阳府,未逢一败!现在他有数万军队,是个厉害人物!”
韦仪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下来。默默地烤着火,一边喝酒一边吃肉。
过了好一会,韩常突然道:“卢氏小县,地狭人少,如何养得起数万大军?”
韦仪愣了一下,道:“王宵猎据有邓州、襄阳等人口稠密的州郡,自然可以征丁夫运粮。”
“不对,不对!”韩常连连摆手。“山里的路难走,我们都看见了。王宵猎数万大军,我们就算他有三万人好了。三万大军的粮草,这样的山路,运粮的怕不要十万?年初他援陕州,就有三万大军。到了年底援卢氏,再出三万大军。不说军队如何,他治下的百姓,能一年出两次役?”
兀术猛地抬起头来道:“断然不可能!征调一次民夫,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一年两次,王宵猎治下的百姓岂不死绝了?就是有三万大军,王宵猎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到卢氏!”
“是呀。”韦仪点了点头。“一年征调两次民夫,什么百姓也都是受不了的。这些日子,也没听说邓州有百姓作乱。这么说,其实王宵猎援卢氏的兵马并不多。”
韩常道:“必然是如此了。说数万大军,不过是虚言,不能当真!”
兀术沉思一会,道:“依你们估计,王宵猎能派多少人到卢氏县来?卢氏的粮草不多,需要从邓州运来。征调民夫,又不引起民乱,不是容易事。”
韩常想了想道:“得来的消息,汝州的百姓没有征集。如此看来,很可能王宵猎只用邓州民夫,其他州郡的百姓都没有征集。经过了年初一场战事,邓州还能征多少人?依我看来,能征集到三五万丁壮就是了不起了。三五万人运粮,这样天气,王宵猎在卢氏应该有一万人左右。”
韦仪道:“邓州不下二十万户,应该能征十余万丁。”
韩常道:“不可能的。若是征十万丁,邓州岂能安稳?百姓早就闹起来了!”
兀术道:“韩常说的有理。若王宵猎只有一两万人到卢氏,与我军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优势。前几个月到洛阳时,因为要西来,没有与他分个胜负。此次在卢氏,倒是一个好机会。”
韦仪道:“虢州到卢氏的路太难走,有什么办法?”
韩常看着兀术,猜到了他的想法。道:“大王莫不是不想从这里发兵?要到卢氏,除了虢州之外还可以从洛阳出发。沿着洛河逆流而上,可比虢州方便多了。”
兀术点了点头:“不错。沿洛河的是董先,兵力不足五千。若我大军进攻,他如何阻挡?而且有洛河运粮草,可以大军前进。那时兵逼卢氏,两路对进,且看宋军如何应对!”
韦仪听了大喜。他在火山关进攻实在是辛苦,又有为兀术开路的压力,忧心忡忡。若兀术转去洛阳,自己压力就小了许多。能不能胜利不说,自己最少轻松许多。
第309章 不去洛阳
锦屏山上,董先看着山下绵延不绝的金营,紧皱眉头。过了许久,骂道:“直娘贼,金军本来是攻卢氏县,与我有何关系?他们攻不下,就到这里惹我,真是背运!”
身边的张玘道:“卢氏四面环山,道路难行,惟有沿着洛河逆流而上稍好走些。金军可不就朝着这里来了?观察放心,寿安地形险要,金军想从这里过去,一样是妄想!”
董先道:“我这里地盘小,户口少,兵马自然也不多,哪里能跟邓州的王宵猎比?金军来攻,这一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说到这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愤恨不已。
另一边的王倚道:“永安的孟邦雄,不过是乡村无赖,聚集了几千人称王称霸。刘豫登基,他立即举旗响应,现在做了西京留守。若是我们战事艰难,也可伪降刘豫,先赚些钱粮来使用。”
董先看了王倚一眼,冷声道:“我是什么人?岂能做那认贼做父的事!”
王倚道:“前些日子王宵猎在卢氏招观察过去议事,观察没去,只怕惹他不快。现在金军来攻,若是没有强援,守起来必然艰难。这一带兵力最多的就是王宵猎,观察又恶了他。”
董先面沉似水,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山下金军大营。
张玘道:“宜阳正处于山水之间,城前金军列阵的地方狭小,何必怕他们!明日我出城,与金军战上一场,看他们有什么本事!”
董先叹了口气:“我不是怕金军,只是手下兵力有限,不想耗在这里。我军驻在洛河谷地,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就是来十万金军,我又何惧!只是现在金军占了关中,官军逃散,周围许多地盘都成了无主之地。不乘这个时候,占些地盘,扩大势力,岂是男儿所为!”
张玘听了,只好闭上嘴,不再说话。
董先自从成为翟兴的前军统制,每战必争先,立功无数,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不过,王宵猎以数百人起家,几年时间占据数州,手下几万大军,对董先的刺激很大。他清晰记得,几年前在洛阳城里见王宵猎的时候,那个有些稚气,却语气坚定的少年。
王宵猎比自己年轻,起家比自己晚,兵力比自己少,也不比自己能打。几年之后,怎么就有了今天的成就?董先想不通,也不服气。富平一战宋军战败,在董先眼里,是难得的机会。数年前王宵猎不就是紧随杨进部队进了襄阳府,从此一飞冲天的?只要占住地盘,就有了一切。
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寒风吹在旁边的松树上,发出呜咽。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天看上去灰蒙蒙的。冬天的早晨,山顶上冰冷刺骨,唯有山下的洛河上面,有雾气在蒸腾。
卢氏县衙,汪若海一边在火堆上烤着手,一边道:“兀术带金军主力离开虢州,到洛阳去了。想先攻董先,沿着洛河逆流而上,来攻卢氏。有洛河相助,那里运粮草方便了很多,适宜大军行动。董先只有五千兵马,想挡住兀术,可不容易。”
翟兴道:“兀术去了洛阳,最好的办法,是攻其后路。我从伊阳,王镇抚从汝州,进攻洛阳!”
李彦仙点头:“最好是如此。董先是我们东边屏障,若有闪失,卢氏也难守住。”
王宵猎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好久不说话。战场如果从卢氏挪到洛阳,可就失去了地利。
过了好久,李彦仙问道:“镇抚,你在汝州有数万兵马,若是进攻洛阳,兀术不能置之不理。如此一来,解了董先的围,卢氏也安全。”
王宵猎道:“卢氏周边都是大山,易守难攻。守这里,我们一千兵可以当一万兵用。若战场挪到洛阳与金军作战,先失了地利。从总体上来说,我们现在的兵马比金军少,钱粮也不富裕,可谓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这种事情,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做的好。”
汪若海点头:“镇抚说的是。牛皋在汝州的三万大军,守则有余,攻则不足。放弃城池,去与金军野战,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一旦有失,汝州不保,邓州的北边就门户大开了。”
翟兴看了李彦仙一眼,两人摇头,不再说话。
三者的兵力,翟兴五六千人,李彦仙现在不足万人,主力是王宵猎。王宵猎不想这么打,两人也没有办法。不过,王宵猎说的不错,现在也不是与金军决战的时候。兀术的精骑少了一半,但带的仆从军却多了数倍,比几个月前更加难对付。
过了很久,王宵猎才道:“要想救董先,与其攻洛阳,不如攻虢州!”
翟兴和李彦仙一愣,一起道:“虢州道路难行,又有金军阻挡,如何好攻?”
王宵猎指着地图道:“现在守虢州的,是金军新任的虢州都监韦仪。在火山关下有约两千人,在虢州有约五千人。其余的分散四周,抢劫粮草。这些要么是富平一战溃逃的官军,要么是韦仪从关中招募的游惰之民,可以说是乌合之众。只要我们大军到虢州城下,虢州唾手可得!”
“虢州?”李彦仙快步到了桌前,看着地图,皱起了眉头。
过了很久,李彦仙道:“虢州到卢氏,只有火山关一条路走。金军难攻,守却容易很多。我们反攻出去,应该也不容易。”
王宵猎道:“韦仪本是盩厔游手闲人,平日为祸乡里。仗着是当地大族,没有人理他。投靠金军之后,裹挟了几千人,成一方大将。这种人,我不信他的军队有什么战斗力。选大将从火山关反攻,只要进攻得猛,首战即胜后,韦仪的军队很可能溃散!”
说到这里,王宵猎直起身,看着众人。道:“我们攻下虢州,兀术必然从洛阳回援。那个时候,我们以逸待劳,与他战上一场。若形势不利,从虢州撤回就是。金军白白到洛阳一趟,等他回来,应该也是春天了。如此,不但是守住了卢氏,还拖垮了金军。”
李彦仙猛一击手:“有道理!从汝州进攻洛阳,扩大战事,太多不可控制的事情了。若是我们进攻虢州,则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夺回虢州之后,看金军如何!”
王宵猎道:“现在金军讹里朵领兵趋凤翔,向秦州方向进攻。都统完颜活女则向泾原、兰州的方向去。兀术带兵守关中,来攻我们。若是我们攻下虢州,把兀术隔绝在洛阳,必然会引起金军震动!”
几个人听了,不由得心中一震。王宵猎说的不错,攻下虢州,陕西震动,这是大功。
第310章 韦仪的难处
火山关,邵兴下了马,快步进了帅帐。里面烤火的贾何、冯赛急忙站起身,行礼问候。
邵云走到火边,对两人道:“我从卢氏快马回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贾何笑道:“看你气喘吁吁的样子,有什么大消息?难道是对面的金军要撤了?”
邵云道:“不是金军要撤了,而是我们要反攻!不再死守火山关,而是以反攻韦仪!打跑韦仪,重占虢州!占领虢州之后,甚至是重占陕州!”
贾何和冯赛大吃一惊。上前盯着邵云看了几眼,道:“经略真是这样说的?我们不足一万兵,对面的韦仪可是近两万人!兀术走了,这两万兵还在呢!”
邵云摆了摆手道:“除了经略,还有王镇抚在卢氏呢。此次北来,王镇抚带了一万五千兵马。加上我们的一万人,足足两万五千人。韦仪不过是浮浪子弟,有何惧哉!”
贾何、冯赛两人低头想了一会,一起点头。
邵云道:“此次回卢氏,王镇抚和经略吩咐我们,用十天的时间,查探清楚对面韦仪的阵营。到底关前有多少军队,是如何驻扎的。到虢州的路上,还有多少人,在哪里驻扎。十天之后听候军令,反攻金军!只要我们击溃了对面的韦仪军队,后续大军立即跟上,进攻虢州!”
贾何奇道:“兵贵神速!既然要反攻,为何还要等十天?”
邵云道:“栾川到卢氏的道路太过难行,王镇抚军中许多盔甲兵器还没有运到卢氏。要进攻,需要从邓州再调军队来,还要征集民夫,运送粮草辎重才可以。”
冯赛道:“年初王镇抚救援陕州,并没有如此多的麻烦。他们三万人,衣食无缺。”
邵云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年初救援过陕州,现在才会如此的困难。年初的时候,王镇抚是集中了邓州、襄阳、唐州、随州的人力物力,出动了绝大部分军队,才能相对轻松。民力是有限的,年初征调过一次民夫,现在再征调,百姓还不造反啊!只能花钱,从民间雇佣,不会如年初了。”
“花钱?花钱雇人?数万大军参战,靠着雇人运粮,要花多少钱?”贾何听了简直目瞪口呆。
邵云道:“襄阳是富裕地方,不要跟我们陕州比。他们用会子,是官府印的。缺钱了,只管印会子就是。哪里像别处,金银铜钱哪里如此方便。”
冯赛道:“若如此简单,各地的镇抚使都学会了。实际上,不要说地方印的会子,就连朝廷的会子印出来也经常没有人要。年初一贯会子能买十几石米,等到了年底,连一石也买不到。襄阳的会子就没有听说这种事,而且周边数路都喜欢用,必然有不一样的地方。”
邵云点头:“说的也是。想来襄阳的会子,也不是随便印的。”
三人说了一会闲话,邵云烤热了身子。道:“天色不早,我到前线去,换赵成下来。赵成来了,我们刚才讲的事情,你们再跟他讲一遍。此事非常重要,千万莫小视!”
看着邵云离去,贾何道:“却是有意思,我们守了近一个月,突然就要反攻了。”
冯赛道:“兀术大军离开虢州,韦仪的所谓一万余大军,直如土鸡瓦狗一般!此时的虢州,便如空城一样!经略能想出此计,正是攻敌虚弱之处!”
贾何连连点头。两个人坐在火堆边,商量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火山关下的帅帐里,韦仪坐在火堆前边,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烤熟的松鸡腿。喝一口酒,咬一大口鸡腿,面色阴沉,看着火堆里窜动的火苗。
方镇掀开帐门进来,向韦仪叉手行礼道:“都监,附近搜寻粮草的兵士回来了。”
“如何?”韦仪把酒碗放在地上,急切地问。
方镇道:“附近都是大山,人口本来就不多。听闻金军到了虢州,许多民户逃亡。搜了半天,只在附近搜到十几户人家。其中大半是猎人,家中本来就没有米麦,只有些风干的兽肉。我问过了,今天只搜到六斗米,当不得什么事。”
听了这话,韦仪不由皱起眉头:“我们数千大军,这可如何是好?从虢州运粮,道路不便。而且四太子兵马去了洛阳,给我们留下的粮草本来不多。”
方镇道:“火山前三千大军,是不是多了?对面的宋军,依我看来,最多几百人。这里到处都是大山,我们三千人连扎营的地方都没有。”
韦仪道:“人少了怎么行?后面卢氏县里,可是有李彦仙的近万人,还有王宵猎来援的兵马。一旦攻破了火山关,我们就要与他们作战!”
方镇不由皱起眉头:“宋军这么多人,粮草怎么运来?内乡离卢氏数百里,运粮可不容易。”
韦仪道:“王宵猎占据数州,治下百万民户,还愁没有人运粮?若是没有办法,我们也去关中征些民夫来。华州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征调数万民夫应该不难。让他们运粮,省了我们许多力气。”
方镇连忙道:“都监说的是。还有附近的陕州、渑池等地,都可以去!”
韦仪低头想了想,断然道:“便如此了。分别派兵去华州和渑池,搜些粮草,再征集民夫,让他们为我们运粮!四太子在洛阳,自然有孟邦雄帮他运粮,不用管他们!”
方镇应诺,急忙出去安排。韦仪喝了一口酒,看着面前的火堆出神。
兀术率领手下粮骑和高琼去了洛阳,留自己在虢州。兀术走了,自己压力小了许多,但虢州的粮草也被兀术带走,自己一万多大军,养起来可不容易。李彦仙爱惜治下百姓,并没有过多征粮,便宜了韦仪。但虢州是小地方,把民间的粮全抢了,又能有多少?
叹了口气,韦仪愁眉不展。突然觉得,自己的军队是不是太多了?几个月前起兵,一下子扩展到近两万大军。开始的时候,觉得十分威风。到了现在,才发觉养活他们并不容易。
富平一战,宋军迅速溃散,金军席卷关中。金军的习惯,并不会大量驻军守地方,而是保持机动力量,用地方势力帮自己。韦仪因缘际会,趁时而起。他的近两万大军,实际上是包括了数州府的各种牛鬼蛇神。再加上宋军溃军加入,迅速膨胀起来。这种军队,数字虽多,战力有限。但对首领来说,经常被自己手下庞大的兵力迷惑,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什么重要人物。殊不知在正规军的眼里,是乌合之众。
第311章 守不起
卢氏县衙,王宵猎坐在书案后,看着最近得来的到虢州一路的情报。李彦仙在一旁,叉腰查看墙上的地图。汪若海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处理公文。
厅堂的正中,放了一大盆炭火,正烧得红通通的。
姜敏推门进来,把一份公文放在汪若海案头。道:“从内乡运粮到栾川,再从栾川到卢氏需要的人力计算好了,请参议过目。”
汪若海草草看过,拿到王宵猎案前,道:“镇抚,经过计算,若我们出兵一万,与李经略的兵马合兵,则共一万七千五百人。要保证粮草不缺,后方需要有三万五千民夫运粮。”
王宵猎道:“我们军中还有五千人运送粮草辎重,有没有算进去?”
汪若海道:“算进去了。军中五千人,主要是负责从卢氏向前线运送。”
王宵猎看了看公文,点头道:“算得清楚,甚是难得。”
汪若海指着身后的姜敏道:“这个姜敏天生聪慧,不管什么一学就会。不但精于计算,还会列出方程来求合适数值。算学的书我也看过,一时之间还是学不会方程。”
王宵猎看看姜敏,在汪若海案边静静站着,有些拘谨。对汪若海道:“有的人学东西格外快,为没有什么。一时学不会,时间长了也就会了。”
姜敏就是因为在村学学得太快,被王宵猎带到邓州。没有想到,到了邓州,依然是大部分课程一学就会。正因为如此,被选到了汪若海的手下。
李彦仙转过身来,道:“有两万兵,击溃对面的韦仪没有问题。一个月内,必重夺虢州!”
王宵猎道:“经略说的是。韦仪不过乌合之众,我们两万兵,就是狮子搏兔之势。不过要考虑清楚的是,占领虢州之后怎么做。”
李彦仙道:“夺回来虢州,就轻易不让其落入金军手中!两万大军守城,兀术倾力攻,我们也不怕他!只要守上几个月,到了夏天,金军就该撤了!”
王宵猎叹了口气:“经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现在不是占领虢州的时候。关中地区,有金军十万,还有十几万的仆从军。我们在虢州不走,只会让金军增兵。还有,从内乡到虢州,七百多里路,运送粮草太难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咬咬牙还能坚持。经年累月,实在是守不起。”
李彦仙道:“粮草能运到卢氏,辛苦一点运到虢州,没有多少路,有什么难的?”
王宵猎对汪若海道:“运粮草到这里要花多少钱,你给李经略算一算。”
汪若海拱手,道:“邓州、襄阳一带,百姓的役期是每丁一年五十个工。年初救陕州,邓州、襄阳和唐州的百姓,青壮几乎全被征集,役期用完了。再征调百姓,就要给他们发钱。”
“要发多少钱?”李彦仙看汪若海的样子,就知道数字不小。
汪若海道:“内乡以南,每个工六十文。内乡到栾川,每个工八十文。栾川到卢氏,每工百文。平均就算八十文,一共有三万五千民夫,经略,不是小数字。一天时间,仅发工钱就要两千八百足贯,一个月要近八万五千贯!打上半年,要五十多万中贯呢。更不要说,这些民夫我们要管他吃,管他喝,还要管他柴炭烤火,花钱太多了!”
王宵猎道:“这还没有算运的粮草要多少钱。加上军中的花销,半年就要近百万贯。经略,经过了战事,陕州、虢州周围人丁稀少,地方上收不到粮草。想守虢州,我守不起啊!”
李彦仙听了,不由愣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官府征调民夫,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给钱?”
王宵猎摇了摇头:“为了一座虢州城,让我得罪治下的百姓,失去民心,怎么可以?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没有百姓支持,钱粮从何而来?”
李彦仙想了一会,颓然道:“如此说来,虢州还是守不住?”
王宵猎道:“富平一败,失了关中,虢州就没有了根基。金军大举来攻,只能撤走,不能够在那里与金军相持。若是金军退走,虢州兵少,倒是可以进攻。说到底,虢州成了与金军对峙的前线,不能做根基。这是由金军与本朝的国力决定,不能强求。守卢氏县,只要两三千兵,就如铜墙铁壁。守虢州,没有一两万人,如何守得住?若一两万兵,金军围住,几个月就饿死了。”
汪若海道:“时势如此,我们只能顺势而为。此次进攻,若能攻下虢州,也不能久守。最好是吸引兀术回援,我们选好地点,痛击兀术一下,撤回卢氏。”
李彦仙看着地图,道:“若要伏击金军,最好在石壕镇一带。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王宵猎道:“不要离虢州太远。要方便我们一击得好,快速撤回。数万人的粮草,离虢州太远着实不好运输。陕州、虢州一带,屡经大战,百姓提供不起军食了。”
汪若海在地图上看了一会,道:“此事还是占领虢州之后才定吧。总而言之,此战的方略,是粮草积攒得够了,快速出击,迅速占领虢州城。如果兀术回援,则选有利地形与其战上一场。不能够在虢州待得太久,最好在上元节之前撤回卢氏县。”
李彦仙点了点头:“好吧。——不能够重夺虢州,只能守卢氏,着实有些憋屈!我守陕州数年,一年之内先丢陕州,再丢虢州,心中着实意难平!”
王宵猎道:“经略,战争不能够意气用事。现在金军占上风,四处出击,这是大势。我们只能够在这大势之下,尽可能地顽强抵抗,给金军造成损失。过上几年,等金军的攻势减弱,我们大军练成,再进行反攻。在此之前,免不了过得憋屈。”
李彦仙看着地图,有些无奈地道:“我们真能练出大军,与金军决战?”
王宵猎道:“一定能的。金军势大的时候,渤海人、契丹人,甚至是汉人,许多趋炎附势,做了金人的走狗。只要我们的军队能战胜金军,这些军队就会变化,改为与金人为敌。本朝势力强了,能够正面战胜金军了,只会越打越强。金军只要输上几仗,势力会越来越弱。这一强一弱的变化,会让战争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这一天,不会太远!”
见王宵猎说得斩钉截铁,李彦仙点了点头。王宵猎说的不错,常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进程。只要宋军越打越强,保持顽强的斗志,金军就不那么可怕。
第312章 冲阵
云层遮住了太阳,天阴沉沉的。没有风。空中好似有雪花,却又看不见,只是偶尔觉得有东西扑在脸上,凉嗖嗖的。树叶落了,山光秃秃。只是几棵不凋的松树,还顽强地留着一抹绿色。
容三郎爬上山头,长喘一口气。回头看山下,一条洛河如带。身后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跟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喘着粗气。在那里坐了一会,突然脑袋埋在了臂弯里,嘤嘤哭了起来。
叹了口气,容三郎取出装水的葫芦,打开盖子递给孩子。道:“省着喝,山上不容易找水。”
四郎点了点头,手捧着葫芦,不敢倒水出来,只是在那里舔瓶口。
容三郎在山头坐下,看着山下的寿安城。城在洛水之南,夹在洛水与锦屏山之间,山河夹峙,地形险要。洛河谷地到这里突然变窄,在城东留出很窄的谷地。
昨天午后,兀术的大军就到了寿安城外,扎营于城东锦屏山下。今天清早,兀术带大军于寿安城外挑战。直到日上三竿,董先才带了兵马出城迎战。
正在这时,前方山后探出一个脑袋,对容三郎喊道:“这位大哥,你们是哪里人?到哪里去?”
容三郎吃了一惊。看那人样子,是个附近农人,大着胆子道:“我是洛河边大柳树村人,因为家里待不下去,想到山里找个清静地方,以养家人。”
那人听了,缩回头去。过了一会,才又探出脑袋道:“真是附近的家人吗?”
容三郎苦笑:“若不是无依无靠的种地人家,这种天气,哪个会拖家带口爬上山来?”
那脑袋又缩了回去。过了片刻,一个汉子从山后面跳了出来。汉子身材高大,只是一只脚腐,走起路来一腐一拐的。到了跟前,拱个手道:“是逃难的农人我就放心了。你们几个上山来,我早早在那边就看见了。怕是什么不好的来路,不敢打招呼。”
容三郎急忙起身,回了一礼道:“哥哥又是什么人?寒冬腊月躲在山上。”
汉子道:“在下齐清,是城东河口村的。前几日金虏到来,把村里粮食抢掠一空,杀了许多人。还把村里的青壮都绑了去,说是运粮。大家看活不下去,才一起逃到山里来。”
说着,齐清指着容三郎的妻子和孩子道:“这是哥哥的妻小?”
容三郎点头:“不错。唉,这几年战乱频仍,我家里就只剩这几个人了。大郎被到洛阳的勤王军捉到了军中去,不知去向。前年董观察征兵,二郎从了军,前些日子战死了。家中老母得了消息,就此一命呜呼。现在金虏又来,到处抢粮捉人,实在活不下去,只能避到山中来。”
问了容三郎的情况,齐清才带着他一家人,到了一边背风的一个山坳里。里面有十几个人,也不知道分几家。听齐清讲,都是附近的百姓,因为金人抢粮抓人,躲到山里来。
容三郎看着众人叹了口气:“这一场仗,下面洛河谷里可是没有人家了——”
众人听了,不由唏嘘。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哪个愿意放弃家园?家中再不好,总还是有几亩地。
山下,董先看着对面的金军,沉声道:“今日一战,必须灭金人威风!如若不然,后患无穷!”
张玘叉手道:“末将率一百人,冲乱金军阵势!”
董先转头看着张玘,重重点了点头:“好!你一切小心!金军所战皆胜,小视不得!”
张玘称诺。提了自己的点钢枪,紧了紧背上的铁锏。上前仔细看了金军阵势,带一百骑兵,厉喝一声,跃出阵来。带着骑兵,直向金军靠近洛水边的右翼冲了过去。
兀术在帅旗下看见,冷声道:“真是找死!”
急令传令亲兵去右翼,命守在那里的游骑迎战。
张玘带军冲到离金军阵前不足百步,阵中冲出来数百游骑,纷纷弯弓射箭。连发两三矢,游骑绕张玘而过,去兜其后路。金军阵中传出一声炸裂天的鼓声后边,墙一般的长枪举了起来。
张玘只管催马上前。到了阵前,手中长枪一挥,身上无穷力气,把金军的枪林拨开一个口子,跃马冲了进去。后边的一百骑兵一起发生喊,紧紧跟在张玘身后。
手中长枪如龙,把身前的刀枪硬生生逼开。张玘抽出背后铁锏,猛地敲在身边金兵的头盔上。
一时之间,喊杀声四起,张玘带着一百人硬砸进金军阵里。
董先面沉似水,看着张玘带军直冲金军后阵。过了一会,道:“到底是百战强兵,军阵几乎被张玘冲透了,竟然还不乱!鸣鼓,给张玘涨一涨士气!”
随着鼓声大作,冲入金军阵中的宋军气势更盛。左冲右突,无人可挡。
盏茶时间,张玘就几乎冲透金军的军阵。回身一看,自己太快,带的一百骑兵没有跟上来。便拨转马头,又转了回来。接到自己的骑兵,再向前杀去。
兀术看对面宋军大阵不对,对身边的韩常道:“冲不动我军大阵,看来宋军不会进攻。你带一二百骑兵,去救援右军,把这些宋军赶出军阵!”
韩常叉手称诺。带了一百骑兵,出了中军,从阵后向右翼杀去。
张玘带着所率的骑兵,看看就要冲出金军右翼,待要转头向中军杀去。不想兜头撞上从中军杀过来的韩常。一声大喝,两军撞在一起。
张玘见韩常的枪刺来,手中长枪如龙,砸在韩常枪头上,就要格到一边。不想韩常力大,两枪交在一起,一时僵在那里。两人一起大喊,就见伴着一阵火星,两枪分开。
韩常看着对面的张玘,目光如炬。高声道:“对面什么人?不想董先军中,有你这条好汉!”
张玘把铁锏插加到背后,手握长枪,道:“在下张玘?你是什么人?”
“韩常!”二字出口,韩常的长枪已经当胸刺来。
张玘一拨马,让过了韩常的长枪,猛地一枪斜刺里刺向韩常的肋下。
韩常手中长枪一砸,把张玘的枪格开,借势转身,再次与张玘战在了一起。
身边张玘的手下与韩常带的骑兵也战在一起。就在金军右翼与后军的空闲地带,杀得不可开交。
董先看着前方金军阵中杀声震天,右翼的金军阵形慢慢合拢,把张玘挡在了他们身后。一时之间心中焦急,紧盯着前方。
兀术冷笑。也不说话,只是按着马辔,看着前方的宋军。韩常是金军猛将,每战必争先。跟在兀术身边多年,还没有吃过亏呢。今天冲阵的这员宋将,倒要看看有什么本事。
第313章 猛将
两军交战,当然有一上来就大军压上的时候。但大多数情况,都会先派小股部队出击,去冲动敌阵。敌军的军阵被小股部队冲得阵形不稳的时候,大军压上,大部分情况下会获胜。
面对以耐久战闻名的金军,想一战就冲乱其阵形,不太可能。张玘冲阵,主要目的是看金军阵形有没有什么弱点,也并没有想一战奠定胜势。只是没有想到,金军中竟然有韩常这种猛将,一时被拖在了金军阵中。看金军右翼翼慢慢合拢,自己可能被金军围住,不由心中焦急。
一枪把韩常的枪格开,张玘一声大吼,向身边的金军大阵杀去。
韩常收枪,正要追张玘。不想前边张玘突然转身,弯弓搭箭,一枝箭流星一般向韩常射来。
韩常一声大喝,左手如闪电。就在箭射入右眼时候,一把抓住了箭的尾羽。片刻之间,韩常只觉得右眼剧痛,浑身战栗。
张玘见了大喜,挺起长枪,就要向韩常冲来。
此时韩常已经血流满面,模糊中见前面的张玘要冲来。突然一声虎喝,左手用力,把箭从自己的右眼中拔了出来。箭上面带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珠,看着有些诡异。
猛地把箭掼在地上,韩常手提长枪,指着张玘喝道:“来,来,战上三百回合!”
见韩常血流满面,头发散乱,如一个凶神一样在那里。张玘微叹口气。这一箭没把韩常射死,金军阵形又慢慢合拢,今天只怕只能无功而返了。
厉喝一声,张玘不再与韩常交战。拨转马头,带着自己的骑兵,又向金军阵中杀去。
韩常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骑在马上,身子不住颤抖。见张玘又从来路杀回去,提起一口气,带着手下追了上去。金军骑兵被韩常的凶相吓得魂飞魄散,紧紧跟上。
一路上边杀边冲,张玘杀出金军大阵,已经浑身是血。看自己带的一百骑兵,此时只剩下了五六十人。人人浑身是血,几乎人人带伤。
董先看了张玘的样子,知道没有机会冲乱敌阵。命军中鸣金,让张玘回来。
张玘带兵回阵,跑出没多远,漫天箭雨就落了下来。好在骑兵人人穿甲,只有七人倒在了路上。
回到本阵,张玘向董先叉手道:“末将无能,未能冲乱敌阵!还请观察责罚!”
董先道:“金军向来称强军,岂能妄想一战乱其大阵!你辛苦了,先在一边歇息吧。”
张玘称诺,拨马到了一边歇息。
董先看着金军大阵,慢慢又开始变得稳固,面色沉重。自己冲不动金军军阵,转过头来金军有可能冲自己军阵。自己的军队可不像金军,面对敌军冲击,不会散乱。如果金军有张玘这样的猛将,把自己的军阵几乎冲穿,能不能稳住可就难说了。
看见张玘离去,韩常抹了抹脸上的血,回到中军,向兀术唱诺。
看着韩常满脸鲜血,右眼空洞洞的吓人。兀术道:“将军伤得可重?感觉如何?”
韩常道:“被刚才冲阵的宋将射伤一只眼睛,着实不轻。还好,我挺得住!”
兀术看韩常身子在发抖,知道他伤得很重。急忙吩咐亲兵,把韩常扶下去休息。军中有医生,让他们为韩常救治。特意吩咐,要用最好的药,不可怠慢。
山顶上,趴在山头看着下面战事的谷三郎叹了一口气。道:“看那宋将好生勇猛,杀入金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可惜,金军也有猛将,竟然挡住了。”
齐清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两军交锋。原来是这样。”
容三郎点了点头。趴着又看一会,道:“为何打了一阵,双方就不打了呢?这样在那里空站着,要到什么时候?金军跑几百里路赶来,总要攻一攻城。”
齐清笑道:“董观察大军出城来,金军都没有办法,还攻什么城!”
话音刚一落,突然听见下钲响。就见宋军后阵变前阵,缓缓退到城里去了。
齐清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这,这,这是宋军打输了?”
容三郎道:“只是几十个人出来打了一阵,怎么就输了?估计是看金军不来攻,没有意思,回城吃饭去了。城外站了近两个时辰,好累的。”
齐清摇了摇头,搞不清楚下面什么鬼。与容三郎回到山坳,把看到的说给别人听。说到兴起,唾沫横飞,把刚才打得还热闹。
说了好一会,翻来覆去几遍,众人都听腻了,齐清和容三郎才停下不说。
沉默一会,吉福问道:“我们离了家,以后到哪里去?你们看这山上,连块平地都没有,可不能住在这里。这几天金军把山中的村子都搜了一个遍,不及时走只怕不行。”
齐清道:“自然不能待在这里。此事我想过了,不如到北边的空相寺去。那里是名刹,寺中应该有吃的。而且他们有地,我们可以租他们的地种。”
有人道:“若金兵杀到空相寺,我们又向哪里逃?”
齐清道:“金兵也是人,难道敢得罪佛祖?佛门清静地,想来他们不会乱来。”
大多数人都摇头,显然不信齐清的话。十几个人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商量不出个结果来。
寿安县衙,董先仔细听张玘讲今日的战事。听闻射瞎韩常的一只眼,他还敢叫阵,叹道:“这也是一条好汉!金军常胜,想来是军中有不少这样的猛将。”
张玘道:“今天没有冲动金军军阵,无功而返,接下来该如何?”
董先道:“先谨守城池,等金军来攻。看到时形势,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做。”
张玘道:“若金军渡过洛水,从北岸西去,又该如何?”
董先道:“我早已命人守住了路口,金军一时之间过不去。再者说了,洛水不似黄河,一年之中能从冰上过去的日子没几天,哪里就会这时碰上?”
张玘点了点头。看来只能够让金军攻城了。董先兵力足够,粮草充足,倒也不惧怕。
第314章 炒面
火山关帅帐里,邵云、贾何、冯赛和赵成四人围坐,中间桌子上是附近的地图。
看了许久,邵云道:“经略和王镇抚的军令,命我们主动出击,击溃对面的韦仪所部。清理出道路后,大军北上,重新占领虢州。这一带道路崎岖,不利于大军行动。不管是攻是守,都不方便。最好出其不意地进攻,等韦仪发觉,大局已定。”
贾何道:“火山关下去,是一道深涧。现在冬天,并没有水,韦仪大军就在那里驻扎。向北四五里远,又是九曲十八拐的上坡路,极难行走。只有进入西边的灞底河谷中,道路才通畅些。”
冯赛道:“在火山关下这么多日子,韦仪到底有多少人?”
邵云道:“按着他运粮的队伍算,应该还有一千多人。最开始的时候,好似有近三千人。火山关下着实难以驻扎大军,运粮又难,慢慢减少了。”
冯赛点头:“关下若有一千余人,我们的人数也少不了。”
邵云道:“王镇抚欲以两千人进攻,以我为主将,几位辅佐。五天之后,大军会到来,命令我们做好准备。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商量一下如何进攻。”
几个人看着地图,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冯赛道:“过了深涧,这里有一道山坳。道路从这里绕过大山,没有其他路。如果我们派人下去,在这里守住,韦仪在关前的军队就全都成了瓮中之鳖。只是这一带山高林密,想避过敌人眼线,着实不容易。”
邵云道:“我到卢氏的时候,汪参议特意交待。对韦仪,不必追求歼灭战,可以打击溃战。把敌人赶到虢州附近的时候,再想办法全部歼灭。火山关这里,我们只要击败韦仪,打通道路即可。”
冯赛道:“这样就简单了!把韦仪各部的位置都标示清楚,选好了日子,从山下冲下去即可!韦仪的属下多是最近招募,不过是乌合之众,怕他做什么!”
贾何点头:“不错。我们占据绝对优势,何必跟敌人费许多脑子!攻了一个月,敌人该累了。到时我们冲下山去,他们还不四散逃窜!”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不要把战事搞得复杂,简单就好。前面金军已经攻得累了,只要宋军突然勇猛出击,敌人必然会立即溃散。
当天夜里,邵云把大家的意见写成文书,报到了卢氏县。
县衙里,王宵猎看了邵云的文书。放在案上,对李彦仙道:“经略以为如何?”
李彦仙道:“韦仪带兵在火山关一个月,应该疲了。只要我们冲出去,必然四散奔逃。最要紧的是邵云等人要追得上。不要让韦仪逃回虢州,组织防御。”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火山关离虢州还远,路上粮草运输不容易啊。现在天气冷,我想让邵云的军队每人带几日粮,以防运粮的军队赶不上。襄阳试了许多种军粮,现在最合适的,还是煎饼,还有特制的炒面。这些只要有热水就可以吃,比带米强了许多。面饼虽然更易入口,但冷了之后,如果用开水泡了没有味道,反而不合适。”
说完,对汪若海道:“参议,把军中的炒面拿来,让李经略尝一尝。”
汪若海吩咐亲兵,去取了一小包炒面来,放在了案上。又拿了一个搪瓷碗,倒了炒面进去。
王宵猎指着搪瓷碗道:“搪瓷的,汝州今年初刚刚试制出来,现在终于可以装备了。此物既有陶瓷的好处,又不怕摔,军中用最合适。”
李彦仙用勺子敲了敲,点头道:“着实是好物!”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军队出征,吃饭的家伙一定要好。不能让部队一边打仗,还一边饿着肚子”。王宵猎一边向搪瓷碗里冲着热水,一边介绍。“这两年,邓州的军队花了许多心思,让军队出征的时候吃喝不愁。现在许多东西成熟了,军中终于可以用了。”
把搪瓷碗里的炒面泡开,用勺子搅了搅,王宵猎对李彦仙道:“经略尝一尝。”
李彦仙尝了一口,不由点头道:“好,极是香甜!看,上面还泛着油花呢!这炒面,应当是费了许多心思吧?看样子,价钱也不便宜。”
王宵猎道:“这都是精选的上好麦面,里面加了红糖、猪油,细细炒过。炒得熟了,再用擀面杖仔细擀一遍,最后装进油纸包里。这样天气,炒面一个月也不坏。”
李彦仙点了点头,用勺子把碗里的面吃了,赞不绝口。
历史上军中的军粮很多,许多地方小吃托名的军粮就更多了。但军队实际用的军粮,其实没有那么多品种。炒面是经过抗美援朝验证过,确实好用的。说起抗美援朝战争的辛苦,经常说的一句就是战士们只能吃一口雪,吃一口炒面。实际上有条件时,用开水冲开的炒面,味道并不太差。炒面好制作,又耐储存,易携带,吃起来冲水即可,算是理想的军粮。配上易储存的小米煎饼,是很好的搭配。
许多地方的面食,像什么光饼、烧饼、火烧、石头馍等等,都传说做过军粮,其实并不合适。这些食物或许耐储存,易携带,但一旦泡到水里根本没有味道。行军的时候,又没有牛肉汤羊肉汤,没办法羊肉泡馍。与炒面比起来,差了太多。
李彦仙把碗里的炒面喝了个精光,道:“年初守陕州的时候,哪里有这种吃食?到最后,城中只是找出一点菽豆,煮了给大家填肚子。与那时的艰苦比起来,现在是好太多了。”
王宵猎道:“金军起自于白山黑水间,穷苦之地。与中原比起来,有天地之别。现在虽然两京一带尽为焦土,治下其余州军也被抢过,经过两年恢复,其实不太艰苦。我们的军队,有足够的粮食,有充足的训练,有精锐的士兵,并不比金军差了。现在差的,是一股气。这些年,金军到处掳掠,一万人就可以打到南岭,可以说所向无敌。天下百姓被打怕了,军队也被打怕了。没有大的胜利,我们这支军队也差了一口气。不管自己的实力有多强,总觉得金军会更强。”
李彦仙握拳,道:“所以躲不是办法!一定要与金军打!打得金军抱头鼠窜!”
王宵猎道:“要与金军打,就要有足够的实力。现在邓州有五万多兵,守则有余,攻则不足。前不久的富平之战,金军十万。试想十万金军邓州,谁敢说必胜?金军来攻,我们一定要坚决防守,必要时反攻回去。但不能攻得太远,失了根本。此次攻虢州,便是如此。兀术不足两万精骑,全力南下,进攻襄阳邓州是不够的。但进攻经略所部,却是足够。这个时候,我们要精诚团结,捏成一个拳头,金军便就无机可乘。如若不然,金军可以各个击破,把我们这些势力一个一个消灭。”
李彦仙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几天跟王宵猎几人在一起,李彦仙感觉得出来,王宵猎有与自己合兵的想法。从国家和民族的角度来说,合兵是对的。虢州、商州是襄阳和邓州的北大门,不控制在自己手里,王宵猎睡不安稳。李彦仙没有王宵猎支持,很难守住这些地方。合兵之后,就像捏起了拳头,对金军更有底气了。但从个人的角度说,李彦仙的实力较弱,一旦合兵,必然居王宵猎之下。
李彦仙不是贪恋权势的人,但兹事体大,一直在犹豫。
汪若海道:“兀术带人攻卢氏,因为道路艰难,跑到了洛阳去。他只想到了攻,没想到守。他离开了虢州,虢州便就空虚了。乘这个机会我们重新占领虢州,不知他会不会回来。”
王宵猎道:“肯定会回来。金人立刘豫,就是要把京东、京西两路交给他,与本朝隔开。现在金军进攻的重点是陕西路,兀术在洛阳干什么!”
李彦仙道:“好,这一次我们并力攻虢州,打一个大胜仗!其余的事情,打胜之后再说!”
王宵猎道:“韦仪号称近两万人,当不得真的。我们两军一万八千人,若是连韦仪都战不赢,还有什么话说?此战要干净利索,让其他投靠金军的人看一看!”
李彦仙道:“我会告知邵云等人,必不误事!”
第315章 埋伏
这里位于两山之间,地势高亢。不过在路边的山坳里有一大片平地,没有出水的地方,反而成了洼地。旁边几间房子,有两三户人家。此时只余空屋,百姓要么被杀,要么逃往他乡。
洼地里许多小水洼,上面结了薄冰,踏上去又湿又滑。
闫路搓了搓手,抬头看天上,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月亮边几颗星星特别明亮,一闪一闪的。
周围静悄悄,一点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林里偶尔发出一声响,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一边的士卒道:“看月亮,一个多时辰后天就该亮了。邵将军几人该进攻金军了,也不知道金军会不会向这里逃。这样冷的天,我们埋伏到天明,着实被冻惨了。”
闫路道:“在这里等几个时辰,怎么就被冻惨了?打仗不就是这个样子?吃得了这种苦,战场上才能少死人。一点苦吃不了,还怎么打仗!”
士卒不敢多说,在一边呵着手,不停跺脚。
月亮落下去,天地间一点光亮也没有了。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夜里更加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山下一道火光窜入山中,又猛地炸开,在夜空中发出绚丽的光。
“打了,打了!”看见火光,埋伏在路边的宋军一起叫。吹了一夜的寒风,终于开始打了。金军被攻,过一两个时辰必然从这里向虢州突围,到时自己必然能立一大功。
依据金军扎营的特点,宋军十五人到五十人为一小队,按标定的位置进攻。只是漆黑的夜里,许多人都迷了路,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邵云手持钢刀,带了五十个亲兵,直向山下最大的金营杀去。摸到帐门口,里面的金军才听到动静起身。一个金兵探出头来,邵云手起刀落,把那人砍翻在地。
这些伪军是韦仪两个月前招来,对于军中事务不熟。营扎得乱七八糟,晚上睡觉也没有安排探子守护周围。宋军攻来,金军阵营立即乱成一团。
韦仪睡梦中被亲兵叫醒。未穿盔甲,出了帐门,只见黑漆漆一片。下方山涧里点了些火把,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喊杀声震天,伴着关中口音惨叫声。
“披甲!”韦仪退回帐内,高声叫喊。
亲兵点起了灯,取出盔甲,帮着韦仪披挂整齐。又拿了韦仪的钢刀,佩在腰上。
晚上作战,不适合长枪。韦仪走出帐门,抽出钢刀,招集了自己的亲兵,直向山下杀去。刚刚走到半山腰,一个将领上来,迎面碰到一起。
将领见是韦仪,急忙道:“都监,宋军势大,事已不可为!速速带领后营将士撤吧!若是晚了,被宋军围住,今夜就没有生路!”
韦仪哪里肯?挺着手中钢刀,厉声道:“我奉命攻火山关,岂能宋军一反攻,便就撤了?回去如何向四太子交待?你们随我下去,与来的宋军杀个痛快!”
亲兵一把抱住韦仪,道:“都监,宋军必然是蓄谋已久,如何杀得过他们?这里地形如此,我们大军进不来,没有办法的。还是早早退回虢州,重新来过!”
韦仪厉声道:“你们是我亲兵,今日饶了你们!以后记住,不许说这些话!我们做军人的,只知冲杀向前,岂能一有不利便后撤?放开我,与我一起杀过去!”
亲兵叹口气:“都监,平日里宋军不下山,我们都拿火山关没有办法。更何况现在?趁着宋军还没有上山,我们速速离去。大军在虢州,无非是都监回去,重整兵马再来过就是了。”
见亲兵不撒手,韦仪叹口气:“唉,你们真是害死了我!”
说完,到帐里草草收拾了行礼,带着亲兵,继续向山上垭口奔去。过了垭口,明天一天可以到达灞底河支流的河谷,宋军追不上了。回到虢州,自己一万多大军,何必怕宋军?
天微微亮,山下的喊杀声慢慢地低了下来,战事应该快要结束了。埋伏在山上的宋军,坚持了一夜,此时困意起来,许多人昏昏欲睡。闫路强打起精神,靠着一棵大树桩,看着路面。
正在这时,一个探子从大树上猛地跳下来。快步跑到闫路面前,叉手道:“将军,来了,来了!逃的金军拥着一个将领,向我们这里来了!”
闫路猛地站起来,抽出钢刀,高声道:“都打起精神,不要放过了金军!我们吹了一夜风,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来的金军堵住了,一个也不要放过!”
一众宋军听命,各持刀枪,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韦仪带着亲兵冲上山峰。突然一道红光,东边火红的太阳蹦了出来,带出万道霞光。山上披着寒霜的草木洒浴在霞光中,描上金边。
韦仪轻出了一口气,道:“到了这里,宋军就追不上了。等回到虢州,召集兵马,再来战过!直娘贼,这些宋军不敢与我正面厮杀,竟然夜里杀过来了。”
正在这时,闫路带着手下兵丁从路边洼地里冲了上来。手持钢刀,高声道:“你们这些认贼作父毫无廉耻之辈,不要想逃了!将军早想到你们会从这里走,我等早等候多时了!”
韦仪看了,双目如铜铃。猛地抽出钢刀,厉声喝道:“直娘贼,爷爷一时走了背运,什么妖魔鬼怪都敢来与爷爷淘气!且一刀斩了你,出一出夜里恶气!”
说完,挺着钢刀,大步跨上前来。
“来得好!”闫路拿着刀,大步向韦仪迎来。
韦仪金兵不敢怠慢,举起刀枪,随在韦仪身后杀了过来。宋军紧跟闫路后面,举刀枪相迎。
走得近了,闫路举起钢刀,一声厉喝,直向韦仪的脖子劈了下来。
韦仪举刀一架,把闫路的刀格开。吐气开声,抬起一脚,正中闫路的肚子,把他踹倒在地。上前一脚把闫路踩住,韦仪喝道:“你们夜里偷袭,爷爷没有办法。与我正面放对,你是什么东西!”
说完,手起刀落,把闫路的脑袋砍了下来。摘掉闫路的兜鍪,韦仪提起闫路的脑袋,看着奔来的宋军,厉声道:“哪一个还敢上来!”
这一下兔起鹘落,奔来的宋军被惊呆了。有胆子小的,就要转身逃跑。
副将燕强一把抓住要跑的兵士,高声喊道:“后边哪还有路?今日不拼死拦住这些逆贼,我们何以报李经略!随我上前,与这些恶贼战上一场!”
说完,当先向韦仪冲去。剩下的宋军听了这话,一起高呼,冲向韦仪的军队
太阳蹦到了半空中,红色慢慢褪去,开始变得金白。天地间的金边消散了,萧索的树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微风吹来,发出呜咽的声音。
韦仪抽出自己的钢刀,在死尸身上擦干净。扭头看看,五十余亲兵,只剩下了六个人。把钢刀插入刀鞘,懒得说话,带着六个人向前大步走去。
路上躺满了尸体,杂七杂八,倒在血泊中。温暖的阳光洒下来,笼罩着这战场。天地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路旁石头底下的几朵小花,顽强的钻出来,绽放在冬日的阳光里。
枯草上的寒霜,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了。雪一样的白色褪去,露出枯黄的颜色。小草靠近泥土的地方,悄悄露出一抹青色。
第316章 行军
邵云站在闫路等人的尸体旁边,许久没有说话。微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贾何道:“山路崎岖,只能派闫路几十人来,不想却遭了韦仪那厮的毒手。他们走的不远,们快快追赶,兴许还能赶上。若让韦仪逃回虢州,再攻可就难了。”
邵云抬起头,看着满目萧索的山林。沉声道:“为了运粮,一直到虢州,灞底河谷里必然的许多韦仪的军队。他一心要逃,追上可不容易。罢了,此事报经略,让后边的大军立即启程。我们紧随在韦仪的身后,把前进的道路清理干净。”
说到这里,邵云又加了一句:“闫路不是十分好手,在军中身手也是数得着的。预先埋伏,却被韦仪轻松逃走。这个韦仪,我们不能够小视了!”
冯赛道:“韦仪在乡里,自小就以勇武著称,必然好身手。”
邵云点了点头:“留人在这里,把闫路等人的尸首好好清理一番。等大军到来,再想办法。”
贾何道:“王镇抚军中规矩,战场上战死的将士,一律就地火化了,妥善收取骨殖。以后运回到家乡安葬。每个县里,都专门安排得有墓地,平时有人守墓。”
邵云摇了摇头:“我们是李经略的属下,何必在意王镇抚的规矩!”
由于佛教的影响,宋朝民间火化的比例很高。特别是在下层,火化可以达到百分二十以上。说中国的传统是入土为安,其实没有道理。只能说,在某个时间,土葬是一种习惯。
这种例子有很多。比如,有人说中国人安土重迁,不愿离开乡土。实际到了新时代,大量农村人离开家乡,在很多地方都成了风潮。有人说中国人传统喜欢大红大绿,实际上不管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中,喜欢清新淡雅的人更多。有人说中国人重男轻女,注重香火。有许多文艺作品批判,比如那个我不下岗谁下岗的演员,就有个小品叫超生游击队。实际上历史中,生女儿更划算的时候,百姓会争先恐后地生女儿。在现实中更是如此,人口突然断崖式下滑。
这种对历史、现实地简单经验式总结,是最靠不住的。有些文人喜欢哗重取宠,搏人眼球,最喜欢做这种似是而非的总结。最有名的,就是什么中国文化是个大酱缸了。
草草收殓,邵云带着近两千宋军,一路向北杀去。韦仪的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路溃散。
王宵猎与李彦仙一起,迈着步子走在山脊上。看周围满目萧索,背阴处寒霜不消,不由叹道:“这条路不但是难走,山脊上还格外寒冷。这样天气,走得急了出汗,经凉风一吹,可是容易生病。”
李彦仙道:“再向前走几里,下到了灞底河谷中就好了。沿着灞底河,可以一直到虢州城下。我听说韦仪因为在火山关下太久,正组织虢州百姓伐木做筏,想用灞底河运送粮草呢。”
王宵猎道:“过了火山关到卢氏还有几天路途,能运粮又如何?说到底,从虢州向南,就不适合大部队行军。我们这次反攻,代价不小。若是能顺利重占虢州,要多弄些动静出来才好。”
李彦仙道:“重占虢州,自然不能放过陕州。陕州扼京西到关中的咽喉,易守难攻!”
王宵猎笑了笑:“此次进攻,我们也难坚持。占领虢州之后,应该尽量扩大地盘,给正进攻秦凤和泾原路的金军背后添些麻烦。陕州只要派一支军队占住即可,防兀术回兵过快。其他的军队向西,最好是占领华州和同州。占了这两州,金军就要头痛了。”
李彦仙想了想,点点头道:“镇抚说的有道理。兀术带兵去洛阳,此时京兆府一带空虚。我们一两万兵马,真能弄出不小的动静。”
王宵猎看着群山,道:“若不是没有后续兵力,我们堵住陕州,进攻京兆府,关中的金军就要冒冷汗了。唉,与金军决战,几万兵力还是太少了。”
说完,王宵猎转过身,看着连绵的群山,好一会没有说话。
金军南侵,实际上处处是破绽。只是宋军不争气,总是把大好机会浪费掉,让金军越打越顺。不说破开封府的时候轻兵冒进,就是此次进攻关中,也是破绽百出。十万军队,一场大胜之后,便想把宋朝的陕西五路完全攻占。甚至还想关中大胜之后,进攻川蜀。说实在话,野心太大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与宋军作战,金军就可以让这种浑身破绽的战略最后获得成功。有时候,王宵猎也觉得无奈。机会就在眼前,可就是没办法抓住。
进了灞底河谷,地形便平坦许多。向南走三五里,就可以骑马了。到了傍晚,选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扎营。营盘刚刚扎好,赵成便就快马赶到。
到了帅帐,向王宵猎和李彦仙行礼。
李彦仙道:“你们紧随在韦仪的身后,现在如何?”
赵成叉手道:“回经略,邵将军已经带兵马赶到了虢州城外。韦仪的兵马多被他派出去寻粮,虢州城中的兵马不多。我赶回来的时候,我军与韦仪战了两场。这个韦仪勇猛异常,身高力大,一时间拿他没有办法。邵将军正指挥围城,等候经略大军。”
李彦仙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这个韦仪不过是个恶少年,这么难打?”
王宵猎道:“许多恶少年凶悍得很,不是奇事。既然战了两场,你看韦仪手下兵马怎么样?出阵可有秩序?阵形可还严整?是否有战意?”
赵成道:“依末将看来,韦仪属下除了少数亲兵,可谓是乌合之众。他们出了城,只是粗略摆成个阵形罢了。旗帜东倒西歪,将领什么样子都有,应该不难战胜。只是韦仪太过难打,一时间没办法。”
王宵猎对李彦仙道:“看来,这支金军就全靠韦仪自己的本事聚到一起。只要打败韦仪,他的军队自然也就散了。这样的军队,倒并不难打。”
李彦仙道:“话虽然如此,面对如此猛将,一时间也没有办法。”
王宵猎摇了摇头:“人终究是人,再是神力,也不会跟真的神仙一样。既然是人,就肯定有能跟他匹敌者。我数万大军,几个勇将还能找出来。”
李彦仙明白,王宵猎这两年在邓州练兵。数万人中挑选,肯定有战场上特别勇猛的人。只是战场上打仗,不但是要勇猛无敌,还要脑子清楚,不一定都能成统兵大将就是了。对付韦仪,应该不难。
第317章 擒贼擒王
虢州城外,王宵猎与李彦仙骑马围着城池转了一圈,回到了帅帐。
众将各自坐好。王宵猎对李彦仙道:“经略看来,现在的虢州,与前些日子你守的时候比如何?”
李彦仙道:“不是我自夸,与我相比,韦仪连提脚的资格都没有。刚才我们转了一圈,可见城上守具不全。守城士卒东一坨,西一坨,布置得杂乱无章。这样看来,只要我们猛攻,三五天就可以破城。”
王宵猎点头:“不错。几个月前,韦仪还是乡间恶少年,并没有在军中作战的经验。怎么守城,只怕韦仪自己也是不清楚。大军强攻,自然可以破城,只是必然损失许多兵将。还是选一两员大将,在战阵上斩了韦仪,虢州城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李彦仙道:“镇抚可有人选?”
王宵猎道:“韦仪再是神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年初守陕州的时候,我未到之前,有两人进城协助经略守城。一个迟玉平,天生神力,勇猛无比。还有一个张驰,练得一手好弓箭,百发百中。有这两个人配合,应该就可以拿下韦仪了。”
李彦仙听了,犹豫了一会道:“这两个人我记得。若不是他们神勇,陕州城很可能守不住。但两人勇则勇矣,要说战阵上多么厉害,倒也未必见得。”
当时张驰和迟玉平在城中血战,城墙上的李彦仙看得清楚。这两个人确实好身手,但要说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本事,李彦仙真没有看出来。最少自己手下,有两三个不弱于两人的。
王宵猎笑道:“经略,战场上的勇将,不但是要天生神力,还要经过名师的指点,进行有效的训练才可以。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两人不是年初的时候了。”
见王宵猎信心很足,李彦仙虽然不信,只是不好再说什么。
看看天色,王宵猎道:“明天一早,便由迟玉平和张驰两人去挑战。韦仪勇猛,连战连胜,守城又没有章法,应该不会闭门不出的。只要他出城迎战,我们就有办法。”
杨彦仙道:“但愿如此。破了虢州,吸引兀术回援,我们便有了胜利的机会。”
又议了一会杂事,众人散去,各自回军帐。王宵猎回到自己帐里,命亲兵把张驰和迟玉平找来。
两人进了帐,向王宵猎叉手唱诺。
王宵猎道:“今日到虢州,我与李经略查看了城池。虢州城上守具不全,布置混乱,一看就知道守城的韦仪没有多少从军经验。不过纵兵强攻,还是要牺牲许多将士,实在是不智之举。这个韦仪,本是盩厔的恶少年,天生勇武。李经略的人到虢州这些日子,与韦仪战了几场,都不是他的对手。”
张驰看了看迟玉平,小心问道:“镇抚找我们两人来,莫不是为了对付韦仪?”
王宵猎点头:“不错。韦仪带的军队杂乱无章。只要你们战阵上斩了他,军队自然就散了。这是难得的立功机会。当然,此事并不容易,是以叫你们过来问问你们的想法。”
张驰叉手:“镇抚吩咐,我等自然听命!”
王宵猎摆了摆手:“这是军中大事,你们怎么能只听军令了事?派你们上阵,我必须知道,你们用什么办法,有多大的把握。如果做不成,又该如何。”
张驰道:“我是镇抚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有什么本事,镇抚岂能不知?”
王宵猎听了摇头:“军中大事,需要上下同心,仔细商议才好。作战最怕的是主帅一拍脑袋,想当然地就让属下去冲。更怕属下只知道听军令,自己不动脑子。这样的军队,怎么打胜仗?”
说到这里,王宵猎又道:“女真人起自白山黑水间,那里天寒地冻,缺吃少穿。这样一群人,怎么就能打胜仗呢?有人说,正是因为是在这样的地方成长起来,所以女真人不怕死,敢打敢冲。战场上不怕死,还有什么人能打过他们呢?我看不是这么简单。只是不怕死,这个要求太低了。世间不怕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又能够练出几支强军呢?女真人能打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崛起太速,还保留着原来部落时的习惯。什么习惯?阶级不分明,上下之间关系融洽。战前,他们会聚在一起,各提意见。最后由主帅总结,寻找到最合适的作战方案。出战时,纪律严明,军令下了必须执行。”
张驰听了,尴尬地笑笑。王宵猎道:“前些日子我重设了镇抚使司衙门,便是要改革军制,改变我们的作战方式。只是时间太短,还没有完成罢了。以后我们作战,不能再由主帅一声令下,将士们听令而行。战前必须由司令部的人员充分讨论,形成整体意见。找你们两个来,我是问一问你们的意见,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答应了,再招集汪参议等人,一起商量讨论。明白了没有?”
张驰叉手:“末将明白!”
看了看两人,王宵猎道:“我初步的想法,是你们一明一暗,在战场上取了韦仪的性命。迟玉平身材高大,而且天生神力,正面迎战。张驰一手神弓,在后押阵。等迟玉平与韦仪战到一起,张驰寻找机会发箭,争取一箭取韦仪性命!”
张驰道:“我若押阵,只怕离迟玉平要近百步。百步距离,韦仪又穿铁甲,想一箭取其性命只怕不容易。不如我去迎战,激战时寻机会射死他!”
王宵猎道:“韦仪天生神力,自小就在街头混惯了的。你去迎战,不要等不到发弓,就被他一刀取了性命!战场上不能冒失,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迟玉平道:“这个韦仪如此厉害?我一个人迎战,就杀不了他?”
王宵猎道:“你可能胜,但也可能败。杀不了韦仪,我们又何必与他城外交战?直接大军围城,用出手段攻城就是了。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所以需要你们两人配合。”
见两人满脸不信的样子,王宵猎道:“此事不必争论。我们要的是必胜,不是去比试谁更能打。明日出战,韦仪出城,你们两人便带一百精骑冲过去。具体怎么作战,你们两人回去商议。吃过晚饮,邀汪参议来一起商议。如果明天你们除不了韦仪,就只好攻城了。”
张驰和迟玉平一起唱诺,出了王宵猎的帅帐。
所谓擒贼擒王。韦仪带兵不行,只靠着自己勇猛能战,才把军队聚合在一起。这个特点,就是韦仪的弱点。抓住了,除掉韦仪,他的这支军队也就消散了。
第318章 忠实记录
李彦仙进了王宵猎的帅帐,见中间放了一张桌子,两边几张椅子。桌子的尽头,挂了一张尺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着“虢州敌我态势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忙忙碌碌,在每个椅子前放一个本子一支铅笔,还放上杯茶。
见到李彦仙进来,少年上前行礼道:“姜敏见过李经略。”
李彦仙点头。问道:“王镇抚还没有过来?”
姜敏道:“很快就过来了。经略先坐,饮杯茶歇一歇。”
说完,领着李彦仙到了桌子左边的第一个位子,请他坐了下来。
李彦仙坐下,翻开桌子上的本子看。本子封面印了一行字:作战笔记本。下面是单位、姓名,后面的空白处显然是让人写的。本子里面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拿起铅笔,李彦仙试了试。虽然有些不太称手,拿一拿也就习惯了。
中国古代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毛笔。不过跟后世不同,有各种各样的持笔姿势。不像后世的学校教书法课,先教你标准的持笔姿势。古代人持毛笔,很多也跟后世人用硬笔的姿势是一样的。他们用铅笔,其实不会非常不习惯。而一些特殊职业,比如会计等人员,本身就有用硬笔的。
正在李彦仙在那里研究铅笔的时候,汪若海与张驰、迟玉平一起来。见到李彦仙,急忙行礼。
李彦仙道:“刚才镇抚派人相邀,说是明日作战,今晚要开战前的会议。我心里奇怪,这可是以前没有的规矩。你们邓州军,与其他军队不同吗?”
汪若海道:“以前是一样的。只是打的仗多了,镇抚觉得许多规矩要改,慢慢就不同起来。这战前的会议,就是跟女真人学来。据说金军打仗,战前总要召集诸大将集议,选出最好的方案。镇抚便命我们每到战前的时候,也要有一次战前集议,就称为战前会议。说起来,今天是第一次开呢。”
李彦仙点了点头,道:“哦,我还尝个鲜呢!”
汪若海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中的文收交给姜敏,让他发到每个人的面前。
张驰和迟玉平两人则到大地图旁,在那里比比划划,商量着什么。
看汪若海在自己对面的第二位坐下,李彦仙心里明白什么。看来今天的排位不是随便排的,应该有自己的规矩。不是平常的按官位排,也不是如朝堂时候的按文武排。
到了最后,王宵猎才进来。到右边第一个位子站定,轻轻敲了敲桌子。张驰和迟玉平两人急忙离开地图前面,到汪若海下面坐了下来。
姜敏则放下手中的事,到李彦仙的下面坐下。
王宵猎道:“几个月前我就在讲,以后打仗不要帐中议事了。不再由主帅一言而定,议事前与同僚密商,军帐议事时直接下令,而要改由司令部指挥。只是一切从头开始,实在不容易,直到现在司令部也没有齐备。明天打虢州,今天算是我们第一次的司令部会议。”
见气氛有些严肃,李彦仙不好直接问王宵猎。对身边的姜敏低声道:“什么是司令部?”
姜敏道:“顾名思义,司令就是掌管军令的衙门。打仗的时候,军令都由这里发出。”
李彦仙点了点头。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宋朝的习惯,军令出自将帅,为什么要单设一个衙门来管,李彦仙想不太明白。军中机密重要,设一个衙门,不是容易走漏消息?
王宵猎道:“这个司令部,算是镇抚使行使军令的机构。管理军政,还会有其他的衙门。司令部的大部分工作,由汪若海参议负责。一般事项,由司令部草拟意见,主管官员签字画押。重要事项,除送主管官员外,还要送到我处。特别重要的,则要开会决定。”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了看众人,沉声道:“今天是第一次战前会议,我说一下会议纪律。每次开会之前,由汪参议负责,拟定一份会议概要,原则上送到我那里核准。每个人的案前,有一份今开的会议概要,你们抽时间可以看一看。这份概要,本来是要在通知会时,送给与会人员的。今天特殊,实在是没有时间了,只能够如此。会议原则上按照会议概要进行,如果有参会人员提出其他的事情,经其他人同意之后,可以在会上一并解决。”
李彦仙听了,忙把姜敏放在自己面前的会议概要打开。里面说了会议主题,就是明天出城与韦仪作战的事情。还有会议的流程,哪些人要发言,谁做会议纪录,最后由谁决定会议的结果。
看了这概要,李彦仙觉得新奇。这种事情以前没有人做过,想不到有人还能想出这些东西。实际上在衙门久了,这些东西不稀奇。哪怕古代的衙门,同样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做这些事情的,是各衙门的吏员,官员多不参与。
王宵猎又道:“会上议事不必多说,与以前的集议相差不大。最重要的是我要强调一点。除非极特殊的情况下,实在无法做到,凡会议必须有记录,有签名。同意会议结论的,写同意。不同意的,则写不同意。不发表意见的,则写弃权。有条件同意,或者有条件不同意的,把条件必须要写清楚。这一点不能够马虎,每个人都要签名。做会议记录的,原则上是掌书记。现在没有掌书记,便先由姜敏来记。以后官员配备齐全了,都要各司其职!”
开会只是形式,不一定非要这么正式。最重要的,是会议要做出结论。而这个结论,不能是简单的一句话,而要求是会议记录。会上每个人说了什么,提了什么,对会议结论同意或者是不同意,必须要清楚记录下来。会议决议如果出了问题,参加会议、做出决议的人是要负责任的。
有人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还有人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是不正确的。历史就是历史,并不会因为由谁书写,或者是怎么打扮而改变。虚假的历史,终究是虚假的。哪怕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真相,假的也不会成为真的。一个政治人物,如果连历史的真实都不敢留下,如果只想着用谎言欺骗行事,是不合格的,也是不负责任的。
王宵猎相信,自己能够在这个时代取得胜利,也相信自己能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军队指挥,由以前的密室政治,改为作战会议便是如此。忠实地记录每一个会议,留下每一个人的真正面目,同样也是如此。这是一种政治自信,是一个政治人物应该有的自信。
第319章 三石弓、破甲箭
今天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露出惨白的颜色。没有风,天不冷,还有淡淡的雾气。
天色刚亮,宋军便就到城前叫战。没多久,城门大开,韦仪便带了两千多人出城迎战。
韦仪的阵形尚未立稳,就听宋军阵中一声号角。迟玉平当先冲出阵去,张驰与一百精骑紧紧随在迟玉平身后。出阵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直向正中帅旗下的韦仪冲去。
韦仪吓了一跳。自己当兵的时间不长,还没有见过这种打法。两军对阵,不断利用小股精锐骑兵冲击对方是常见的战法。但是谁都知道,中军是实力是最雄厚的,也是最难被冲乱的。骑兵冲阵,一般是冲击侧翼,或者是两阵结合部。冲乱敌阵后,再向敌人的中军压迫,达到目的。这样直冲中军,还真是见所未见。一百骑兵冲来,是送死吗?
一声令下,韦仪阵中一声鼓响。前方枪兵让开,露出后边的弓弩手来。
宋朝是大量使用弓弩的时代,军中正常情况下弓弩手占七成,多的能够达到八成。与其他兵种相比,弓弩的威力强,杀伤大。只要自己阵形不乱,敌人很难能够攻到阵前。宋军的战斗力不强不是因为阵形和兵器,而是人员,将领、士兵和制度都有问题。
看看宋军冲进了弓弩射程,韦仪阵中又是一声鼓响。如蝗虫一般,漫天箭雨向宋军射来。
迟玉平举起手中的小小盾牌,挡住要害,径直向韦仪冲来。这一百精骑,都身穿铁甲,韦仪阵中的箭雨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依然阵形整齐,向前冲来。
常说临敌不过三矢。两军作战时,骑兵冲来的路上,守方大约只能射三只箭。三只箭射完,就短兵相接,进入混战了。当然即使混战,弓弩手依然可以发箭。一是协助前方枪手射阵前的敌人,再就是阻断敌方的援军。攻方不能够一股作气冲乱敌阵,就会陷入包围之中。
见宋军攻势不减,韦仪一边命令自己军中继续放箭,一边提起手中长枪。等宋军相距二十步,猛地一声大喝,提枪带亲兵杀了上来。
迟玉平收起盾牌,举枪迎着了韦仪。身后骑兵与韦仪的亲兵也杀到一起,阵前乱作一团。
在后边的张驰轻拨马匹,避开混战的人群,取了弓下来。看着前方正与迟玉平厮杀的韦仪,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声喝,催动马匹,在人群外急驰而过。手中连珠箭发,三箭齐射,如电光般穿过混战的人群,直向韦仪射去。
韦仪听见箭射来的风响,知道不妙,手中枪凭着感觉格掉射来的第一枝箭。只觉胳膊巨震,韦仪被吓得心胆俱裂。还没有反应过来,另两枝箭一中胸膛,一中腹部。直接破甲,深嵌进肉里。
见韦仪眼神涣散,迟玉平一声大笑。右手从背上取下铁锏,一锏敲在韦仪的脑袋上。不等韦仪的身子落下马,迟玉平取出钢刀,枭了他的脑袋下来。
手中高高举起韦仪的脑袋,迟玉平高声道:“虢州的守军,你们的都监脑袋在这里!还要打吗!”
张驰出了一口气,慢慢收起弓。这个时候才觉得右臂酸软无力,刚才三箭把力气用尽了。作为军中善射的将领,张驰能开三石弓。能开三石弓,但张驰平时用的弓,只有两石三斗。用三石弓,便就跟现在一样,几箭就把力气用尽。
随着迟玉平的话声,韦仪手下慢慢不再战斗。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整个军阵迅速崩溃,士卒四散奔逃。
李彦仙看着战场上的情景,根本不敢相信。一支近万人的军队,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实在是太过魔幻了些。昨天晚上,和个人商量了今天对战的战法,却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昨天晚上的战前会议上,今天什么时候进兵,如何摆阵,怎么进攻,张驰什么时候发箭,一切都商量得清楚。杀韦仪的过程看起来非常简单,要做到却不容易。迟玉平什么时候引战,要尽量让韦仪保持什么样的状态,都有讲究。特别是张驰,要在乱军中三箭全射中韦仪,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
看韦仪的军队四散奔逃,王宵猎对李彦仙道:“经略,我们进城吧。”
李彦仙点了点头,与王宵猎一起,带着大军进入了虢州城。
进了城门,李彦仙道:“韦仪有近万大军,让他们逃散,只怕会成祸害!”
王宵猎道:“兀术带大军攻虢州,到现在几个月了。虢州周围的百姓或死或逃,哪里还有人家?到这里之后,我便命令汪若海,组织把仅存的百姓全部南撤邓州。现在虢州周围,三十里以内再没有一户人家。这一万人没有饭吃,要逃到哪里去?等上几天,慢慢收集就是了。”
李彦仙一愣:“如此吗?周围没有百姓,这些乱兵确实是无处可去。”
王宵猎点了点头:“陕州、虢州周围的百姓,年初的时候已经南迁了大部分,本来就不多。再经这一次战乱,剩下没有多少人了。不如全部迁走,让这里成为一片死地。”
李彦仙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吭声。战争对社会的破坏,怎么估计也不过分。这几年,陕州、虢州一带经过数次大战,十室九空。这几个月再战一场,破坏更加严重。
金军不重视生产,此次进关中,富平胜一场之后,夺取了大量的宋军物资。有这些物资支持,金军才能够在陕西各路迅速展开,追着宋军不放。正是有了这些物资,关中地区破坏相对不严重,但陕州和虢州一带就不行了。
到了州衙坐定。王宵猎对李彦仙道:“按照战前所定,我们两人留在虢州,平定附近。由邵云和贾何带经略兵马,向东去取陕州。如果金军防守不严密,可以东出渑池,威胁兀术后路。我部由魏阳和薛成两人带兵去取潼关。若能顺利攻下潼关,则魏阳去取华州,薛成去取同州。攻下了这两地,向西就控制了黄河渡口,向东可以威胁京兆府。正进攻秦凤、泾原等路的讹里朵和完颜活女两部,被断了后路。金军再是狂妄自大,也必须要撤军对付我们。”
李彦仙连连点头:“是啊,兵临京兆府,讹里朵就睡不好觉了,岂会容许兀术乱来?这一战后,兀术再不敢大军东来,必须要守好金军后路。”
金军在陕西的主帅是二太子讹里朵,兀术只是其一翼兵马,另一翼是完颜活女。兀术留在了京兆府附近,本来就是防备后边的李彦仙断其后路。现在到洛阳,露出了破绽。
第320章 庆功
汪若海进了房子,搓着手道:“外面起风了,乌云四布,一颗星星也不见。看这个样子,周围要下雪了。这样的天气,若是下大雪,一时之间可不便于行动。”
李彦仙道:“我们占领了虢州,陕西附近的兀术必须尽快赶回来。下了大雪,走起来可不方便。”
王宵猎笑了笑:“路再难走,兀术也要尽快赶回。如若不然,被我们占住了陕州,把他西来的路彻底封死,那可就难看了。现在京兆府周围没有金军大股部队,靠着投靠的军队,怎么守得住?这些人里韦仪算是个人物了,我们一战击溃其全军。其他人可想而知。”
说完,王宵猎招呼汪若海:“今天张驰做得好,三箭射死韦仪。可以说,我们几乎没有损失,就占领了虢州,击溃了过万敌军,是个大胜。下雪好,我们饮酒吃肉,庆祝一番。参议忙了一天,过来坐下喝杯酒。今夜一切放下,不醉不归!”
汪若海坐在火堆边,伸手烤着火。道:“乘着讹里朵和完颜活女西去,兀术暂时回不来,京兆府一带空虚,我们不能够放过机会。明天魏阳和薛成必须西去,以最快速度占领潼关。占了潼关,若是再占华州和同州,就关中震动。富平一战后,金军凶焰正炽,杀一杀他们锐气!”
士卒在每人面前摆了酒杯,拍开酒坛,端了一大盆肉上来。
王宵猎拿起酒坛,给李彦仙和汪若海倒了酒。道:“以前吃肉少的时候,就想着顿顿吃肉。现在肉吃得多了,又想时时吃一点菜。人哪,就是奇怪得很。”
“哪怕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腻的。”汪若海接过王宵猎手里的酒坛,放在自己身前。“不过在冬天想吃菜可不容易。天寒地冻,哪里种得来菜?”
王宵猎道:“总有几种菜是适合冬天种的。一是豆芽,再就是韭黄、蒜黄,屋子里温暖就可以。军中带着这些,经常改一改口味。今天大胜,我吩咐把这些全部做了,给将士们庆功。”
酒过三巡,王宵猎放下酒杯。道:“此战我们损失很小,便就灭了韦仪。战争顺利,自然是可喜可贺。但是如果抓不住战机,不能对金军造成最大损失,就会非常可惜。富平一战后,陕西的军队普遍非常悲观,认为我们不能够战胜金军。而金军气焰嚣张,四处出击,欲要彻底夺取陕西路和熙河路。这一次大胜鼓舞了本朝军队士气,打击了金军气焰。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要扩大战果。”
汪若海道:“镇抚欲如何?”
王宵猎道:“兵分两路。李经略所属军队向东,堵住兀术。我们所部,则向西去,威胁关中。魏阳若能够顺利占领华州,则迅速出临潼,兵临京兆府。讹里朵若回援不及,则就捅京兆府一下!能占领京兆府,哪怕只是几天时间,都足以震动天下!”
李彦仙道:“兀术近两万精骑,想守住陕州可不容易。”
王宵猎道:“薛成破同州后,若黄河冰封,而回师东向占领河中府,与陕州相呼应。经略去陕州的兵马不要少于六千人,有薛成相助,可以阻挡兀术几个月。几个月后,战争也该结束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想了一会,才道:“若没有意外,这次战役的目的:魏阳攻占京兆府,能待多久就待多久。收拾京兆府的财物,还有那一带的百姓一起南撤。讹里朵派大军来,则迅速撤退,不要死战。京兆府离虢州太远,撤回这里只怕来不及。应该提前占领蓝田,从那里向南撤入商州,从商州回卢氏。经略提前知会邵兴,提前接应。”
李彦仙想了想,重重点头:“好!我命邵兴带及时清理道路,准备粮草!”
李彦仙和王宵猎是两支不同的势力,各有自己利益。联合作战,其实会有许多矛盾。如果没有年初王宵猎救援陕州,现在李彦仙不会这么配合。
看着李彦仙,王宵猎重重点了点头。道:“现在非常之时,我们也应该做非常之事!金虏南侵,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们带兵的人,需要放开心胸,精诚团结,才能够真正有与金人一战的实力。金人攻陕西十万大军,若我们也有十万之众,哪里会如此束手束脚。有足够兵力,最低目标是围歼兀术于洛阳,甚至回头再聚歼讹里朵于关中!但本钱小,实在做不到。”
其实还有一点,现在的张浚只怕已经成了包袱。实力没有多少,官职又高,又不甘心。王宵猎如果大开大合,全力与金军战上一场,很可能会被朝廷针对。进攻虢州,快速撤回,已经是王宵猎此次的极限了。更大的动作,王宵猎的实力还不允许。
曹玉扯下自己的头盔,扔到一边,口中道:“直娘贼,好大的风!我巡视四周,路边许多树都被吹断了枝桠,在地上翻滚。一不小心,还差点被掉下来的树枝砸中脑袋。所有人都在说这样大风,今夜必然有大雪!下了雪,明天我们可是难走了!”
魏阳挪了挪身子,道:“下再大的雪也要走!刚才镇抚特意叫了我和薛统制去,让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进逼关中。此次西去,如果能打进京兆府,要记一大功!”
曹玉坐下,先挟了一大块烤熟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使劲咽下。道:“若必须要走,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先前想着少带些军粮,路上征集采买,现在看来难了。真要下了大雪,哪里征粮去?”
说完,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酒。
其余几人一起举起酒碗,与曹玉喝了一碗。
薛成道:“真要是下大雪,就不能用车了。一个不好,连驮畜都不能用,只能肩背人扛,这一路上可惨了!未到虢州前,栾川下了雪。等我们到了虢州,直娘贼,这里又下雪!”
张迟道:“吃得苦中苦,方能为人上人。要打败金军,就要在这种天气里走得了路,打得了仗。我们难走,金军一样难走。路上吃些苦,真打进了京兆府,什么都值得了。”
魏阳举起碗道:“说得也是!这一次,是乘虚直捣金军后路!打得顺利,什么都值得!”
喝了几碗酒,气氛慢慢热络起来。魏阳对张驰道:“今日你出战,我看着前方一堆人混在一起,怎么就能连发箭,箭箭中的?那箭从人堆里钻进去,不怕射中别人?”
张驰笑道:“那三箭,我用了全身力气。别人看着简单,却不知道我有多难。今日出战,镇抚特意命我用三石弓,带了十枝穿甲箭——”
曹玉道:“何不足一壶箭?三箭不中,近前再多射他几枝!”
张驰连连摇头:“兄弟,三石弓不是那么容易开的。就是我,也只能连发三箭。三箭射出去,半边身子一点力气没有。战后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股酸麻劲才慢慢退了去。直到现在,我右臂还痛。镇抚让我带十支箭,就是怕出了意外,让我拼命也要干掉韦仪!”
这里面的人,除了张驰之外,就只有迟玉平能开两石五斗的弓。其余的人用尽力气,也只能开两石多一点。用两石弓,大家就没有了准头。
迟玉平缓缓说道:“这是张驰的本事,不服是不行的。能开三石弓,虽然只能连射三箭,这三箭却有准头。一般的人,能开三石弓的有,有准头的有几人?”
薛成笑道:“只能说韦仪那厮倒霉了!他阵上也穿了铁甲,却想不到我们有神射手!”
几个人一起大笑,举起酒碗一起而尽。
今天大胜,王宵猎命军中把储存的酒肉发了下来,让大家庆功。还特意送来两只羊给张驰和迟玉平两人,让他们饱餐一顿。两人把魏阳和薛成两个统制和他们的副统制一起叫来,大家饮酒吃肉。
歇了一天,张驰的胳膊慢慢恢复过来,此时开怀痛饮。三石弓连射三箭的人军中自然是有的,成千上万人的军队,有各种奇人异事。但连射三箭还有准头就极其罕见,算是张驰的天赋。
魏阳和薛成的军队明早就出发,不过走的不是他们两人。数千人的大军,不可能说走一起走,说停一起停。今天安排妥当,明早二人不必早起。
灭掉了韦仪,占领了虢州,是一场了不起的大胜。特别是在富平战后,极大提升宋军士气。如果王宵猎能够乘金军出击、后背空虚的机会,占领了京兆府,就更加是了不起的大胜。前方正面对金军猛攻的宋军,会有喘息的机会。
随着兀术西调,江南的赵构得到了喘息,暂时脱离了危险的境地。但陕西成了主战场,金军大军压境,宋朝军队面临到了极大的困难。接下来的时间,王宵猎不会如前几个月那么轻松。不过金军的目标是富庶的川蜀地区,暂时不会威胁襄阳邓州。
第321章 破潼关
西天的太阳摇摇欲坠,洒下漫天霞光。天地间到处都是白皑皑一片,就连黄河都掩盖在白雪里。
郑樵手按土台,四处张望。过了很久才道:“十二连城扼禁沟,是潼关屏障,怎么这里一个金军都没有?莫不是虢州一战的消息传到这里,金军都逃走了?”
杜才道:“怎么可能?进城的第二天我们就走,这几天大雪封路,还有走得比我快的?韦仪那厮只是乡里的恶少年,他的手下又高明到哪里?估计全驻扎在城内,这些地方没有人守。”
郑樵点了点头:“若是如此,潼关城倒好打了。——今夜不在这里扎营,全军去潼关!”
杜才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道:“眼看着天就黑了,现在扎营都晚,难生火做饭。若是去潼关,到了那里只怕就要半夜了。今夜全军无法歇息。”
郑樵笑道:“不守十二连城,守潼关的金军估计防守也不严密。我们便赌一次,连夜攻城!攻破了潼关,哪里还需要在外扎营?潼关城里,多少房子没有!”
杜才听了,低头想了一会。猛地一击掌:“指使说的是。这里不守,潼关城也未必守得严!”
说完,两人命令手下兵士整理装束,乘着太阳还没有下山,向潼关急行。
这些日子天气寒冷,积雪未化,路上一个行人没有。太阳落下山去,风慢慢大了,吹在身上像是刀割的一样。地上的雪白天化了薄薄一层,晚上又冻起来,特别滑。
郑樵作为宋军的先头部队,一路急行。用了大约两个时辰,赶到了潼关城下。
看着潼关城上,东一堆火西一堆火,杂乱无章。火光中城头不多的士卒都聚在一起烤火,许多地方都没有守卫。郑樵轻吐一口气,道:“潼关城果然防守不严。而且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虢州已经落入我军手中。命令全军,在原地歇息一炷香,准备攻城!”
旁边的将校一起称诺,分头去传军令。
城中官厅,几个将领围着一堆火。一边吃肉喝酒,一面天南海北瞎聊。
守将秦北阳道:“今年格外冷,好多年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还好韦都监命我们提前储备了足够的粮草,这样天气也有吃有喝。若是这个时候出去寻粮食,哪个能受得了?”
张献道:“不知道都监在虢州怎么样了。四太子去了洛阳,虢州只余都监。听说邓州的王宵猎带了数万大军救援李彦仙,一个不小心,怕吃了他们的亏。”
秦北阳大笑:“富平一战,金军灭掉了南朝二十万大军,南朝将领都被吓破了胆。都监带数万大军攻卢氏,哪个能挡得住?王宵猎再厉害,还能强过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张枢密?”
几个将领一起点头。端起酒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吃了一会,张献又道:“今日天冷,守城的儿郎必然聚在一起躲风,疏于看守。要不要去城墙巡视一遍,让他们千万小心。潼关周围的山里不少义军,还是谨慎些。”
秦北阳连连摇头:“你在想些什么!这样的天气,哪个会出屋门!我们数百人守这一个关口,就是有人来了又如何?只能在城下吹风!”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猛地撞进门来。叉手道:“大事不好,宋军来攻城了!”
“什么?”秦北阳猛地站了起来。“你好好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卒道:“就在刚才,突然许多宋军出现在城墙上,对我们喊打喊杀。弟兄们一时防守不及,被他们赶下城来,顺势就开了城门。城外的宋军不知有多少,看他们样子,怕不是有数万之众!如蚂蚁般涌进城来,见人就杀!将军,眼看就杀到官衙了!”
秦北阳看着士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才道:“这样天气,哪里来的宋军!”
士卒道:“小的哪里知道?看他们人数众多,不像是附近的小股军队。小的想来,莫不是韦都监丢了虢州,李经略的大军杀来了?我们数百人,如何阻挡!”
秦北阳哪里肯信?正想再问一问士卒,旁边的张献道:“城已破了,我们不跑,更待何时?”
说完,一把抓起旁边自己的头盔,扣在脑袋上。提起腰刀,向门外奔去。有人带头,其余的将领一起称是,跟着张献一起跑。
秦北阳酒喝得多了,站在那里看着奔出去的众人,又愣了一会。才转身对士卒道:“宋军真地攻进城里来了?你若是虚言,我取你性命!”
士卒急忙道:“小的天大的胆子敢欺瞒将军!宋军确实入城了!”
秦北阳听了,不敢再多问。伸长耳朵听一听,外面确实传来了喊杀声。叹一口气,把手中酒碗摔在火堆上。提起旁边腰刀,向门外冲去。
看着秦北阳冲出去的背影,士卒一时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抓起一大块肉,咬了一口。又拿起地上的酒碗,一饮而尽。骂骂咧咧拿着肉出去了。
郑樵带着兵马直冲向官衙。一路上只有零星抵抗,大多金军看见宋军入城,早早逃了。那些逃不掉的,扔掉了刀枪,蹲在路边抱着头。
冲进官衙,左右一看,早已经空无一人。郑樵带人冲进官厅,见火堆正烧得旺,上面吊着一大锅煮好的肉。旁边几个酒坛,地上酒碗里面有的有酒,有的空着。
左右转了转,一个人不见。郑樵道:“我们从东城门进来,剩下的金军想必向西城门去了。这样的天气,又是深更半夜,他们能逃到哪里?”
旁边士卒道:“这里离华阴县不远,想必是都逃到那里了。”
郑樵连连摇头:“这样天气,路上积雪未化,一晚上能跑几十里路?算了,不管他们!”
说完,命令士卒仔细搜查,把躲起来的金军都找出来。又命张献带了一百人,出城查看。不要自己进了城放松警惕,被金军杀一个回马枪,又把城夺回去。
一切吩咐妥当,郑樵才道:“军营里面搜一搜,有什么肉啊鸡的,都收拾干净煮了。将士们一路辛苦,吃点好的补一补身子。除警卫部队,其他人及早歇息。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西行!”
将校应诺,快步去了。
第322章 可惜
阌乡县衙,魏阳猛地把郑樵的公文拍在案上。道:“直娘贼,竟然这样轻松破了潼关!看来,金军在关中一带并没有留多少兵马!若快马急进——”
说完,一个人在案前转过来转过去,口中念念有辞。
一边曹玉道:“莫非,统制想直取关中?”
魏猛地停下来,看着曹玉。想了一会才道:“关中就算了。金军在京兆府一带可能没多少兵,凤翔一带不可能少了。离邓州太远,我们没有必要跟金军死战。命令全军,全力急行!要以最快的时间占领华州,直逼京兆府!——对了,立即送消息给薛成,让他加快进军!”
曹玉称诺,叫过传令亲兵来,各自传令。
到案前看着地图,魏阳道:“潼关到渭南一百五十里,没有金兵阻挡,五天时间应该到了。我们三千大军占领渭南,金军想回援也来不及!直娘贼,这可是了不起的大功!”
说到这里,魏阳又来回转了几圈。回到案前站定,道:“镇抚命我西来,如果有机会,尽量占领京兆府。我本来想镇抚只是说说。京兆府是何等重要的地方?金军岂会不派大军驻防?没有想到,金军还真定没有安排大军!潼关已破,向西还有什么地方阻我!”
曹玉道:“前几天路上积雪,少了行人,金军的消息不通。昨天开始雪化了,又一路泥泞。对于我军来说确实不便行军,但也耽误了金军传递消息。岂非天意?”
魏阳道:“不管了,全力西进!凡是阻拦我军的,一律歼灭!只要金军不在关中,靠着韦仪这样的人物,凭什么守城?兀术被隔绝在洛阳附近,离我们数百里之遥。完颜活女在原州,讹里朵在陇州,均在数百里之外。现在我们大军西进,正是击敌之虚!”
说完,用手在地图上比划着,暗暗计算路上花的时间。
金军跑得再快,算上去传递消息的时间,大军回援的时间,怎么也要二十天以上,才可能到京兆府附近。那个时候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放弃京兆府北撤。
跟金军打了几年了,宋军很少有机会重新占领京兆府这样重要的地方。哪怕是守不住,也可以极大的鼓舞军心士气。前方的金军被吸引回来,张浚就有了难得的喘息时间。
魏阳反复权衡,又拿出王宵猎的军令看了几遍,下定了决心。
虢州州衙,王宵猎放下公文,起身到门前,看着外面一片艳阳高照。过了一会,转过身道:“前几天不见太阳,积雪不化。这几天不见一丝云彩,艳阳高照。今年这天气,着实是奇怪得很。”
汪若海道:“路上积雪不化,行军不便。现在天天大太阳,雪一下子化子,又泥泞难行。魏阳和薛成两军,这一趟着实不容易。”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不容易。顺利占领了京兆府和河中府,就是他们两人大功!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仗,不只是要在战场上勇猛敢战,还要特别能吃苦!这样的天气我们不便行军,金军一样是不便行军。我们不畏困难,赶了过去,就是大胜!告诉魏阳和薛成,不要害怕困难,要勇猛前行!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兀术突破了不了陕州。完颜活女和讹里朵正在追击张枢密所部,想回援京兆府,时间更长。只要他们快速行军,就有充足的时间击破金军腹心!”
汪若海应诺。
李彦仙道:“邵云和贾何已经占领陕州,正在试探渑池。不过,过了这么些日子,消息应该传到兀术那里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冒雪回攻虢州。”
王宵猎道:“兀术就是紧急回来,时间也晚了。更不要说,董先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就走!”
李彦仙点了点头。又道:“邵兴应该也得到消息了。他从商州出发攻蓝田,可以接应魏阳南下。即使兀术占领虢州,魏阳等人也可以撤往商州。”
说完,李彦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艳阳。过了一会,突然道:“以前作战,我都是冲锋在前,众军看我帅旗行事。今天坐在州衙,指挥着外面军队作战,还真是一点不习惯!”
王宵猎笑道:“经略,古人常说,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们不正是如此?只是现在的军队,帷幄之中的人忘了怎么运筹,千里之外的人忘了怎么决胜,以致将帅相疑。这样怎么行呢?将军不相信元帅的指挥,元帅不相信将军的执行,上下相疑,怎么可能打胜仗?”
汪若海道:“富平战后,因泾原路军队出力最多,溃败之后最先集结,张枢密叙复曲端。”
王宵猎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如果自己记得不错,张浚最后还是借了曲端人头。作为大将,曲端毛病多多,刚愎自用。但落得那样结局,与宋朝的军事制度有关,也与张浚有关。
将帅一心,合力对敌,最重要的是要有那样的制度,其次要有那样的人才。曲端毛病虽多,但在合适的制度下,未尝不能克制自己的缺点,发挥自己长处。宋朝的制度,容易出现曲端这样刚愎自用不听号令的将领。同样的,也容易出现张浚这种不知军情、瞎指挥的统帅。
富平战败,让许多人攻击张浚,也让许多人同情曲端。甚至有人过于夸大曲端的能力,认为如果由他指挥,宋军不会战败,说不定占据关中,东窥河东。这就过于夸大了曲端的能力。富平之败,不是像许多人认为的宋军在占上风的情况下,由于张浚的瞎指挥,被金军逆风翻盘。实事求是地说,此时二十万宋军,并没有占胜十万金军的绝对实力。
张浚到川陕,不应该集中所有的兵力,与金军进行大会战。而应该根据地理,分散布置,与金军进行长期战争。等到双方实力转换,再寻找决战的时机。富平之败,首先是宋军战略的失败。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叹了口气:“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兀术东移洛阳,讹里朵和完颜活女前出到泾原、秦凤两路,关中空虚。如果我们的军队多一些,再有五六万人,就不会只是虚晃一枪。最少,要把兀术这一部全部吃掉!有五六万人守住关中,兀术哪里逃!”
李彦仙犹豫一下,道:“若是我与镇抚合兵,全力守住陕州。集中镇抚汝州三万大军,再加上董先和翟兴的部队,能不能把兀术消灭掉?”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行的。现在正是冬天,黄河冰封,金兵可以涉冰而过。而且,想快速吃掉兀术的近两万精骑,三四万人怎么够?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兀术和讹里朵两路对进攻陕州,把我们给包围在这里了。面对十万金军,说到底,我们现在没有决战的资格。”
说完,王宵猎站起身,看着案上的地图。道:“想与金军决战于关中,少于十万人不行。而想与金军决战于中原,无论如何要有二十万大军。我们的本钱不够,现在想都不要想。”
汪若海道:“二十万大军,足可与金军决一胜负!”
“决战中原,中原逐鹿,无非一个意思。在中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就决定了天下局势。现在金军势大,我们只能避开中原,在中原之外的地方休养生息。还好,金军起于白山黑水间,几十年前还在山里打猎,不知道怎么治理国家。纵然取得了中原之战的胜利,也无法发挥作用。所以立了个刘豫,代替他们守着中原之地,隔开与本朝的边境。”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禁有些感慨。靖康之后的十几年时间,金军实际上是放弃黄河以南地区,只想占据黄河以北的地方。建炎四年后,不再渡江南下,攻击江南地区,宋朝实际上有了很长一段时间恢复的时机。可惜,大军刚刚成形,赵构与秦桧就迫不及待地求和,把机会浪费掉了。
第323章 埋伏
城头上,董先看着城外连绵的军营,面色阴鸷。金军攻寿安近一个月了,虽然没有破城,城内的董先却感受到了极大的困难。粮草从永宁运来,很不容易。
张玘道:“王镇抚和李经略已经重占了虢州,断了金军后路。算着日子,城下的金军应该得到消息了,怎么还攻城不休?莫不是兀术以为,多攻几日就能破城?”
董先道:“金军数万人从虢州来,这样撤军如何会甘心?总要多攻两天试试,才会撤走。”
“多攻两天又有什么用?”张玘听了连连摇头。
攻城多日,金军的攻势并不猛烈。太阳还没有下山,便就收兵回营。
回到了县衙,董先命手下宰了一只羊,搬出几坛酒来,与手下几位将领饮酒。坚持近一个月,守住了寿安城,终于等到金军不得不退兵,今天要好好地庆祝一番。
倒了酒,撕一大肉咬了一口。董先道:“这次兀术数万大军来攻,我们坚守不到,这份功劳可是大得很!今夜诸位痛饮,坐等金军退兵即可!”
王倚道:“听闻李经略已经占住了陕州,堵住兀术回关中的道路。金军会不会——”
“会怎样?”董先瞪了王倚一眼。“我军重占虢州,就打开了进军关中的大门。兀术就是金军留在后面守门的,岂能不回兵?再在洛阳待下去,王镇抚不定就占了京兆府!”
张玘连连点头:“观察说的是。我军重占虢州,金军必须回去救的。”
董先道:“兀术围了我近一个月,这口鸟气也受够了!吩咐儿郎们盯住金营,他们一撤,我们就尾随追上去!非咬金军一口,出一出这口鸟气!”
王倚称诺,急急忙忙出去安排。
董先对张玘道:“你随时要做好准备。金军一拔营,你就带兵去追!”
金军大营,兀术看着天边斜阳。过了一会,道:“万里无云,这几天是个好天气啊。”
韩常道:“前些日子下雪,不好行走。这几天雪化了,道路干爽,我们路上可以行得快一些。”
兀术道:“听闻李彦仙又派兵重新占住了陕州,扼住了进关中的道路。此次回去,只怕不容易。”
韩常叉手道:“陕州城已经残破不堪,周围又没有百姓,宋军想守城也困难。末将愿带数千人先行攻陕州,为大王扫清道路!”
兀术回过头,看着韩常,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这次不要你做先锋,让你做后卫!李彦仙是我的手下败将,有什么本事能够守住陕州?”
韩常一怔:“不知大王要我做何事?此去陕州,除了城中的董先再无强敌。”
“你以为董先会甘心看着我们走?”兀术连连摇头。“我们一起程,董先必定领兵攻来!这一带正处山谷之中,你选处合适的地方,灭了董先追兵!”
韩常听了,立即明白兀术的意思。是啊,自己一退兵,董先必定来追。那时自己埋伏好,追兵还想逃到哪里去?近一个月攻不下寿安,说不定退兵能建大功呢!
董先和众将饮酒到半夜,昏昏睡去。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亲兵便冲进来。摇醒董先道:“观察,昨夜金军已经退兵了!”
董先看着亲兵,过了一会猛地摇一摇脑袋:“你说什么?”
“禀观察,金军退兵了!”
董先听了,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口中连道:“取我盔甲来!取我兵器来!取我马来!——去命令张玘,立即带兵出城!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许金军就这么走了!”
亲兵应诺,快步出了房间。
董先七手八脚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让亲兵帮自己披戴。世上的事就是奇怪得很,越是急,越是容易出错。盔甲总是穿错,急得董先不断地跳脚。
穿戴整齐,董先出了房门,正碰见闯进来的张玘。
张玘叉手唱诺。道:“末将已点齐一千兵马,正要出城。前来与观察辞行!”
董先道:“好,好!你先行,我随后带大军就到。见到了金军,不要急着与他们交战,只要拖着不让金军跑了!等我大军杀上去,并力杀敌!”
张玘叉手唱诺。转身离了董先,带着兵马急急出了城门。
董先来不及详细安排,把城中事务交给王倚,急匆匆地点起三千兵马。一切忙完,看看就要到中午了。顾不上吃饭,董先带着大军出了寿安城。
出了寿安,先是一段山河夹峙的狭窄道路。大约十里之后,一下宽阔起来,直通洛阳城。
张玘带军队出了城,沿着洛河,一路向前追去。到了中午时分,过了翠屏山,道路变得宽阔。看前面的大道上,并不见金军的影子,张玘不由着急。金军跑得远,有七十里外的洛阳做依托,自己追上也有没什么用。只能够抓住金军的尾巴,咬上一口。
看看太阳到了中天,张玘吩咐手下,加紧赶路。一定要在太阳下山之前赶上金军。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响彻整个山谷。
张玘听见号角声,不由脸色大变。不用多想,必然是中了金军的埋伏。
旁边的山坡上,一支二三百人的金军骑兵直冲而下,向张玘军队的腰部攻去。
张玘猛地摘下长枪,大叫道:“不要惊慌!列阵!不要被金军冲散!”
话音未落,金军已经冲进行军队伍里。一片喊杀声中,张玘的一千军队乱作一团。
张玘一声长叹。紧紧握住手中长枪,对身边亲兵道:“随我杀上去!这些金人,一个不许放过!”
众人称诺。各举兵器,紧紧随在张玘身旁。
不等张玘上前,就听见又一声号角。旁边的山脚下转出金军大阵,约三千多人。帅字旗下正是韩常,手举长枪,冷冷看着前面的张玘。刚到寿安,这厮便射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今天正好报仇。
太阳懒洋洋的,洛河两岸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中透着凝重。
第324章 董先
张玘手握长枪,过了很久,轻轻出了一口气。沉声道:“把冲入阵中的金虏干掉,这里我守住!”
亲兵应诺。各催动马匹向后边去了。
韩常轻轻催动马匹,慢慢上来。离张玘二百多步,突然鼓声响起。随着鼓声,金军喊杀震天,随着韩常身后,猛地向宋军冲来。
宋军突然被围,阵形都没有摆开,弓弩完全没有作用。被金军猛地一冲,立即乱作一团。
韩常手握长枪,直杀向张玘。身大军如乌云一般,向宋军压来。
张玘看着冲来的金军,面容严肃。等离得近了,一声大喝,向韩常迎去。你来我往,几个呼吸间张玘就和韩常杀得不可开交。周围的亲兵近不了身,各自打对手,也打成一团。
不到一个时辰,宋军大半被消灭。仅剩下两三百人,紧紧围在张玘的周围,与金军对峙。
韩常慢慢退出敌群,看着前方的宋军,沉声道:“准备箭!这帮厮鸟没有弓弩相助,正好在那里做靶子!把他们射乱了,再取他们性命!一个都不许放走!”
旁边的金军哄然应诺,各自取出弓箭来。骑兵冲上前,离宋军一二十步的时候放箭,而后轻松滑过宋阵,退到一边。后边的金军接上,一波又一波。
张玘带兵左支右挡,奈何金兵太多,还是不断有人倒在箭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宋军已经只剩下不足百人了。韩常挥手,命弓箭手退下。手中紧握钢枪,看着前方的张玘,双目如铜铃一般。
张玘已经杀了很久,胳膊酸麻,感觉不到疼痛了。眼角渗出血水,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身上插了许多枝箭,如同一个刺猬一般,箭羽颤微微乱晃。几处被长枪刺中,血水从铁甲中渗出来,在甲上勾划出奇怪的形状。身边只剩下六七个亲兵,与张玘聚成一团。
韩常眼睛微眯,紧紧盯着前边的张玘。只要他一露出破绽,立即上去攻击。今天占尽上风,非把张玘杀于乱军之中。
正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随着号角声起,不断有号角声传来。
张玘回过头去看,眼中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董先来了。
韩常猛地一声大喝,挺起手中长枪,向张玘杀去。
张玘咬紧牙关,举起长枪,左支右绌,与韩常战在一起。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要不了多少时间,董先赶不到,今天这条命就交待在这里。
突然之间,喊杀声如山呼海啸一般。一骑快马奔在前面,如天神下凡一般。凡有金兵阻挡,顷刻被砸倒在地。一人一马,生生在金军中踏出一条路来。
韩常回头看见,也被吓了一跳。忙举长枪,向来人迎去。到了跟前,就听前面一声大喝,如同一个炸雷一般,震得耳朵生痛。两枪相交,韩常就觉得如同一座山一般砸在自己的长枪上。
吸一口气,韩常急忙后退。看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将领,只有二十出头,微微有些髭须。穿着一身铁甲,身材极是高大。手中拿着一杆铁枪,正转头看一边的张玘。
“董先?”韩常横起长枪,试着问道。
董先转过头,看着前面的韩常,轻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道:“是我大意,中了你的埋伏。现在大军已到,若是杀下去,你也占不到半点便宜。今天的战事,就如此算了吧。”
韩常看董先身后,宋军已经赶来,自己的部下开始慢慢后退。再看看天上的太阳,已经西垂,不久就要天黑了。低头想了想,道:“观察开口,那便算了吧。”
董先看着韩常,沉声道:“张玘是难得猛将,一生未逢敌手。今天在你手下吃了亏,将军也是非凡人物。以后有缘,董先与将军战上一场!”
韩常冷声道:“好!想不到宋军还有你这等猛将,不一决生死,岂不可惜!”
说完,命手下将校收拢军队,慢慢退去。韩常手握长枪,看着前方的董先,双目如炬。用不了多少时间,金军部队收拢,一路向东去了。韩常深深看了一眼前方的董先和张玘,冷笑一声,收起长枪跟上自己的大军。今天虽然没有杀掉张玘,灭了他一千追兵,也是大胜。
看着金军离去,张玘在马上道:“观察既然带了兵来,何不留下这支金军?”
董先摇了摇头道:“我担心你扛不住了。再者说,金军三千多人,我也留不下他们。两军火拼,把军队拼光了,我如何在这一带立足?罢了,是我们棋差一着,中了金军的埋伏,又有何话说?看你双眼无神,身子摇晃,看来伤得不轻。且下马,后边有车,我们回城再说。”
张玘点了点头。轻轻抬起腿,想要下马,只是腿哪里抬得起来?整个身子如同灌了铅一般,再没有一点点力气。微微动了动胳膊,就觉得剧痛无比,皱起眉头。
董先急忙吩咐亲兵,小心把张玘扶下来。
下了马,亲兵松开了手。张玘本想向前走一步,谁知一抬腿,“呯”地坐在了地上。
亲兵急忙上前,把张玘扶起来,再不敢松手。
看着董先,张玘叹了口气:“今天着实是在鬼门走了一遭!埋伏我们的人是金军大将韩常。金军初来的时候,我带兵冲阵,射瞎了他一只眼。今天遇见,实在是上天垂怜,观察来得急,才留下了我一条性命。以后若有机会,我必与韩常决一场生死!”
董先道:“战场之上,生死之战的时候多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回城,你好好将养身子。今年的战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兀术走了,洛阳一个孟邦雄,又有什么用处?”
说完,命亲兵把张玘扶上车,返回寿安城。
太阳刚刚落山,韩常带兵到了金军大营,急忙去见兀术。说了今天的战事,韩常道:“宋军的那个张玘,不只是勇猛异常,还极有耐力。我看他最后,已经快要脱力了,竟然还等到董先来救他。这是个非常之人,以后必然是个麻烦。”
兀术道:“灭了宋军千人,吓破了董先的胆!我看他回去之后,再不敢轻窥洛阳!明日我们带军急行,不进洛阳了,径直往新安去。前方探报,宋军已经占领渑池,不可耽搁!”
韩常称诺。道:“李彦仙重占陕州,兵马不比从前多,又没有粮草,未必会久守。”
兀术点了点头道:“不只如此,除了王宵猎,他也没有其他援军。邓州与陕州相距八百余里,中间全是山路,王宵猎能够派多少军队,又能够支援多少粮草?不必担心,只要围了陕州,最多半个月就可以破城了。那时再攻虢州,就如探囊取物!”
韩常急忙称是。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宋军占领陕州,对金军不是多么大的威胁。陕州城经过几次大战,又经过王宵猎迁移百姓,周围很少人家,已经失去支撑守军的能力。
韩常又道:“孟邦雄过万大军,要不要随我们一起西去?经过了今日的大战,想必董先暂时不敢来洛阳。南方的翟兴,听闻冬季粮草困难,军队出去就粮了。”
兀术摇头:“孟邦雄的属下,这些日子你也都看到了,如何打得了仗?让他们西去,不定会拖累我们行军。让他留在洛阳,为我们准备粮草!”
金军的精兵,特别能吃苦。极端的情况下,没有粮食,吃草根树皮一样能支撑些日子。当然,到了宋境,只要能搜刮出粮食,他们绝对不可能亏待了自己。洛阳残破,周围还有些百姓。只要孟邦雄下得去狠手,供应兀术的粮草总搜刮得出来。当然,下年百姓还能够剩下多少,兀术并不关心。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进来。向兀术手报道:“大王,大事不好!”
说完,把手中的情报献给兀术。
兀术展开看了,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过了好一会,才对韩常道:“破虢州之后,李彦仙出兵重新占领陕州,王宵猎则派兵向关中去。刚刚得到的消息,王宵猎的军队已经破了潼关!”
韩常吓了一跳。道:“破了潼关后,关中再没有险阻。王宵猎若是西进,京兆府岂不危矣!而且我们的粮草在华州,若被王宵猎的军队得了去,那就麻烦了!”
兀术阴着脸点了点头。道:“王宵猎从邓州来,道路遥远,粮草不便。一两个月的时间,他必须要从虢州撤走。若是得了华州的粮草,可就难说了。”
说完,兀术猛地一拍桌子:“这个王宵猎,着实难缠得紧!进关中之前,我进攻汝州,与他战了一场。他军中竟然有大量铁骑,出我意外,被他胜了一场。现在又救虢州,着实是可恶!”
韩常道:“王宵猎再是厉害,不过数州之地,几万兵马。若大王与二太子合兵一处,十万大军下邓州,王宵猎如何抵挡得住!”
兀术摇了摇头:“朝中意图,是取关中之后,南下取川蜀。京东、京西两路,都要交给刘豫。且先等两年,看看刘豫如何吧。若他能经营得好,便由他破邓州!王宵猎破潼关,直逼京兆府,此事不可以轻视了。二太子和完颜活女大军前出,京兆府为其后路,必须保证安全!”
说完,兀术在帐中来回走了几趟。断然道:“明日全军急行去新安!以最快的速度,破渑池,重新占领陕州!王宵猎若敢去攻京兆府,就把他的军队堵在关中,不要回邓州了!”
第325章 兵逼京兆
虢州州衙,王宵猎和李彦仙趴在桌子上,仔细研究着地图。
用手量着地图上的距离,王宵猎道:“兀术已到新安,很快就会兵临渑池。渑池小城,不可能阻挡住金军。应该命令邵云,不要死守,形势不对时及时撤离。”
李彦仙道:“若不能在路上节节抵挡,兀术很快就会兵临陕州。那个时候就被动了。”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应该命令邵云,要利用地形,对金军节节抵抗。邵云布置的第一道防线是延禧镇,守住新安向西的大门。除此之外,命邵云布置撤出渑池后,依托土壕镇、乾壕镇、石壕镇等要地节节防御。每个地方能守住三五天,兀术就被拖住了。”
李彦仙点头:“如此甚好。洛阳到陕州都是山路,兀术想过来,总要费一番功夫。”
王宵猎看着地图,想了想道:“这一带的地形险峻,关键在于利用地形,而不在于有多少兵。不向陕州派援军了,没有什么用处。只要邵云节节抵抗,兀术到陕州城下,魏阳也该占领京兆府了。”
正在这时,汪若海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公文,喜滋滋地道:“在华州得到的粮草财帛,魏阳已经列表送来。我粗略一看,着实不少东西呢。”
说完,把公文放到桌子上。
王宵猎拿起来,粗略看了看道:“金军在富平得到的物资,一小半都运到了华州。里面大多都是金银财帛,粮草看起来少了些。想来是金人想把这些运回去,在华州暂放。”
李彦仙笑道:“如此倒是便宜了我们。”
王宵猎点了点头,把公文放下。对汪若海道:“派一千骑兵去华州,多带驮马,把缴获的金银财帛都带回虢州。粮草除了军中所用,就地发给百姓。大军过境,百姓们受扰不少。”
汪若海称是。转身出了房门。
李彦仙道:“镇抚大军进入关中,最缺粮草,如何肯安心送人?”
王宵猎笑着摇头:“缺粮草又如何?将士们肚子有限,行军又带不了多少,只能送人。而且关中百姓经过这场战事,确实多受惊扰。能补偿一点,总是好的。”
李彦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与王宵猎在虢州指挥战事,他感觉得出来,这支军队与其他的军队不一样。军中活泼,没事的时候鼓励士卒举办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军中还给奖励。在军事训练和军事行动的时候,则军纪严明,奖惩得当。
想到这里,李彦仙心中思索一番,暗自点头。是啊,王宵猎的军纪,只能说是严明,而不能说是森严。森严带着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氛,与王宵猎的军中不相符。
这是一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军队,带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虽然军队组建时间短,特别缺少中下级军官,军队配合还不那么默契。但每个人都在学习,军队一天一天在成长。
特别不同的,是王宵猎的军队与百姓的关系。宋朝的军队,军纪好的,能保证不掳掠,不强抢百姓财物,不乱杀人,就足够百姓称佛了。如岳飞军,口号就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与后世军队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相比,还是差了些。王宵猎的军队,虽然没有这样响亮的口号,但不许强抢百姓的财物,公平交易,基本都做到了。其他如此时军队要求的军纪,如杀人者死,奸淫民女者斩等等,在王宵猎的军中得到了严格执行。年初王宵猎救过一次陕州,此次再回来,便受到了百姓热烈欢迎。
这是一支新军队,有新的思想,新的纪律,执行新的使命。虽然没有明确提出来,但已经如襁褓中的婴儿,即将呱呱坠地。这支新军队的战斗力,正在显现。
渭南县衙,魏阳放下手中公文。道:“镇抚军令,命我们配合派来的骑兵,把金军在华州储存的金银财帛全部运往虢州。除军中之用外的粮草,都散给本地百姓。这不是大事,不必我们亲自去办。”
曹玉道:“统制说的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进攻京兆府。此战若成功,我们就立了大功!多少钱财换不来的!金军在京兆府只有千人,我们全力进攻,很可能会成功!”
魏阳点了点头:“是啊,只要我们措置得当,京兆府就在掌中!金军以三百人,配合当地征召的伪军七百人,守在零口镇。还有五百人,加上各种伪军一千二百人,守在临潼。破了这两个地方,全歼了金军,京兆府就没有多少守军了。”
曹玉看着地图,皱起眉头道:“零口镇小地方,不过若金军死守,总要花些日子。”
魏阳道:“我担心的,是花时间太长,来不及进京兆府。我们破了潼关,洛阳的兀术必然西来。若兀术攻占虢州之后,我们还没有进京兆府,就来不及了。镇抚大军后撤,我们被堵在关中,那可是死路一条。这一战,容不得半点闪失,进攻越快越好!”
说完,看着桌子上粗略的地图,眉毛拧成了麻花。曹玉没有说话,一起看着桌子上的地图。
零口镇不只是驿站,还是京兆府东北重要的防御关口,卡住了东西驿道。不攻占这里,大举进攻京兆府就留下隐患,后边粮草也无法运送。
想了又想,魏阳道:“明天派侦骑出去,把零口镇金军的防御弄清楚。此战不能硬攻,最后想个计策,出敌不意,一战而功成!京兆府就在一百余里外,被挡在城下实在太窝囊了!”
曹玉道:“明天我亲自带侦骑去!不过是三百金军,零口不是大城,总有破绽可寻!”
魏阳思索一会,道:“好!记住察清敌军布署的情形,及早回来。金军都是骑兵,不要被他们发现了。运气不好,真被敌人发现了,及时回撤。我这里安排人接应。金人追来,就把追兵全部消灭!”
曹玉称诺。自己这方三千人,面对三百金兵,怕的就是敌人死守城池不出来。只要出来,哪里还会怕他们?至于七百伪军,没有必要算在内。真正能打的伪军,如韦仪,早已经被派出去了。
魏阳直起身来,看着桌上的地图,重重拍了一掌。
占领潼关后,薛成带军北上。已经占领朝邑,逼近同州。同州没有金军,占领毫无难度。听闻宋军到来,周围的大部分州县都愿意归附朝廷。金军在关中的胜利并不牢固。
魏阳则带军急速西进,前些日子占领华州后,逆渭水而上,占领了渭南,京兆府近在咫尺。京兆府的金军仓促迎战,大部分驻扎在了临潼。只要破了临潼县,京兆府也就唾手可得。
第326章 战役展开
新安城西延禧镇,兀术看着前方的城墙,满面怒气。转了一圈,怒道:“前方不过是一小镇,宋军不满千。我大军强攻三日,毫无成效,岂有这个道理!”
周启道:“大王,延禧镇又称铁门关,位于两山之间,扼住西去道路,最是险要。这里本来没有关城,宋军到来之后急修了城池,一时之间不好得手。”
兀术看着城头,眉头紧紧皱起来。过了很久才道:“王宵猎大军已经破潼关,兵锋直指关中。我们若在这里拖延,被王宵猎攻破了京兆府,则中外震动。三太子兵在凤翔,若引得他大兵回援,我们百罪莫赎!明天起,把全军分为十军,日夜不停,轮番上前攻城!”
周启见兀术的表情狠戾,不敢说什么,只好答应。
延禧镇离新安县不远,正处于两山之间,扼住西去的路口。这里本是驿站,没有关城。前些日子宋军到来之后,紧急修了一座土城。金军本不善于攻城,面对这样在座城池,竟被挡住了。其实延禧镇不大,虽然地形险要,离后方的渑池却很远,并不适合长时间坚守。
薛成下马,到了黄河岸边,眺望对面的河中府城。黄河上面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看了一会,薛成问身边的亲兵道:“查得清楚了?对面的河中府城是否没有守军?”
亲兵叉手道:“回统制,已经查得清楚,对面确实没有金军。守城的是一员降金的本朝将领,名为吉雄。听闻我军到来,吉雄早已开了城门,愿意投降。”
薛成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对面的河中府就是蒲坂,自古为战略重地。金军兵力不足,占领关中之后,连这种地方都不布置大军防守,真是做死!”
这是金军的特点。不管多么重要的地方,攻破了,抢完了,便弃之如敝履。不要说河中府,就连开封府、河南府,金军也不派兵守卫。宋军不进攻,不是因为攻不下,而是因为攻下守不住。
如果宋军足够多,足够精锐,则金军防线处处是漏洞。如果兵力不足,就是羊肉入虎口,攻城掠地很爽,但很快就面对金军围攻。大多数时候,宋军没有运气活着回来。
金军这样布置,自然有利有弊。弊处是对地方控制不够,攻破了之后不能有效占领。如果敌人足够强大,很容易被对方收复失地。优点则是一直在前线保持强大的机动兵力,好钢用在了刀刃上。只要把对方的正规军打败,后方的反抗力量总能扑灭。时间长了,可以利用降官治理地方。
薛成攻占同州之后,把缴获的大量物资安排运往虢州。自己则带兵转头向东,直扑河中府。此时这一带兵力空虚,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力量。
慢慢走下堤岸,薛成到了黄河的冰面上。使劲用脚跺了跺,道:“今年冬天寒冷,黄河上结的冰足够厚了。这一带水流平缓,可以涉冰过江。吩咐下去,明天凌晨,大军过黄河!”
王宵猎站在屋外,抬头看着天。过了一会,回到屋里,对李彦仙道:“天又阴下来了,说不定这几日又要下雪。今年的雪格外多。”
李彦仙道:“说起来今年也不是格外地冷,只是雪多。”
王宵猎点了点头,进了屋,坐到火堆边烤火。要不了多大一会,便浑身暖烘烘的。
汪若海在一边看着公文。突然道:“薛成到了黄河边,说是对面并无金军,守军都是开城而降。不要说河中府,若是愿意,可以一直占领绛州。”
王宵猎道:“我们兵力不足,占领那么多地方没用。告诉薛成,他最主要的任务,是占领河中府之后配合陕州的守军,迟滞兀术大军西进。”
汪若海点了点头。又道:“薛成建议,占领解州后策应陕州。不过他南下没有大意思,陕州再多些守军也没有用处。不如绕到兀术军身后,让兀术有顾忌。”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解州向南都是山区,想绕兀术之后可不容易。”
汪若海道:“那一带的山区多义军,各自占据山寨,人数不少。与他们配合,不断攻击西来的金军不是难事。而且听闻朝廷大军到来,有不少人都主动去联系。”
王宵猎听了,突然起身,到了桌前看着地图。过了一会,指着地图道:“若是占领绛州后,走垣曲渡大河,是不是就到渑池了?”
汪若海点头:“垣曲是大河古渡口,渡河不远就是渑池。”
王宵猎对李彦仙道:“经略过来看。若是如此,薛成的进军路线可以改一下。”
李彦仙到了桌前,看着地图道:“镇抚的意思是——”
王宵猎道:“薛成占领河中府之后,一路前进,占领绛州。从那里南下,经垣曲渡口,在兀术大军占领渑池后,渡过大河,绕击兀术大军之后。若兀术回师,抵抗不住时,便南下永宁,与董先合兵。兀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回洛阳,拿薛成大军无可奈何。以后薛成不管是回卢氏,还是回汝州,都没有大军阻挡。有他策应,邵云守陕州便容易许多。”
李彦仙看着地图,有些犹豫:“如此做,薛成没有军队接应,孤悬敌境,只怕不容易。”
王宵猎道:“垣曲一带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多义军,山寨连绵,许多都与翟镇抚有联系。我们大军进驻,有他们策应,容易许多。惟一的问题是,三千大军所需的粮草不少,要早做准备。”
低头想了想,王宵猎道:“此事由前方的薛成决定。告诉他,若是有可能,最好是南渡垣曲,与山中的义军一起,威胁兀术的后路。要在绛州备好粮草,同时还要带些财帛,送给山中的义军。告诉他粮草一定要提前备好,不可全依赖义军供应。若是如此十分不便,军队行动就由薛成自己决定。”
汪若海称是。立即起草公文。
此时以虢州为中心,王宵猎已经建立起了到魏阳和薛成军中的公文系统,方便快捷。就是到最远的魏阳军中,公文到达也不超过五天。
此时整场战役已经完全展开。邵云、贾何等人带领李彦仙旧部占领陕州,节节阻挡兀术大军。薛成占领同州后,东渡黄河,占领河中府。魏阳占领渭南,逼近京兆府。金军方面,兀术在新安,一时间无法突破延禧镇。留守河东的完颜银术可,主力在太原,军队布置的最南端则在晋州,还在数百里外。完颜活女大军在原州,讹里朵大军在凤翔府,与京兆府均有数百里。京兆府周围,已经空虚。
把金军的势力标在地图上,王宵猎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三千军队,便纵横关中,无人可挡。如果不能乘这个机会到京兆府走一趟,实在可惜!挡住兀术大军,魏阳就可以入京兆府。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足以振奋军心士气。而且可以带走金军在关中搜刮而来的财富,稳赚不赔!”
李彦仙道:“若讹里朵从凤翔府回军,魏阳也不太妙。”
王宵猎道:“命魏阳随时注意讹里朵动向。讹里朵若回军,最多到周至,他便全军后撤。不必回虢州了,经蓝田到商州。此一战,杀敌不多,动静却不小。”
第327章 河东都统
浍水岸边,一小队薛成的兵马正勘查地形。突然一二十匹马从山后冲过来,在河对岸停住。那队人停住了马,看着薛成的人,不停地交头接耳。
带队的李庆看着觉得奇怪,又看那些人装束不是金人,有些诧异。河东沦陷已久,许多地方在金军严令之下剃发易服,装束已不似中原人。
带马上前,李庆隔河高声道:“来的是什么人?敢犯王师军威!”
一个大汉挺身而出,道:“我是大宋河东路军马都统制李宋臣。你们真的是朝廷大军?”
李庆吓了一跳,急忙叉手道:“原来是李都统。在下李庆,邓州王镇抚属下统制薛庆之下将领,奉命来这里查勘地形。都统既来,还请营中相见。”
李宋臣点头道:“我听人讲,有朝廷大军来了绛州,特来相会。”
说完,与身边的人又商量了一会,才涉冰过河到了对岸。李庆早早接着,双方下马行礼。
李宋臣道:“我在河东,也听说过王太尉名字。年初救援陕州,河东震动,周围百姓哪个不知?不想到了年底,太尉大军又来。不知太尉身在何处?我去拜见一番。”
李庆道:“不瞒都统,镇抚身份贵重,与陕州李经略一起在虢州。我等受镇抚军令,特来绛州。”
说完,问了李宋臣周围的情况,急忙带回军营。
薛成得了禀报,不敢怠慢,迎出军营。与李宋臣叙了礼,请进了帅帐。
李宋臣名李武功,自号宋臣,以显示自己誓不投金的决心。本来是灵石县尉,河东路陷落后,聚众在灵石县境的绵山上抗金,是附近比较大的义军势力。以前归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以河东陕西路经制使司的名义管辖,李武功因作战有功,建炎二年被封为河东路军马都统制。
义军的官衔当不得真。如果离开河东南下,李武功很可能连统制都当不了,只是中下军官。但在河东路这里,他有很强大的号召力。
请了茶,薛成道:“早闻都统大名,一直想去拜见,只是不得其便。不知都统此次南下有何事?”
李宋臣道:“自鄜延陷落,许久不得朝廷消息。听闻有朝廷大军前来,我等喜极而涕。我特意从灵石赶过来,就是要见一见王师,知道朝廷还没有忘记我们。”
薛成道:“都统在河东抗金,是国家功臣,朝廷如何会忘记?此次我来绛州,奉镇抚命,本来就要联系你们。只是义军大多结寨于深山,一时间查访不易。”
李宋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以前有两人贾何、冯赛,在附近结寨,后来渡河投奔陕州李知州了。敢问统制,可知道这两人?”
薛成听了笑道:“如何不知道?此次带军重占陕州的,就有贾何、冯赛。都统认识这两人?”
李宋臣道:“当然认识。他们在附近结寨的时候,多有来往。只是二人渡河之后,道路阻绝,许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唉,这两年,真真是过得艰难!”
说完,摇了摇头。
看着李宋臣有些落寞的神情,薛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前两年娄宿攻破了鄜延路,横行陕西,李宋臣等人就失去了与朝廷的联系。离黄河近的,如贾何、冯赛等人,实在难坚持,渡河投了李彦仙。李宋臣等人则坚守山寨,还不时打击金军。当然,他们也时常面对金人的围剿,实在不容易。
薛成道:“前些日子在富平,金军取得大胜,肆虐陕西。不久前金国四太子兀术攻虢州,镇抚带兵来援,打到了现在。我等正要占领绛州,一起守陕州。”
李宋臣道:“我等听闻了富平之战的消息,夜不能寐。富平一败,陕西全境不保,似我等在河东路的义军,又该如何自处?两年时间,不闻朝廷旨意,好似被这个世界忘了一般。”
薛成忙道:“如何会忘了!陕西京西,各处皆传都统名字。此次我大军前来,镇抚特意吩咐,要联系你们这些在敌后的义军。还有,镇抚吩咐我,若碰到你们,赠些金帛,以聊表心意。”
说完,吩咐亲兵去把准备好的金帛取来,双手端给李宋臣。
李宋臣看着金帛,许久没有说话。最后道:“我等处于金兵重围之中,自耕自食,要这些金帛有多少用处?将士们心心念念的,是得朝廷旨意,知道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薛成道:“以前多有不便,道路通了之后自然不同。金军虽然占了陕州,大河南北还有许多通行的地方。朝廷若有旨意,自然会送到都统处。”
实际上赵构对河东河北的义军态度并不好,不是没有办法,根本没有诏旨给他们。鄜延路沦陷之后,朝廷对河东义军就是不闻不问。跟河东义军的联系,主要是靠李彦仙、翟兴等人。这话怎么能跟李宋臣等人说?朝廷如此,将领处理起来也难。
李宋臣点了点头。道:“我看统制军容极盛,非其他军队可比。你们孤军深入,必然所图不小。现在河东路金兵不多,若统制有意,我等可以引你们攻城掠地。攻太原府可能较难,但其他城池,应该问题不大。此时河东路只有完颜银术可不足万人,守数十州郡,如何守得过来?”
薛成道:“攻破了城池,又如何守住呢?不能战胜金军在前方的大股军队,占领后方城池,一时也没有用处。镇抚吩咐,除非作战需要,不要去进攻金军的城池,以免徒耗兵力。此次北来,我军占领绛州之后,欲南渡大河,与在陕州的军队相呼应,迟滞兀术大军。”
“可惜!”李宋臣有些惋惜。“若要南渡大河,无非是穿过王屋、太行两山,或走垣曲,或东去走天顶关去济源。王屋一带的义军大多南下,投奔了李知州。太行的义军现在为太行忠义军,梁兴手下。梁兴本是泽州人氏,金虏南来,他聚集乡民抗金,人称太行梁小哥,聚集了不少兵马。统制若要渡河击兀术之后,最好是聚联系梁兴。大河南北,梁兴往来如平地,方便了许多。”
梁兴是王彦南下后太行山一带的义军首领,兴起较晚,此时名气比李宋臣小一些。不过梁兴受百姓爱戴,兵马较多,不断袭击金军,渐渐成为后起之秀。
薛成对这一带的抗金义军早有了解,虽然知道得不够详细,大致情形还是知道的。听了李宋臣的话,忙拱手道:“都统为河东义军领袖,若能相助,在下自然感激不尽!”
李宋臣道:“这两年,许多义军都被金虏攻灭,来往也少了。不过既是王师北来,我自当效命。若统制同意,我便以河东路兵马安抚使司之名,发文各义军,让他们前来相助。”
“如此最好!”薛成兴奋地一击拳。有了这些本地义军相助,对这一带的地理人文就了如指掌,作战容易许多。更不要说义军人数众多,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宵猎对现在河东路抗金义军的情形也不清楚,并没有具体交待薛成怎么做,让他伺机行事。薛成没有想到,此事竟然这么容易。
第328章 他们不容易
放下手中的公文,王宵猎的眼睛有些湿润。
公文是薛成送来的。以李宋臣的名义,晋中晋南数十大小义军首领联署,愿听从号令,配合薛成与金军作战。里面措辞恳切,表达了血战到底的决心。
站起身来,王宵猎道:“靖康以来,金虏攻略两河,无数义军揭竿而起。许多人身死魂灭,以生命为代价,与金军奋战。还有一些人,坚持不住,不得不渡过大河,如金均房的王彦等部。还有一些人坚守故土,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与金军战斗。这些人不容易。岂能辜负了他们?”
汪若海道:“我看文书上,这些义军数量不少,人数众多。若是能组织得当,必有大用!”
王宵猎摇了摇头:“义军不经过训练,很难适应两军对阵的情形。看着数量多,让他们迟滞金军的行动,或作为向导,当然有大用处。但若是摆开阵势,大部分军队的战斗力会让人失望的。这不是义军的错,他们就面临这样的战斗,只能成这样的军队。如果经过训练,补齐装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发文告诉薛成,与金军的正面战斗,要以他的军队为主。让义军刺探敌情,扰乱敌军。还有,趁着现在关中空虚,送些钱帛粮草给他们。让他们再坚持几年,吃几年苦。等朝廷大军反攻的时候,还有大用。”
汪若海称是。
李彦仙道:“两年多前娄宿肆虐陕西,攻破了鄜延路,许多义军就失去了朝廷的联系。我军中的许多将领,便是那个时候渡过大河来投的。”
王宵猎叹了口气:“敌后的义军难啊。没有外边的力量支持,很难形成稳固的根据地。而没有根据地,就很难发展。发展不起来,还时时面对金人的围剿,这种日子坚持下来岂是易事?”
说完,王宵猎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道:“告诉薛成,把从绛州南下的道路查探清楚,最好留下可靠的联系人员。此战过后,我们也不能断了跟他们的联系。必要时给些帮助。”
汪若海称诺。
两宋之交北方义军如此艰难,与赵构的关系很大。在赵构眼里,除非一些特殊时期,这些义军更多是贼的身份。宁可向金军投降,赵构也不愿给义军任何支持。
面对金军入侵,正面战场与敌后义军应该相辅相成,各是战争的一部分。正面战场顺利,敌后的义军就大发展,给正面战场提供更多助力。如果正面战场一溃千里,敌后义军就更加艰难。
李彦仙在陕州的时候,河东路南部义军可以得到支持。李彦仙困难,这些义军就很难支撑。
金军的兵力,很难做到对河东河北的有效占领。便如河东路,金军大军进攻陕西,就只剩下完颜很术可的约一万人的军队。河东路的大部州郡,金军仅是羁縻而已。河北路也是如此,大军一出,后边大多数地方都是空城。
宋军如果有二三十万有力军队,能够在前线拖住金军。哪怕是相持也好,一两年时间,金军的后方就会烽烟四起,前线的军队不败也得败了。
想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摇了摇头。富平一战,宋军损失二十万大军,这个损失太大了。妥善使用这二十万大军,就可以把金军主力拖在陕西。只要两三万人进入河东,就断了金军后路。说张浚志大才疏,还真不是冤枉他,把宋朝最大的机动兵团一次葬送。
现在的王宵猎对朝廷,对宋军其他将领,都非常不信任。与金军作战,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哪怕是需要一时蛰伏,也不去冒险。岳飞还没有成长起来,此时的将领,包括名将韩世忠,与金军交战的战绩都让人害怕。与金军进行大规模会战,最大可能是把主力的军队损失掉。
汪若海写好公文,王宵猎与李彦仙画押署名,吩咐人送去。
在位子上坐下,王宵猎道:“富平战后,金军的势头正盛。从大的局势来说,敌强我弱,这个局面没有改变。现在我们没有与金军进行大会战的基础,应该尽量避免正面交战。进攻时击敌薄弱之处,防守时尽量利用有利地形。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要追求消灭金军的有生力量。便如此战,兀术大军来攻时,便放弃虢州,退守卢氏。用虢州到卢氏的数百里山地帮助我们防守。金军一走,便立即出兵,击破韦仪这个薄弱处。这个时候重占了虢州,整个关中就在眼前。”
李彦仙道:“镇抚说的是。若我早想通此节,主动撤出虢州,损失还会少一些。”
王宵猎点了点头:“我们要清楚一点。女真人崛起迅速,人数不多,兵力自然有限。消灭几千人对金军就是极大的打击,消灭金军过万就会直接影响金军的兵力数量。积累得多了,胜利的希望就大了。接下来的几年,都要坚持这个原则。一边练兵,一边让周边的金军不安稳。”
说到这里,王宵猎转过身对汪若海道:“写一封书给李宋臣。接下来的几年,我希望他们能够坚持战斗,不要与金军正面战斗。要做到这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要追求占领城池,坚持下面就是胜利。把心思主要花在团结百姓身上,让金军在河东路征不到兵,也征调不到粮食。等到朝廷军队壮大起来,配合大军北伐!”
汪若海默念一遍,笑道:“这十六个字有意思。看起来简单,实际却大有学问哪。”
王宵猎道:“给军队的作战方针,就要简单有效。太多的大道理,不能让将士人人明白。这样的战略方针,最好像顺口溜一般,人人一听就懂。”
这十六个字当然大有学问。游击战的作战方针,是经过了艰苦的战斗,在实践中由教员总结出来的。这十六个字很简单,但要想做到可不容易。
停了一会,王宵猎又道:“要想让义军在河东路有声有色,就要团结起来,几十个义军的寨子成为一个整体。成为一个整体,在战斗就可以做到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让金军在河东路,失去人民的支持。让敌人失去人民的支持,我们得到人民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这些话,汪若海似懂非懂,只是一一记录了下来。此时的军事思想,其实非常落后。军队中军官管理士兵,主要靠阶级法,严刑峻法。官兵关系如此,更不必谈与百姓的关系了。
王宵猎严格训练军队,重视与百姓的关系,许多人不理解。只是这个时代重视长官的权威,执行就是了。今年接连取得了几场大胜,大家开始慢慢接受。
第329章 临潼知县
临潼城外,曹玉带着十几名侦骑视察城墙回来。见路旁一处酒家,道:“这个时候还有酒家,真是令人意外。天寒地冻,我们去买碗酒喝。”
说着,一众人到了酒家门外下了马,曹玉带了两个亲兵进了酒家。
一个老儿正坐在火堆边打盹。听见人进来,急忙起身,上前来行礼。
拣一副座头坐下,曹玉道:“如今金人肆虐,你这酒家还开门,真是不容易。”
老儿道:“不瞒客官,前些日子也关了。前几天,朝廷大军破了零口镇,金虏在城中不外出,我才又重开了门。若不然,似我这小本生意,隔几天来几个金人胡吃海塞一顿,就顾不住本钱。”
曹玉道:“原来如此。给我们来一角酒,有什么肉菜也上一盘来。对了,再打一桶酒拿出房去,给我外面的兄弟们吃了解一解寒气。”
老儿道:“天气寒冷,外面的客官何不也进店来?店虽小,挤一挤总能够挤得下。”
曹玉看着老儿笑道:“十里之外就是临潼县城,里面数百金军,如何能够不防备着些?”
老儿听了连连点头,快步去打酒。又吩咐后面的儿子,提了一桶酒出去。自己到后厨切了满满一大盘肉,端到前面来,放在桌子上。
一边烫酒,老儿道:“敢问客官,你们是来的王镇抚大军么?”
曹玉道:“你觉得还能是谁?”
老儿道:“小老儿想不出其他人来了。唉,夏天的时候,朝廷大军云集这一带,何等热闹!谁成想在富平与金虏打了一仗,就此烟消云散。我们这些人想起来,无不觉得可惜。”
曹玉点了一点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自金军南下,这几年连吃败仗,民间的百姓对朝廷军队都没有信心了。默默饮了一碗酒,曹玉道:“一时吃些败仗没有什么,只要后边能赢回来。你看,我们不是又到京兆府了?总有一天,要把金虏赶回塞外,恢复中原!”
老儿点了点头:“那可是好啊,我们百姓盼着这一天。对了,此次王师来京兆府,就不走了吧?”
曹玉听了一下子怔住。怎么能不走呢?金兵在陕西有十万大军,有什么办法?暂避一时,等待机会再战,这种话跟百姓说有什么用?摇了摇头,曹玉只能喝酒。
见曹玉不答话,老儿知道了结果。叹了口气,摇着头又回到了柜台边,继续烤火。
喝了几碗酒,身上有些热乎,曹玉吩咐亲兵算了钱,告辞离去。知道他们不久就要走,老儿有些怏怏不乐,收了钱也不说话。
出了门,曹玉叹了口气。这次乘金军在关中空虚,突袭京兆府。功劳自然是大的,只是无法跟百姓们说什么。王宵猎的军队此时还没有明确的战略,没有把抗金的目标和策略跟手下将士讲清楚,将士们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百姓说。
正在翻身上马,突然从酒店后转出一个汉子。走上前来,拱手道:“不知是哪位太尉?”
曹玉上下打量这人。身材中等,皮肤白晰,看着有些文静,不像做重活的人。沉声道:“我等是王镇抚手下将士,奉镇抚之命,来攻京兆府。你是什么人?”
汉子犹豫一下,道:“小的冒昧问一句,太尉在军中说了算吗?”
曹玉听了,眼不由眯了起来,目中射出精光。道:“你何必知道这么多?说,你是什么人?”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那汉子吓了一跳。急忙道:“太尉莫要疑心。小的是寻常百姓,奉主人之命前来问询。我主人要找一个军中说得上话的人一见,是以询问。”
曹玉只是冷笑。上下打量着汉子,过了一会道:“你叫什么名字?平常做什么的?”
汉子见曹玉的手已经握住了腰刀的柄,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说道:“太尉不要吓小的!小的名叫沈如常,一向替主人做些杂事!——我主人就在那边屋里,请过去说话!”
曹玉顺着沈如常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座小院,外面围了篱笆,静悄悄的没有人,连个看门的狗子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在闲地上捡些草籽吃。
曹玉向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对沈如常道:“前面带路!”
沈如常遵命,在前面两条腿抖个不停,带着曹玉一行人向小院行去。到了门前,才颤抖着道:“太尉,我主人是有身份的人,你莫要造次。”
曹玉冷哼一声,口中道:“你只管开门,不必多说!”
沈如常打开了门。曹玉随在他身后,进了院子里。四个亲兵手握刀柄,留在了门外,警惕地看着四周。其余的亲兵紧紧随着曹玉,都进了院子。
看着这架势,沈如常身子抖得更厉害。不敢多说话,带着曹玉到了草屋前。轻敲了敲门,沈如常低声道:“官人,小的把前面的太尉带来了。”
“进来说话。”里面的人声音不高,听起来颇有威严。
沈如常推开门,对曹玉道:“太尉进去说话。”
曹玉手按腰刀,一脚把门踹开,带着两个亲兵,猛地闯进了房里。
房里的光线很暗,只看见前面坐了一个人。见到曹玉几人进来,起身上前。
到了跟前,光线亮了许多。曹玉看此人,四十多岁年纪,姿态雍容,神情和善,不像坏人。
来人向曹玉拱手:“不知太尉是零口大军的什么人?”
曹玉道:“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看了看屋外,示意沈如常关上门。才道:“在下沈遵,现任临潼县知县。”
“哦——”曹玉听了点头,终于知道为什么沈如常为什么找自己了。临潼县里只有七百金军,面对自己三千大军,可以说没有一点胜算。临潼县城里的人,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
曹玉道:“在下曹玉,是军中副统制。知县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原来是曹太尉。快请坐,快请坐。——七郎,把门关上,在外面警醒些!”
外面沈如常称是。沈遵吩咐完了,恭恭敬敬把曹玉让到上座坐了。
此时宋军中的军一级的长官有些混乱。一般称统制,立奇功或者官资高的也有为都统制的。副职则有同统制、副统制、同副统制,位次依次降低。此外还有统领,也是统制之下副长官。统领之下又有同统领、副同领。倒不混乱,只是官职太多。
王宵猎的军中比较简单,现在长官是统制一员,副统制一员。
曹玉是副统制,地位可比知县高得多。沈遵本来以为出来查探地形的不会是高官,没有想到是曹玉这种高地位官员,自然喜出望外。
请曹玉落座,沈遵拱手:“不知是太尉亲来。适才有慢待的地方,千万莫怪!”
曹玉道:“我是个带兵打仗的人,不讲究那么多虚文。你是临潼知县,现在大军就在城外,找我必然有话要说。有事还请知县直讲,不必说些虚文。”
沈遵尴尬地笑。沉吟了一会道:“我本是汉人,京兆府乡贡进士,家中薄有家产。金人占了临潼县后,抓了我的父母,逼我做这一个知县。没奈何,只能从了他们。”
曹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金军占领的地方,很多官员都是这样上任的。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金人觉得合适,就用软的硬的手段让你上任。当然,这样上任的官,上任之后为非做歹的也所在多有,不是稀奇事。做的久了,很多自然而然就为金人效力了。
乡贡进士是唐宋时的叫法。即通过了发解试,获得了赴礼部参加省试资格的人。与明清的时候相比,还不如明清的举人。因为唐宋是依州发解,明清还有省一级的考试,举人比乡贡进士更加难考。
唐宋时期,乡贡进士,或者直接称某州进士的,都不是正常意义的进士。如仁宋时期投到西夏的张源,便就是华州进士,实际上进京赶考落榜。对这些不了解的,以明清时期推测历史记录,很容易闹出来笑话。陕西、广西等边地的州郡,经常连发解名额都凑不齐,乡贡进士的资格获得容易。许多地方的名人,都是乡贡进士,后人就煞废苦心考证是哪一年,是进士出身,实际上是不对的。
京兆府是大地方,当然沈遵这个乡贡进士跟小地方是不一样的。
沈遵斟酌了一会,又道:“听闻朝廷大军到来,我喜极而泣。我等沦陷于金人之手,哪个不是苟延残喘?不得不活下来而已。王师既来,自然该为王师效命。”
曹玉缓缓道:“知县欲如何?”
沈遵道:“我欲如此……不知太尉以为如何?”
曹玉听了,低头沉思一会。道:“知县若计议已定,自然大好!若是破了临潼县城,知县自该记首功!事后我必禀明朝廷,重重封赏!只是,此事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遵听了,搓了搓手。道:“这些日子,我受女真人的鸟气也够了!此番就大做一场!”
第330章 设宴
临潼县衙,从清早起就势闹非常。今天是知县的父亲沈朝奉七十大寿,沈家决定大办。不但酒菜任人吃喝,晚上还有戏曲杂耍,听说还有社火。
只是非常时期,沈家请的城中重要人物不多,主要是金军的首领。在院中摆开宴席,好酒好肉只管上来。临近年关,金人贪图热闹,在院子里挤了近三百人。
官厅里,金将胡刺道:“城外有南朝大军,今夜许多人在这里,怕是会有意外。”
沈遵笑道:“将军大虑了。临潼虽然是小县,但城池坚固,自古就是京兆府的门户。南军不过是邓州来的王镇抚三千人,就是城外列阵,也不是将军的对手。何必担心他们!”
胡刺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我虽然只有七百人,对阵三千宋军也不惧他!今夜你仔细安排,在城墙上各处设警。一有意外,立即知会我!”
沈遵恭恭敬敬地称是。
胡刺又道:“听闻你前几日纳了一个小妾,是中原流落来的歌女,天生一副好嗓子。将士们这些日子守城累了,便让她出来唱支曲,也让儿郎们受用。”
沈遵面有难色。见胡刺的脸色不好看,急忙道:“将军开口,下官遵命就是。”
胡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看天色,对沈遵道:“我回去歇息一番。你去准备吧。”
沈遵点了点头。看着胡刺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
安排了今天的事情,沈遵慢慢踱到后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到了偏房的院里。进了院子,正见一个老儿在院子里扒着一棵腊梅在看。
沈遵道:“金阿爹,玉娘有没有在房里?”
金阿爹回头看是沈遵,用手指着旁边的房子道:“在、在——”
沈遵急忙摆了摆手:“晓得了。我找玉娘有些事情,阿爹请自便。”
说完,进了旁边的房子。
玉娘正坐在窗前乡绣一方手帕,见沈遵进来,急忙把手帕收了起来。起身行礼道:“见过官人。”
沈遵摆手:“不必多礼。我此番来,是有事情与你商议。”
说完,在玉娘的身边坐下。轻轻抓起玉娘的手在手里握着,轻轻抚摸,一时没有说话。
玉娘也不着急,就静静坐在那里,转头看着窗外。
过了许久,沈遵才道:“今天我阿爹七十寿辰,我欲大摆宴席,请了金军首领来赴宴。”
玉娘淡淡地道:“官人的事情,贱妾不懂。”
沈遵道:“金军首领胡刺听说你以前是唱曲的,让你今夜唱几支曲儿,给大家助兴。”
玉娘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沈遵。怒道:“官人,你在金人手下做这个知县,可以说为了爹娘,不必多怪你什么!我是你的侍妾,再算不得什么,也是你的女人!你让我抛头露面为金贼唱曲?!”
沈遵叹了口气:“那个胡刺语气不善,我实在拒绝不得。”
玉娘不住地冷笑:“拒绝不得?你还算是男人!早知道如此,我宁愿饿死,也不到你家里来!什么口口声声为金人做知县是不得已,保全家人。不过怕死而已!”
沈遵道:“我是怕死。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玉娘猛地把手抽了出来,鄙夷地扭过头去。
沈遵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才道:“唱支曲儿你觉得丢人了?玉娘,今天晚上我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唉,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我憋得实在难受啊!”
见玉娘依然不看自己,神情冷漠。沈遵道:“朝廷大军已到临潼城外,你以为我不晓事理吗?我告诉你吧,我已经见过了城外军队的曹统制。与他们商量好了,今天晚上大军攻城!”
“什么?”玉娘猛地转过头看,看着沈遵。
沈遵点了点头:“没错,我已经决定今晚献城!设宴招待金军首领,就是方便接应宋军进城。这个时候,你说,金军要你去唱几支曲,我如何拒绝?”
玉娘看着沈遵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遵点了点头:“若有一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玉娘默默点了点头,轻轻握住沈遵的手。那手又软又滑,带着玉娘的体温。不大一会,沈遵觉得自己的手温温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玉娘道:“我是个苦命的人。两三岁的时候,便被扔到开封城的道边,差一点就冻死了。幸好金阿爹看我可怜,收留了我。他一生不会别的事,只会帮人拉弦子,给富家子弟做个帮闲。奈何阿爹天生地口吃,一辈子也没有几个人听他说完一句话,帮闲如何做得?饥一顿,饱一顿,把我拉扯成人。好不容易我到了十三岁,天生一副好嗓子,便与阿爹一起到开封的酒楼卖唱。唉,刚刚有些名气,我们父女不愁吃穿了,就到了靖康年。靖康的时候,开封的百姓惨啊!几句话哪里能说得清?开封城被金人破了,多少人死了啊!我们父女随了一个员外,糊里糊涂流落到临潼县——”
说到这里,眼泪从玉娘的脸上流了下来。
“我明白,我明白。”沈遵轻拍着玉娘的手。“现在朝廷大军来了,必然能够恢复临潼,重占京兆府,不会再有从前那些惨事了。今晚只要金人首领都在县衙,我帮宋军开了城门,一切都会好起来。”
玉娘点了点头,轻轻擦掉了泪水。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官人真地没有骗我?”
沈遵忙道:“怎么会骗你?自然没有。我的身家性命,也会押在里面了!”
玉娘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我心里有数了。你若有事只管忙去,我与阿爹商议。你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我必不会让你失望的,只管放心!”
沈遵拍拍玉娘。站起身来道:“今夜拜托娘子!”
说完,站起身来,轻轻出了一口气。今夜如果成功,就洗脱了自己降金的屈辱。宋军夺城之后放弃又如何?他们总不能置自己不顾。跟着南下就是了。
第331章 夜宴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突然阴了起来。没有一丝风,反而没有白天那么冷了。城中的人知道,这个样子是又要下雪了。看看就到年关,雪倒是一场接着一场地下。
县衙里,燃起了几堆火。一百多个金军首领,杂着城中的几个重要人物,人声鼎沸。有白天参加宴席的金军不愿走,在门口磨磨蹭蹭。胡刺派了自己的亲兵来,才把这些人赶走了。
院子北边搭了一个戏台,上面演着各种剧目。这个时候的戏曲简单,角色就两三个人,不停地换来换去。金军许多连汉语都听不明白,只是看着上面的人动作可笑。到现在看了一天,许多人烦了。
胡刺对身边的沈遵道:“你们汉人,也没有正经的戏。只是两个人吚吚呀呀,哪个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知县,你这里有没有热闹的,上去为大家下酒。”
沈遵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将军稍等,一会就上来了。”
正在这时,台上上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装扮成帝王的样子,女的浓妆艳抹,看不出来长的样子,只知是扮作个美女。在那里哭哭啼啼,不知唱的什么。
胡刺不耐烦,对沈遵道:“这两个鸟男女,在台上唱什么!”
沈遵道:“回将军,他们唱的是马嵬坡。安禄山打破了潼关,唐明皇南逃蜀地,在马嵬坡不得不吊死了杨贵妃。这剧目在关中流传甚广,将军想来没有听过。”
胡刺道:“这故事我也听过。只是一男一女,在那里哭哭啼啼,是个什么意思?”
此时关中残破,百姓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唐时安禄山破长安,这戏各种各样的名目,到处传唱。本是汉人百姓对现实无奈地控诉,只是金兵哪里懂这些?
安禄山起兵反唐,对唐朝影响深远,甚至对中国历史的影响也非常之大。安禄山起兵,一是反映了地方军阀的危害,直接影响了五代到宋朝的军事制度。再一个,就是反映了北方的民族矛盾之深。不但让唐朝迅速改变了对异族的政策,还直接影响宋朝。
王宵猎前世讲安史之乱,经常有人会说那是地方实力派叛乱,与民族矛盾无关。这是不对的。不但安禄山和史思明是异族,他们军队中也有大量的异族,还直接异致大量异族将领成为了河北河东地区的实力派,影响后世数百年的时间。实际上在安史之乱发生的时候,唐朝就清醒认识到有民族矛盾的原因。
听着台上的演唱,想起现在的现实,沈遵心中叹气。
唱罢了马嵬坡,上来两个插科打诨的艺人,金军首领的兴趣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吃肉喝酒,一边看着台上的故事,众人特别兴奋。
阴得越发厉害,不要说月亮,天上一个星星都看不见。沈遵心中焦急,借故起身,专门到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置。安排的是原来自己庄里的庄客,守住了一两百步的城墙。人人都兴奋异常,在那里摩拳擦掌。见到沈遵过来,纷纷行礼,比平时亲热了许多。
看一切都井井有条,沈遵心里放松了一些。
扒在城头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沈遵对沈如常道:“你点起火把,在这里摇三圈。”
沈如常遵命点了火把,高高举在头顶,使劲摇了三圈。
让沈如常收了火把,沈遵扒住女墙,伸脑袋看着城池外面。没有多久,不远处亮起一道火光。那火光跟城中一样,缓缓转了三圈。
“好了,好了!”沈遵长出了一口气。“你们看好这里!到了时间,我自然吩咐你们怎么做!”
众人听命。看着沈遵下了城墙。
城外的树林里,魏阳道:“这个知县倒是小心,非要先试一试我们在不在这里。”
曹玉道:“此事关乎他身家性命,自然小心翼翼。看这天气要下雪了,到时莫出意外。”
魏阳点了点头:“不错。若天下大雪,我们登城不易。老天保佑,最好是开了城门再下雪,那时就不妨事了。消灭了城中七百金军,京兆府剩二百人,有什么用处?”
曹玉道:“破了临潼,京兆府就到了我们的手中!”
“是啊,今夜攻破了临潼,明天我们就可以进长安城了!与金人打了几年,本朝何曾重占过这么大的城池!到时候,必然会天下震动!天下人,该知道我们邓州军了!”
曹玉称是,心中不免也有些激动。
其实除了河北、河东两路,其他地方金军多是攻破城池抢掠一番后就离去,重占并没有什么。只是京兆府地位特殊,再加上富平新败,能够提振士气。不要说京兆府,两京宋军也重占过。
这次不一样的,是金军没有撤退,而是被宋军抓住机会,乘虚占领京兆府。对于宋军来说,自然是一场难得的胜利。而对于金人,有了这次教训,后方兵力不敢过于空虚。
魏阳派人再次检查了一番手下带的装备是否齐全,便在城外静静地等待。
回到县衙,在胡刺身旁坐下,沈遵道:“将军可还满意?一会玉娘上来唱几支曲,大家尽兴饮上几杯酒,今夜便就如此吧。我到城墙去看了,一切如常。”
胡刺道:“今夜许多手下,都是来听那小娘子唱曲。听说她曾在京兆府卖唱,好大名声!天生一副好嗓子,不知多么好听!今夜看来有大雪,明日宋军也不会攻城,要尽兴而归!”
沈遵连忙道:“是,将军说的是。且尽管畅饮!”
说完,又道:“将军,天色不早,我扶家父回去歇息了。他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胡刺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沈朝奉,已经在那里打盹。点头道:“你把老人扶回去吧。看他的样子精神不济,如何与我们这些人一般!再上些酒来!”
沈遵答应。命下人再上些酒来,一个人转到了后边。
见玉娘正在那里整理琵琶,上前道:“接下来就该你上场了,警醒一些!我扶父亲回后衙,他的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你只管唱,稍后我再过来看你。”
玉娘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沈遵。目光有些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得沈遵心里发怵。
第332章 雪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
玉娘的声音如同天籁,不带一点烟火气,似从天外飘来。伴着清脆的琵琶声,在天地间萦绕。一边的金老儿微闭双目,拉着弦子,身子随着曲律摆动,好似非常享受。
随着歌声,乱糟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喝酒的金军首领傻傻地看着灯光下的玉娘,绰约的身姿有些不真实,好似天上的仙子。
周邦彦是北宋末年的词作大家,精通音律,演唱时非他家可比。
沈遵扶着父亲走向后衙,突然听到前院传来的歌声,突然间有些失神。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一伸手,就见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掌心里,慢慢化掉。
“下雪了——”沈遵口中喃喃地道。扶着父亲,出了衙门后门。
把父亲交给沈如常,沈遵道:“你照顾好我阿爹!若是出了什么差子,惟你是问!”
沈如常急忙称是。扶着沈朝奉上了早已经备好的牛车。
看着父亲坐的车子离开,沈遵在路中间站了一会。黑夜中看不见影子了,才猛地转身。对跟着的随从道:“去东城墙!今夜是否顺利,关系着你我众人的身家性命!”
寒夜里,魏阳伸着手,感受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入掌中。周围一片死寂,落入掌中的清凉,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这漆黑的夜里,唯有这清凉,在陪伴着自己。
曹玉伸手在地上摸了摸,对魏阳道:“地气还热,雪落到地上就化了。天可怜见,一定要等我们进城后雪才下大。这样天气,冒着雪攀城,对我军实在不是好事。”
魏阳道:“不要说下雪,就是下冰雹,只要城中的沈知县不出问题,今夜也要夺下临潼!”
曹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黑夜里,一切又沉寂下来。
正在这时,城头上突然出现了一枝火把,缓缓地在空中画出了几个圈。
魏阳对亲兵道:“点火!——千万不要有意外!”
身边的人点起一枝准备好的火把,像城上的样子,在空中摇晃。
城上的火把消失了。过不多久,突然又点起来,在城头上猛地乱摇。
魏阳轻出一口气:“好了,沈知县让我们现在登城。曹玉,你带一百人上城墙。上去之后,立即开东城门,并且要牢牢把城门守住了!我们大军进城,金军就是案上鱼肉!”
曹玉应诺。带着早就挑好的一百人,向城墙摸去。
城上静悄悄的。不多的守城金军都挤在一起,围着烤火。城中征来的丁壮,不时被金兵喊起来在城墙上走一走。都是目不斜视,不停地跺脚。
城东门附近,并没有金军守卫,只有几十个丁壮点了几堆火。火光里,沈遵带着随从,把大绳从城墙上缒下去。沈遵皱着眉头,满面焦急。
突然,一条大绳摇晃起来。沈遵看了大喜:“来了,王师到城下了!”
说完,上前抓住大绳使劲摇了几下,就觉得下面被人抓牢。只是喘息的功夫,一个大汉从绳子上面爬上了城头。见沈遵穿着官服,行礼道:“在下靳都头。见过知县!”
沈遵道:“我本想从上面拴个大筐下去,不想都头自己爬上来了。曹统制可在下面?”
靳都头道:“在的。我们军中的人,爬城墙都是练过的,不必用大筐。用筐要拽上来放下去,反而浪费时间。知县只要守住这段城墙,便就万事皆好。”
说完,四处看了看。从腰间摸出一个竹哨,猛地吹响,好像鸟叫一样。
沈遵知道这是他们军中手段,也不多问。吩咐自己的随从,从上面把绳子拴牢靠了。
不多时间,曹玉带着宋军一个接着一个爬了上来。宋军动作熟练,确实如靳都头所说的,平日里明显练过。动作娴熟,速度又快。
看见曹玉,沈知县才算出了一口气。上前道:“统制,金军的首领被我请了在县衙里饮酒,现在正是热闹时候。城头上的金军,满打满算只有五十多人。”
曹玉依沈遵所说,看着阴暗的城墙。默默数了数火堆,道:“我带一百人去开城门,其他人随着靳都头,把城墙上的金兵结果了。记住,不要让他们逃回去,也不要弄出太大声响。”
靳都头称诺。招呼几个首领过来,吩咐他们各自带人去几处城墙。
迎着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曹玉带着一百宋军,在沈遵随从的指引下,向东城门扑去。
守城门的金兵躲在避风的地方打盹,被曹玉带着人从后边摸了脖子,没有闹出多大动静。悄悄地开了城门,曹玉派人把守了瓮城,才向外面的魏阳发信号。
看着大队宋军进城,沈遵急忙对曹玉道:“一二百金军首领在衙门里面饮酒,统制可以派人把衙门围住,让他们一个也走不脱!群龙无首,收拾掉了那一二百人,外面的金军也就好对付了。”
曹玉与魏阳商量一番,当机立断,带了五百人直向衙门而去。
雪越下越大了。昏暗的灯光下,雪花飘飘扬扬,好像一只只蝴蝶在飞舞。台上,玉娘依旧唱着动听的歌。旁边的金阿爹不知不觉脚翘了起来,脸上神彩飞扬。台下,金军的一众首领们喝得开心,说说笑笑。饮着酒,吃着肉,听着台上的歌。
到了衙门口,沈遵道:“金军都到里面去了。今夜守的,除了我的人,都是丁壮。他们都是大宋的子民,统制尽管放心,必会帮你们做事。”
曹玉拿出身上的笛子,轻轻地吹着。声音尖而细,像是鸟声,却又有些不同。若不是特别注意这种声音,根本察觉不到。
一百宋军随着凌都头去了后门。各处围墙的低矮处,曹玉也都安排了人。
曹玉看看沈遵,猛地吸了一口气,飞起一脚把门踹开,提着刀带人冲了进去。
“纵相逢难问。黛眉曾把春衫印——”里面的歌声传出来,沈遵听见,心猛然一下被拽走了。软绵绵地靠在旁边的大柳树上,抬头看天。不见星星,不见月亮,只有漫天的雪花在飞舞。
第333章 破城
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宋军,酒酣耳热的金军大吃一惊。胡刺猛地把酒碗摔在地上,跳起来道:“定是沈遵那厮勾结城外南军!直娘贼,今夜要吃大苦头!”
这一叫,身边的金军清醒过来。只是今夜他们来祝寿,许多人没有带兵器,抓起桌椅板凳,呐喊着迎了上去。带着腰刀的,急急忙忙抽出刀来。
玉娘停住歌声,轻抱着琵琶,静静地看着台下。看了一会,转头对一边的金阿爹道:“阿爹,今夜我们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金阿爹连连点头,口中道:“好,好,好——”
宋军有备而来,手中刀枪齐备,岂是喝得烂醉的金军能抵挡的。要不了多久,金军便就被压进了院子里面,紧紧聚成一团。
一个金军转头,看见台上的玉娘父女。骂道:“直娘贼,怪不得沈遵让你这小娘唱曲!原来你们商量好了,与城外的南军勾结!”
一边说,一边跳上台来。手中刀一抬,指着玉娘。
玉娘轻声道:“我们本来是宋人,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你们,只能任你们欺辱。现在朝廷大军来了,只要还有良心,如何任你们摆布?”
那金人一声冷笑:“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只一刀取你性命!”
说完,手中钢刀一挺,向玉娘直刺了过去。突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挡在玉娘前面,接住了这一刀。定睛一看,正是金阿爹。
刀深刺进金阿爹的背,血从嘴里流了出来。金阿爹抬头看着玉娘,笑着道:“开,开——”
那个金兵猛地把刀拔出,抬起一脚把金阿爹踢到一边。怒道:“这厮货,赶不及要死吗!”
说完,举着血淋淋的钢刀对玉娘道:“你汉子早早出去了,独独把你扔在这里,就是要你与我们一起死了!爷爷成全他,取你性命!”
玉娘平静地道:“我阿爹说,今天是他一辈子难得的开心日子。我也开心。”
说完,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金兵手中钢刀猛地刺出,刺中了玉娘的胸膛。
雪突然下得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像从天上洒下来一样。
曹玉带着宋军,列成队伍,只管向前方杀去。血流满地,院子里与雪花揉在一起,透着凄厉的红色。事出突然,金军溃不成军,很快被一排一排砍倒在地。
金军格外凶悍,没有人投降。宋军也没有要抓俘虏的打算,只管闷头杀过去。要不了一刻钟,整个院子里就倒满了尸体,血拌在半化的雪里,成了一片泥泞。
到了最后,曹玉踏着血色的泥泞登上台,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玉娘和金阿爹。金阿爹的脸上还带着笑,看着旁边的玉娘。玉娘好像睡着了,抱着她的琵琶。
曹玉道:“这想来是沈知县请来唱曲的人,着实运气不佳。把他的尸体收拾一番,明日葬了吧。”
身边的士卒听命,上前整理父女两人。
曹玉转过身,看雪下得越发大了。地上的血色很快被盖住,就连尸体都成了白色。占据了临潼县城,打开了进京兆府的门户。城中只有数百金军,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宋军进城。曹玉轻吐一口气,觉得心中无限畅快。从虢州出发一路西来,没有遇到金军的顽强抵抗,这仗打得实在是顺利无比。
大步出了衙门,见沈遵靠在大柳树下,身上已经满是白雪。抬头看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曹玉道:“雪下大了,知县怎么在这里?找个地方避一避雪。”
沈遵回过头来,看着曹玉道:“统制打赢金军了?”
曹玉笑道:“我的兵是金人数倍,又是出其不意,哪里会出什么意外?这里面的金人,已经尽数伏诛,一个也没有逃!我听城中的动静,魏统制一定也大获全胜,稍后就有消息了。”
沈遵的样子有些失魂落魄。沉默一会,才道:“里面除了金人,还有其他人的。有端茶的,有递水的,还有台上的唱曲的。不知唱曲的父女,现在如何了?”
曹玉道:“那些端茶递水的,乱战之中死了五个人,还有九人活了下来。台上唱曲的父女,因为在最里面,可没有这么幸运,被金军捅死了。我命兵士收拾他们的遗体,明日找个地方埋了。”
沈遵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死了,终究还是死了。——统制,那个女子是我小妾,我自会料理她的后事。今夜没有她,金人未必会闹到这么晚。”
曹玉一下子怔住。万万没有想到,那女子竟是沈遵的小妾。自己带兵进去之前,沈遵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提。现在人已经死了,再说起来有什么意思?
看沈遵的样子,曹玉没有再说,只好告辞离去。心中总觉得怪怪的。若沈遵心疼那个小妾,应该提前告自己才是。若说不在意,现在的样子又不对。
看着曹玉离去的背影,沈遵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漫天的大雪,只能一声长叹。
魏阳到了县衙前,曹玉早已带人在那里接着。叙礼过后,魏阳道:“县衙里能住人不能?我们三千大军,今夜总要有地方住才好。总不能再回到城外帐里。许多军帐都已经收起来了。”
曹玉道:“天下大雪,一时不好收拾。现在水泼出去,很快成冰,实在无法打扫。院子里都是死人血迹,不好住人。只有少量的房屋,可以暂时住一下。”
魏阳看着漫天大雪,道:“这可如何是好?天色晚了,让将士在城中扎营?”
一直不说话的沈遵突然道:“经过了几场大战,城中许多百姓逃了,有许多空房。统制可以在县衙周围的房子住下,百姓们到别的地方睡即可。”
魏阳摇了摇头:“军纪不许。百姓的房子只可借住,还必须要百姓答应。天色晚了,如何能够?”
话音未落,就听见城中突然热闹了起来。空荡荡的大街上,一下子涌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许多人举着火把,或者打着灯笼,不住呼喊。
魏阳吃了一惊。忙对亲兵道:“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亲兵回来。道:“禀统制,是城中百姓听说县城光复,出来庆祝。他们连夜备了酒肉,几个父老在街口等着,请见统制呢。”
魏阳愣了一下。道:“刚才消灭金军的时候,城中一点动静没有,我还奇怪呢。”
说完,与曹玉拽开大步,到了街口。就见火光掩映中,街口挤满了人。
魏阳转身对曹玉道:“好了,百姓都出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说完,快步迎上前去。
(本想用这个情节致敬《赤伶》,只是总是有些不满意,大家见谅。)
第334章 大军入空城
下了一夜的大雪,深可没膝。只是军情如火,魏阳不敢在临潼耽搁,第二天一早便带兵西行,进攻京兆府。此次自己大军西来,不管胜利再多,不占领京兆府就是失败。
手中拄着一根木棍,魏阳踏雪而行。到了中午,命令军队暂歇,吃些东西再走。
正在这时,前方有两人快步而来。军中的卫士带到魏阳面前,叉手道:“禀统制,军中派往京兆府刺探军情的人回来了!”
魏阳点了点头,问来的士卒:“现在京兆府情形如何?”
士卒叉手道:“回统制,留在京兆府的数百金军今日清晨开城逃跑。城中父老庆贺,凑了牛羊美酒劳军,已经等在灞桥了。百姓们聚在那里,专等统制入城!”
“哦——”魏阳吃了一惊。“逃跑的金军向哪个方向去了?”
士卒道:“听说是逃往咸阳了。不过在路上受到百姓攻击,有多少人能逃脱就不好说了。”
魏阳笑道:“关中百姓吃了金人多少苦,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命全军起程,我们不好让父老在灞桥久等。进了城,好好休息!”
京兆府附廓的有两个县,西边是长安,东边是樊川。北周时期,从长安县分出万年县来,随后万年县不断扩大。隋朝时,隋文帝改万年县为大兴县。到了唐朝,唐高祖李渊改大兴县为万年县。此后数百年间,除了较短的时间之外,一直叫万年县。到了徽宗宣和七年,改万年县为樊川县。
京兆府的格局跟开封府很像。附廓两个县,一个县表示地名,开封府的是开封县,京兆府的则是长安县。另一个则是吉庆话。开封府是祥符县,京兆府是万年县。当然大兴也是吉庆话,后世北京做了首都一样有大兴县。只是宋徽宗的思路一直很奇特,改名樊川县后长安就告别都城了。
灞桥是樊川县附下灞河上的一座桥,唐朝开始这里设有驿馆。十里送行,唐朝时的人送别友人东去,就是送到这里,留下了无数的诗篇。今天的灞桥格外热闹。百姓已经把桥上的雪扫得干净,桥旁设有香案,路边摆着酒肉。府城里有地位的人,聚在桥头,翘首等待大军到来。
当魏阳大军出现在视野里,等在桥头的百姓一阵欢呼。
魏阳停住脚,看着迎接的人群,一时间心情激荡。军人打仗,除了沙场上的昂扬激情,谁不盼望百姓们的欢迎呢?参军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如此欢迎的场景。
过了桥,喝了父老端上来的酒。魏阳回头眺望,就见到处一片白茫茫。惟有从灞桥到京光府城的十里长路,已经被百姓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魏阳带着自己的三千大军,踏进了京兆府城。
虢州,士卒们忙忙碌碌,在准备新年。虽然家人不能团聚,年还是要过得热热闹闹。
官厅里,王宵猎和李彦仙坐在桌旁,听汪若海念着魏阳的公文。
汪若海念完,李彦仙道:“进攻京兆府如此顺利,简直如做梦一般!兀术被挡在渑池,凤翔的讹里朵可没有人挡,如何也不回援京兆?”
汪若海道:“讹里朵的大军兵分两路,一路攻陇州,一路攻凤州,收兵不容易。再者他的前方有张枢密大军,若漏出了破绽,如何得了!”
王宵猎道:“金军本来的布置就是兀术守关中,讹里朵和完颜活女进攻。哪里能够想到,兀术会如此不中用!攻虢州不下,反而把京兆府丢了!依我来看,此战之后兀术只怕要受罚。”
说完,王宵猎连连摇头。前世记得兀术实在是大名鼎鼎,谁知真打起来如此不中用。在自己大军面前轻易调动主力,留下了无数破绽。
实际上金军将领中,兀术的战绩是比较糟糕的。对宋作战,搜山检海闹出巨大动静,最后却劳而无功。历史上后来进攻川蜀,又多次战败。到了岳飞反攻,一败于刘錡,再败于岳飞。只是兀术是金太祖完颜打骨打的儿子,出身高贵,政治上比较精明,最后成了金朝政争的胜者。
李彦仙道:“似兀术这样打仗,只要我们的兵力多上几万,就可以把他和讹里朵、完颜活女分别包围,围而歼之!唉,一直说金兵难打,其实又哪里难打了?”
王宵猎道:“经略,你这样说,就是小瞧了金军。要多少兵力围而歼之?现在的我军,没有五倍以上的兵力,就不敢说能把金军围住聚歼。陕西地区有十万金军,纵然是分割包围,估计也要二十万以上的军队才敢说必胜。这还是依托地理,据险而守。如果让金军合兵一处,二十万大军也不够。”
汪若海点头:“镇抚说的极是。金军战略虽有问题,战阵之上可不含糊。不只是本朝,就是辽国当年也吃了大苦头,十几年时间就身死国灭!”
李彦仙皱眉道:“金军真有这么难打?”
“难打!非常难打!”王宵猎叹了口气。“金军作战特别勇猛,执行命令非常坚决,难能可贵的是这种情况下,他们前线将领作战又非常灵活,一点不死板。这样的军队,是非常难打的对手!当然,这是金军生长的环境、作战的经历、还有他们战果的刺激,许多因素一起造成的。对金军来说,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出现这种情况实在是非常不容易。”
说到这里,王宵猎坐,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又道:“一定要充分认识到金军的战斗力,切不可一时头脑发热,把军队压上去与金军会战。被金军抓住了时机,一战胜利,全歼了我军主力,后边就非常困难了。金军这样的战斗力,并不是练不出来。但要想练出这样的兵,不能跟金军一样,而要有自己操之可行的办法。简单说,只练兵是不行的,还要有政治配合,是一个系统的工程。”
李彦仙点了点头,对王宵猎的话似懂非懂。
王宵猎的话不是空想出来,而是根据后世的经验说的。
此时的金军,跟二战时的德军和日军类似。军队训练精良,战斗意志坚决,组织非常有力,战斗力特别强。哪怕他们战败了,还有许多粉丝。有人就特别迷恋他们这种风格,跟着了魔一样。
面对这样的敌人,美国靠国力,苏联靠军力,中国则练出了另一种风格的军队。这种风格的军队才是适合中国的军队。人要打狗,不必让自己变得跟狗一样,做好人的样子,结果就是必胜的。
第335章 河东义军
垣曲位于黄河边上,对面即是渑池县。这里黄河水流平缓,又当南北大道,是重要渡口。附近中条山是中国古代重要的铜矿,历代在这里设有钱监。熙宁八年,设垣曲钱监,哲宗即位后废。钱监虽然废了,铜还在,小小垣曲县格外繁荣。
此时县城周围,各处山谷里驻扎着大量军队。各部旗号各异,最多的是太行忠义社。
县衙里,几个首领围在官厅,听站在中间的薛成念虢州新到的公文。
听魏阳带军队占了京兆府,一众义军首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京兆府是什么地方?那里是关中的中心,占了那里,此次宋军的胜利意义就大了。
放下公文,薛成道:“诸位听到了。西线大胜,魏统制带大军入京兆府。这一胜,不但是陕西的金军睡不着觉,就连黄龙府的金国皇帝只怕也要睡不着觉了。西线胜利了,现在轮到我们东线了。兀术破了延禧镇,兵临渑池城下。招诸位来,就是商议怎么帮着邵云守城。渑池多守一天,西线的魏统制就可以在关中多留一天。八百里秦川,自古富庶,多留一天,就有许多的好处。”
李宋臣道:“兀术此次攻渑池,并没有带仆从军队,只有自己本部不足两万人。邵云在陕州有兵一万余人,加上统制三千人,再加上我们义军数万人,可以几个打一个,何必怕金军!”
众义军首领纷纷称是,摩拳擦掌。
薛成笑道:“此次出兵前,镇抚特意吩咐我,尽量避免与金军正面交锋,而要攻击其粮道,以及离开大军的小股部队。我们兵力虽然占优,这个原则不能够变。”
听了这话许多义军首领不满,在下鼓噪。西边只有三千军队,占了京兆府,立下天大功劳。自己这里数万大军,也要打一场大胜仗才好。
薛成面带笑容,静静地听大家说着意见。只是口风很严,坚决不松口。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起来,高声道:“众位首领,此次我们是配合薛统制作战,一切听薛统制的命令即可!义军各守山寨,散漫惯了的,好不容易能与朝廷大军一起作战,切不可由着自己!”
薛成眼睛一亮。说话的是太行忠义社的首领之一梁兴。他本是泽州人,出身农家,金军占领河东后起兵抗金。因为头脑清楚,作事有礼有节,很快成为太行义军的首领。
见众人不再说话。薛成道:“镇抚托我给众位带句话。现在金军正盛,本朝连番失败,是敌强我弱的时候。这个时候,本朝应该谨守地方,适时反击,消耗金军的兵力。在这个时期,切忌头脑发热,一心想着要立大功,与金军决战。否则被金军抓住了机会,消灭我方有机力量——”
“既然如此,西线魏统制为何进入京兆府?”一个首领胡清问道。
薛成道:“因为除了谨守地方,还有一条适时反击。什么情况是适时呢?便如此次西线入关中。兀术被挡在渑池以东,讹里朵在凤翔府一带与张枢密大军交战,完颜活女远在原州,关中空虚。富平一败之后,士气低迷,极需一场大胜振奋军民士气。所以镇抚才决定出击金军的虚弱之处。”
一众首领听了,不由点头。这些人在成为义军之前,大多都是农家子弟,见识有限。这是他们的生活环境造成的,没有办法。虽然他们大多头脑灵活,但困于敌后,眼界确实不够开阔。但这些人虽然见识有限,却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薛成说的有道理,大家自然明白。
薛成又道:“在这个时期,你们这些坚守敌后的义军非常不容易。四周皆是敌军,经常被围剿,军队难以发展壮大,生活又艰难。但是,你们又非常重要。正是由于你们的存在,可以吸引大量金军,使金军无法充分以挥地方潜力。对于你们来说,生存下去有两件事很重要。一是多少金军围剿,二是背后最好有支持的力量。镇抚告诉我,若你们有需要,邓州可以给你们必要的支持。”
李宋臣问道:“什么支持?”
薛成道:“第一是钱粮。你们大多结寨在深山,钱粮很困难,必要时邓州可以支援你们一部分。再一个是必要的时候,邓州可以派兵配合你们打破金军围剿。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方面。比如一些被金军针对的非战人员,可以南迁邓州。人员的训练,可以放到邓州。甚至山寨的联系,邓州也可以帮忙。”
李宋臣点了点头。低声道:“最重要是钱粮。这几年许多山寨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日子不好过。”
薛成道:“没有问题。我看洛阳一带,襄阳的会子通用。此次北来,我带了一些会子,可以给你们用。手中有了钱,许多事情就好做了。”
梁兴突然道:“垣曲这里本来有钱监,若是方便,我们可以自己铸钱。只是一时之间,没有铸钱的工人。统制那里若是方便,可以给我们派些工人来。”
薛成道:“那就太麻烦了。再者邓州也并没有铸钱的工人。不如这样,你收到了铜,可以跟我们换会子。我们有铜做本钱,可以多印些会子,两得其便。”
梁兴转身低声与几个首领商量,过了一会欣然点头。
此时襄阳的会子还是按照手中的铜钱数量印,本钱多了,会子自然印得多。除此之外,银行对货币有放大的作用。同样是印会子,襄阳的效果比其他地方的数倍还有效。这一年的时间,襄阳的会子经过银行放大,社会上资金以前充裕得多,经济变得繁荣。
见众人慢慢放松下来,气氛热络许多。薛成道:“总而言之,以太行山为中心,河东、河北两路的义军作用极为重大。镇抚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坚持敌后战斗,与陕州、邓州和洛阳配合。陕州和洛阳不去说,邓州必然会提供帮助。除了通过陕州,过些日子还会派人联系丁进所部,尽量开通一条经过偃师、孟州的线路。有了这两条线路,支持你们就方便了。”
听了这话,一众首领开心起来。这两年断了与朝廷的联系,大家的日子过得实在艰苦。一旦背后有了坚定的支持力量,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由于人口不多,金军对占领的地方管理是非常粗犷的。除了战略要地,大多数地方就是委之于当地土豪,任命个官职而已。河东路雁门关以南,就只有完颜银术可的不足一万兵马,怎么管得过来?这些义军只要不是做了特别引起金兵关注的事情,活动空间非常大。
第336章 麸皮
最后,薛成道:“在垣曲休整三日,我们便渡河,绕击兀术军后路。目标——千秋店!”
李宋臣道:“渑池以北与黄河之间山势连绵,路不好走。若兀术派兵守住要道,我们要进军可不容易。再者,数万大军过河,粮草也不好供应。”
薛成摆了摆手:“怎么可能数万大军过河,难填保肚子。我属下两千人,你们再出三千精兵,一共五千人到渑池北边的山地里,伺机而动。放心,这一带剩下的百姓都在山里结寨自保,兀术出兵少了是羊入虎口,出兵多了又没有饭吃。直到现在,金军也不敢进山。如若不然,垣曲离渑池不远,金军早就来进攻我们了。黄河与渑池谷地之间的大山,就是我们的天然屏障。借助这道屏障,我们与金军战上一场!”
一众首领听了,纷纷称是。这几年待在山寨里,被金军逼得苦,难得发泄一次心中闷气。
薛成道:“除了过河入山的人外,诸位最好再插出人来,与我部一起,从后方向垣曲运粮。我们数万人,需要的粮草不少。镇抚从邓州集中了人力,运粮到虢州,我们要运到垣曲来。”
这次到垣曲的军队这么多,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冬季缺粮。各山寨带着兵来了,薛成总不好让他们饿肚子。其实真正能够作战的军队,最多只有五六千人,其余都是来混饭的。薛成可以管饭,但不能让这些人闲着,都到后方运粮去。
王宵猎可以用的粮草,除了从邓州运来的,还有此次胜利之后从金军缴获的。富平一战,张浚集中了关中和川蜀数年积蓄,金军缴获极多。攻占京兆府后,大半落入王宵猎手里。
吩咐完,薛成道:“难得今日众首领聚在一起。我杀了两只羊,准备了些酒菜,诸位同饮。”
一众首领听了极是兴奋。
河东是产羊的地方,说实话,羊并不罕见。但这些义军都是拖家带口,大多数山寨都位于深山之中,不方便种地。他们虽然养羊,吃羊肉却并不容易。
牛羊这种家畜,一般人的印象中,草原肯定适合养。其实不是。最适合养牛羊的,是农牧结合的地区,甚至是纯农耕地区也比草原地区养得多。简单说,只要饲养方法合适,中原比草原产得多。比如养牛最多的国家是印度,养羊最多的国家则是中国,第二是印度。中国各省区养羊的数目,虽然最多的是内蒙古和新疆,但那是他们地盘大。真正养羊多的地方,是山东和河南、河北。
宋朝最重要的肉食是羊肉,猪肉在第二位。羊肉主要不是从北方进口过来的,是中原地区自己养的。唐宋时期,羊的品种和饲养方法基本定型,在家畜之中成本较低。而猪的品种和饲养方法并不像养羊那样完备。而且中国本土猪种较小,生长比较慢,成本较高。就是在王宵猎前世,羊肉的价格也比传统方法养的传统品种猪肉便宜,更不要说以前。
工业化造成肉食价格变化,一个是猪肉,其实更明显的是鸡肉。比如在宋朝,正常情况下,猪肉是比羊肉稍贵的,整鸡则与羊肉价格相当。工业化后,这种价格难以想象。会出现这种印象,是人们用工业化饲养的猪和鸡与羊肉对比。其实不只是传统饲养的猪肉比羊肉贵,就是传统方法饲养的传统品种的土鸡也比羊肉贵。如果不相信,过年去问问真正的传统土鸡多少钱就知道了。
这种想当然的错误认识,会闹出许多笑话。比如说,有人说《水浒传》好汉们喜欢吃牛肉,说明他们有反抗精神。其实是因为官府禁宰耕牛,合法贩卖的牛肉是来自于病牛死牛,当然便宜。而且宋朝官府对牛肉有限价,一斤不许超过二十文,与一百文一斤的羊肉比便宜许多。好汉们喜欢吃牛肉,不是因为他们有反抗精神,而是他们出身贫苦,普遍较穷。
还有人说,在宋朝猪内是贱肉,吃猪肉被人看不起。还有人会拿苏东坡在黄州写的《猪肉颂》里面的“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来做证明。其实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各地有自己的风俗,饮食习惯与其他地方不同很正常。“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同样让苏东坡觉得很惊奇。还有人说宋朝皇宫里的肉食,采购的主要是羊肉,猪肉则很少,说明了封建地主贵族们穷奢极欲。其实从价格来说,羊肉并不比猪肉更贵。皇宫里用的羊肉多,只是说明当时的人喜欢吃羊肉而已。
猪、牛、羊肉价格的变化,与中国工业化同步。大约是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初,猪肉价格迅速下降,与牛肉和羊肉拉开差距。
与这种情况类似的,还有中国白酒。很长时间,有人坚持中国白酒是从外国传入的,一段时间甚至成了主流。他们最主要的证据,是蒸馏器是阿拉伯人发明的。要等到阿拉伯人发明了蒸馏器后,传入中国,才会产生中国白酒。其实中国白酒与蒸馏器没有什么关系,与中国传统蒸食物的甑关系更大一些。
中国白酒的特点,是固体发酵,固体蒸馏。产生外来说,是这些研究人员压根不知道中国白酒的生产工艺是什么样的,想当然尔。固体蒸馏,稳定出酒时,是呈一种既不是酒精溶于水,也不是水溶于酒精的特殊状态,这个时候密度最大,约五十三度。高度白酒的度数,一般是五十度到五十六度之间,便是这个原因。市面上的低度白酒,是新中国建立之后,国家组织力量科技攻关得来的。除了低度白酒之外的攻关,还有麸曲和串香法。麸曲发酵速度更快,成本更低。串香法,是让成本低的液态法酒精,通过固体发酵过的酒糟,得到中国白酒的特点。这两项科技攻关,目的都是为了节约粮食。
串香法白酒就是后世的人们经常说的勾兑酒。所以懂酒的人说勾兑是白酒生产的正常工艺,是许多大厂的核心技术,不懂酒人的就不知道说什么。新的国标,串香法白酒不许再称白酒,必须明白标注出来。许多人说不是粮食酒就不是白酒了,其实不是。而是因为串香法白酒缺少了固体发酵这一中国白酒的根本特点,加上经济发展,对低价酒和节约粮食的需求不像从前那样迫切了。
河东义军,与《水浒传》中的好汉们许多处境相似。他们出门,到了酒店,也会让店小二上一大盘牛肉来。好歹有肉味,价钱又便宜。有白酒,他们绝不会喝价格更贵的黄酒。这两个群体,生活的年代相近,风格类似。甚至有人说,《水浒传》好汉们的原型就是河东义军,梁兴就是燕青。因为兴与青的发音类似,加上方言影响,确实梁兴经常被人称为梁青。
到了后衙饮酒的地方,就见两个士卒正在忙碌着宰羊。骨头上带的肉明显比正常时候多,被规规矩矩摆在一起。就连羊的内脏也收拾得干净,分类摆放。
见李宋臣和梁兴几个人脸上疑惑,薛成道:“这些骨头,镇抚极是重视。我们军中宰羊,骨头和下水一定要整理出来,大锅煮成羊汤,士卒人人有一碗羊汤喝。前几个月到汝州,经过白沙镇,那里的羊汤格外美味。镇抚特意从镇里招了几个手艺好的人入军,教人煮羊汤。”
梁兴点头:“原来如此。这个法子不错。”
薛成道:“是啊。再是富裕,也不能让军中人人吃肉。经常喝碗羊汤,也是美事。”
在另一边,士卒正忙碌着把小米和小麦碾成面,细细刷过。刷过的麸皮多,堆成了小山。
梁兴指着问薛成:“统制,那些人要做什么吃食?费这许多功夫。”
薛成道:“他们要做的,是我们军中试出来的军粮。小米磨碎了,再摊成煎饼。方便携带,不容易坏,吃起来也方便。麦子磨成白面,加上猪油砂粮,炒成炒面。到了前线,热水一冲就是美味。而且煎饼可以用冲开的炒面来泡,最是方便快捷。”
梁不听了,不由惊得张开口。过了一会才道:“如此做,不是浪费粮食?”
薛成道:“自然浪费。但前线打仗,最重要是方便,不能够像平时那样吃。平常日子,我们军中也不吃这个。过几天我们就要过河,前边都是山区,是以多准备一些。”
梁兴看看李宋臣,两人都是回不过神。他们长年待在深山里面,饥一顿饱一顿,怎么敢想这样的事情?麦子大多时候是吃麦粥,白面一年吃不了几回。更不要说小米,从来没想过磨成面。
过了一会,梁兴道:“统制,磨过面后,这些麸皮怎么处置?”
梁兴道:“若是在邓州,小米的麸皮就煮粥吃了,麦子麸皮大多用来喂猪。在这里没有办法,都是送给本地百姓了。我们驻军在这里,百姓帮忙不少。”
梁兴想了想。道:“统制,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薛成道:“但说无妨。我们一家人,何必吞吞吐吐。”
梁兴道:“我们山寨中的人,生活艰难。像这样冬天,许多人没有饭吃。若是方便,这些麸皮便让我们带回去,可以做过冬的粮食,救活许多人命呢。”
薛成听了不由愣住。自己倒是忘了,这些山寨大多不容易,衣食无着。想了想,道:“麸皮就不必了。过几天,我多准备些米面,你们带回去就是。只要与邓州的联系不绝,以后你们不必担心衣食。”
第337章 为君风雪立中霄
睡到半夜,李彦仙觉得口渴,起来喝水。饮了口茶,听见外面寒风呼啸,有如鬼哭。信步走出门来。一阵寒风吹来,冰冷刺骨,夹着凉凉的感觉。伸出手接着,才发现不知不觉又下雪了。
前方的官厅里,一盏孤灯,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紧紧身上的衣服,李彦仙走进官厅。见案上一堆公文,灯下放了一张纸。走上前,见纸上写了一首七言小绝:乐游原上冰兼雪,河北河南虏骑骄。我为汉家天子使,为君风雪立中霄。
读了几遍,李彦仙放下纸。抬头看王宵猎,正坐在门边,靠着炭盆,看着外面的风雪。
李彦仙走上前道:“如此大风,镇抚因何坐在门边?”
王宵猎猛地回过神来。起身道:“经略因何到官厅里来?今夜我当值,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李彦仙道:“一时口渴,喝了水再睡不着觉,便就过来看看。”
王宵猎急忙请李彦仙到案边坐下,吩咐卫士沏了茶来。
一边喝茶,李彦仙指着灯下的纸道:“这诗是镇抚写的吗?”
王宵猎道:“是啊。这些日子我不在前线打仗了,便试着写些诗词,放松心情。以前啊,都是读前人的诗集。想着他们的才情怎么如此会写?写出这么多诗词来。自己试着写就知道,有时候,写写诗词确实能放松心情。不去管写得好与不好,便无挂碍了。”
为君风雪立中霄,是王宵猎前世记忆中的一句诗,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哪个人写的。不过这个世界自己没有见过,一时兴起,便补了三句,凑成了一首小诗。写这些,对王宵猎来说纯粹就是放松一下心情,并不当一回事。因为诗词而得到赏识的人很少,得到赏识还能做好官的人更少。唐朝有李白诗词名闻天下,却一直不得重要。这个时代却有因为诗词得到赏识,做到高官的人,便是陈与义。不过现在陈与义在王宵猎手下,说不上官运享通,王宵猎也没有因为他诗写得好就高看一眼。
喝了一会茶,李彦仙道:“这样天气,镇抚还坐在门口,应该不是为了看雪吧?”
王宵猎笑着道:“北风怒号,刮在身上跟刀割一样,哪个有心情看雪!”
“不是为了看雪,想来镇抚有烦心事了。何不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详呢。”李彦仙慢条斯理地道。
王宵猎道:“其实你也都知道。张玘是渑池人,前两日带了一千兵马北上,与薛成会合。一时之间他们声威大盛,附近数百里的百姓纷纷响应。前线的将士们,一下子胃口大了。”
李彦仙道:“自然胃口大了。现在渑池一线,我们兵力占优,地理又占优势。兀术那么一大坨敌人被堵在群山中,如果下定决心拼死一战,很可能吃掉他们!”
王宵猎点头:“是啊。如果拼尽全力,现在很可能消灭掉兀术一军。渑池陕州一线,有邵云所部的一万余人。只要他们不出意外,金军短时间很难突破。渑池后边,洛阳的孟邦雄根本不值一提。如果牛皋率三万大军北上,加上董先五千人,再加上薛成和河东义军一两万人,把兀术消灭在渑池,很大可能做得到。但这个战略决心,我很不好下啊。”
说完,王宵猎站起身来,踱到门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在虢州,还有王宵猎的六千余人。不算魏阳一军,王宵猎在渑池一带可以调动的兵力,全部算起来约有七万之众。兀术不足两万精骑,被围在渑池谷地之中,很可能被围歼。
这个局势大家都看得清楚,就连兀术自己也清楚。只是魏阳占领京兆府太过震撼,兀术就是拼着命不要,也不敢撤退。他一定要尽快进入关中,重新占领京兆府,不然无法交待。
前线的将领都很兴奋,发到虢州公文一天几封,要求与金军决战。王宵猎仔细权衡,一直不犹豫不决,不做决断。现在不但是前线的将士焦急,李彦仙也急。
看着外面的风雪,王宵猎道:“与不与兀术决战,是一个战略决定。不但是影响现在,还会影响数年之内邓州的形势。甚至,一个不好,会直接影响金国内政。”
说到这里,王宵猎转过身,看着李彦仙。沉声道:“都知道兀术是四太子,其实他是金国太祖阿骨打的第五子,只是太祖嫡长子绳果早亡,如此称呼而已。经过灭辽、破开封府等诸多的战事,现在金国的政治势力,主要有粘罕与诸太子两大派系。现在陕西的战场上,主帅讹里朵是二太子,加上兀术这个四太子,是以太子派系为主。完颜活女是粘罕的人,不管怎样,他很可能不会回兵救京兆府。”
李彦仙愣了一下,道:“完颜活女是娄宿之子,一直归云中枢密院指挥,此事我倒知道。不过金国内政,所知不多。镇抚远在邓州,又如何知道这么多事情?”
王宵猎道:“我们与金国交战,岂能连金国的政治都不知道,怎么可以?当然多方打探,甚至主动派人到北方查访,才能知道的多些。搞清楚金国内部情况,可花了不少力气。”
说完,王宵猎又道:“经略要明白,粘罕不是完颜部的人,是女真人另一大势力。与辽国作战的时候,粘罕立功甚大,势力大涨,在金国非寻常人可比。与本朝做战这么多年,主力是太子一系。经过了这么多战事,太子一系的势力慢慢涨上来,现在不亚于粘罕了。陕西一战,兀术西来,讹里朵为帅,便是因为金帝不满娄宿,以太子一系的兵力来陕西。在富平大败张枢密,太子一系的声望正隆。如果我们击败甚至斩了兀术,对于金国太子一系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听到这里,李彦仙不由张大了嘴巴。自己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战背后的政治如此复杂。
王宵猎叹了口气:“如果在渑池围歼兀术,很可能会成功的。前几日张枢密来文,说会全力拖住讹里朵,不让其大军回援关中。完颜活女很可能在原州坐观成败。这个时候,兀术被堵在渑池,实际上成了一支孤军。但是,这一战胜了,后果很可能不是我,包括我这一支军队,能够承担的。”
如果围歼兀术之后,引发金国与宋朝的全面战争,宋朝倾全力与金作战,王宵猎不会犹豫。一直犹豫不决,是因为王宵猎明白,很可能赵构并不会与金军作战,而是坐观金国倾全国之力,进攻襄阳和邓州。作为地方割据势力,赵构不会当为自己人。
十几万金军南下进攻,王宵猎还没有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毫发无损。最好的结果,可能也是自己被赶过长江,在汝州、邓州一带的辛苦经营完全葬送。一个不好,自己会成为没有根据地的丧家之犬。
说到这里,王宵猎苦笑:“经略,你说这个战略决心,我怎么下?”
愣了好一会,李彦仙道:“既然如此,镇抚意欲如何?”
王宵猎道:“这么好的机会,若是白白放过,又怎么甘心?即使我下命令,前线的将士们也不会心服的。但我面对的形势,又不容许决战。所以一直为难。”
说完,王宵猎坐在案旁。敲着案上的纸,道:“为君风雪立中宵,这个君,实在让人不放心。”
李彦仙坐下,听着外面寒风呼啸,看着室内一灯如豆,同样陷入沉思。
建炎四年眼看就要过去了,赵构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李彦仙当然看得出来。不只是李彦仙看得出来,天下百姓绝大多数也看得出来。普遍的看法,是宋朝失德,致有靖康之祸。只是金军过于残暴,又是异族,依然支持赵姓而已。如果金军是汉人,赵构哪里会这么多支持者。
第338章 林学究
段村位于渑池北边的群山之中,三十多户人家,算是个大村了。从垣曲到渑池的要道正从村子里过。以前太平时节,有五六家店铺,十分繁华。现在战乱时候,店铺早已经关了,萧条许多。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铺洒在群山上。群山萧然,惟有几株松树,傲然立在夕阳中。
从段村向东行两三里路,山坳中的小溪旁,有三间茅屋。屋后一株大柿树,上面依然挂着红彤彤的柿子。篱笆院子前面种了两株大松树,好似迎客一般。
张玘走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吟诗声。“——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而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声音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极有节律。
中国的诗词赋自带音律,所谓唱曲吟诗,各有各的读法。律诗当然本来也是可以唱的,不过到宋朝的时候曲谱已失,宋人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唱。常见的只有七律词牌《瑞鹧鸪》,宋朝人也知道贺词和丧词的唱法应该不同,一种唱法肯定不对,觉得可惜。王维流传千年的名诗《阳关三叠》,到宋朝还是常见的送别诗,只是唱法多样,已经不是唐朝样子。苏轼还专门探讨过,既称三叠,则诗中必然有唱三遍的句子。只是唱哪个句子,怎么唱,宋朝时就只能靠猜测了。
中国古代文人有两个习惯,吟和啸,后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完全消失了。苏轼的一首著名的词《定风波》中,有一句“何妨吟啸且徐行”,千年后的人们根本想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子。
啸比较好理解,就是直抒胸胸臆,一口气吐出来。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最关健的是这种啸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心情表达。啸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天地听的。宋朝的文人喜欢在山中,在竹林,用啸声抒发自己的心情。电影《大决战》中,教员的同学萧三去看他,说起往事。教员说年轻时,有一次夜里自己跑出去,不管一切的大喊大叫,与啸的意境有些相似了。不过到了晚清民国的时候,文人已经没有了啸的习惯。作为个人不知道啸是一种什么状态,在别人眼里又似神经病。
吟比较复杂。人人皆知,不管是诗还是词,最早都有曲可以唱的。后来曲谱消失,不能唱了,只能作为文学作品。但不是只能读,诗词虽然不能够唱了,还可以吟。
吟与读是不同的。中国古人对诗词文章,有诸多读法,如唱、吟、诵、读等等。名字不同,方法当然也不同。虽然不能唱,吟诗一样有音律,有平仄,吟出一种感情,一种气势。
王宵猎前世,经常有节目让嘉宾在舞台上读古诗。特别是政府提出复兴古文化后,这种节目更是多见。台上经常是著名演员或主持人,字正腔圆,用一种叫诗朗诵的方法读。配合着表情动作,还有观众做出来的如痴如醉的表情。能让看电视的人,尴尬出一身鸡皮疙瘩。
吟诗的主体是诗,由诗造出来一种特别的意境。一个人用这种方法感受诗的魅力,或者用这种方法表演一首诗。这才有闻者落泪,或者满座皆喜之类的效果。看一个人诗朗诵,能到闻者落泪,简直无法想象。吟的曲律并不整齐划一,也不是有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说的玄一点,高明的吟诗能与天地合一,产生震撼人心的效果。如李白的将进酒,能让听者真正感受到那种汪洋肆虐,一泻千里的豪迈,能感受到作者悲愤与抗争的情怀。这种效果,诗朗诵达不到。刻薄一点说,表演者或许懂表演,会设计各种动作和表情,但首先他们不懂诗。
知道了中国古代文人的习惯,才能理解“何妨吟啸且徐行”是个什么状态。这个状态,已经离中国人太远了。不是一百年二百年,最少还要包括清朝的近三百年。
在院门外,张玘就感受了吟者的不甘与悲愤。借助着这一首诗,诉说着这个时代。
直到声音消失,听见一声犬吠,张玘才回过神来。上前拍门,口中道:“在下张玘。敢问适才吟诗的可是林学究?今日有事,特来拜访学究。”
不多时,一个妇人打开门,伸出头来打量张玘。看了一会,才道:“真是张太尉!你到董太尉军中数年,再不回家乡,我都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说完,打开门请张玘进去。
进了门,张玘道:“许久不见嫂嫂。这样冷的天气,看井边有水,原来嫂嫂还在忙碌。”
妇人笑着道:“今日出了太阳,天气大好,我便从旁边溪旁采了些银条,洗了做个菜吃。听闻最近朝廷军队重占了京兆府,又在渑池围住兀术,学究想饮碗酒。”
“原来如此。”张玘连连点头。
银条是附近偃师县特产,极负盛名。当然除了偃师,其他地方也产。只是要么品质不好,要么产量极低,约等于无了。这处小院位于山谷之中,前面小溪在附近拐弯,冲出一片沃土。那里是林家种植一些蔬菜之类的地方,其中就有银条。冬天菜少的时候,银条显得犹为珍贵。
刚走到井边,林学究从屋里出外。见到是张玘,不由喜道:“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听闻朝廷大军连战连胜,又再见太尉,莫不是天意!”
张玘上前行礼:“学究许久不见,过得可还好?”
林学究道:“好,好。我们这里处群山之中,金贼都不愿意来。加上太尉在渑池的时候,组织百姓结寨自保,周围又没有盗贼。除了日子苦一些,其余都好。”
一边说着,一边把张玘让到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上座。自己去亲自冲一壶茶来,道:“这是邓州王镇抚那里新制的茉莉花茶,不用煎煮,只要开水冲了就好。香气浓郁,实是上品!我以前一个文友,特意送给我小小一包。今日太尉来,且尝一尝。”
张玘谢了。与林学究饮了一会茶,说了些闲话。才道:“学究,今日来委实有事。”
林学究道:“但讲无妨。只是我一个乡村学究,做不得什么大事。”
张玘道:“学究也知道,现在朝廷数万大军在渑池周围,堵住了金国四太子。不瞒学究,我也带了兵马巴巴地赶回渑池,就是不想错过这场盛事。不过这战事怎么打,我们可不敢做主。王镇抚特派了属下汪参议来,给我们面授机宜。学究这里地方清静,又近段村,最是方便。想借用学究住处一二日,安排汪参议在这里,与诸位首领一起议事。”
林学究听了大笑:“太尉,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如何拒绝?你们放心,在我这里议事,是看得起林某。只管让汪参议来,我与贱内一起,回丈人家里住几天。”
张玘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学究有三间草屋,只要收拾一间出来,让汪参议暂住下即可。我们是行军打仗的人,自然住军帐里。议事的地方,就在院中间的廊里。”
宋朝民间的房屋,最常见的是呈“工”字形。大门进了院里是一条长廊,一直通到后边住处。与后来的四合院不同,也与南方房屋不同。
与林学究商量了如何安排汪若海,张玘道:“学究,我们是行军打仗的粗人,喝酒吃肉,做事不那么谨细。若有学究看不过眼的地方,尽管跟我们说就是,不必客气。”
林学究道:“这个世道,正要你们这些人驱逐金虏,恢复中原呢!太尉放心,你们就是把我这三间草屋都拆了,我也不会说半个字!”
张玘连连道谢。看看天色不早,告辞回去。与林学究说好,第二天中午汪若海等人到来。
第339章 金朝内部矛盾
新年的前一天,林学究的家里突然热闹起来。由副统制潘禄亲自带领军中的人,与张玘一起,在院子周围搭了许多座军帐。竹林旁边,还支起了锅灶,运来了食材。
林学究家里,潘禄亲自指挥三个士卒,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只是空出来的屋子,就连林学究自己住的屋子也一起打扫了。
见潘禄闲下来,林学究急忙上前道:“太尉,且歇一歇,饮一杯茶。”
潘禄道:“如何敢叨扰学究。我们军中的规矩,在百姓家中暂住,要帮百姓把屋子打扫干净,做必要的零活。比如水缸里的水要满,能修的地方修好,诸多事务。有哪里不合适的,学究尽管提。”
“哪里敢,哪里敢!”林学究急忙摆手。“你们在我的家里议事,正是我的福气!”
潘禄道:“学究不必客气。这是军中的规矩,必须做的。说句实话,我们军中的这些士卒,许多参军时间不长,对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理解。但是我们做官的,一定明白。我们是邓州军队,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镇抚经常讲,百姓是水,我们是鱼,这叫做军民鱼水情。”
林学究听了就笑。这话从来没听说过,也不知道什么人想出这种说法,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更不相信真能做到。不过有一点确信,这是一支抗金的队伍,这就足够了。
到了中午,参加议事的人逐渐到来。
河东义军分为三部分。一是李宋臣、李实领导的以灵石为中心的义军,一是由梁兴、赵云领导的以泽州为中心的义军,还有不在这两个体系内的义军。
灵石守由太原府到河中府道路,扼住了由河东到陕西的要道。泽州守由太原到洛阳的道路,正当河东进入中原的要冲。这两支队伍守住了河东路的两扇大门,最为重要。其余的重要性低一些。
拜见了潘禄,三支队伍各自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直到天当正午,才有侦骑来报,汪若海一行很快到了。
潘禄带着众位义军首领,早早迎出谷口。就见十几骑行来。前面薛成与邵云伴着一位文人,后边的骑兵大多是生面孔,想来是镇抚使司的人。
一切行礼如仪,众人簇拥着汪若海到了林学究的院子外。
林学究见如此大阵仗,早等在院门外,要见一见来的是什么人。只见中间的人三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虽面带微笑,却自有一种威严。
到了院门外下马,张玘对汪若海低声道:“院门外站着的,就是林学究。”
汪若海点头。上前对林学究拱手,道:“这两日借用学究的院子,诸多不便处,学究见谅。”
说完,后边一个士卒上来,双手捧过一个礼盒。汪若海接了礼盒,交给林学究:“这里备了一点薄礼,学究不要嫌弃。听张玘说学究爱茉莉茶,特意带了一包来。”
林学究接过礼盒和茶,急忙道谢。见站着一堆人,知道汪若海有事要忙,急忙告辞。
院子里,中间廊的两侧临时搭了个棚子。棚子四周点了几个火盆,作为议事的地方。
到了棚子里,汪若海在中间站定。看着众人,沉声道:“已经正午时分,诸位用些汤饭,一会我们便就开始议事。此次来渑池,是因为渑池一战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失误。镇抚和经略有要事在身,不能离开虢州,特意托我来向你们讲清楚。好了,我们一会再说。”
众人纷纷落座。潘禄咐吩士卒取了做好的饭来。
饭是王宵猎军中的习惯。这种时候,都是一碗面条,里面一个荷包蛋,配几片蔬菜。林学究在向阳的地方种了一小片菠菜,潘禄买下来,每人碗中都配了几棵。
面的味道稍微有些偏淡。不过口味很好,大家很快吃得精光。
士卒收了面碗,又上了茶来。今年军中流行喝茉莉花茶,用一个大搪瓷缸子装着,用滚烫的开水冲了,盖得严实,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广义上讲,搪瓷包括珐琅,中国从唐朝时就进行发展。不过王宵猎军中用的是铸铁搪瓷,在汝州烧制。汝州本就是此时瓷器生产的中心之一,有了铸铁坯,烧制并不困难。这个年代,铁还是很贵,加上是新工艺,比普通的瓷器贵得多,但比铜器便宜多了。发展搪瓷,王宵猎的主要目的是要在生活用品中代替铜器,降低铜的价格。有限的铜,要么直接用作货币,要么作为工业原料,做日用品太奢侈了。
姜敏与几个人一起,快速在汪若海身后挂起一副简单的态势图,又布了一块黑板。
汪若海站到态势图前,看着众人,道:“前些日子,人人急着围兀术,一天几封公文到虢州。镇抚反复思索,仔细考量,觉得现在不是消灭兀术的时候。但是这个机会太好,不把话说清楚,怕你们还是忍不住。哪怕是一时忍住了,心中还是不服气。所以派我来,要求一定要向你们讲清楚,为什么不能消灭兀术,渑池一战到底要怎么打。”
说完,汪若海指着态势图道:“金虏南犯,分为东西两线。东路主帅原为斡离不,斡离不死后改以讹里朵为帅。西路主帅是粘罕,原以娄宿经略陕西,娄宿死后以其子完颜活女统之。”
众首领听了纷纷点头。这是金国大的形势,按说带兵的人都应该清楚。其实不然。不但是河东的义军,很多宋朝官员将领,连这些人名都说不清楚。甚至金朝的皇帝是谁,掌权的是谁,这些人是什么关系,许多人都是糊里糊涂的。就连金国大将的名字也是众说纷纭,有许多种译法。
汪若海道:“粘罕虽然也姓完颜,但不是金国宗室,而是其前国相撒改的长子。灭辽的时候,粘罕立功甚巨,在金国自是一方势力。攻破开封府,粘罕又出力极大,势力大涨。南犯过程中,金人在云中设了云中枢密院,以时立爱主持院事。在燕京又设了燕京枢密院,以刘彦宗主持院事。这两个枢密院,金人呼之为东西两朝廷。很长的一段时间,云中枢密院势大,本朝的使节去金国议事,都是先到云中,见过粘罕后才再北上。大多数时候,都是粘罕一言而决,没有后文了。”
众首领听了,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打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故事。
汪若海道:“粘罕自是一股势力,镇抚把属于粘罕的金国将领称之为粘罕系,为西路军。东路军初以金国二太子斡离不为帅,后来以三太子讹里朵为帅,镇抚把东路军称为太子系。”
此时金国皇帝吴乞买是太祖阿骨打的兄弟,没有立太子,而且有传位给太祖之后的打算。所以说的金国太子是阿骨打的儿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国太子,只是习惯称呼。
汪若海道:“我们不能以为,金国内部就是铁板一块,将领之间没有矛盾。现在最大,而且最明显的矛盾,就是粘罕系和太子系之间的矛盾。破开封府之后,西路粘罕以完颜银术可南犯,曾经攻破过襄阳府。又以娄宿西犯,攻破过京兆府。东路则以斡离不为主帅,占领京东东西两路,又南犯两淮。京西路现在的形势,是镇抚和洛阳翟镇抚部占领南路,北路则依然是金军占领。陕西路就不同了,多地被娄宿攻破之后,很快就被本朝收复。与东路相比,京西路本朝有一半,陕西路大部光复。而反观东路,金人占领的京东两路我们无法恢复,甚至今年还有搜山检海之祸。金主便以此为由,命东路大军西来,以讹里朵为帅攻略陕西。经过了富平一战,此时的太子一系士气正旺。”
下面李宋臣和梁兴不由一起点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以前只知道金人南来,遇到了就与其死战。到底来的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其实不表楚。现在听汪若海一讲,顿如拨云见日一般。
汪若海道:“兀术是金国的四太子,又是在东路军中,不用讲是太子一系。显而易见,数年时间太子系成长为与粘罕并立的势力,而且占了上风,离不开金主的支持。兀术在金国的地位,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如果此战我们灭了兀术势力,甚至斩了兀术,很可能会面临金国的倾国之兵!”
说到这里,汪若海看着众人,沉声道:“镇抚认为,我们现在的势力,实在当不起这样的进攻。襄阳邓州一带的大好形势,一不小心就会全部葬送!”
说到这里,不只是众位义军将领,就连薛成和邵云都明白为什么这次会如隆重。心中甚至有些后悔,前些日子催得太急了。
金国这一次大举进攻陕西,不只是因为娄宿不力,占领的宋朝州县甚多反复。更重要的,是金主吴乞买有意支持太子一系,打压粘罕一系。如果在渑池斩了兀术,金国太子一系就面临重大的挫折,也是吴乞买的重大挫折。由此面对的,就不是普通的压力了。
第340章 困死他
说到这里,汪若海坐下来。手按着搪瓷缸子道:“休息片刻。大家喝口茶,议论议论。这些年我们与金人战了不知多少场,许多事情不清楚。今天给诸位讲了,必然另有感悟。”
众人这才收回心神,仔细想着汪若海刚才讲的。联系这几年金军南侵的战事,想起许多事。
宋朝有主战、主和、投降的矛盾,金国内部怎么会没有矛盾?而且金朝政治粗糙,对内部的矛盾并不掩饰,许多时候简直就是公开场合指着鼻子骂,转身抽刀直接开打了。只是宋朝的情报工作不力,又不重视,一直搞不清楚罢了。
王宵猎并没有能力派情报人员到金国。只是平时注意收集,兼且有眼线到大名府,略知大概。此次围住兀术,怎么打太过重要,经过几天几夜的努力,捊出了一个大概。
经过讨论,众人终于明白,王宵猎为什么一直下不了围歼兀术的决心。
喝了几口茶,汪若海站起来道:“诸位应该明白,这一战不能伤了兀术的性命,也不能让兀术全军覆没。但是不是就不打了?不是的!打还是要打,只是有方法。”
说完,汪若海指着态势图道:“现在金军和我军的兵力部署如下。金军方面。在西线粘罕大军位于云中,一时不能南下。完颜银术可约一万兵,驻防于太原府,抽不出兵来。完颜活女现在驻扎于原州,图谋本朝泾原路。讹里朵驻于凤翔府,分兵进攻陇州和阶州。前面说过,我们进攻兀术,完颜活女很可能坐观成败。最可能回援关中的,是讹里朵。张枢密来文,说会尽全力拖住讹里朵,让他不能撤兵。给的最低期限是一个月。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对付兀术。”
听到这里,邵云实在忍不住。问道:“不知如何对付兀术?又不能灭他。”
汪若海道:“此事我们后边再说。先说我方布置。现在魏阳三千大军占领京兆府。一方面劝说百姓南撤,充实邓州和襄阳。另一方面,估计运不走的粮草之类,发给本地百姓。不只是京兆府的百姓,还包括周围州县的百姓。一旦讹里朵大军回头攻关中,魏阳就放弃京兆府,由蓝田入商州。商州的邵兴已经出兵占领蓝田,一路畅通。”
说到这里,汪若海加重语气,对众人道:“诸位记住,这一战,讹里朵回兵就是信号。一旦讹里朵重占京兆府,我们立即撤兵。邵云带领陕州兵马回虢州,一起撤回卢氏县。薛成所部则走寿安,撤回汝州去。河东路义军,自然各归山寨。这个时候,战役就结束了。”
喝了一口茶,汪若海看着众人道:“下面讲的,是与兀术作战的原则!”
听到这里,众人一下子都挺直了腰,看着汪若海。
汪若海道:“镇抚定的对付兀术的战法,就是把他困在渑池,磨死他!邵云所部紧守渑池城,绝不可让兀术攻破了城池。如若不然,就要到陕州防守,效果差了!”
邵云站起身来,叉手道:“谨遵号令!只要我军中还有一人,绝不会让兀术破城!”
汪若海点了点头。又道:“薛成和河东义军,要断绝兀术的后路。第一,不许兀术军中有小股部队出来游荡。凡有小股部队出来,不管是侦察,还是抢粮,都要坚决消灭!要做到让兀术军中人人自危,不敢出军营半步!第二,断绝兀术粮道!兀术的粮草要靠孟邦雄征集,都在洛阳。洛阳到渑池一百五十里的山路,要让他们运不了粮!守护粮草的军队少了,就派兵消灭。守护粮草的军队多了,不够路上吃。”
薛成、李宋臣、李实和梁兴、赵云等将领一起起身,叉手领令。他们的军队加上张玘,能战之兵有一万多人,足够守好洛阳到渑池的道路。
汪若海对张玘道:“薛成和河东义军主守北路,张将军可告诉董观察,守住南路。你们的军队加起来近两万人,应该不惧兀术之军。”
张玘叉手道:“末将谨遵号令!”
汪若海道:“如此只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让兀术生不如死!纵然他的军队安然无恙,这段时间的经历,足够他记一辈子了!总而言之,镇抚的方略,就是不要兀术的命,要他半条命!除此之外,各部要注意迁移渑池周围的百姓。除了平原地区的,山区的也要转移。防备日后金军报复。百姓统一走寿安到汝州,那里自有安排。”
说到这里,汪若海道:“时候不早,大家再喝一会茶,议论一番。明天上午,依然在这里,大家把意见说一下。镇抚吩咐,此战要让每一个人都明白怎么打,同时也要听取每一个人的意见。后天一早我就返回,在此之前大家有话尽管说。——时间不早,薛统制命人准备晚饭吧。”
薛成听令。出去吩咐士卒淮备酒饭。军中杀了几只羊,还准备了几坛酒。要过年了,自然要热闹一下。这些人天南海北,难得聚在一起,自然不能亏待了。
林学究坐在房里看书,目不斜视。虽然他对院子里议论的事情很好奇,但知道那是军国大事,别人不说,自己绝不问。不但不问,还绝不会偷听偷看。就连妻小,也都被他留在房里。
听见外面杀羊的声音,妻子道:“官人,他们准备做饭了。看天色不早,我们也要吃饭。”
林学究道:“你看廊里面的人出来了没有?”
妻子伸头出去看看,道:“还没有。”
林学究道:“没有出来,就是他们还在议事。不许出去!”
妻子只好拉着孩子在一边坐下,看着屋顶百无聊赖。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汪若海吩咐散了,大家准备吃晚饭。走出棚来,见夕阳斜照,院子里的风景极是美丽。看了一会,对张玘道:“这家的主人呢?看他是个读书人,闲谈几句也好。”
张玘道:“参议,林学究是个极懂分寸的人。他见我们在这里议事,自己关在书房里,绝不多听一句。参议若不吩咐,只有我们的人散了,他才会出房来。”
“原来如此。”汪若海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妙人。我们议事已毕,去请他出来吧。”
说完,到了林学究房前。汪若海道:“在学究家里议事,学究多有不便。我们议事已毕,看天色已晚,今夜请学究闲饮几杯,如何?”
林学究听了,急忙放下手中书本,打开房门出来。向汪若海拱手:“多谢官人。”
第341章 大局已定
请林学究到廊里坐下。汪若海对薛成道:“明天就过年了,你去取几斤好羊肉来,送给主人家。这个时候占他家院落,极是不方便。”
薛成应诺。不多时回来,跟着两个士卒。一个士卒手中提了一条羊腿,还有两条大鲤鱼。另一个士卒则拿了一袋米,还有一篮子鸡蛋。
汪若海对林学究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学究莫嫌弃。明日过年,家里人一起热闹一番。军中带的有酒,一会再搬一坛过来。”
林学究连连摆手:“如何使得!我若收了,岂不是让人嘲笑我贪图财物!”
汪若海笑道:“学究,不要太过迂腐。我们占你家的地方,些少财物算得什么。学究推辞了,反而就着相了。大丈夫立世,岂会在乎身外物!”
林学究听了,不由连连点头。再不推辞,喊出妻子把礼物收了。
在棚子下面摆好酒席,让薛成、邵云、张玘、李宋臣和梁兴作陪,汪若海请林学究喝酒。
酒过三巡,汪若海对林学究道:“自数年前金军破了河南府,这一带就不太平。学究住在这里,可还方便吗?这里虽是深山,金兵未必就不进来。”
林学究道:“参议过虑了。渑池北边这片山区,到处都是百姓结寨,金军如何敢来?前几年,张太尉在渑池的时候,手下兵马数千,周围数百里都知道他的名声。”
汪若海道:“这次不同了。我们围了金国四太子,事后他必然怀恨在心。现在我们一边打仗,一边组织百姓南迁。唐州、邓州和襄阳府到处都是闲地,还容得下人。”
林学究道:“我累世住在这里,岂能够离乡远去?金人诸事不通,岂能久占中原!”
汪若海对梁兴道:“此战结束之后,金军很可能对洛阳周围的百姓报复。如果事情紧急,你可以把这里的百姓接一些回山寨。洛阳周围,甚至包括开封府周围,不打个痛快,打成白地,只怕不行的。两京繁华地,经了这场劫难,不知道要多少年才恢复过来。”
梁兴称是。太行山离黄河不远,扼河东路南下、东去的要道,辅射周围许多地方。
几个人一边饮着酒,一边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第二天正是除夕,又议论一天。等到初一,汪若海取道土壕镇,在初三回到虢州。
此时天近傍晚,一抹斜阳铺在空中。屋檐的冰凌半化不化,随着夕阳,又慢慢开始冻上。树上有喜鹊在叽叽喳喳,地上的枯草带着碎冰,是冬天的模样。
把汪若海接入衙门,王宵猎道:“正是过年的时候让参议跑一趟,着实辛苦了。”
汪若海忙道不敢。
王宵猎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汪若海,沉声问道:“如何?”
汪若海道:“这些日子兀术发了疯一般,天天驱赶士卒用尽各种手段攻城。邵云等人同样是想了各种办法,守得渑池城如铜墙铁壁一般。短时间内,兀术应该攻不破。”
李彦仙道:“西边来的消息,魏阳占领京兆府后讹里朵大怒。只是他被吴玠兄弟和杨政拖住,一时间无法撤军,只能严令兀术立即入关中。攻不破渑池,兀术的罪责不小。”
王宵猎道:“灭了兀术不算本事。这次能让他生不如死,才是我们的本事!参议,你看河东义军如何?能不能帮薛成掐断兀术的粮道?”
汪若海道:“此次我见了李宋臣、李实和梁兴、赵云等首领,倒是出乎意料之外。虽然他们的军队都是缺吃少穿,士卒也许多老弱,但战斗意志极为坚强。薛成让他们挑选精干能战之后与自己渡河,一共大约有七八千人。相对来说,李宋臣的兵少一些,梁兴和赵云的兵多一些。没有办法,灵石离太原府比较近,李宋臣多次被银术可围剿,过得更加艰难一些。”
王宵猎又道:“参议看他们的兵如何?”
汪若海道:“受的训练很少,阵容不整,旗帜不全。依我看来,列阵而战他们只怕是不行的。但是在山区作战,小股出击,应该不会差。”
王宵猎道:“义军就是如此。都是百姓参军,没有系统的训练,军官没有完整的学习,正式作战当然就会差一些。等到了春天,我们再想办法。”
一边说着,三个人在案边坐下。
李彦仙道:“邵云所部,现在粮草充实,又跟着我守过几次陕州,应该能守住渑池。我现在担心的就是薛成和河东义军,能不能断了粮道。”
王宵猎道:“经略,现在兀术的心思,只怕都在怎么攻破渑池上。讹里朵一时不能回军,给他的压力应该不小。本来让兀术守关中,结果他让韦仪在虢州,自己带兵到洛阳去了。我们一战杀了韦仪,把兀术堵在渑池以西,这个局面让金军很被动了。我估计,初期兀术可能不在乎自己的粮道。等到薛成等人把粮道断了,兀术军中缺粮,那个时候只怕就晚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摇头道:“渑池一战结果如何,关键是看前线的将领能不能领会我们的意图。既不能把兀术赶尽杀绝,又不能放过他。拿捏住了这中间的分寸,这一点就有了八成把握。”
说完,看看天色,道:“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今天初三,参议回来,备些酒菜给他过个晚年。我们三个人说些闲话。战事大局已定,不多操心了。”
说完,让卫兵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今晚三人饮酒。
围着一个火炉,三个人坐下。王宵猎吩咐亲兵,去取了一瓶酒来。道:“这一坛葡萄酒,与以前的萄葡酒不同。是用白酒为基,泡入精选野萄葡,加入许多药材,整整泡了六个月。喝起来甘甜可口,不似平常卖的白酒猛烈。不过酒劲还是大,又容易入口,一不小心可会喝醉。”
汪若海急忙摆手:“我不胜酒力。这样的烈酒,哪里敢入口!”
王宵猎道:“现在过年,我们放纵一次。今晚三人,好好吃一顿肉,饮一次酒!”
说完,把坛泥拍开,倒在了三个碗里。
正经来说,这实际上露酒。露酒在中国的历史久远,以前是以黄酒为基,有了白酒自然就改成以白酒为基。度数比白酒略低,或是果香,或是花香,或是药香,极容易入口。
从王宵猎开始制造白酒,到现在不过一两年时间。这么短的时间,神仙也做不出好酒来。现在的白酒除了封存的,就是酒馆便宜售卖。许多地方,白酒已经成了民间认可的便宜酒。
白酒是固体蒸馏,出酒的度数不是调配来的,而是酒的自然性质。最开始出的酒度数高,许多地方称为酒头。实际上不适合饮用,一般储存多年之后用来勾兑。最后出的酒度数低,味道淡,一般直接加入蒸酒的甑里,重新蒸馏。稳定出酒的时候,一般就是五十多度。
白酒不能直接加水降度,不然酒的品质会大受影响,好酒也成了掺水的劣酒了。后世的低度酒有严格的工艺,是新中国组织力量科技攻关来的,并不是简单调配来的。售卖的有些酒度数特别高,甚至有的直接售卖酒头,可以到七十多度。这些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酒头,有自己的工艺。
唐朝是中国露酒最繁荣的时候,名目繁多。王宵猎新制的萄葡酒,是参考了唐朝的工艺,加上了自己的创意。把便宜的白酒,调成了高级的萄葡露酒。
看着酒碗里酒色深红,散发前淡淡的萄葡的香甜。李彦仙道:“这酒看起来香甜,只是不知道有多烈。前些日子,我听说白酒最烈。心中不信,喝了不到一瓶,便就醉得人事不知。”
王宵猎道:“不似一般白酒猛烈,不过酒劲却大。我边喝边说话,不要喝得急就是了。”
第342章 小聪明与大智慧
过年的时候,菜特别丰盛。上了四个凉菜:炒绿豆芽、地皮菜炒鸡蛋、小葱拌豆腐和凉拌的菠菜粉丝。四个热菜:黄焖羊肉、板栗烧鸡、蒸排骨和连汤肉片。饭后还有一个银耳莲子羹。
王宵猎喜欢吃好的味道,但不挑?。对食物的要求是当季、新鲜、干净、搭配合适,成菜要味道鲜美。不喜欢罕见的食物,也不喜欢吃野味,一般要求做菜的过程不是非常复杂才好。
酒过三巡,三人有些上头,话题慢慢发散开来。
放下手中酒杯,王宵猎道:“最近一年,我要求各地收集金虏南犯时,拼死抵抗的人和事。有的要立碑建庙,有的要给予奖励,或者要照顾他们的家人。收集上来的很多。不过要奖励他们时,却有很多人不同意,让人烦恼。”
李彦仙道:“这种事情还会有人反对?镇抚该重惩才是!”
王宵猎苦笑着摇头:“经略,反对的人有反对的理由,岂是重惩就可以的?”
见李彦仙不信。王宵猎便道:“不瞒经略,整理出的这些人里,自然有忠君爱国之辈,一向为乡邻推服。但还有一些,平日里或是欺行霸市,或是打人抢夺,甚至有无恶不做的。当金虏杀来的时候,官员士绅逃走一空,反而是这些平日里的游手子弟,奋起与金人作战。你们说,纪念这些人,有人反对不是寻常的事?不但是官员反对,有许多百姓也不同意啊。”
听了这话,李彦仙不由张大嘴巴。过了好一会才道:“有这种事?”
王宵猎道:“怎么会没有?经略,你年幼的时候,也不是乡邻眼里的听话少年吧?”
李彦仙苦笑着点头:“我少时仰慕英雄故事,好结交豪杰之士,自然不是。”
王宵猎点头:“正是如此。前些日子魏阳攻临潼,知县沈遵主动献城。献城的时候,他命自己的小妾玉奴在里面唱曲稳住金军,我军乘机缒城而上。破了城,那个玉奴和父亲一起惨死。听魏阳说,其实沈遵出去的时候,玉奴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但是她知道是引朝廷大军进城,还是主动去死。死了之后她的父亲脸上还带着笑呢。这种事,又该怎么说?”
李彦仙道:“人的身份不同,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王宵猎道:“沈遵献城,用的却是别人的命。而且自始至终,没有向玉奴透露一个字。若是作为寻常百姓,该怎么想呢?天下板荡,要救天下,自然要付出代价。难道百姓就是代价?”
见李彦仙不说话。王宵猎一口把杯中的酒饮下,夹一筷子绿豆芽在嘴里面嚼着。
所有菜里,王宵猎最喜欢吃绿豆芽。这个菜简单,不挑气候,不挑地理,随时随地都有。做法也简单,可以烫了之后凉拌,也可以清炒,都是一样的清香可口。
过了一会,王宵猎问汪若海:“参议怎么看?”
汪若海叹了口气:“细细探究此事,沈遵却有许多不该。虽然献城是大功,但却心狠了些。玉娘是他小妾,事情可以做得不必如此绝情。”
王宵猎道:“玉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的多了,沈遵难道不怕他漏了口风?”
汪若海苦笑:“那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王宵猎道:“但从我们来说,没有沈遵献城,这一战就没有这么顺利,要多死许多人命。又岂止是沈遵命苦?作战中牺牲的人,岂不是命更苦!”
汪若海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宵猎道:“这个故事,要想有一个让大家接受的结局,应该沈遵诸事不成。哪怕献了城,做事错漏百出,最后犯了大错,被杀了给玉娘偿命。可偏偏不是!沈遵精明能干,献城之后,全心全意地为我们大军做事。甚至魏阳占了京兆府,许多事情都托付给他。”
说到这里,王宵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许久没有说话。最后拿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把酒杯放下后,王宵猎对两人道:“不瞒二位,我打算让沈遵一家随魏阳南撤,到了襄阳之后重用。自从魏阳占领了京兆府,沈遵做事极有分寸,安排得体。这些年来,不管是到虢州的公文,还是安排的事情,我从来没见过有一个人如沈遵这般条理分明,处事周到。这样的人,岂能不用?”
李彦仙道:“既是如此,让沈遵南下重用就是,镇抚何必烦恼!”
王宵猎叹了口气:“玉奴身死,与沈遵的关系重大!我又怎么能不问呢!”
李彦仙听了不由大笑:“镇抚,做大事者,不必拘小节!你带十万兵,纵横天下,谁人不知道你姓名!又何必为一卖唱女子耿耿于怀!岂不是惹人笑!”
看着李彦仙,王宵猎缓缓摇了摇头:“不拘小节,是无关紧要的事,而不是不问对错。天下间,连对错都不问了,又能做好什么事情?经略,这种事情不能不问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沉默了一会。又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应该怎么评价,到底怎么处置。一边是沈遵对百姓的冷漠,一边是沈遵的精明强干,难得吏才。一边是献城大功,另一边是一个弱女子的惨死。这个女子,面对数百金兵,毫无惧色,从容赴难。对这样两个人,我们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古人经常讲,官府用人,是选贤而任能。选和任是不同的,不能混淆了这种不同。我重用沈遵,就是任能,而不是选贤。当权者必须要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千万不要糊涂。至于玉娘,自该纪念,让人们不要忘记她。将来我们胜利了,不能够忘记这些在战争中从容赴难、为国捐躯的人。沈遵恰好夹在中间。一方面要褒扬他,另一方面要批判他。这个问题不能逃避,不能耍小聪明,需要有大智慧!”
汪若海道:“什么样的大智慧?”
王宵猎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还在犹豫。两位可以帮我想一想,怎么做才是最合适。总之一个原则,对遇到的问题,不能逃避,不能装作没有事情发生。我们要想真正做出一番事业,就不能够用小聪明处理难题。很多人的眼里,认为小聪明是聪明,讲原则是迂腐。这是不对的。真正的智慧,是在讲原则的同时,还能够把事情处理好了。如果做不到,就是自己的能力有缺陷,需要学习进步。那些在正事上耍小聪明的人,不会有大前途,成不了事的。”
汪若海与李彦仙对视一眼,没有想到王宵猎讲出这样一番话来。
第343章 理想者
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举。什么是非常之举?许多人眼里,攻城掠地,战场杀伐是非常之举。或者在内政上力排众议,坚持正确做法,最后取得胜利是非常之举。但实际上,非常之举在日常的小事里。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不是说善战者不打仗,而是通过日常的管理、训练等每一件小事,早就为胜利做好了充分的条件。敌人要么不敢开战,要么迅速失败,犹如七尺壮汉对小孩。
许多人不重视小事。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管鸡毛蒜皮,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其实不是。当权者可以不管小事,但不能不管对错。我们身边的许多事情,看起来小,其实并不是不重要。有志于大事者,就是从小事做起,最后成就一个体系。
王宵猎三个人在这里议论沈遵,甚至认为他有缺陷。其实在世人眼里远不是如此。玉娘之死,确实会有人惋惜,但极少会怪到沈遵的头上去。甚至还有很多人认为,沈遵果断放弃玉娘,保证了献城的成功,有大将之风。献城之后,沈遵做事条理清楚,被魏阳所倚重,更加引人艳羡。
喝了一口酒,王宵猎道:“其实我很不喜欢沈遵这种人。为了成事,可以轻易牺牲掉别人。或许在有些人的眼里,这是妇人之仁吧。虽然不喜欢,但我还是会重用沈遵,也不会小看他。设身处地去想,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沈遵想献城,肯定不会把消息告诉玉娘。哪怕玉娘猜出来了,当面问他,也不可能当面承认。只是,要我想来,沈遵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玉娘去唱曲。少了玉娘,难道魏阳就进不了城了?”
汪若海道:“从到虢州的公文看,是金将要求玉娘上去唱曲,沈遵不好拒绝。”
王宵猎道:“不好拒绝,就把玉娘藏起来,或者开城把人送出去,有许多办法。总而言之,此事沈遵有许多道理,但这些道理不能说服我。我想,多少年后,也无法说服后人。所以用沈遵,对我来说只是任能,而不是选贤。在我眼里,这不是贤者。”
汪若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李彦仙道:“我们统兵的人,手下将领什么样的性情都有。若没有容人之量,如何带得了兵?”
“经略这句话说的对!”王宵猎重重点头。“我们带兵掌权的人,必须要有容人之量。手下的人有自己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甚至讨厌的。喜欢与讨厌,是我们个人的情感,是难免的。但不能让自己的情感影响到公事。依公事而论,该升职的升职,该贬谪的贬谪。依着自己的情感行事,岂不是成了历史上的奸臣?所以我说,用人有选贤与任能。人才充足的时候,先选贤,再在这些贤者里面择才能者而任之。如果人才缺乏,选贤是选贤,任能是任能,两者不能够混了。对于因为才能而用的官员,必须有严密的监察制度。没有监察,一味用人,最后要吃苦头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有些感慨地道:“在我看来,当官应该很简单。依照规则把事情做好,努力理解上级的意图,严格监管手下,并没有什么难的。但实际上,当官非常复杂。因为做的事情,大部分都涉及到权力,而权力又牵扯到利益,甚至牵扯人命。规则再清楚,总有人想在里面做手脚。这个心思一起,做官就复杂无比了。再加上亲朋提携,同党相援,还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不知道多少曲曲绕绕。”
汪若海道:“这是难免的事。若是简单,人才就不那么难得了。”
王宵猎道:“我们不要搞得这么复杂,应该尽量简单。许多事情不该由官员做,就尽力防止。比如回避法,有时候严,有时候松。我们要尽量严格。官员要主动回避,不回避,就要受到处罚。什么举贤不避亲,我这里不行的。官员的权力,必须要与亲朋隔离开。凡是涉及到钱,必须要与官员没有关系。不管通过什么途径,不允许官员花出去的钱,回到自己手里。诸般种种,要严格管理。”
李彦仙笑道:“镇抚,这样会失人心的。”
王宵猎摇了摇头:“如果这样就会失去人心,这样的人心不必在乎。唉,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头头是道,但要真正实行下去,却难之又难。不过话说回来,难的事,我们做成了,才算本事。”
李彦仙和汪若海没有说话。
王宵猎明白,这种事情,要想真正做到,必须从自己做起。只有自己做到了,才能要求手下,别人才无话可说。只是从自己做起,说起来容易,做到何其难也。
一个人掌权,必须有坚定支持自己的一个或者几个集团。怎么维持这个集团的忠诚度?可以让他们升官,可以让他们发财,可以让他们有特权,甚至与他们联姻,成为一个小集体。这些办法都有人使用过,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有用。
这些小集团都逃脱不了一个规律。只要一两代人的时间,几十年,他们的后代从生下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与众不同。他们或自称贵族,或组成小团体,翻云覆雨。而且总是免不了,这些人中稍微聪明能干一点的人,就认为自己天纵奇才,再没一个人比得上自己。要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就习惯了自己的特权是天经地义的,是不会改变的。其余的人,在他们的眼里只是蝼蚁。总是免不了,他们会内斗。内斗迅速牵扯到天下,在大乱中人民把他们埋葬。
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有的,就是靠理想把人团结到一起。历史上,最接近这种的集团,是三国时的刘备集团。刘备集团内部自然有利益牵连,有权力争夺,有各种各样的斗争。但在最核心的人群中,理想的光芒总是在照耀。桃园三结义可能历史上并没有,但刘备与关羽、张飞的兄弟之情却不是假的。当关羽和张飞离去,刘备立即率倾国之兵复仇,最后兵败夷陵。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刘备说,想再兴汉室,信大义于天下。基本上,刘备一生,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刘备。
对这个集团的行为,总有聪明人读出不一样的意思。说刘备腹黑,诸葛亮大忠似奸,集团中简直没有一个好人。这种说法不必当真,只是反映了一段时期的社会意识,理想主义的光亡永远不会熄灭。
新中国建立时,党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理想团结在一起的,并最终取得胜利。
理想很脆弱,需要小心维护。破坏起来却很容易,只要一二十年,理想就会像个泡沫,轻轻一碰就碎了。曾经的理想如此美妙,甚至会让后来的人害怕提起。
王宵猎并不敢确信自己能建立一个理想主义的集团,只是留下这样的希望。最少从自己做起,不去做破坏理想的事情,不建立靠利益勾结在一起的权力集团来维持自己的权威。
最后会怎样呢?只有天知道。王宵猎也不知道。
第344章 王中孚
离咸阳城不远,五个宋军顶着寒风前行。到了偏店,到路边茶店坐了,要了几碗茶,又把店主人叫了过来。一个宋军道:“老丈,我们奉上官之命,到附近公干。敢问这里有哪些村落?”
店主人道:“连着几年兵祸,许多村里都没有人了。周围大的村子,三里外有个王家庄,庄主是王员外。他那里好地多,庄客多,大军来了,也只是去借些粮草,并不曾受兵祸。”
士卒点头。又道:“我们赶走了金军,京兆府里缴获许多粮草,要分给周边百姓。就是受兵祸较重的村子,也一并告诉我们。过两日,让他们到城中领粮。”
“有这种好事?”店主人的眼睛一下亮了。“遭兵祸重的,南边二里外有柳树店、灵沼村,北边还有沙河、豆马、余杨等村子。就是现在,哪个村子最少也有近百户人家。”
士卒一一记下。道:“主人家也记住,两日之后,咸阳城里开始放粮。你也去领些回来。”
“一定,一定!向家里领粮,我如何忘记?”店主人连连点头,不由得眉开眼笑。
喝了茶,几个兵士商量,先去附近的王家庄看一看。没有遭兵祸,他庄里必然人多,可以帮着做许多事情。宋军并不打算在这里长驻,这些大户人家有许多用处。
出了偏店,顶着寒风走了两三里路,就看见前方有一处庄子。这种庄子与普通的村庄不同,属于同一家人。村口有寨门,村里面的人家布局整齐,不似平常的村子看起来杂乱。
走上前,早有一个庄客上来。问道:“这里王员外的庄子,你们是什么人?所来何事?”
石亮上前道:“我等是邓州王镇抚大军中的人,奉上官之命,特来知会周边村子。不知你们员外在不在庄子里?若在庄子里,早早迎接。”
正在这时,庄门打开,一个十七八岁的白净少年出来。高声道:“哪里来的散兵游勇,敢来张我的庄子?莫不是心怀歹意?我这庄里数百庄客,岂是你们几人敢来捊虎须的?这些日子,我不知打跑了多少来我庄上勒索的逃兵!你们今日来,恰是正好!”
石亮上下打量了说话的少年一番。冷笑道:“在下石亮,邓州军中任个小校。今日奉上官之命,出城来公干。你这少年如此跋扈,难道想与我们邓州大军放对?”
那少年听了,不由吓了一跳。急忙拱手道:“恕在下眼拙,不知是南来的将士。这些日子,金军被你们打垮,经常会有人到我们庄子上骗财物。既是王师,快快到庄中请坐!”
说完,急忙吩咐手下,领着石亮五人进了庄子。到民村子中间的一个栋大院子,请五人进去到客厅坐了。少年吩咐庄客,立即上最好的茶来。
庄客出去,少年拱手道:“在下是庄主的儿子,排行第三,人称王三郎。贱名中孚,字允卿。前边有得罪之处,千万别见怪。”
见少年态度恭谨,兵士也不与他为难。道:“前些日子破了京兆府,缴获了些粮草。因关中这几年兵祸连结,百姓们吃了许多苦。镇抚吩咐我们,把粮草分给百姓。特来知会你们。庄主可在?”
王中孚道:“我阿爹年纪大了,正在暖房里小寐。几位稍等一下,我派人去唤他。”
石亮道:“如此最好。这附近许多庄子,离了这里,我们都要去走一遭。”
王中孚听了,急忙道:“天近傍晚,今天你们如何走得过来?不如在我庄里暂歇一夜,明日我派个庄客,领着你们。他们熟悉路途,一日就走遍了。”
外面寒风呼啸,石亮实在不想走了。听了这话,用目光询问其余几人。这处庄子不小,而且没有遭过兵祸,庄内必然殷实。住一夜,晚上好好享用些酒肉。
其余向人自然同意,一天走得太累了。
王中孚大喜。吩咐下去,让庄里宰一只羊,再杀两只鸡,取出好酒,招待五人。
不多时,王员外出来,与石亮等人见礼。呼了吩咐,说道:“我们庄子里数百庄客,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并不会挨饿。现在战乱的时候,军中最怕少粮,如何还分给百姓?”
石亮道:“庄主有所不知,我们是邓州兵马。从关中回去,一路都是山路,粮草难带走。若是不分给百姓,有金军回来,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王员外听了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恢复京兆府,你们还要走?”
石亮叹口气:“不瞒庄主,西边数百里外就有金国二太子的数万大军,我们数千人如何抵得住?只能够暂时退去,等待时机。以后兵力强大,自然重夺京兆。”
王庄主听了摇了摇头:“你们来来去去,只是苦了我们这些百姓。”
王中孚道:“阿爹,现在金贼势大,有什么办法?官兵一时敌不过他们,只能暂退。本朝到底是大国,人多,又兼地方广大。只要几年的时间,必然强过金贼!”
石亮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现在我们不是十万金军的对手,数年之后必然不再如此!”
王庄主听了不由泄气,随便说了几句话,便就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去了。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王中孚道:“我阿爹年纪大了,要天天在暖房里面待着,不要见怪。今夜我陪诸位饮几杯酒,去一去寒气。”
石亮点头。道:“你是三郎。两位兄长呢?怎么不见?”
王中孚道:“我们家在县城里面有一处铺子,大哥在那里看着。二哥前些年害一场病,一时没有救治过来,就此去了。现在这庄上,我帮着阿爹管事情。”
“原来如此。”石亮点了点头。“咸阳县城被金军攻破几次,怎么还做得了生意?”
王中孚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家的铺子,本来做绸缎生意。这一两年哪还有人来买?铺子早不做生意了,大哥在那里看着罢了。”
石亮道:“兵连祸结,便就是这样了。所谓宁为太平犬,莫为乱离人。”
用不了多少时间,酒肉上来,王中孚请石亮上座,用起酒肉。
王中孚正是少年,不住地问这些年外面的战事,石亮军中的事情,兴致勃勃。石亮也不隐瞒,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向王中孚说着军中的事情。在王宵猎军中,这些年打了不少胜仗,故事很多。听得王中孚心生向往,不由摩拳擦掌。言语之间,恨不得立即随石亮几个人去。他自小读书,兼习弓马,自觉得战阵上必然建功立业。
第345章 决心难下
今天是大太阳,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咸阳城里到处是来领粮食的百姓。人人脸上带着笑容,呼朋引伴,不时议论每人领到了多少。
此时的县城不能与后世的县相比,大多只有镇的人口规模。向百姓发粮食,只能以县为单位。关中是人口稠密的地区,战乱之后,只有数千户,偌大的县城还是有些空旷。
王中孚领了粮食,吩咐庄客送回庄,自己在县城闲逛。到了衙门外,见周围住的都是军人,便在那里来来去去,看能不能遇到熟悉的石亮等人。
中午时分,在街边喝了一碗馄饨,王中孚才失望地站起来,准备回庄里去。正在这时,就见衙门里出来一个人,步履匆匆。定睛一看,不是石亮是谁?
快步走上前,施了一礼,王中孚道:“见过石观察。今日到县城领粮,特来拜见观察。”
石亮打量了一番王中孚,道:“原来是三郎。你领了多少粮食?可还满意?”
王中孚道:“我家里人口不多,领不了多少的。主要是庄里的庄客多,帮他们一起领回去。”
说完,见石亮要离去,王中孚道:“看天近中午,我请观察饮两杯酒如何?”
石亮道:“白天我许多事做,哪里得闲饮酒?心意领了。天色不早,三郎还是快快回乡吧。”
王中孚道:“那日在我庄里的时候,观察说起,其实军中一直在招人。我请观察帮着问,似我们这些人,能不能入军中。可还记得?”
石亮道:“如何能忘?我就是为了这事,正在出去呢。虢州来了镇抚钧旨,各军可以从附近招收百姓入军。每满五十人,便送往虢州,由镇抚使司统一安排。三郎要入军,可以回庄里问一问,只要是青壮无病合兵格者,都可以参军。”
王中孚大喜:“如此最好!这个时候,好男儿自该到战场上建功立业!”
说完,便向石亮告辞,喜滋滋地离去了。
看着王中孚离去的背影,石亮不由摇了摇头。这种少庄主,自小养尊处优,入军之后,新兵训练可不容易。不过他读书识字,应该会进军校。若是学得好了,出来就是军官,不定就在自己之上了。
虢州,王宵猎放下手中公文。道:“这几日魏阳来的公文,说是在京兆府、耀州、华州一带招收百姓入军,有一万六千余人。关中经历几年战乱,还有这么多人从军。”
李彦仙道:“陕西路和河东路,自来都是本朝禁军的兵源之地。百姓有这传统,再加上镇抚连打几场胜仗,他们自然信任。在陕西路招兵,可比邓州多得多了。”
王宵猎道:“以前倒是没有想到此节。看来以后应该重视此事,在这里多招一些人。其实养兵也没有那么难,以八州之地,养数万兵还不至于饿肚子。”
李彦仙道:“难不难,看怎么养。现在两淮、荆湖的豪杰之士,多少人连手下肚子都填不饱。”
王宵猎道:“是啊,要让百姓安心种粮,才不会饿肚子。有了粮食,也就有了钱。”
此事不能展开说,王宵猎也说不明白。不过他知道,粮食多了,才能养更多脱离农业的人口。这些人口用好了,才会有更多的钱。一切的一切,只要手中粮食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汪若海道:“现在镇抚的治下,粮食倒是足够。不要说数万兵马,二十万大军也能吃饱。只是地盘有限,人口不多,招不出兵来。”
王宵猎笑道:“此事不能这样简单地算。兵招的多了,没有人种粮,粮食就不够吃。所以招多少兵是个大学问。既要不影响粮食生产,还要招更多的人,这个合适的数字异常复杂。”
合适的养兵比例,找不出来可不容易。跟地方土地条件有关,跟农田的状况有关,还跟农业的生产条件有关,跟农业生产水平有关,还跟粮食商业情况有关,诸多影响条件。同样大小的地盘,同样多的人口,有的能养十万兵,有的养一万都困难。
王宵猎这两年注意减少农业税收,鼓励改善农田条件,向农村投放更多货币,粮食的产量正在稳步增长。但军队的数量一直在控制,注意不影响农业生产。与其他地方相比,军队数量并不算多。对于军事,更加注重军官培养,士兵训练,建立完善的动员、训练、学习体系。王宵猎希望的,是通过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改善基础条件,做好扩军的准备。
李彦仙的地盘一直不大。刚开始只有陕州,现在多了商州,都是多山地区,人口较少。兵力最多的时候也不到两万,而且战斗力参差不齐。
汪若海道:“凤翔的消息,讹里朵正在撤出山区,集中兵力。张枢密也不敢派大军追赶,只是一直骚扰而已。根据推测,再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讹里朵就可以抽出兵来,进攻京兆府。张枢密虽然再三严令杨政和吴玠兄弟拖住金军,最多也只能争取十天到半个月的时间。还不敢说死。”
王宵猎点了点头:“这场战役,最多再有一个月就要结束。魏阳在关中,把能运的财富运走了,再招上一万余新兵,足够了。金军富平一战的成果,大多落入了我们手中。渑池那里,围兀术一个月,也快逼疯了他。薛成来文,说金军粮道已经截断,开始断粮。再有半个月,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李彦仙道:“我们占尽优势,最后如此结束,着实不甘心!”
王宵猎叹了口气:“我们实力如此,不能想太多。现在的局势,仅靠我们两部兵马,能够围住兀术已经侥幸,想取得更大的战果,那是不可能的。不到万不得已,打仗不能行险。还是撤回邓州,想办法扩军才是。有了足够的兵力,才有跟金军决战的资本。”
汪若海道:“撤回邓州,就到了二月中旬,春耕的时候。说起来,实在不适宜久战。”
王宵猎看着李彦仙,道:“战后经略意欲如何?京兆府我们要撤的,陕州一样也要撤。就连虢州最好也撤,不要给金军摆个靶子在这里。只要牢牢守住了卢氏县和商州,就可以随时大军出关中,给金军以足够的威慑。引而不发,反而让金军头痛。”
“我再想想。”李彦仙面色沉重。
这些日子,王宵猎跟李彦仙提过几次,现在的局势,还是两军合并为好。李彦仙的兵力不多,不能对金军造成足够的威胁,而且会引来金军围剿。只是这种大事,李彦仙做决定谈何容易?
第346章 兀术之难
渑池城下,兀术面容瘦削,胡须蓬乱,紧盯着城头,双目喷火。城头金军建了各种攻城器具,鹅车洞子望楼,无所不有。可惜都推不到城下就被城中宋军砸烂,一点办法没有。
斜卯阿里道:“城中宋军的砲厉害,这些攻城器具,全无用处!大王,还是要用人上城!”
兀术道:“我们不足两万骑兵,哪里那么多人?这里正处山谷之中,想抓些百姓来都不行!委实可恨!没有想到王宵猎如此奸诈!会守住渑池,不让我们回关中!三太子再三催促,命我回军。现在被堵在这里,如何是好?”
阿里道:“王宵猎一样是劳师远征,粮草从邓州运来。这一两个月,还可以就食于关中。再过些日子,他军中粮草也会艰难。”
兀术叹了口气:“京兆府何等重要的地方!三太子和活女的兵马皆为其所制。再等几个月,三太子不杀我,我也没有面目见圣上!”
说到这里,兀术看着渑池城,沉声道:“城头并不见宋军的砲,怎么会打得这么准?这种事情以前没有遇到过,必有蹊跷!唉,这些邓州军委实不好对付!”
阿里道:“看城中发砲的情形,宋军的砲必然在城墙下。只是不知道是何情形。”
兀术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初来渑池,信心满满,只觉得这样一座小城,一鼓作气就可以攻下来了。现在被困城下一个月,一点办法没有,只觉得心力交瘁,支持不住了。
城头上,邵云看着城外的金军,对一边的贾何道:“打了一个月,金人就还是这几种战法,没有一点进步。现在连城墙都靠近不了,如何破城?要我说,这样打下去,再打一年,渑池城也是固若金汤!”
贾何道:“可惜,经略不想打了。让我们再守一个月,便就撤军,连陕州也不守。渑池正在两山之间,地方又小,我们不撤,金军有什么办法?”
邵云只是叹气。这种事情,自己可说了不算。前些日子,汪若海到前线,特意跟这些前线将领说明了现在的情形。只是虽然知道,邵云还是觉得不甘心。
下了城墙,见宋炎正在下面指挥石砲。邵云道:“天色不早了,金军应该要撤了。宋将军,我们回去饮两杯酒。今夜冯赛守城,我们且逍遥一番。”
宋炎道:“邓州军官教的这些石砲,着实威力惊人。与以前相比,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有这种神器在手,城外的金军再多又如何?我这里打得又准又快,他们就是送死!”
宋炎是陕县人,善射。入军时,蹶张命中。特别善于用弩。守陕州时,曾经给金军造成了很大的杀伤。此次守渑池,跟着邓州军学会了用新式的配重式石砲。几十天时间,对这些石砲极为精通。由他指挥,打得又快又准又远,远不是以前的石砲可比。
守城时把石砲安装在城墙下,是邓州军从德安知府陈规那里学到的。城外的砲打不过来,里面的砲可以利用城墙上的观察人员,打得又快又准。用得好了,城外的所有攻城器具几乎都被克制。
邓州也在研究火炮。只是两年时间,威力不够,一直没有投入实用。简易的配重式石砲,现在是邓州最重要的守城武器。对于城外的金军来说,这些石砲已经令人头痛。
历史上,配重式投石机在宋末出现。很快就又出现了火炮,这种石砲被淘汰。实事求是地说,这种石砲装填速度快,需要人力少,又可以瞄准,比以前的石砲不知道进步了多少。像渑池这里,正在两山之间,只要一二十门石砲就能封住正面,固若金汤。
太阳落山,就在渑池县衙,邵云吩咐煮了一只羊,搬出一坛酒来,与几个将领喝酒。
三碗酒下肚,话题打开,几个将领开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贾何道:“我们守陕州几次,哪里像这次一样痛快?后边有援兵,有粮草,城中器械精良,兀术没有一点办法。他的后方,还有数万兵马。我们要想灭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炎道:“确实如此。哪里能够想到,只是几年的时间,双方攻守变幻,到了这种地步?若不是王镇抚顾虑重重,此次我们就可以在渑池城下全歼兀术!”
吕圆登道:“我觉得王镇抚说得有道理,不算过于谨慎。兀术是金国四太子,若是灭了他,金国如何会善罢甘休?必然派大军讨伐邓州,抵敌不住的。”
贾何道:“只是口边的肉,却不能吃,岂不让人心痒?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个不休。都觉得如此放过兀术,实在是让人不甘心。
酒过三巡,邵云道:“我听到风声,说经略有意与邓州军合兵一处。你们怎么看?”
贾何道:“此事经略拿主意就好。我们如何插嘴?”
吕圆登道:“一年多的时间,王镇抚两次来救。说句不中听的话,没有邓州军相救,去年我们就难保住性命。我看王镇抚此人,待人和善,带兵有法,实在难得。”
宋炎道:“邓州军确实与其他军队不一样。战阵之上,人人争先,猛将如云。而且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像这次渑池用的新石砲,就有巨大威力。若有如此利器,前几年如何被金军破了开封府?几十门石砲摆在城下,管你是什么,都近不了城!而且我听人说,邓州军中还有更厉害的!”
邵云叹了口气:“此事确实只能看经略主意,我们插嘴不得。按常理来说,合兵一处,虢州和商州后边有邓州,不怕金军。邓州有商州和虢州遮蔽,更加安全——”
贾何插嘴:“若不是如此,王镇抚如何会一年时间两次带军来援?”
“是啊。”邵云点了点头。“我们两军正是合则两利。不过朝廷设镇抚使,正是要他们保守地方,为朝廷藩篱。这些镇抚使,在朝廷眼里,不宜过大,不然势大难制。王镇抚本管襄阳和汝唐邓三州,只是其余地方也为他的兵将所镇守,一直合兵一处。再与我们合兵,只怕朝廷——”
说到这里,邵云摇了摇头。
吕圆登道:“合兵也是为了对抗金人。这一年金兵搜山检海,官军浮海避难,何等狼狈!纵然心中不愿,我们合兵也不好说什么。怕王镇抚势大难制,难道就不管金贼了吗?”
贾何连连点头。是啊,金军势大,这个时候还怕手下难制,朝廷的脑子有毛病吧。
此时王宵猎并不是势力最大的地方势力。荆湖有孔彦舟、李成、马友等人,不但占据数州,而且叛服不常。经常攻击官军,四处抢掠。还有洞庭湖的杨幺,钟相死后,纠集数州首领,声势复振。程昌寓以鼎澧镇抚使兼知鼎州的身份围剿,多次失败。
这个时候,朝廷根本还顾及不到襄阳的王宵猎。更南边造反的势力多着呢。更何况,王宵猎多次战胜金军,正是拉拢的时候。特别是富平一败,张浚正要胜利鼓舞士气。
川蜀、陕西、河东、京西和荆湖两路是张浚所管,此时越州的赵构鞭长莫及。襄阳邓州一带,实际上被两淮、荆湖两路的诸镇抚使阻隔,算是宋朝的外围地区。
第347章 进退不得
天气渐渐冷了,冰面上待不住人。韩常依谷水扎营,布置卫士,小心再小心。这一路上自从出了洛阳,就不断遭到宋军骚扰。速度走得慢,还失掉了一半的粮食。前两日,甚至断了跟渑池城前军队的联系。直到今天上午,亲兵才从兀术军中活着回来。
躺在帐篷里,韩常久久不能入睡。因为各种动静,出帐篷三次,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月亮西垂,天很快暗了下来。离太阳升起来还有一个多时辰,周围一片黑暗,四周的大山如同怪兽一般,好像随时会吃人。旁边的谷水冰开始融化,可以听见水流的声音。
韩常枕着腰刀,终于沉沉睡去。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炸响。一个烟花窜入空中,发出耀眼的明亮。
韩常猛地直起腰来,四周看着。空中只有烟火的余光,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站起身来,韩常喊过来亲兵,问道:“刚才什么响?好像还有火光!莫不是宋军杀来了?”
亲兵道:“是一个烟火。突然窜入了空中炸开,吓人一跳。再没有动静。”
话音刚落,韩常军营旁边突然又窜出五六个烟火,到了空中一起绽放,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军营所有的人都起来了。士卒拿着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征来的挑夫挤在一起,好多人心中起了逃跑的主意。只是四周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韩常被这诡异的气氛搞得要发疯,警惕地到处看着,手紧紧握住腰刀。
突然,一声凄厉的号角响起。随着号角,四面八方传来哨子声,尖锐而又刺耳。随着哨声,不知道多少人突然出现在军营前。黑暗的夜里,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到处都是宋军。
随着哨声响起,黑暗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金军看不清楚,有的人吓得抱着刀枪,不敢乱动。有的人被吓疯了,拿着刀枪四处乱砍。
韩常第一次碰到宋军这样劫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命亲兵把昨晚的篝火全点起来,把士兵尽量聚到自己附近。一看见宋兵影子,便上前拼杀。
要不了多少时间,金军营中已经一片大乱。不知多少人被杀,剩下的都聚到一起,不敢乱动。征来的挑夫一部分挤在一起不敢动,还有一部分冲进了山林,不见了踪影。
慌乱之中,模糊看见存放粮草的地方人影攒动。韩常猛地想起来,自己此行是押运粮草的。急忙高声道:“快快去看粮草!没了粮草,我们回到渑池又有什么用!”
说完,当先带着亲兵举着火把冲了过去。
没走几步,就听“蓬”的一声,堆放粮草的地方燃起了大火。紧接着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太行兄弟们多谢韩将军的粮!天气寒冷,你们慢走!”
说完,在一片大笑声中,宋军退走。紧接着听见一片哨子声,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韩常站在火堆前,面如死灰。黑夜里,有兵士去谷水中打水救火,不知多少人落到了水里。奈何火势太大,并没有救回多少。
等到天亮,韩常带着剩下的余部回到军营。到了帐里,向兀术深施一礼。道:“属下无能!自带粮草出了洛阳城,便就被宋军骚扰。离此十里,夜里又遭到了宋军袭击,粮草被焚烧一空。请大王责罚!”
兀术冷冷看了韩常一眼。道:“离军营不到十里,不等你们回来,我就知道了。现在我大军被困在渑池城下,没有粮草,如何坚持?前两天,军中就开始杀马了。你把粮草全丢了,接下来吃什么!”
韩常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已经尽心尽力,只是宋军太多,有什么办法?
见气氛尴尬,阿里忙上前道:“这半个多月,洛阳的粮草根本送不过来。韩将军已经尽力,只是敌众我寡,又出我不意,实在难为。”
兀术猛地抬起头来。道:“不错,敌众我寡——洛阳与渑池之间,到底有多少宋军?”
阿里道:“据探马探听到的消息,有薛成的三千人。还有河东乱军,没有确数,据说数万人。”
“数万人——”兀术沉吟许久,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宋军早就占据优势。如今我们顿足于渑池城下,被围在这谷地之中。若宋军数万人,倾力来攻,如何挡得住?”
阿里面色一动,道:“大王的意思是——”
兀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宋军早就有能力进攻我们,却一直不攻,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兀术不由无语凝噎。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带两万精骑,可以搜山检海,紧追着赵构不放。没想到一年过去,会被围在一座小县城下。
王宵猎为什么不进攻?兀术大致猜到了。因为自己是金国四太子,一旦出了意外,王宵猎很可能会遭到金国倾国之兵的进攻。王宵猎的实力还不足以面对,只能先放过自己。这种话怎么能说?只能憋在心里。兀术明白,这个王宵猎,远比自己以前估计的强大得多。自己与讹里朵合兵进攻襄邓,也未必就能获得胜利。想以一敌二,对邓州兵只怕不行。
想了又想,兀术只觉得胸中憋了一口闷气。对韩常道:“三千兵运不了粮来,明天你带八千精骑回洛阳!我不相信宋军真有数万大军,能拦得住你运粮!”
韩常叉手称是。
阿里道:“前方渑池难攻,后方有大军阻路。大王,韩将军带八千骑兵走,一旦出了意外——”
兀术不耐烦地摆手:“八千精骑,就是有真有数万河东乱军,又如何是对手?去年一万骑兵,足够绕南朝一圈了!若不是最后在荆门——”
说到这里,兀术猛地住嘴。是啊,一万骑兵,足以打到南岭,震慑半个大宋天下。可回来的时候在荆门被击败。击败他们的,正好就是王宵猎。对上别人,八千骑兵兀术有绝对的信心。可对面的是王宵猎,真难安然回来?丢了八千骑兵,自己纵然无事,这一仗损失就太大了。
想了又想,兀术颓然道:“算了。现在渑池周围宋集结重兵,太过凶险。命孟邦雄想尽一切办法运粮草来。只要运到城下,必有重赏!我们安心在这里,且等上些日子吧。”
韩常道:“现在军中缺粮。若等上些日子,如何填饱士卒肚子?”
兀术道:“暂且杀马充饥。等破了渑池,再慢慢补充就是。”
现在兀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从虢州移兵洛阳是多么大的错误。离开虢州,导致关中兵力空虚,被王宵猎一下抓住破绽。韦仪的两万兵马,根本没有用处。也是,自己不把韦仪放在眼里,王宵猎又何尝不是如此?
带兵离开洛阳,兀术根本就没有想到会遇到坚强抵抗。早知道渑池这么难打,又怎么会近两万大军顿兵于城下?应该以数千人攻城,自己在后才是。自己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兴冲冲地来了,结果被堵在这小城之下。后方粮草运不上来,周边又没有粮草可以征集,岂不要活活饿死?
兀术大约明白,王宵猎可能要逼讹里朵退兵。讹里朵退了兵,重新占了关中,王宵猎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应该就会退兵了。只可怜自己,这次白白受苦。
第348章 先小人后君子
正月二十六,讹里朵大军全部撤回凤翔府后,亲率三万精骑直扑京兆府。在金军到达之前,魏阳带部下撤退,经蓝田退往商州。脑羞成怒的讹里朵一直追到蓝田。只是有兀术的教训,没有敢再向前进攻商州。退回京兆府后,又派万余人进攻虢州。
王宵猎得到了消息,立即命令邵云等人从渑池撤退,与自己合兵之后退回卢氏县。薛成则带所部经寿安退往汝州,李宋臣和梁兴带领河东义军各自退回自己山寨。
进了渑池城,看着空荡荡的城池,兀术几乎要哭出来。最近半个月粮草断绝,军中的马已经被杀了大半,周围的草根树皮都被剥光了。后路被宋军封死,兀术也不再派兵送死,在渑池城下死挨。终于等到了宋军撤兵,自己活过来了。
阿里道:“大王,三太子已经占领京兆府,我们何不派兵追宋军?只要他们逃得慢,就会被我们两面夹击。好歹出一出这些日子受的臜腌气!”
兀术摇了摇头:“现在军中缺粮,早点找粮食是正经。宋军能逃到哪里去?早晚是我们的刀下之鬼而已!快些赶到陕州,与三太子大军会合!”
众将听命。再没有人说什么。
兀术逃出生天,现在哪里有心气再去找王宵猎麻烦。现在是离得越远越好。邵云大军撤退,兀术带着人在后边最少保持十里距离,不敢逼近。
卢氏县衙,王宵猎对汪若海道:“魏阳一路可还顺利?不守蓝田关,金军要进攻商州,我们也没有办法。商州离京兆府近,那里要特别注意。”
汪若海道:“有了卢氏县的教训,金军也谨慎很多。讹里朵占领蓝田后,便没有再前进,退回京兆府去了。看金军的架势,重新夺回关中之后,可能还是会主攻川蜀。”
“如此最好。”王宵猎微笑。“进攻川蜀,一路上全是大山,不是金军骑兵发挥长处的地方。吴家兄弟和杨政等人岂是好相与的?手中没有了大军,张枢密也没什么纰漏了。”
这一点王宵猎记得。历史上金军进攻川蜀,多次被吴玠兄弟和杨政击退。现在他们有了自己这支援军,总不会比历史上表现得还差。只要不进攻商州,自己就没有大战了。
从京兆府出发,经蓝田、商州、武关、内乡到邓州、襄阳,是一条古老的要道,名为武关道。唐朝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这条要道格外重要。江淮的赋税布帛,主要就是经过这条路运入长安,支撑着风雪飘摇的大唐王朝。这条路,是邓州威胁关中的要道。
经过卢氏向北,威胁的是陕州,战略核心是洛阳。武关道不同,直接威胁京兆府。
李彦仙进来,道:“邵云大军已经在周围住下。我们紧守卢氏,第一要地就是火山关。那里地形崎岖,难驻大军,只要一千人就足够了。”
王宵猎道:“经略说的是。且过来做,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局势。”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士卒上了茶来。
王宵猎道:“卢氏在群山之中,运送粮草不便,在这里驻军不能过多。我估计,有三千人到五千人应该够了。金军来攻,只要坚守一两个月,大军就该到了。商州离得太远了些,军队可以多一点,但也不能太多。从邓州运粮来,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汪若海道:“镇抚说的是。这一战征集了邓州、唐州的民夫,花了许多钱财。好在没出正月战事就结束了,如果再打下去,只怕影响春耕。”
王宵猎道:“我们进关中,抢了金军的储积。如若不然,可不是花现在这点钱。一战结束,算一算缴获,再算一算花的钱,这一点竟然有赢余。也是难得。”
汪若海笑道:“是啊。除了我们的数万大军,还供应了河东路数万义军的粮草,不是靠缴获哪里能够做到?一场大战,邓州没有受什么影响,确实让人想不到。”
闲聊了几句。王宵猎道:“接下来如何安排,我们需要仔细规划一番。讹里朵大军不可能在关中待太久,不然太过浪费。估计等兀术回到京兆府,讹里朵就会带大军西攻。不说川蜀,占了关中,金军最少要占领秦凤路。远途作战,消耗甚大,我们短时间也无法再威胁关中。”
李彦仙点了点头:“应该是如此了。现在金军担心的,应该是我们。只要我们不出兵,金军可以说是无后顾之忧。不能够占领秦凤路,就失去了地利,如何占住关中?”
王宵猎沉思一会,道:“总而言之,对于我们来说,这场战役结束了。没有强大的实力,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入关中与金军进行决战。从邓州运粮,实在是太远了。耗费甚巨,而且支撑不了太多兵力。金人不出破绽,我们就很难有什么机会。”
汪若海点头:“镇抚说的是。对于我们来说,关中不是个好战场。”
王宵猎看着李彦仙。道:“经略,退出陕州和虢州,你的地盘过于狭促。我还是建议,我们两部合兵一处。进可攻,退可守,强过现在许多。”
李彦仙沉吟一会。道:“若合兵,镇抚是什么章程?”
王宵猎道:“没有什么章程。合兵就是合兵,以后不分彼此。我在邓州新野有专门的军营,统一训练军官和士卒。合兵之后,经略的军队全部入新野训练,以后与其余军队混编。也就是说,我们两支军队完全混编在一起,不管军官和士卒。”
李彦仙苦笑:“镇抚,你如此说,我该怎么答复?依你的说法,岂不是吞并了我?”
王宵猎连连摇头:“我们的军队是保家卫国,驱逐金虏的,不是哪个人所有。经略也看到了,我的军队与一般军队不同。打了几仗,现在看来,战斗力有保证。不经过整训,然后混编,两支军队终究是合不到一起。那样同床异梦,不如不合。要合兵,就真正合到一起。”
见李彦仙的脸色非常为难。汪若海道:“合兵之后,经略任何职务?”
王宵猎道:“我的打算是这样。合兵之后,我们军队重新整编,分成前、后、左、右、中五军。李经略任中军都统制,兼同提举一行事务。我们这一支军队,我为正职,经略为副职。我不希望同一支军队当中,还分成这个势力,那个势力。如果这样,宁可不合兵!”
李彦仙点了点头:“我明白镇抚的意思。兹事体大,容我考虑三日如何?”
王宵猎道:“自该如此。经略,我们是要做大事情的,必须要有大气魄才行。经略怎么做,我不敢多言。但是,只要合兵,就千万不要三心二意!在一起这么多日子,经略该知道,有什么话,我都会直接说出来。同意,就是如此。不同意,还是跟现在一样。心里不要有芥蒂!”
李彦仙看了看汪若海,摇摇头道:“就是知道镇抚如此,我才会考虑再三。放心,我都明白,三日之后一定给你答案。明天邵兴就到卢氏县了,这种大事,我们总要商量一番。”
汪若海道:“我本是朝廷任命的京西南路提刑。初到的时候,跟镇抚也有许多不愉快。时间长了就知道,镇抚就是这样。什么事情话说在前头,让人不舒服。等到共事了,反而一切都好。”
李彦仙道:“我自幼想做的是豪杰,不是说话吞吞吐吐的性子。奈何遇到镇抚说话更干脆,反而显得我小肚鸡肠。没有办法,两万大军,只好请镇抚担待。”
王宵猎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又道:“在此国难当头的时候,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面。不管什么事情,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摸棱两可。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共事的时候,不要耍什么心机。这叫做先小人,后君子。说实话,很多人接受不了这种方式。所以我谈合作,谈崩的时候多,真能谈成的时候少。时间长了,我也很少与人谈合作。现在与经略,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受其害,是不得不谈了。此事经略深思,我不怕等。”
李彦仙拱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从小结交的是英雄豪杰,说话直来直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但像王宵猎这样,一翻两瞪眼,不讨价还价,还真没有见过。
第349章 先难后易
县城外面邵云的军营里,李彦仙和手下的重要将领齐聚一堂。
中间点了一大堆火,上面烤了一只羊,三只鸡,旁边还有一个锅里煮着猪肉。
亲兵给每个人的碗里倒满了酒。李彦仙举起酒道:“好长时间,我们没有聚到一起说话了。且饮了碗中酒,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说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饮了酒,拿起肉吃。
酒过三巡,李彦仙道:“今日召诸位来,还有一件事情。襄邓王镇抚建议,我们两军合并。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大家一起商议一下。”
冯赛道:“此事经略做主即可!我等听命而行!”
李彦仙叹了口气:“王镇抚这个人,带兵打仗自没有话说,大家也都看见了。这些日子,我与他一直在虢州,算是大致了解了其为人。其余都好,只是一点,做事不留余地。”
邵兴脸色一变。问道:“经略为何这么说?”
李彦仙道:“我问如何合并,王镇抚直说就是陕州的兵重新训练,与其部下混编。合并就是真地合到一起,而不只是名字。要么这样完全合到一起,要么各过各的。”
邵云听了不由怒道:“这样说,岂不是这厮要吞并我们!”
李彦仙沉默了一会。想了又想,才点头道:“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确实是这么回事。”
邵云冷笑道:“年初娄宿那厮围陕州,邓州兵来救,我还以为这厮是什么好人!没有想到,最后是打了这个心思!我们陕州兵马经过了多少风雨,岂会这样就归顺他人!”
李彦仙道:“当年我杀了胡叔夜,你与邵大伯为何会归顺我?”
听了这话,邵云不由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经略一心为国,胡叔夜自寻死路,有何话说?我等起兵,就是要驱逐金人,保护乡民,什么时候把自己荣辱放在心上!”
李彦仙道:“我告诉你们,现在我面对王镇抚,就是你们当年面对我时的样子,你们可信?而且王镇抚没有杀我,还再次救了我们陕州军。”
众人听了,不由都愣住,一起看着李彦仙。
李彦仙道:“王镇抚这个人,依我看,是个赤心报国、抗击金贼的。不过,他志向远大,不想把心思浪费在一些小事上面。现在的形势,我们与邓州兵合则两利,所以他才提出合并。如果我们不同意,王镇抚只怕也不会放在心上。说到底,我们不足两万兵,并不多么吸引人。”
吕圆登道:“此次进关中,邓州军招募了一万余百姓。加上收拢的韦仪溃兵,约有三万人。我听邓州的人说,这些人只要训练半年,都是好兵。”
邵兴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这是怎么说?难道在邓州兵的眼里,我们跟百姓一样?”
吕圆登道:“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也相差不多。”
邵兴转着头,看着周围的同僚,见其他人都点头,觉得不可思议。道:“我等起兵抗金,至今有四五年了。不知打了多少仗,怎么会跟百姓一样!”
宋炎道:“大伯,我们是打了很多仗。但怎么说呢,邓州兵打仗跟我们不一样。比较起来,我们就跟百姓一般,好似不会打仗的。”
李彦仙道:“说实话,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王镇抚让我们全军整训不算过分。两军完全不一样,看起来,不能让邓州军学我们,可不就只能如此。”
邵兴道:“经略,听你的意思,愿意依王镇抚所说合并?”
李彦仙点头:“王镇抚说话太直,确实让我有些不愉快。但仔细想想,也不是轻视我们,而事实就是如此。站在王镇抚的地位上,并不是十分愿意要我们的这些兵,只是商州和卢氏重要而已。”
邵兴两手一拍:“那还有什么话说?经略决定即可!我和邵云两兄弟,本就是因为经略赤心抗金而追随。只要跟金军作战,做邓州兵又有什么妨碍?”
李彦仙看着不说话的党松道:“此事党将军觉得如何?”
党松道:“合并之后,不知经略任何职?又如何安排我们?”
李彦仙道:“邓州兵将建前、后、左、右、中五军,以我为中军都统,兼同提举一行事务。你们全部入军校,看学习得如何,参考以前的职务重新任命。大的原则,是你们阶级不变。”
党松道:“若是学得不好,职务会变啦?”
李彦仙点头:“那是自然的事。王镇抚的军中,自来如此。不要说我们,他父亲留下的兵马中,一些不适合带兵的将领,也慢慢不再带兵了。军队是打仗的,不合适的人,当然不能留在军中。”
党松道:“经略说的是。我没有什么话讲,经略一言而决!”
李彦仙看着众人,沉声道:“如果你们没有异议,明日我便回话王镇抚,两军合并。我们全部撤到邓州,用一年的时间,重新训练整编。商州和卢氏,交给邓州兵驻守。”
众人听了,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合并是好事,只是这种方式,让人不愉快。
县衙里,汪若海对王宵猎道:“今夜李经略与他军中的将领商量,要不要答应合并。可我看镇抚的样子,对此事一点不关心啊。”
王宵猎道:“不是不关心,是此事我们关心没用,只看李经略的意思。”
汪若海沉默一会。道:“镇抚,恕我直言,你做得太绝了些。若是答应李经略,两军合并之后,依然各自分兵,他应该欣然同意。合兵以后,再想办法整编,那时还有人说什么?”
王宵猎看着汪若海。正色道:“参议,这种小聪明我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用,而是不用。用这种小聪明,纵然一时能够顺利合并,以后却后患无穷!一支军队,有陕州兵,又有邓州兵,以后必然有无穷矛盾。不是万不得已,军队中不能有山头,要团结如一人!李经略的两万人,不是我不重视,也不是我信不过李经略,而是要从根本上,防止军队分裂!为了这个目的,纵然李经略不同意,我也不会妥胁!这是根本原则!世间的事,许多是不能商量的!”
汪若海听了,不由愣在那里。没有想到,王宵猎会这么说,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关中一战,汪若海明显感觉得出来,王宵猎比以前更自信,不再像从前。
王宵猎说的不错,依他的做法,现在困难一些,李彦仙不容易接受。但一旦接受了,后边会少许多麻烦。而如果现在妥胁,或许李彦仙会比较容易接受合并,但后边的麻烦少不了。特别是依王宵猎的安排,与李彦仙是一正一副两位首领,下面的将领自然也会各自分派。
汪若海点了点头:“镇抚说的是。现在困难一些,以后就会简单许多。我小瞧了镇抚。”
王宵猎道:“参议,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大事。要想做成,许多人都要付出,都要改变自己。不是参议小瞧了我,而是参议没有想到我会付出什么。别说是两万陕州兵,与我们救国救民的目的相比起来,就是二十万又如何?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官员,从一开始就不能背离这个目的!”
第350章 五户一兵
村口立着七八棵大杨树,树叶嫩黄,杨絮轻垂。村口的小河里有一艘破木船,船板已朽烂,在春风中轻轻地晃着。两只布谷鸟站在不远处的枝桠上,不住地在叫。
许世杰停下脚步,对众人道:“你们都是寻常百姓,暂且在这里住半年。等到下半年,一起入军营训练,之后再分到各军里。”
王中孚问道:“敢问太尉,我们住在这里做什么?”
许世杰道:“在这里我是你们的都头,可不能乱叫太尉。被别人听见,不被人笑死?住在这里的半年时间,除了每日训练,平日里要做些农活。这村子周围都是好地,又有桑柘,着实是好地方。只是田地荒芜,道路毁坏,房子坍塌,一时间住不了人。你们要把村子重新收拾出来,好住人。”
王中孚道:“这样好庄子,怎么会没有人了?”
许世杰叹了口气:“前几年金军的完颜银术可南下,路过这处庄子,大多村民被杀死,剩下的一小部分被迁往北方,不知几人能活下来。说起来都是伤心事,不说也罢。时间长了,你们慢慢就知道了。”
又嘱咐了几句,许世杰带着王中孚一行人经过河上一座开始朽烂的小桥进了庄子。走到庄口,就见一个老人站在路的旁边,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手中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碗。见到许世杰过来,便就举起手中的碗,不住地向许世杰示意。
许世杰上前,恭恭敬敬接了碗,一口饮尽碗中的酒。递还碗,许世杰道:“员外,这些人是从关中招来,在你的庄子暂住几天。等他们进了军营,打到河东去,为你报仇。”
老人连连点头。手中拿着碗,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慈祥。
告别老人,许世杰带着众人进了庄子。到了庄子中心,指着一处荒废的大宅子道:“这里是顾员外的住处,没有得到许可,不许入内!周围的房子,你们看看有哪些可以住人的,暂时住进去。从明天开始我们收拾房子,之后再整理田地、道路。”
王中孚道:“都头说的顾员外,就是村口的老人?”
许世杰点了点头:“不错。到现在全庄就只剩他一个活人了。金军来的时候,一剑穿过脸颊。脸上留了两个疤,舌头也坏掉了,现在说不了话。这庄子说起来是顾员外家的,只是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听说你们来了,顾员外亲自到新野,愿意把庄子献出来,让你们居住。”
说到这里,许世杰又道:“你们排好班次。每天要两个人,一早到顾员外宅里,洒扫庭院,为他挑水做饭。记住,态度要好,说话要和气。哪个出了问题,必然重惩!”
一众人应诺。转过头,见顾员外靠在街边的大槐树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襄阳府衙,王宵猎坐在桌子后边,慢慢地喝茶。旁边是李彦仙、陈再道,再边上是汪若海、陈与义、牛皋和邵凌几人。汪若海介绍着最近一战。最后道:“此次进入关中,各军招集百姓,有一万五六千人愿意随我们南下,参军入伍。除此之外,在虢州斩了韦仪,他溃散的乱军中,也招了一万余人。粗略算起来,各种办法新招的有三万余人。再加上李都统的两万人,我们多了五万多兵。”
陈再道听了不由摇头:“五万多人,加上我们原有的六万多人,这就是近十二万兵了。以区区八州之地,养这么多兵,可不容易。”
王宵猎放下茶杯,问道:“年前重新统计了人户。现在八州有多少户?”
陈再道道:“这两年我们不断招揽人户,加上北方百姓南逃,算起来比崇宁年间的人户多一些。襄阳府大约有十三万户,邓州十五万户,随州和郢州都是约四万户,唐州约十万户。蔡州战事多,人户减少许多,只有约三万多户。信阳军一万余户,汝州约五万户。全部加起来,五十万户有奇。”
王宵猎道:“如此说,就是约五户养一兵。确实不容易。到了这个程度,对于地方来说,养兵就是极大的负担。若是安排不好,很容易引起地方动荡。”
陈再道道:“是啊,既要出粮,又要出钱,实在太难了。镇抚,要不将士们的俸钱减少一些?口粮去年有剩余,一时不会缺少。但钱实在不多。”
王宵猎摇头:“不是十分困难,不能减少将士俸禄。他们提着脑袋作战,岂能亏待?我们多想一想办法,尽量挣出钱来。还有,多吸引河东、关中人口,充实地方。”
李彦仙问道:“现在邓州养兵,不知一兵费多少钱?”
王宵猎道:“士卒入军,一个月三百文零用钱,吃、穿、住、用都是军中的。各级军官、效用,按照朝廷定的俸禄发实钱,不许克扣、折支。”
李彦仙低头想了想道:“如此,士卒的钱少了些,军官的又多了些。”
王宵猎道:“我们军中与其他地方不同。士卒参军,正常都是五年役期。五年期满除役,除役时会有约二十贯钱的赏钱。当然,现在还没有人除役,这些钱不必出。他们的家属都在地方,税、役之类会有优待。如此算来,一个月三百文就真的是他们的零花钱,不算少了。至于军官,因为要养一家人,钱少了可是不行。与其他军队比起来,不克扣、不折支,一律发实钱,确实发的钱比较多。但是我们军中除非是打胜仗,会有少量的赏钱,平时是没有的。这样一算,也就差不多了。”
汪若海道:“依现在算,养一兵一年最少要三十贯。若是打仗的时候,一年五十贯也是有的。以十二万人算,一年就要六百万贯足钱。不容易啊。”
陈再道道:“全部人户加起来不足六十万户,就按六十万户算,一户也要十贯钱。”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彦仙苦笑:“我的陕州、虢州、商州等地,都是偏僻地方。土地贫瘠,人户又少,一共养了两万兵。如果像邓州这样,如何养得起两万人?”
陈再道只是摇头,愁容满面。
王宵猎道:“说实话,五户一兵,负担确实重了。但现在金军肆虐,兵少了又不行。我们必须重视困难,想解决的办法。我强调一点,钱尽量由官方想办法,严禁科配于民。这个年月,百姓生活已经非常艰难了,不能够再加重他们的负担。哪怕借债,也不能加税。”
陈再道道:“前两年靠着发会子,六百万贯能拿得出来。可铜钱大多收入了官库,没有了铜钱做本钱,会子也不能多发。六百万贯,加上官吏的俸禄,实在难拿出来。”
陈与义道:“多收钱,无非是百姓难一点,但也不致于吃不饱饭。只要想办法,不加税赋,从百姓手里收上钱来,应该还能做得到。”
王宵猎摇了摇头:“想什么办法?只要从百姓手里收钱,跟加税赋有什么区别?这些日子,我一再告诫自己,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尽量不要耍小聪明。比如与陕州军合并,说实话,李都统并不满意。我说的话太过直率,条件又十分苛刻,可以说是邓州军吞并了陕州军。汪参议提起此事,我就说过,我们做事不耍小聪明。难道我不知道,换个说法,李都统就不会这么不愉快?难道我不知道缓一缓,事情不要这么急,陕州军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为什么不做?因为那样做,会留下后患。一支军队,一旦有了派系,就会产生分裂。这种分裂时间越长影响越大,很难消除。”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李彦仙道:“好在李都统深明大义,没有计较这些,两军顺利合并。话说在这里,李都统这样做,对我们这支军队就是一大功,省却了无数麻烦。我不是小气的人,都统的这份功劳我会牢记心中,绝不负了都统!”
“哎——”李彦仙叹了口气。“为了此事,许多将领对我不满,觉得陕州军吃亏太多。不过,我相信镇抚的为人,相信你是一心为了抗金。何必计较这些!”
王宵猎点了点头:“是啊。此事都统能够顺利接受,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说明白,以后我们做事要有大智慧,不要依赖那些小聪明。现在有困难,困难怕什么?困难最怕认真二字!只要我们认认真真地想办法,做事情,没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此事抽时间,军队的人不要参与了,再想办法。我相信,一定能够想出办法来!八州之地,养得起十二万兵!”
陈求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显然在他的心里,对此事没有底。
依王宵猎以前的想法,十户养一兵,能比较宽裕。既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也能够有足够的钱养出精兵。但增加一倍,五户养一兵,就会影响百姓。百姓受到影响,经济就很难健康发展。经济发展受到影响,钱会更少,更能养兵,成恶性循环。但现在有了这么多兵,总不能解散,办法还是要想。
第351章 花销
春风吹来,带着花香,迎面扑在脸上,好像一头扎进了花的海洋。桃花已经开了,这里一棵那里一棵,都是一树粉红。靠墙五六颗白玉兰全部绽放,硕大的花朵,好像天上仙子。
王宵猎喝了一口茶,道:“今日召几位来,商量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何赚到足够的钱,养得起十二万大军。这样的好日子,百花盛开,本应该踏青赏花。只是事情太多,耽误诸位了。”
陈求道道:“镇抚说哪里话?为了养兵的钱粮,这些日子我觉都睡不安稳,哪有心情赏花!”
王宵猎感慨地道:“是啊,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堆的事情,委实没有心情。什么时候赶跑了金虏,恢复了中原,天下太平,那该多好啊。”
听了这话,几个人都沉默。这两年打了几场胜仗,让大家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但真正胜利,还没有人敢去想。金军依然强大,纵横天下无阻,而自己的力量依然弱小。
李彦仙道:“这些日子听说,镇抚治下几州都是风调雨顺,粮草并不缺,缺的是钱。镇抚不想从百姓手中收钱,这钱从哪里来?”
王宵猎道:“这两年打击地方豪强,扫黑除恶,许多怙恶不悛的员外都被处理,现在地方上以小农户为主。我们统计过,大约一户平均四十余亩地。虽然也有大员外过千亩地,也有客户靠佣工为生,但不影响大局。一户四十亩地,一亩收三斗税粮,一户就是十二石。以六十万户计,就是七百二十万石粮。这几年的粮价,襄阳这里相对较低,一斗大约五十文,一石约五百文足。军中将士消耗,平均一个人大约一年八石粮,十二万军队,就是约一百万石。还余下六百万石,可卖粮换钱,能换约三百万贯。”
说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摇头:“可问题是,想把粮卖出去,实在不容易!”
陈与义道:“如两浙、荆湖都缺粮,可以想办法。”
王宵猎道:“两浙路如何能卖?卖粮到那里,他们给会子,我们要了有什么用?荆湖路现在则是盗贼遍地。盗贼不会买,官军只会要,这生意实在无法做。”
李彦仙道:“如此看来,有粮也难换钱。”
“是啊。依去年卖粮的情况看,纵使各大粮商愿意出力,一年能卖一百万贯就是难得。”王宵猎有些无奈。“其余地方,没有水路,生意更加做不得。”
说到这些事情,王宵猎就觉得心烦。自己治下生产关系慢慢理顺,加上风调雨顺,连续丰收,但卖粮又成了难题。今年荆湖比去年更乱,生意更加难做。
汪若海道:“世道如此,有什么办法?只是粮食收上来,总要有去处,不能放在库里朽烂。”
王宵猎道:“除了防灾之粮,现在我能够想到的办法,就只有酿酒,养禽畜几样,把粮食换成其他东西。我听说河东、河北两路,许多人喜欢我们的烧酒,今年要尽量多酿一些,卖出去换钱。哪怕是知道卖到了刘豫治下,会省了他们的粮食,也要卖。”
几个人点了点头。想来想去也只能够如此了。总不能让粮食烂在库里。
王宵猎道:“如此算来,粮食能换来的钱,最多只有二百万足贯。十二万大军,五卒有一官,大约有十万士卒,需钱大约三十六万足贯。剩下的军官,俸钱约需近二百万贯。除了将士俸钱,军中其余的花费需要的现钱大约也要二百多万贯。钱的缺口,大约二百五十万贯。”
陈求道道:“这是军中缺的钱,还有官吏的俸禄呢?以前吏人无俸,镇抚觉得不行,都定了比较丰富的俸禄。这不是小数字。四百多官员,约需俸钱三十多万足贯。吏员四千多人,约五六十万贯。两者相加大约一百万足贯。”
李彦仙张了张嘴,忍不住道:“加上军中缺的钱,就是三百五十万贯!”
王宵猎轻轻吐了口气,道:“三百五十万贯,倒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样发俸钱,就会影响地方的发展。地方不发展,钱只会越来越不够花。这是两难啊!”
陈求道道:“这些日子,为了这三百多万贯钱,我茶不思饭不想,想不出办法。听镇抚讲,此事还不难?若是不难,我们又何必烦恼!”
王宵猎道:“此事说难是非常之难,说容易其实也容易。我们有银行,而民间又缺钱,与其他地方做生意收来的现钱,都可以存入银行为本发会子,凭空多出几倍。再加上供销社、商场等等许多挣钱的地方,三百多万贯还是能收上来的。只是这钱在银行里,银行可以放贷。放贷一是银行收利息,二是地方有了现钱可以做许多事情。比如修桥、铺路,比如开渠、建陂塘,都有利于将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道:“罢了,什么事都大不过养兵。此事就如此,先保证军中使用,地方再想办法。只要生意做得好,钱想来还是能拿得出的。”
其他人点了点头,再没说话。王宵猎说钱是够的,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其实军官以下级军官为主,俸钱不到二百万贯,刚才大家都是向多里算。不过军中花费,将士俸钱是小头,其他装备、训练才是大头。军中现在粮食充足,这些有的可以用粮食抵掉。
八州之地,弄出几百万石粮食,是其他军阀不敢想的庞大数字。主要一是王宵猎不扰民,而且官方优惠供应耕牛、农具和种子,产出较高。再一个,三斗的粮税确实是重,以前宋朝税最重的州县才有这个数字。能够实行,最关键的就是打掉了地方的大户,而且取消了各种附加税,农民的实际负担实际上降低了。其中还有一条,不从农民手中收钱。
宋朝官方的收入中,农业两税中的钱税占大头。各地不一,有的地方非常沉重。农民的产出是粮食,一旦收钱,就是非常大的负担。不要说宋朝,就是后世的新中国,九十年代农村收钱较多,农民就难以承担,出现各种问题。
王宵猎不需要后世那样高的积累,也不需要重税养活城市和大量的公务人员,主要是养兵。粮食充足之后,军队有了基本保证,剩下的就是如何让官兵生活得更好。
把各项花销仔细算过,王宵猎感觉,应该是自己目前能够承受的,心情开朗许多。以前的中国长期处于缺少货币的状态,利用会子,实际能支撑一段时间。后续工商业发展起来,实现货币有序回收,工业税应该就能支撑官府花销了。
第352章 奖赏
“刘参议昨天在乾德县,明天就该到襄阳城了。要提早准备,迎接得隆重些。”王宵猎说着,随手拿起案上的公文。“啊,张均要回襄阳述职?这些日子无大事,他回来干什么?”
“唉——”汪若海把手中公文放到案上,站起身来,不住摇头。“应该是他家中有事,只是不好直说罢了。这个张均,最近在颍昌府附近做事极是得力,正要大用。哪里知道——”
说到这里,汪若海不住摇头。
王宵猎又看了一眼公文,放在案上,也不多问。张均家里总共母子两人,既是家事,除了他母亲还能是谁呢?张均这个母亲,长得妩媚,实在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此番王宵猎大胜,张浚当然不能置之不理。特意派参议刘子羽从兴元府东来,到襄阳奖励王宵猎等参战人等。张浚的帅府之中,刘子羽是第二号人物,算是极隆重了。
第二天一早,王宵猎率官吏人等,直迎出十里之外。接着了刘子羽一行,恭恭敬敬请到城里。
到镇抚司衙门坐定,王宵猎道:“参议远来辛苦。看天色不早,我这里备了几杯薄酒,为参议接风洗尘。早早歇息,有事明天再说。如何?”
刘子羽笑道:“我奉枢密之命,远道而来,为的就是封赏诸位。这是好事,如何等得?”
说完,取出张浚宣命,交给王宵猎。道:“具体如何,镇抚回去自己看就好。里面人数太多,一时之间无法一一宣读。不过,镇抚和几位功劳卓著的将领,还不由我亲读。”
说完,取出另一封宣命。王宵猎命摆下香案,听其宣读。
王宵猎由观察使升任镇南军承宣使,依然为襄阳府、邓、汝、唐州镇抚使。李彦仙则升为中卫大夫、容州观察使,汪若海、魏阳、薛成等人都有封赏。另赐王宵猎军黄金二百两、白银三千两。
把宣命交给王宵猎,刘子羽道:“各地镇抚使多为遥郡官,只有襄阳与他处不同,镇抚做到了正任承宣使。说起此事,枢密阳是无限感慨。”
王宵猎似笑非笑:“枢密是觉得不合适吗?若是觉得官太高,不妨降一降。”
刘子羽急忙连连摆手:“哪里话?镇抚连建奇功,节度也不为过,承宣使又算什么!从镇抚到襄阳以来,两救陕州,一救荆门,俘获金军大将,斩杀不计其数!天下谁人可比!”
王宵猎道:“此次金军进军太速,留下了空当,也不算什么。枢密亲统大军,拖住讹里朵,我才能轻松入京兆府。说起来,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说了几句客套话,看看太阳快要落下山去,便在后衙摆下筵席。
酒过三巡,刘子羽道:“听闻镇抚与李经略大军合并,要一起御敌。不知可有此事?”
王宵猎道:“不错。李经略现在襄阳府,参议也看到了。”
刘子羽看了看李彦仙,点了点头。沉默一会道:“以镇抚现在治下的地盘,手中的兵力,称四州府镇抚使着实名实不符。枢密想过,另换一个官职,才比较合适。只是朝廷新任各地镇抚,遽然更换,只怕惹人疑虑。枢密言语,镇抚正在要害位置,北上正是两京旧地,最是紧要。只管放心去做,枢密一力支持于你。只要抗金,便是朝廷忠臣!”
王宵猎听了,拱手道:“枢密如此说,我就放心了。这世道,手中兵少了,挡不住金人。手中的兵多了,又难免有人会说些不好的话。我们在外带兵的,着实是难!”
刘子羽道:“放宽心,镇抚只管放宽心!现在金军集大军于陕西,你正拊其后背。如去冬今春一般这样打仗,镇抚可以极大支援陕西。这样的大功,枢密必有奖赏!”
金军几次进中原,两京地区实际上成了废地。特别是西京洛阳,从天下之中的要地,到现在失去战略价值,金军任由孟邦雄占据。对张浚来说,王宵猎最大的价值,不是威胁两京,而是支援陕西。去年富平一战败得实在丢人,张浚急需胜利来证明自己。
什么支持王宵猎扩军,替他遮风挡雨,当不得真。现在的形势,荆湖、两淮强人遍地,朝廷根本不能有效统治。王宵猎所在的位置,向西可以支持川蜀、陕西,向东可以支援两淮,南威慑荆湖两路,北威胁两京,对宋朝有战略价值。从张浚的角度,最少这个时候要大力支持。
普遍来讲,镇抚使的官衔不高,最高只是遥郡官。王宵猎因为战功太多,地位重要,做到了正任承宣使。承宣使就是以前的节度留后,武阶当中,仅次于节度使了。不过两宋之交的时间,朝廷除援的官职极多极滥。不是真正进入了朝廷体系,大多当不得真。
一边饮酒,一边说着最近的陕西战事。王宵猎吸引讹里朵回援,张浚的压力大减。除了凤翔府被金军占领,秦凤路保住了大部分地盘,刘子羽的心情大好。
聊了一会,刘子羽道:“我路上听人讲,镇抚欲要整编各军?”
王宵猎点头:“不错。这几次与金人交战,深感指挥体系混乱不便。为了便于作战,我手下的军队将要整编。大的原则,是增加指挥层级,多设置将领。以免一时失利,全军失去指挥。”
刘子羽道:“镇抚,将权要专!战阵之上,旗帜杂乱,金鼓惊天动地。将权一旦不专,手下将士很容易不知所措!当然,镇抚是统兵作战的人,整编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王宵猎笑道:“如何带兵,各人有各人的见解。我觉得,战争有规律可循,不能够把权力都归于一人,不然很容易挂一漏万。所以军队之中,由以前的将领独断指挥,改为几位将领集合指挥。而且军队不同的编制,应该有不同的人数,不同的战斗力,应对各种不一样的情况。”
刘子羽想了想,不由摇头道:“实话讲,镇抚这样讲,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军队之中讲究军令如山,一旦参与的人多了,指挥必然杂乱。便如对面金军,一声令下,纵然是刀山火海也不许回顾。遇到真正的苦战,他们往往数人用绳索系在一起,有回头者立斩!真真正正是尸山血海。如此,才能够连灭大辽,攻破开封府!我军怯弱不堪战,应该多学一学金人才是正途!”
王宵猎笑了笑。道:“参议,金人生于白山黑水之间,见识不广,吃苦惯了的。那般战法,对他们来说或许合适,但却未必适合我们汉人。两军对战,应该扬己之长,避敌之短,一味学习别人只怕是不行的。要想打赢金军,还是要先从了解自己人开始做起。”
见说服不了王宵猎,刘子羽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这两年王宵猎在襄阳,连战连胜,怎么打仗当然有自己的办法。说得再好,没有战绩的说服力强。
自金军南侵,宋朝必然研究金军,想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过这些理由,都是宋朝人从自己的角度观察,有的有道理,有的并没有什么道理。大多数人,对金军研究得越多,越觉得金军不可战胜。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很容易败得稀里糊涂。不知己,改变就无从谈起。一味地抄袭别人,怎么可能成功?
第353章 编制
刘子羽的书房,甄援与刘子羽相对而坐。一边饮茶,一边说着闲话。
聊过几句,甄援道:“来之前,枢密怕王宵猎连胜金军,难免会生傲慢之心,命参议提点一下。怎么到了襄阳,参议一句没有提,反而处处忍让于他?我看王宵猎虽然态度恭敬,言语之间,对自己却极是自信,听不进参议的话。甚至有的话,显得有些过分了。”
刘子羽叹了一口气:“祗候,到襄阳之前,包括枢密在内,把王宵猎想得低了。到了这里,才真正相信王宵猎一军是天下无双之劲旅,朝廷依赖之长城,岂能不忍让他?换一个人,手下十万兵,立下无数战功,岂容我们两人安坐于此?现在知道,并了李彦仙后,王宵猎实有兵马八万余人。这八万人全是能战敢战之兵,天下还有哪一个带兵将领比得上他?”
甄援听了低头不语。过了一会,才道:“他终是个带兵的。手下兵马再多又如何?便如陕西之曲都统,先前如何跋扈?现在又哪里敢多说一句话!”
刘子羽摇了摇头,无限感慨地道:“曲端带的是朝廷的兵,当然要听朝命。王宵猎的兵,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怎么能一样?不要说是张枢密,就是朝廷,也要忍让王宵猎几分!”
说到这里,刘子羽手端茶碗,看着窗外,一时间出神。出发的时候,张浚和刘子羽都认为,王宵猎跟其余的镇抚使没什么不同。关中大胜,不过是一时侥幸,乘虚攻入京兆府而已。到了金州,王彦就提醒过,不要把王宵猎与其他人等同。此次关中大胜,是王宵猎硬打出来的,甚至未用全力。进入邓州,听人讲起军队,才确信这是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
沉默了一会,刘子羽才道:“而且王宵猎治下,百姓安乐,上下俨然,与他处不同。治军理政都是一把好手,岂能把王宵猎与他人等同?有王宵猎在后支援,守川蜀就没有太大困难。”
甄援道:“我总是觉得,一个镇抚使,能有什么大出息?不过是朝廷一时管不过来,借其力量为国家藩篱而已。镇抚使的权力太大,一旦缺了管束,不是朝廷之福。”
“我何尝不知道?”刘子羽有些无奈。“现在王宵猎据有十一州之地,手下十万兵,隐隐有割据一方之势。只是襄阳邓州处京西之地,朝廷力不能及,有什么办法?现在金军十万在陕西,威胁川蜀。正要借助王宵猎军力,保全川蜀。时势如此,就只能这样做。”
甄援听了,虽然心中还是不认同刘子羽,但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镇抚使司衙门,王宵猎、李彦仙、汪若海、邵凌、牛皋五人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整编。这一次跟前几次不同,不再是简单的整顿,而是全军编制的重大变化。
汪若海道:“镇抚一直讲,要以统制为根基,向上、向下整编全军。将兵法自熙宁年间起,实行多年,确实有很大好处。但如何延伸,却想不明白。”
王宵猎道:“我军的统制来自于将,当然没有疑问。不过朝廷的将一级,人数不定。说是一将两千五百人,实际上时间变迁,多寡不同,执行的任务当也不同。我们不能如此。刻意限制将的权力,以防统兵官作大,不服管束。这样做是不对的。将要专权其实不对,而是指挥机构要有足够的权威。我说以统制为根基,向上向下扩展,意思是统制一级机构完备,可以独立完成战役,也可以作为一部分参加战役。”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了想道:“整编军队不能想当然,而是要有依据。什么依据?具体来说就是军队是如何作战的,如何管理的,如何驻扎的,诸般种种。比如说基层单位,必然跟军阵有关,一个军阵就是一个基本的作战单位。决定了这一级,则上级单位依次顺延。”
李彦仙道:“蔡挺行将军兵法时,一阵一百二十五人,极是严整。”
王宵猎道:“行军打仗多年,我们研究过,一阵百人左右最为适宜。一百人即为都,都中不设置骑兵,只有步兵。五都为一营。何为营?驻扎之地也。也就是说,一营五百人是驻扎在一起的。营中除了步兵之外,中军多一都骑兵。由此,营也就成了一个单独的战斗单元。但是营缺少侦察、辎重等部,并不能单独作战,而要隶属于统制之下作战。到统制,则指挥体系基本完备。”
李彦仙道:“为何不让营有侦察、辎重等部队?如此,营也可以单独作战。”
王宵猎道:“因为营只有五百人而已。编入了侦察、辎重等部,人数就大大增加,头重脚轻。统制辖三千余人,编入这些才合适。”
李彦仙想了想,不由点了点头。
后世的军队编制,王宵猎记得的就只是名字,还有战略、战役、战术等分级。到底怎么分,什么单位属于什么等级,委实不记得。不记得没关系,根据实际情况和自己的理解,按照这个原则对此时的军队重编就是。其实记得又有什么用?装备、战法不一样,编制也会不同。
见众人不再问,王宵猎道:“我的想法是这样。统制共辖三千人左右,称其为团。隋唐的时候都编有团这一级,只是人数较少。到我们这里,团的人数增加,地位增加。五团为一师,五师为一军,就是我们镇抚使司的军队了。团的下面,五百人为一营,一百人为一都,约十人为一队——”
李彦仙不由皱起眉头:“现在朝廷大军,一队数百人,人数可是不少。”
王宵猎道:“朝廷只是三级,我们是六级,不能够比的。基本上,十人一队,十队一都,都以上则是五五制,直到军。全军如此,实行整编。”
汪若海道:“如此一都百人,一营五百人,一团两千五百人——”
王宵猎连连摆手:“不能这样算的。我说的只是大概,人数没有定死。具体多少人,要根据最基本的军阵多少人,向上要多少指挥,要多少侦骑,多少辎重,及其他人员,才能把人数算出来的。还有骑兵配到哪一级,炮兵到哪一级,有多少人,都各不同。也就是说,各军配置不同,人数也不同。”
汪若海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明白了。王宵猎的整编,与以前宋朝军队不同,不再那么随便。而是根据战场实际,打仗行军的条件,计算出人数来。从道理上讲,这次整编与熙宁年间行将兵法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只是有不同的原则,不同的实际情况,结果也会大相径庭。
整编军队,是王宵猎想了许久的事情。只是不打仗,对军事实际不清楚,此事无法进行。不管是依这个时代,还是凭记忆中的前世,照猫画虎是不行的。
把军队的编制讲清楚,王宵猎又道:“我们军中,与以前相比军官会增加很多。依我估计,士卒与军官的比例,大约一比五。营以下的不谈了,在团及以上设司令部。司令部的人员,大约是七个人。以团一级为例。长官是统制,另设一都监与统制同为长官。统制指挥作战,都监则负责军功、军法及军中钱粮等事。直接点说,都监主要是对内。要让士卒自觉遵守命,不要有烦心事,能战,还要敢战!战时则与统制一起指挥,同样是长官。”
汪若海试着问道:“依镇抚所说,这不就是从前的监军?”
王宵猎点头:“不错,就是从监军变来。不过这个监军不是从上级临时派下来的,而是军队中的一级正常编制。最好能做到统制能做都监,都监能做统制,文武全能。初期吗,我们一步一步来。”
这实际上就是王宵猎记忆中的政委。不过在这个时代,大家不理解政委是什么意思,但明白监军是什么意思。军队之中,这个职务实际上是必要的。特别是讲官兵平等,军民鱼水情等,这一个职务更加必不可少。中国从先秦时的军队中就设监军,当然不是没来由。宋朝的武将官职中,像钤辖、都监等官职本来就是监军,只是随着时间演变,渐渐成了统兵官。
王宵猎设双主官,当然与以前的监军不同。监军是上级,甚至是皇帝派来,权威极重,慢慢侵夺指挥官的权力。设立双主官,只是分工不同,一起对上负责。
设立监军,王宵猎犹豫了很久。监军这个位置,历史上的非议极多,很多败仗都与他们有关。军中设监军很容易引起指挥官反感,觉得是来监视的。有这么多坏处,历朝还是要设,这就说明,这个职位有其存在的意义。仔细权衡后,王宵猎还是决定参照后世政委,设立这一职务。
王宵猎道:“这一个职务,都一级为军使,营一级为监押,团一级为都监,师一级为钤辖。与统兵官都头、指挥使、统制、都统制一起,为军中的双主官。他们的决定,一般来说要经过司令部。这就是司令部存在的意义。军队不再是由统兵官一个人指挥,而是由司令部一起指挥。”
对于司令部,王宵猎讲过许多次。陈与义等人都是似懂非懂,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到现在,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的意义何在。虽然不能够十分理解,但大致明白。
王宵猎道:“除了双主官,团级司令部的第三人是副统制。一般来说,我现在计划的,是副统制兼中军营指挥使,同时兼提举一行事务。也就是说,如果战场上统制不幸战殁了,接替其统制位置的是副统制,而不是都监。这叫指挥序列,职务顺位。”
汪若海点了点头,看了看李彦仙。现在王宵猎军中,李彦仙是中军都统制,兼提举一行事务,就是王宵猎说的副长官,也就是副镇抚使了。镇抚使有很大的独立性,当然不会再设监军。
见众人没有说话。王宵猎又道:“副统制之下,是参谋官,主管军中训练、作战等事务。参谋官之下,则是左统领和右统领。除了司令部事务,左统领兼管前、左两营,右统领兼管右、后两营事务。这只是分工不同,左、右统领是团司令部官员,绝不是两营的统兵官,不能搞混!”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角色。现在房间里的,王宵猎是镇抚使,同时是统兵官和监军。李彦仙是副职,汪若海是参谋官,邵凌和牛皋两人则是分管前后左右军的。说的是团司令部,其实王宵猎也把镇抚使司几个主官的职责讲明白了。
王宵猎道:“虽然是双主官,但一军最重要的责任在统兵官。战场上刀来枪往,指挥官出意外并不罕见。就团一级来说,统制出了意外,副统制接任。副统制再出意外,由左统领接任职务。左统领也出意外,就由右统领来接任。还出意外,则分别由中军副指挥使、前、左、右、后指挥使依次接任。”
众人点头。既然中军的统兵官是副职,则实际事务就由副统兵官负责。地位上,这位副统兵官跟其余四军的统兵官是一样的,而且排位还要靠前。
“团一级分管四军的是左、右统领,营一级的是左、右承局,都一级是左、右节级。师一级则是左、右虞候,军一级是左、右都虞候。我们军中,牛皋为左都虞候,邵凌则是右都虞候。”
牛皋和邵凌对视了一眼,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职务。从王宵猎的安排,两人是镇抚使司官员,只是各自分管两师日常事务。办公在镇抚使司,而不是在下面师里,更没有自己的衙门。
说到底,虽然王宵猎知道,这个时代最合适的编制是五五制,但对记忆中的三三制念念不忘。副统制和左、右统领的设置,有三三制的意思。
最后,王宵猎道:“每一级司令部,都还有一个人没有说,就是掌书记。掌书记负责日常杂事,包括公使钱的使用。有大事开会时,由其记录。司令部的印记,由其掌管。换句话说,这个掌书记做的事情多,权力却有限得很。镇抚使司的掌书记一直不得其人,你们多留意一番。”
众人左右看了一下,房间里五个人。王宵猎一分饰两角,也还差一个人。不用说,差的就是掌书记了。权力虽然不大,掌书记到底是司令部人员,品阶不低。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
第354章 要学习
坐下喝了一口茶,王宵猎道:“朝廷军队的编制,一直是三级。以前是厢、军、营,现在则变成了军、将、队。不只是名字变了,人数也变了,指挥方式也变了。但我一直觉得,有许多不便之处。不但是不利于指挥作战,也不利于平时训练,也不便于管理。此次整编与以前的整顿不同,全部大改,需要非常多的精力。军队整编,不只是编制变了,军官变了,更重要的是作战方式变了。”
李彦仙道:“作战方式如何变?还不是跟以前一样,遇有战事,各将领兵出战。”
王宵猎摇头:“不只如此。分这么多层级,首先是因为要面对不同的战争。完成什么任务,需要什么样的作战单位,将领指挥不能盲目。比如都一级,其实是一简单军阵。没有侦骑,没有指挥系统,没有辎重人员,实际不能单独作战。营一级同样没有辎重和指挥,独立作战时,要单独配备。只有到了团这一级,才有了独立作战的能力。这样设置,对于我军的组织、指挥,就有了不同的要求。”
说到这里,王宵猎想了一下。才道:“不同的战斗应该有分级,只是以前没有人提过。我是这样觉得,把军队的战斗笼统地分为战略行动和战术行动。哪一级军队适宜战略行动,哪一级适宜战术行动,应该有明确的分别。之所以把团这一级定为根本,是因为其可以独立完成战术行动。可以认为,团及其以下的部队为战术单位,军为战略单位,师则介于两者之间。原则上,团以下的营、都,是不可以单独执行作战任务的。各级统兵官,对这一点必须明确。”
后世对军事力量的划分当然不是这样的。不过王宵猎不知道,只能按自己的理解来。经过这样的划分,各级就有了确切的含义,利于将领的指挥。
见其余几人还是一脸茫然。王宵猎吩咐门外的姜敏:“去取军中收集的阵图来。”
不多时,姜敏抱了一大卷阵图进来,交给王宵猎。
王宵猎把阵图铺在桌子上,对众人道:“自我带兵以来,多方努力,收集来了这些阵图。从太宗朝的平戎万全阵,到真宗朝常阵,再到神宗朝的八阵法,一应俱全。我们带兵打仗的人,都知道将领交战时依阵图列阵的弊端,这些不必多讲。那为什么收集阵图?因为这些阵图,是历朝军事经验的总结。既有对真实战例的总结与思考,也有一些奇思妙想。临战用阵图指导作战当然不对,但认为阵图无用,弃之如弊履也不对。我们应该利用这些阵图,对战争进行研究、思考。为什么阵图上这样列阵?有哪些好处?又有哪些坏处呢?阵图到底讲述了战场上的什么内容?面对这些内容,将领应该怎么安排才对?阵图上的各种兵种,有什么长处?有什么短处?应该怎么应用他们?一句话,把这些阵图研究透,学得通了,再从里面走出来,不被阵图束缚。对于统兵官来说,这是必须要学的理论课。”
李彦仙看了看桌上的阵图。不由摇头道:“这里面一些阵图我也见过,只是觉得无大用,并没有仔细研究。如镇抚所说,就要在上面花费许多精力了。”
王宵猎道:“一个统兵官,不打仗的时候干什么?除了管理军队,最重要的就是这些事情。不但要有实战的经验,还要有理论的知识。最好的理论,就是阵图了。”
几个人中,只有邵凌对阵图了如指掌,其余几人多是见过,而没有深刻体会。
从太宗时候起,宋朝皇帝便就喜欢研究阵图。到了战时,赐阵图给将领,让他们依阵图布阵。甚至有时候会向前线派排阵使,监督布阵。前线将领深受其害,对此非常厌恶。
用阵图指导作战当然不对,但用阵图来学习却非常有用。将领的军事理论知识,一大半可以从阵图上学来。王宵猎收集阵图,是用于学习,不是用于作战。
看几个人的样子,王宵猎道:“这几年我命令军校的教头研究阵图。他们许多见解,都写在了旁边的备注当中。你们闲的时候,拿这些多看一看。过些日子,军校中专门派教头,你们都去学一学。不要小看了这些,把阵图学进去,走出来,对一个将领有非常大的好处。”
李彦仙等人称是。
王宵猎道:“要想真正懂得作战,不但要有经验,还要有理论。理论联系实际,指导实践,才能够取得最好的效果。我不否认,世界上存在天生良将。不怎么学习,就会指挥军队。上阵作战,总能够打胜仗。这种人可遇而不可求,不能等着送上门来。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办?就是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实践,吸取教训,总结经验。接下来的日子,一边进行军队整编,还要组织各级军官进行相应的学习。年初在渑池让兀术吃了大苦头,估计接下来的一两年内没有大战。没有大战不能闲着。一边要组织军队进行不断地演练,一边要努力地学习。”
见王宵猎说得极是认真,李彦仙、汪若海、牛皋和邵凌一起称是。
王宵猎道:“在开封府的时候,宗留守看重岳飞将军,曾经授以阵图。岳将军言,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话说得对,但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适用。说句心里话,我不是个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但到了这个位置上,又不得不必须能带兵打仗?怎么办呢?就只能用比别人更多的时间,进行学习。就必须比别人花更多的精力和功夫,仔细研究每一仗。学得多了,见得多了,仗打得多了,也就比一般人强了。我不敢奢望手下有多少天生良将,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善于学习总结。天资这种事情没有办法,但更用功,更努力学习是可以自己掌握的。这句话,希望你们记住。”
王宵猎的态度非常诚恳。四人一起叉手,高声称诺。
喝了一口茶。王宵猎手抚茶杯,看着门外的春色。过了好一会,才道:“刘参议奉枢密命前来,不能怠慢了。但是我们的军队与枢密的军队不同,建军的理念不同,管理的方法不同,平时的学习和训练也不同,打仗更不同。昨天你们看到了,实际上刘参议的想法许多与我不一样。以后你们接触,注意不要反对刘参议,说什么听着就是了。我的军中,必须以我的方法管理军队,这一点没有讨论的余地。有不同意见的,没关系,走就是了。天下有许多军队,其他地方也有大好的前程,不必拘泥于此。我这个人的心胸没有那么的狭隘。纵然是走了,也不会成了仇人。”
李彦仙道:“我既然同意两军合并,自然没有其他想法。镇抚放心!”
王宵猎笑了笑:“有其他想法也没有关系,只要不做就是了。这句话不是对都统说的,是对你们每一个人说的。不是让你们有什么想法,而是管理手下的时候,记着这句话。人的脑子啊,是个非常奇怪的东西,总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做上级的,管下级怎么做,不要去管他们怎么想。别人怎么想都要听你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道:“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句,不要在刘参议面前失了礼。记住,他是我们的上级,不能乱了规矩。还要记住,我们是独立的军队,要有自己的办法,不能什么都听别人的。”
汪若海道:“昨日为刘参议接风,我见镇抚也不是十分恭敬。”
王宵猎笑着道:“怎么才算十分恭敬?刘参议说什么,就是答应什么,事事顺着他?我这里十万大军,只会唯唯诺诺成什么样子!不必多想,你们只管把心思用在我们军中就是了。”
第355章 打烂它的狗头!
看看就要进入三月,寒风已经远去,春风扑面来了。春风中,各种各样的花儿争先绽放,到处都染上了鲜艳的颜色。襄阳城外,每大都有大群看花人。白天徜徉在花海中,日暮而归。
王宵猎备了酒,邀请刘子羽到花园赏花。花园是原京西南路转运使司的,王宵猎接手之后,重新进行了整理。现在百花盛开,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在几棵大玉兰掩映的亭子里坐下,士卒取了酒出来。紧靠着亭子,几株紫荆开得正艳。整棵树缀满花朵,好似几团火一样。
看了一会花,喝了几杯酒,话题还是回到军政上来。
刘子羽道:“这几日我听人说镇抚大军正在整编,不知是也不是?”
王宵猎点头:“不错。参议知道,我的军队起自勤王,一向比较杂乱。现在军队多了,必须要整编成正式的军队。不然不好管理。”
刘子羽道:“听人讲起镇抚整编的编制,与现在相比,层级过密,军官太多。恕我直言,养兵是非常费钱的事。其中最费钱的,是养军官。镇抚军中军官设的太密了,只怕费钱多。”
王宵猎笑道:“多吗?其实不算多的。我的军中又没有武功队,军官并不比其他军队多。”
听了这话,刘子羽顿了一下。此时军中封赏极滥,一些军队中中下级军官扎堆,武功郎了还跟士卒一样的很多,被戏称为武功队。这些人虽然做着士卒的活,却拿着军官的薪俸。
停了一会,刘子羽道:“镇抚打仗不少,有了战功岂能不赏?”
王宵猎道:“有功必然要赏。不过功与功不一样。有的是作战勇猛,武艺高强,还有的则表现出了领导才能。有领导才能的升官,否则只是记功,并不升官。记功的不一发赏钱,有许多奖励办法。”
见刘子羽还是满脸疑惑。王宵猎又加了一句:“与其他军中不同,我军中的士卒,是按照服兵役入军中的,他们的妻儿父母并不随军。大多数人,宁愿记功,提升自家的门楣,让父母妻儿好过,并不想要那几贯现钱。这一点,与以前的禁军不同。”
刘子羽听了忍不住问道:“不知镇抚军中士卒一月多少料钱?”
王宵猎道:“若是普通士卒,一个月三百文。不过他们的吃穿用度都在军中,不必自己花钱。”
宋军的士卒,上军一个月一贯钱,中军五百至七百文,下军三至四百文。不过禁军收入的大头是月粮,俸钱只是花用而已。王宵猎军中不同,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卒,发到手的就是俸钱,不发粮食。
刘子羽想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招募还是组织,不管是训练还是作战,不管是生活还是钱粮,王宵猎的军队跟其他军队的差别太大,谁能一下说清楚?
过了一会,刘子羽道:“自靖康之难,本朝与金军打了五六年了。除了这两年镇抚几次胜仗,可以说是连战连败。败得太多了,慢慢就总结出金军的特点。总的来说,金朝是猛安谋克,战时为兵,平时为农,全民皆兵,与我们的招兵、募兵大为不同。猛安谋克的结构简单,一声令下,军队就能够立即聚集起来。与之相比,本朝的保甲之制差可相似。只是到如今,保甲已废,只能徒唤奈何了。”
“而且与本朝相比,金军上下相差不大。纵然是亲王将帅,一样穿粗衣,吃粗饭,上下一心。军队最重要的是难得人心。金军心齐,岂是我军可以相比的?我们带兵的人,要注意不要锦衣玉食,失了士卒人心,仗就会非常难打。只是这一点,做到的有几人?”
“金军作战军纪极其严明。主帅一声令下,无人敢不遵。冲锋的时候,有回顾者立斩!这样的严刑之下,人人有必死之心,战力自然强劲。”
“至于其他的,金军马多,骑兵自然也多。虽然金军不擅骑军冲阵,但其人人有马,可以快速地从这一地到另一地。胜利的时候追杀逃亡,纵然一时小败,也能退走。就不用多说了。”
王宵猎点头:“参议说的不错。金军确实有这些特点,所以特别难打。”
刘子羽道:“与镇抚说这些,是提醒镇抚,整编军队的时候不能只按自己的想法来,要多多参考金军。能胜我们这么多场,就说明金军很强,要多去学习。”
王宵猎一时语寒。过了好一会,才道:“学习?学什么?金军与我们完全不同。数十年前,他们还渔猎于白山黑水之间。族中分部,许多部的语言都不相通。立国之后,一切简陋,因为复杂的管理他们也无法理解。比如猛安谋克,最大的特点就是简单。部落的时候,能够快速把数部统一在一起。日常的事务也少,这样简单的制度能够适应。但占据中原,依然用猛安谋克制度,怎么统治?金人的办法是让其他族的人为奴隶,受其奴役。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一猛安。但金军的户,不能与我们的户相比。他们的一户,下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奴隶呢。这样的制度,占领再大的地方,动员能力也上不去。所以金朝现在占据了广大的地盘,其核心兵力依然不过是十几万人。每次出征,正兵下面都要配上几个奴隶。参议,这样的军制我们要怎么学?我们汉人,自有适合自己的制度,做好自己才是第一。”
见刘子羽面上有不快之色。王宵猎又道:“说句不太恰当的比喻。比如一时不备,人被狗子咬了一口。被咬这一口,有许许多多的原因。人只要分析到底是什么原因,咬自己的狗子有多么厉害就是,并不需要自己去学狗子,反咬一口。人要做的,是改变自己疏忽了的地方,找一根棍子,打烂咬自己狗子的狗头!与金军相比,我们是人,金军是狗,学什么!”
听了王宵猎的话,刘子羽一下张大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比喻,自己还是第一次听见。面对金军咄咄逼人的进攻,这话甚至有点大逆不道。
金军有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当然有。王宵猎也没有放弃学习。但战争有战争的规律,政治有政治的规律。王宵猎的学习,是在战争规律和政治规律的框架下学习。而不是不管青红皂白,因为被对方打败了,见到对方与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就学习。
被狗咬了,就学狗的样子,甚至恨不得改变自己的样子,安一个狗头,这不是狗头军师吗!
如果是几个月前,这种话王宵猎是不能说的。不是对与不对,而是没有自信。地位没到,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惹人嘲笑。但现在不同。不管人数还是战力,王宵猎都已经成了为宋朝最强大的军事集团。包括赵构在内,再没有哪支力量强过王宵猎。何必还听别人指指点点?
刘子羽的想法不奇怪。实际上,宋朝大多数的官员都有这样的想法。不管是主战派,主和派,甚至是投降派,都认为想战胜金军就要学习金军。
何止是这个时代。后世清末中国被列强入侵,彻底打败,主流依然是这种想法。那个时候****的论调甚嚣尘上,甚至有人主张连汉字都放弃,语言全盘拉丁化。至于中国文化,更是被许多人,特别是文化领袖认为是要抛弃的垃圾。
面对国破家亡的危机,怎么改才能应对危机?大多数人没有主意。少部分有主意的人,说出自己的想法无非被嘲笑。只有真正的勇者,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经过实践,被人接受。
没有被人认同的主意怎么办?当然有到了国外见多识广的人,告诉别人国外是这样的,因为中国不是这样被打败了。怎么办?照着国外的学呗。会不会学错了?有人会告诉你,人家国外就是这样,所以打败中国了。中国都被打败了,还不照着外国学,想要亡国灭种吗?
只要是中国人,肯定听说过这种论调。近代中国之所以落后是因为文化,特别儒家文化。因为中国是儒家文化,才会落后了,才不能打仗,才会被人欺负。要想救中国,就要灭掉儒家。从国外开始领先中国的时候改造儒家是远远不够的,要到先秦时期,把儒家从根子上灭掉。还有人提倡法家,又有人提倡墨定,一个说是法制,一个说是科学才能救中国。
对不对?天知道!文人就是胆大。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文明,大嘴一张,就敢说文化是垃圾。历史上的辉煌,大手一挥,全是假的。不但是要学外国,还要什么都学,甚至殖民三百年。
王宵猎记得前世看电影,进北京城前,说起黄帝陵,教员说我们这些不孝子孙哪。我们不行,不是自己的错,原来都是祖先的错。这样的想法够大胆!
前世学政治,必须要学的是教员思想。然而实际上,教员的思想很长时间不受重视,直到抗日战争要结束了,才正式成为指导思想。为什么?因为有人比教员能说,比教员胆大,不经过长征和抗日战争的实践,说服谁啊?
面对内忧外困的局面,怎么救中国?王宵猎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但知道,学发生的历史上任何一个外国,不管是英美法俄日,都是错的。只要是学外国,就一定错。中国就是中国,要救中国,只能用中国自己的办法。用别人的办法,是不行的。世界上数百国家,就没有哪个成功。
近代中国为什么落后?有人说中国有技术无科学,有思想无哲学。文化看似灿烂辉煌,实际上一无是处。有人说中国重农抑商,以展不了工商业。有人说中国文化中没有演绎归纳,还有人说中国古代是官府独大,资本家发展不起来的。甚至有人因为中国没有专利法,说科学技术是奇技淫巧,说中国没有尚武精神,奇奇怪怪,各种说法都有。
这些说法有没有道理?当然是有道理的。提出这些说法有没有必要?当然有必要。那这些说法正确不正确?当然不正确。想法多了,说法多了,可以深入思考问题,才能真正的认识这个世界。以这些说法和想法做参考,认真地分析实际问题,理论联系实践。用实践改造理论,用理论指导实践,两者缺一不可。踏踏实实地去做,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回到古代怎么救中国?有许多答案。很多人说,当然是发展资本主义,推翻封建主义。王宵猎可以肯定地说,这样做一定会失败。中国可能崛起,资本主义会失败。或者资本主义成功,中国几乎肯定不能崛起。人类社会,哪有一定的公式可以套?封建主义、资本主义这个公式,除了总结出来的那几个国家之外,还能套到哪一个国家?
这些理论最有价值的,是教给我们人类社会的一般规律。公式不是一般规律。
近代中国,落后于世界了,而且落后得很远。许多人从落后的中国,到了发达国家,一下子被晃瞎了眼。甚至很多人认为,这就是永恒,中国永远追不上外国。能够按照他们学到的,一切照抄,好坏能跟上外国的脚步。如果不学,那就只能处于愚昧落后之中。
哪怕中国从泥泞中站起身子,他们眼中还是贫穷落后。哪怕中国实现工业化,开始成为世界工厂了,他们还是认为你做的都是落后的东西。
当教员远去,许多人一下子觉得,自己比教员聪明多了。
从打败西班牙,英国处于世界霸主地位多少年?三百多年而已。很长吗?蒙古建立金帐汗国,也将近三百年。从美国冷战胜利多少年?很长吗?
有一种人,因为别人比自己先进,自己见到了就无比艳羡,失去了理智判断。比如疫情期间,有一位特别有地位的专家,说中国人早餐白粥没营养,不如像美国一样吃个汉堡。无数人争论,有人想证明白粥其实有营养,结果发现是徒劳。还被人耻笑,说爱国的人没脑子。
问题是,中国人的早餐是白粥吗?有多大的地盘习惯早餐吃白粥?哪怕这样的地盘上,又有多少人早餐只喝白粥?中国人的早餐,难道不是油条、煎饼果子、肉夹馍?不是肉包水煎包?不是韭菜盒子胡辣汤?不是馅饼小馄饨?几个人喝白粥!
可以想象,这样的专家,到了美国一下子开阔了眼界,觉得自己发现了世界的真理。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对的,自己从前的习惯一切都是错的。不要说美国还有汉堡可乐,此时宋朝被金军压着打,还有人觉得女真人吃的是无上美味呢。
回到了古代,有人要学欧洲大航海,建立殖民地。有人要学美国,做世界霸主。照着历史上欧美兴起的那一圈国家的作为,设计自己理想的蓝图。怎么可能呢?这里是中国。
中国就是中国,不是外国。就跟人就是人,不是狗,也不要学着狗去反咬一口一样。
人被狗咬了,好好找一个棍子,打烂它的狗头!
第356章 我们总是像个孩子
送刘子羽到十里长亭,看他远去。王宵猎转过身,看着天边的一轮朝阳,不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气息清新中带着香甜,沁人心脾。路边桃红柳绿,一切都生机勃勃。
汪若海道:“此次刘参议来襄阳,镇抚招待虽然用心,只是话语却不投机。刘参议提的,入不了镇抚的耳,说来说去说不到一起。不过我看刘参议的样子,并不十分恼怒。”
王宵猎道:“参议又恼什么?我们十一州,养十万大军,百姓依然安乐,哪里能够做到?金军破开封府以来,所向无敌,哪个能挡?我们能挡!富平大败,眼看陕西五路不保。我们进京兆府,在渑池堵住兀术,是难得大胜。有此大胜,张枢密才稳下来。刘参议脑子不糊涂,话不投机有,但也没什么恼的。”
有这些战功,任你说的千花乱坠,总不能说王宵猎做的是错的。有这么多军队,只要王宵猎自己不反,张浚和刘子羽脑子正常,就不会让王宵猎不高兴。
看着天边的朝阳,王宵猎道:“接下来的时间,要一边整编军队,训练军官,还要理清民政。”
说到这里,王宵猎对身边的陈求道道:“自从到襄阳,我们一直重修州县条例,并让官员吏人到襄阳来学习。两年时间了,有一点成绩。接下来的日子,我准备在襄阳设一个官员吏人的学校。凡是在治下做官做吏的,都要来襄阳学习。一手军事一手民政,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陈求道拱手称是。
刚到襄阳时,陈求道对王宵猎并不怎么看得起,更不要说执行王宵猎的命令。两年多磨练,襄阳蒸蒸日上的局面,加上几次大胜,才建立起了王宵猎的威望。去年虢州一战,王宵猎只是以偏师占领京兆府,却惊动了整个天下。哪怕一个月后主动退走,却是宋朝难得大胜。现在襄阳的官员,绝大多数都对王宵猎恭恭敬敬。直到现在,王宵猎才建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
想了想,王宵猎对陈求道和陈与义道:“接下来军队要整编,民政也不能闲着。一是官员。用一两年地时间,建立一间真正的官吏学校,全部官吏都要来学习。再一个就是钱粮。现在有银行,要把银行的作用尽可能发挥出来。多少年来天下一直缺钱,银行做得好了,可以有几年的钱粮。再有一个,就是官营的一些场务要尽快做到。做大了,不只是官府有钱,还可以带动民间,让百姓也有钱。这些做得好了,要注意吏治。我再强调一遍,回避法一定要执行,不允许任何人违反!有违以的,必须要惩罚!”
陈求道与陈与义称是,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二人如此配合,倒是让王宵猎有些意外。
回到襄阳城,太阳已经高升,让人身上有些燥热的感觉。
看着城外宽阔的汉江水,王宵猎心生感慨。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接下来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了。自己运气不错,到这个世界便有一支父亲留下的军队。本钱虽然小,面对的困难其实也不多。两京周围虽然盗匪如麻,有实力的却不多。抓住机会,便轻取大片地盘。更重要的,两京一带其实是金朝的弃地。只要不主动出击,便有几年的太平时光。
现在有钱有粮有地盘,还有一支庞大的军队,自己可以尽展胸中抱负。
前世上学的时候,闲来几个同学聚到一起,经常无聊地说起中国的历史。如果自己有机会,会如何如何做。只有怎么样做,才能救中国。说得热火朝天。
现在想起来,却经常觉得,文明就像是个孩子。好像曾经的自己。几个孩子聚在那里,说着不靠谱的话语,规划着天下。当自己真正雄踞一方,回过头去看,才知道那时多么孩子气。
那个时候上了几门课,看了几本书,以为就知道天下的大道理了。世上的事有多难?还能大过道理去?中国为什么在近代落后了?书上都写了,甚至药方都开出来了。有什么难的?只要按方抓药,中国一定早早现代化,成为世界强国了。
直到现在才知道。书上写的没错,但按照书上写的做,就一定错。当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定会喊这是什么疯话?故意绕个弯,显得自己高明么?当长大了,才知道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怎么救中国?如果在古代,那就是封建社会,当然是提前进入资本主义社会了。提前一步,就占得了先机。这一步先机,就足以领先全世界。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怎么在古代中国发展资本主义,怎么提高资本家的地位,怎么打击封建地主。讨论得上头了,还要讨论在这个过程中怎么保证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地位。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肯定地说,这样做是错的。错在哪里,一时间说不上来,只知道错了。几个孩子讨论,意义只在于加深课本学习的印象,更加深刻地理解书上的知识,而不是实用。
怎么才实用?理论联系实际。用理论指导实践,用实践修正理论。只是说起实践,许多人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但真正去实践,并且能够跟理论联系起来的,少之又少。用实践修正理论,就可以称得上凤毛麟角了。大多数人,理论说得头头是道,面对实践茫然无知。
这个时候,文明就像个孩子。说起自己学过的,就兴奋得举起手,大声道:“我学过!”当实际跟学过的不一样,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总是有人说,历史上的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美国、俄罗斯,甚至还有日本、意大利,这么多列强,答案就在那里,抄还不会吗!抄能抄会啊?新冠疫情最早发生在中国,中国交出了一份不算完满、尚算及格的答卷,全世界除了朝鲜哪个国家抄会了?不要强调客观条件。不可能全世界只有一个中国有合格的客观条件。
文明是可以抄的吗?文明需要学习,广泛地学习,但抄不来的。想抄,就浑身是孩子气。
中国从泥泞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跟教员密不可分。在后人看来,教员天降人物,必然到处都受欢迎。其思想有后世的地位,说服一个人还不简单?但实际上,一直到长征前,教员并没有说服几个人相信自己。那时掌权的总理,同样不赞同教员。
王宵猎非常清楚,自己没有现在的地位,没几个人听自己说道理。一定要说,还会惹人耻笑。甚至如果不是一开始就是一支队伍的首领,连现在的地位都很难。
或许有人会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理,怎么会说服不了别人?真理不是武功秘籍,你得到了就一下子天下无敌,人人拜服。实际上能称得上真理的,基本都要跟实际结合在一起,一边总结理论,一边指导实践。用实践检验真理是否正确,用实践修改真理。路走过去了,才知道那是真理。
这样的真理,怎么会有人相信你?你说出来,就有人不屑一顾。人家英国怎么怎么样,人家美国怎么怎么样,人家日本怎么怎么样,怎么到你这么麻烦?一个不好,还会引起别人耻笑。
没有办法,当上升到文明的高度,人类就是这么孩子气。相处得多了,还会有人耍脾气。什么都是你说的对,我说的都不对,难道你天生聪明?
王宵猎不想说哪个人笨,哪个人聪明,因为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人应该认识到,在思想上人类有多么幼稚,应该快快长大。长大之后,像个大人那样思考问题。
什么是长大?不再被既有的理论束缚,也不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明白知道,理论不是天然正确而成为理论,而是用来指导实践。当理论不能指导实践,不必热火朝天地讨论理论是不是错了,而是根据实践对理论进行必要的修改。指导实践是核心,而不是争论哪个理论正确。
大多数人,接触到一些新理论,新名词,新概念,不会仔细思考这些理论、名词、概念是从哪里来的,有什么具体意义。而是喜欢不时的冒出这些名词和概念出来,显得自己见多识广。
前世有一个纳税人的名词流行很广,经常有一些自觉知识广博的人,或者自觉自己能够监督政府有独立人格的人,冒出这个词来。说你们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纳税人?甚至有一些官员也这样说,显得自己有文化,接地气。
欧洲国家,特别是英美国家,大量的国家制度和历史传统来自历史上欧洲的商业城镇。这样的城镇的市政机构,有时甚至是军队,是由商人纳税养的。我交钱养你们,当然有特别的权力。后世西方流行这个词,跟他们的历史传统和国家制度有关。中国既没有这样的历史传统,也没有这样的政治基础,政府凭什么为纳税人负责。纳税是义务。
政府为谁负责?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为人民服务。
在文明上,我们总是这么孩子气,不愿意像个大人认真思考问题,踏实去做事情。嘴里经常冒出来一些别人没听过的名词,不是这名词多有文化,只为了显得自己特别有文化。
王宵猎清晰地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只要坚持既定的路线,踏踏实实做下去,不会遇到特别难过去的坎了。十二万大军练成,虽然不能说纵横天下,足以保一方平安了。十万金军,足以攻破开封府了。守自己这十几个州,应该足够。
对理论和实践有清楚的认识有什么用?当年苏区,基本没有人相信教员,校长差一点就把红军灭了。当到了陕北,教员巩固了地位,十几年的时间就席卷天下,把校长赶到小岛上去了。
这种差距,王宵猎想不出更好的比喻,觉得就是孩子和大人的区别。
当教员远去,就有人出来,觉得自己比教员聪明。他们会告诉你,做事要有权术,要懂得用利益拉拢人心,要有自己的班底,诸般种种。他们还会给你分析帝王权术,说教员看了十七遍《资治通鉴》。
实际上,当理想的光茫照耀天际,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大人的世界,小孩子的想法。
曾经有人问王宵猎,政治书上总是讲和谐社会、****等等,现实社会中,却是拉帮结派、吃拿卡要呢?王宵猎告诉他,有这种疑惑,是书还没有读懂。
还能够怎么说呢?理想终究只是理想,能够实现的是目标,不能称之为理想了。理想的可贵就在于其永远不可能实现,却有那么一些人,矢志不渝,永远为这样的理想坚持。
为什么说的与实际不一样?向好的方面说,是理想的光芒依然在照耀着大地,指导人们前行。不好的方面说,是实际的庸俗正在污染理想,不再那么纯粹。这个道理,说不通,只能想通。
当涉及到理想,当上升到文明,我们人类总是像个孩子,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然而实际上,面对现实,我们知道的不多。当文明成为一个大人,像一个大人那样想问题,做事情,就知道,我们必须把理论与实践结合起来。一边想,一边做,做过了才有理论。
总是有人在王宵猎的身边,说这件事情哪里是怎么做的,那件事情哪里又是怎么做的。我们这样做太累,还有可能错。为什么别人想出办法做好了,我们不去学呢?王宵猎想说,别闹,学不是抄,你还是先想明白怎么学。学的第一步,是先了解自己,其次才是参考别人。说到学,先问一问自己,你了解自己吗?真地了解了自己,别人的才有意义。
第357章 进军校了
把对手压在身下,让他动弹不得。直到对手投降,王中孚一下跳开。大笑道:“好了,好了,今日又赢一局!你们中有没有能干些的?出来较量!”
一边的人道:“三郎不只能读书识字,角斗也是好手。我们中哪一个是他对手?”
正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许世杰过来。展开手中一沓纸,道:“这是存你们俸钱的户头,每个人都来签了名字。签名之后,发钱都直接发到银行里,你们用时自己到银行去取。”
孟单听了不由摇头:“都头,一个月只有三百文,不是什么大钱!何不直接发到我们手里,存什么银行!我们从关中来,到了邓州才听说什么银行,哪个会用?”
许世杰道:“不会用就要学!以后的钱大多都会从银里面走,不会怎么行?一个月三文是不多,可也能干许多事情了,不要小瞧了。存上一年,就有许多贯来!”
王中孚笑道:“存上一年不足四贯,什么大钱!”
许世杰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为你们好。发现钱在手里,一不小心就花完了。等到年底,算一算手上剩不下什么钱。在银行里不一样,比较容易存钱。”
凡是公务人员,包括官吏、将士,俸钱全部都发在银行里。个人要用,拿着存折去取。王宵猎这样做不是为了让大家存钱,而是把现金尽量收入银行。现在银行的利润,主要是贷款和存款的息差。银行里存款越多,银行才有钱去放贷。银行赚到了利息,地方上借了钱,可以做些必要的工程。
存在银行里有利息,在这个时代,对百姓的吸引力很大。只是银行吸收了存款,现在贷款的渠道有限,主要还是依靠官府的工程,诸如修路挖渠之类。
众人不跟许世杰争辨,纷纷上前,填好了自己的名字。
这些人中大部分不会写字,到了这里之后,专门组织里面识字的人给大家扫盲。这些日子,先保证大家会写自己名字了。虽然绝大部分人写自己的名字也是歪歪扭扭。
把纸收入,许世杰高声道:“到这里有十天了,诸位应该熟悉这座村子了。两天之后,一切进入正式,不再像现在这样散漫。每天除了做工,还给你们请了教书先生,来教你们认字。我们军中与其他的军队不同,当几年兵,要求人人认字。”
有人笑道:“都头说笑。我们当兵,是要拿刀枪上阵厮杀的,认字有什么用?难道毛锥子还能够杀人?认几个当不了饭吃,学来何用?”
许世杰道:“时间长了,你们就知道认字有多少用处!不认字,就跟睁眼瞎子没有两样。我们这里跟关中不一样,哪怕是平常百姓,也有许多写字的地方。好了,此事不必争辨!”
说完,又道:“王中孚、崔亮、许哲、李清、孟超你们五个人留下来,我有话讲!”
让众人散去后,许世杰对留下来的王中孚五人道:“最近军校正在招新人。我们这些人中,你们几个是识文断字的,五天之后去考试。考得中了,便就入军校。”
王中孚道:“都头,进军校有什么用处?”
许世杰道:“用处可大了!现在军中的军官,原则上必须从军校中学出来才可以。都头以上,除非是军中特准,必须要用军校学出来的人。你们考上了军校,在里面学两年,出来就是将领!”
许哲道:“军中的将领,不是战阵上拼杀立了军功才升的?怎么军校学上两年,比得上军功了。”
许世杰道:“我们军中不一样,军功是军功,军官晋升是晋升,不是一回事。”
立了军功也可以进军校,而且有优先权。王宵猎的意思,军校是军官的惟一来源。哪怕进了军校什么也学不到,也要到里面走一圈。这样做有许多好处。
军校中教的,是以以前军中教头教的内容,还有这些年搜集到的知识,最重要的,是这两年战争经验的总结。虽然时间短,教材还是粗糙,但实用性很强。军校新生的来源,现在是以军人为主,加上从社会上招收读书人。要用最短的时间,利用军校,加上军中扫盲,让军队变得有文化。
从关中到邓州,这些人没有机会跟社会接触。到了邓州之后,就住进了这处与世隔绝的村子,几人对邓州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围在许世杰身旁,杂七杂八地问着军校的情况。
宋朝有类似军校的机构。主要是禁军中诸班直和子弟弓马所。不过这些机构不以教学为主,而是在皇帝身边,被皇帝熟识。他们派出去,就是军官。
一切吩咐完毕,许世杰道:“今天不做活计了,你们回去休息吧。后边的五天,你们不必跟其他人一样出去做工,只要好好准备就行了。”
王中孚道:“准备什么?都头,军校考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这怎么行?”
许世杰笑道:“军校只是为了招识文断字,兼且身体强壮的人,并不考什么军队知识。你们就是多看看书,闲时相互角斗就好。”
五人点了点头,还是似懂非懂。不过许世杰也没有经过军校考试,提供不了什么意见。他是个老兵,识一些字。升都头之前,到军校学了一个月,能学到多少?
送走许世杰,王中孚道:“既然考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准备什么?今日天气晴朗,微风不冷,不如我们让顾员外帮着去买些酒肉回来如何?”
其余几个人一起叫好。在这个村子的日子里,除非请假,放假也不许出村。纵然出村,也要五人同行,不许单独出去。王中孚这些有钱的人,熟了之后,经常托顾员外帮着买东西回来。
顾员外经了一场大变,性格变得格外和善。只要村中的新兵有请求,几乎他都会满足。
找到顾员外,给了钱,让他到旁边市集买些酒肉回来。王中孚一个人躺在村外空地的大石上,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并不刺眼。看得久了,好像太阳在空中一跳一跳,像个心脏一样。
自从入了军,日子简单而又不无聊。每天一睁眼,都头就安排好了今天要做的事情。谁跟谁,做什么,一切都清清楚楚。每天任务清晰而又明确,什么时候要干,什么时候休息。虽然日日劳累,却过得简单而又快乐。这些新入军营的人,并不觉得当兵有什么不好。
如果自己考上军校,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王中孚看着天上的太阳,浮想联翩。
第358章 饺子店
杏花谢了,桃花正艳,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梨花慢慢绽放花苞。草长鹰飞,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路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新叶,柳絮挂在叶间轻轻摇晃。
路边的河沟里,不时游过一群鸭子,好奇地看着路上的行人。
王中孚骑在马上,看着四周景色。对许哲道:“这一带土地平旷,水道纵横,如关中般,最适宜种植庄稼。只是一路人家稀少,不似我们关中般,人烟稠密。”
许哲道:“三郎,我们关中也不似从前了。金贼来回几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家附近经过的兵祸少,不觉得罢了。这里是南阳郡,自古就是繁华之地,谁能想到今日会如此!”
王中孚道:“既然以前人烟稠密,这里的土地必然好。只要太平些年月,人口自然就多起来。”
李清道:“哪里那么容易!本朝立国一百余年,到神宗时候,这里人烟依然不多。直到最近几十年人户才渐渐多起来。哪里想到,来了金贼!”
几个人议论着,跟在都头许世杰身后,向二十里外的新野行去。
南阳盆地在汉朝时是中国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只是后来兵连祸结,水利工程失修,到宋朝有大量荒芜的土地。宋朝立国一百余年,到了几十年前人烟才开始变多。接着就来了金军,大量的人口或者被杀,或者被驱赶到北方,现在又人烟稀少。
到了新野城,许世杰对五人道:“这里虽然有百姓,但到底是军城。进了城,你们注意些,不要高声喧哗,东张西望,惹来麻烦。”
王中孚道:“怎么城里连百姓也管吗?”
许世杰道:“巡逻的人哪里知道你是兵还是百姓?只要闹事,必然有人来查。你们是军人,一查起来,麻烦不少。就是我,也要跟着受牵连。”
五人称是。牵着马,跟在许世杰的身后进了城。
军校、新兵营等都设在新野城周围,两三年的时间,这城池变得异常繁华。作为军城,有军纪的管束,与其他城池相比,这里显得格外井井有条。街道上,不时有全身戎装的巡逻兵士,检查街道上的行人。路边的店铺,再是生意好,也秩序井然。
进了城,许世杰道:“新野这里四方的人都有,店里吃食最是好口味。前边一家饺子,馅料格外新鲜,入口极是鲜美。走,我们去吃一餐。”
王中孚不好意思地道:“我们随着都头来考试,怎么好让都头破费。”
许世杰道:“你们想什么呢?你们考试,这是公事,自然有公使钱使用。我一个月才多少钱,怎么可能自己掏钱?放心,只要不是山珍海味,官府给的钱还是够的。”
几个人听了不由吃惊。村里看许世杰很是节俭,没想到还有公使钱。
王宵猎治下各地、各衙门,公使钱开始慢慢变成部门费用。只要是公事,不再要官员掏钱,或者官员摊派给下面公吏。官吏们的负担轻了,面貌开始改变。
饺子馆是一处二楼建筑,门面看起来很大。只是不像普通酒楼,门前没有小厮,更没有陪酒唱曲的妇人。只见前面厅里,许多桌子,上了约七八成客人。
王中孚道:“这店好大!而且好生意!”
许世杰道:“这是镇抚使司下属的生意,自然不是一般酒楼可比。他们家的馅每日用新鲜肉,菜更是新鲜,着实好味道。我告诉你们,镇抚使司下设有什么饮食研究的衙门,专门有人在那里琢磨怎么做会更加好吃。下面又有许多酒楼,开在各城。这一家,就是专门卖饺子的。”
王中孚笑道:“这里的镇抚使真有意思,怎么做这些事情?”
许世杰道:“有什么奇怪?你们以为养兵不要钱的?这些地方,就是给镇抚使司赚钱的!”
一边说着,几个人踏进了门。
一个小厮上来,行礼道:“几位客官要用什么菜?饮不饮酒?”
许世杰道:“明天才考试,今天少饮两杯。我们六个人,找个清静些的小阁子。”
小厮答应一声。带着六人上了二楼,到一个阁子,道:“今日客人多,靠窗的阁子没有了,诸位请在这里坐。要什么酒水,我一会送来。”
许世杰道:“我们穷苦人,有好的烧酒拿一瓶来。对了,温酒的壶也要。”
小厮一边答应,一边伺候几人坐下。拿出一个小本,道:“今天要用什么菜?我们这里没有现炒的菜,诸位要用,要到旁边酒楼买。”
许世杰道:“不必了。每人一盘饺子,一碟凉菜。”
说是凉菜,酒楼里其实还有有卤肉、卤豆腐、肉丸子等等煮在锅里,是热的。这饺子馆里,只是不炒菜而已,热菜都是早做好的。
按着口味,六个人每人点了一碟自己喜欢的。学着许世杰的样子,王中孚五人看着菜单,每人也点三样菜拼成一盘。二十五文钱一份饺子,十文钱一份素菜,价钱不贵。
看着小厮离去,王中孚道:“这样大的酒楼,我们每个人才三十五文钱,他们靠什么赚钱?”
许世杰道:“我听人说,这酒楼与一般的酒楼不同。在这里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一餐每张桌子接待好几位客人。每个人的身上赚得多,但来的人多啊。”
在后世,这叫作翻桌率。饺子馆、面馆等地方靠的是薄利多销,与其他酒楼不一样。这是王宵猎从前世学习来的经验,故意这样做。
镇抚使司下面的酒楼有许多家。做饺子的就有三家。各自设计口味,各自在州县开分店,每家店独立核算。赚的钱多了,从主管到小厮都有奖金,赚的钱也多。做的不好,赚的钱少。
几乎各行各业,只要条件合适,王宵猎都要求官方参与开店。一般下设几家店,有自己特色,在治下州县开分店。这些店上面,一般有一个属于官方的类似于研究院的机构,有人在里面研究。研究出了新花色、新口味,技术教给下面的店,店给研究院回报。
第359章 误会
每人饮了两杯酒,就着菜吃了一大盘饺子,俱都心满意足。
王中孚道:“这里饺子着实好味道!以前在关中,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这样手艺,酒楼开到哪里都要赚钱!价钱又不贵,谁不来尝尝!”
许世杰道:“哪里那么容易!这样的饺子馆,每个州县几乎都有,味道相差不多。做的多了,就有人把手艺学去,自己开店。不是每个县城,生意都这么好的。”
王中孚听了奇道:“这样味道,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还有人能做得更好吃?”
许世杰点头:“有什么奇怪?这世上能人尽有,机会到了,就显露出来。更不要说,本来就有在官家店里做的人出来开店,味道自然是好的。”
王中孚道:“在官家店里做活,也可以出来开店?”
许世杰笑道:“又不是卖身在店里,自然可以出来。进店的时候签了契约。只要不违契约,随时都可以离开。只是时间还短,这样的店很少就是了。”
几个人议论着,许世杰会了账,一起出了酒楼。
到了街上,许世杰道:“天色还早,我们寻客栈早早住下。明日上午考试,你们不要大意了。今日住下之后,任谁不许出门,在客栈里好好准备。”
王中孚道:“这城里如此繁华,不见识一番岂不可惜?”
许世杰道:“我们来是公事,公事要紧。明天考试完了之后,在新野城里住一天,好好放松。”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客栈行去。许世杰本是军人,一切轻车熟路,自有熟识客栈。
过了一个路口,许世杰道:“前行几十步,就是我住惯的客栈。唉,我们是小人物,只能寻外面的客栈住。若是军中的大人物,自有军中开的客栈住,那才舒服。”
话音刚落,王中孚指着前面地上道:“咦,这里莫不是一个钱袋?”
说着,大步上前,从地捡起一个小小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道:“有些重量,这里面的钱还不少呢。不知哪个走这样的背运,把钱袋丢在这里。”
许世杰上前,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道:“里面有一些零铜钱,还有一块五两银锭。哦,这里还有一叠会子,看看多少钱。——你们一起做个证见,不要被丢的人赖上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拿了里面的会子出来。几个人点了,一共有三十余贯足钱。
把会子收入钱袋,许世杰道:“看看有没有巡检,我们把钱袋交上去,不要在这里虚耗时间。”
王中孚道:“交给巡检怎么行?这样钱袋,上面又没有写名字,他们不装自己口袋里?若是要交给巡检,不如我们好好吃一餐。”
许世杰道:“这里是军城,不比其他地方,巡检哪敢自己贪墨?还有,我们现在是军人,捡到东西不许占为己有!如若不然,被抓到要惩诫的!”
王中孚道:“若是如此,我们便站在这里,等丢钱的人来好了。”
看了看天色,许世杰道:“你们便先等在这里,我去客栈订好房间。若是晚了,没有房间,今夜可是麻烦。记住,丢钱的人来,问清楚了,便把钱袋还给他!不许为难,更不许向人要好处!”
王中孚几个人答应。看许世杰走了,靠在路边的柳树上,说着闲话。
不多时,就见一个大汉快步而来。那大汉身高长尺有余,步子大,走得急,如同金刚一般。过了路口,大汉一眼就看见王中孚手里把玩的钱袋,不由一喜。
走到跟前,大汉道:“兀那汉子,你为何会拿着我的钱袋?莫不是贼?你们这些歹人,偷了钱竟敢不走!来,来,先吃我一拳!”
王中孚听了,把手中钱袋向空中一抛,又伸手抓住。道:“本来要还给这厮鸟,如此说,偏偏就先不还了!看这厮身材高大,又好力气,我且与他先比试比试。若是赢了,一切好说。若是输给了我,我们便出一出这口气!”
说完,一下跳出来。指着大汉道:“你这鸟汉子,想要打?来,来,爷爷与你弄几个回合!”
大汉听了,脸涨得猪肝一样。捏起拳头,直向王中孚的鼻子捣了过来。
王中孚身子灵活。看拳头来了,身子向一边一躲。借势伸腿,要踢那汉子下盘。却不想汉子身材高大许多,王中孚显得腿短,只是蹭了膝盖一下。
汉子发狠,大长腿猛地抻起来,猛地蹬向王中孚腹部。
王中孚吓了一跳,急忙向一边跳开。看身前汉子,如同铁塔一样,心中不由叫一声苦。
不是十足十的绝顶高手,面对这样身材的汉子,空手根本无计可施。这汉子身高,若在后世,必然是篮球场上的一霸。在这个年代,如此强壮,穿上盔甲在战场上也能横冲直撞。
汉有办法,王中孚实在打不到汉子。见拳脚来了,只能躲避,一时间显得很是狼狈。
正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许世杰急急忙忙跑来。瞅一个空当,一把托在汉子的肘上。口中高声道:“光天化日,你们如何在这里放对?这是什么地方?新野军城!你们两个疯了!”
王中孚借势退到一旁。喘口气道:“我们遵都头的命,在这里等失者前来领取钱袋。哪里想到这厮远处来了,二话不说,就说我们几个是贼,要来放对。没奈何,只能陪他几手。”
许世杰道:“你们命大,这时刚好汉有巡检过来。若是被巡检拿住,当街斗殴,岂能够轻易饶过你们两个?一个不好,明天试也不用考了!”
那汉子看着许世杰。想了想,上前拱手道:“看你似个官人?不知姓甚名谁?”
许世杰道:“在下许世杰,在这国忝为一个都头。今日带这几位到新野城来考军校,路上捡到一个钱袋。我让他们在这里等失主,想必有些误会。”
“是我不好了!”汉子有些尴尬。“我在那边饮茶,走是匆忙,丢了钱袋在这里。回来寻找,恰见这几个人拿了我们的钱袋,是以争吵。”
许世杰要了钱袋过来,让汉子报了里面物品,一毫不差,便还给他。
汉子千恩万谢。道:“在下舒继明,是信阳军罗山县人。听说最近军校招人,有本县县令做保,我带了保状特来赶考。不想误会诸位。看天色将晚,我们寻个酒楼,我请几位饮两杯陪罪如何?”
许世杰道:“你也是来赶考的人。明日就要考试,我劝你早早回去休息,不要误了明日大事!”
舒继明听了也有道理。问了王中孚等人姓名,住的客栈。道:“明日考完了,我再请你们饮酒!我听人说,考中了军校,只要不犯大错,将来都是军中将领。如此,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许世杰笑道:“世上哪里有如此容易的事?今日不早了,各自休息吧。军校中的事情,如果你考上了,自然明白,不要听人乱说。”
见许世杰一定要走,舒继明道:“今日就此别过。明日考完了,我到客栈找你们。这新野城里,我一个人不认识,着实有些闷得慌。明日寻处酒楼,给你们陪罪!”
说完,拽开大步去了。
看着舒继明背影,王中孚道:“这汉子如此高大,着实了不得!”
第360章 各有所需
第二天考试,并没有什么话说。由于军中缺少军官,考题并不难。只要能识一两千字,读懂一篇不太难的文章,再自己写一篇五百字以上,类似后世作文的东西。武主要考弓马。上马骑五百步,顺利通过即可。步弓一石,马弓七斗,弩开二石七斗即为中试。
对于王中孚来说,这些考题就如儿同戏一般,没有一点难度。一起来的其余几人,只有崔亮识字不多,自己觉得作文中许多别字,心中忐忑。
太阳西垂,所有人考试完毕。大多数考生都信心十足,新野城里一下热闹起来。
几人刚刚回到客栈,舒继明便就找过来,无论如何要请几位饮酒。
到了清风楼前,许世杰一把拉住要进去的舒继明。道:“兄弟,我们不是富贵人家,饮两杯酒,不分好坏。不必进这种酒楼。若是钱财宽裕,多吃点肉就是。”
舒继明道:“这清风楼信阳军城里也有。听人说是极好所在,酒好,菜也好,还有诸般热闹。”
许世杰道:“不错,这酒楼里面什么都好。不过价钱也实在是高。到里面饮酒,一个人平均最少要两三贯钱。我们七个人,进去吃一顿,几十贯钱就没有了。”
舒继明吓了一跳:“这么贵吗?平常饮酒,就是酒再好,五百文钱足够了!”
许世杰道:“清风楼是镇抚使司属下的高档酒楼之一,岂是玩笑!新野是军城,商人少,就只有清风楼这一座高档酒楼。在繁华地方,比如襄阳,镇抚使司属下高档酒楼有七座,清风楼算花钱少的。”
王中孚听了好奇。问道:“吃一餐饭两三贯钱就吓人了。若是更贵,一个人要多少钱?”
许世杰道:“我是穷苦人家出身,这种地方从没有进去过。不过听人讲,贵的如桃花源等,只要进去,一个人最少要十贯钱。没有上万贯的身家,平常人门都不敢靠近!”
几人听了一起咋舌。一顿饭十贯钱,不知道那里的客人都是什么人。王中孚家中好大庄子,算是有钱人家。听了这价钱,也吓了一跳。
许世杰道:“若说便宜,最常见的就是人间烟火。听说是镇抚到襄阳后,亲自建起来的。那里的菜品丰富,价钱也不贵。我们这种人,最适合去。”
舒继明本想显一显自己的豪气,听了清风楼的价钱,就此没有念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到人间烟火去。这地方信阳军也有,只是没有去过。”
说话间,几个人走到白水岸边。已是阳春三月,风中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西天一轮红日西垂,洒下漫天霞光。波光粼粼的水面泛着金光。
许世杰深吸一口气:“好久没有闻到这里的烟火气了。许多想念!”
几人在河水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小厮过来,给几人满了茶水。道:“几位晚上要吃些什么?”
舒继明道:“到了这里,诸位可以放宽心,想吃什么点什么!我们今夜不醉不归!”
人间烟火主要是做三种菜。一种就是烧烤,再是凉菜,还有爆炒。除了烧烤和凉菜,这里点的其他什么菜都是旺火爆炒,是一大特色。走到摊子附近,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炒锅,后边一个汉子掂勺。大火弥漫在锅上,不断翻滚,变幻着各种形头,很是壮观。
烧烤不但包括烤羊肉串、烤腰子等菜色,还包括烤鸡、烤鸭、烤鹌鹑等等。总的来说,这里花色非常丰富,制作简单。要求食材新鲜,厨师掌握火候。
几人要了三十串烤羊肉,一盘酥炸泥鳅,一盘椒盐鹌鹑,一盘孜然羊肉,一盘葱拌豆腐。舒继明又要了一条烤大鲶鱼,便让小厮上酒来。
小厮道:“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梅子酒、桂花酒,客人要哪一种?”
舒继明道:“前两日我喝了一种烧酒,淡青的颜色,极烈。不知什么酒?”
小厮道:“我们叫竹叶青。这酒喝着顺口,不过烈得很,许多人喝醉。客人若要,店里自然有,只是价钱略贵一些。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这里最实惠了。”
许世杰问道:“一般的烧酒多少钱?竹叶青又是多少钱?”
小厮道:“回客官,一般烧酒两升一瓶,一百一十文足。竹叶青也是一瓶两升,一百七十文足。”
舒继明高声道:“既如此,便拿四瓶来,我们两人饮一瓶!不醉不归!”
许世杰急忙摆手:“既是烈酒,一人如何喝得了一升?店家,拿一瓶来足矣!”
舒继明道:“都头,不必替我省钱!我的钱袋你看过了,几十贯钱有,请得起诸位!”
许世杰叹了口气道:“兄弟,你不常喝烈酒,不知道厉害。现在卖的烧酒,大多数人不要说一人喝一瓶,八人喝一瓶就不算少了。只管放心,若是喝得不尽兴,让店家再拿就是。”
宋朝的酒城里大多按瓶卖,一瓶两升。这样做一是保证不容易变质,便于运输,最重要的是方便官府收税。当然,这个时候的升比后世的升小一些,不足七百毫升。许世杰不是个嗜酒的人,认为一瓶酒就够在座的七个人喝了。
店里当然也有散酒卖。常说的一角酒是四升,白酒不能用这个单位,一般用合。只是小厮见几个人的样子,不是差钱的,当然要喝瓶里的。
争执一番,小厮离去。不多时,拿了一瓶酒过来。拍开泥封,没有给几人倒满,泥鳅、鹌鹑、豆腐等菜就上来了。七人刚刚举起酒碗来,羊肉串等其余菜也全部都上齐。
喝一口酒,舒继明擦了擦嘴道:“这里上菜好快!”
许世杰道:“他们这里不一样。因为人多,肉串都是一直不停烤,不用等客人点菜。其余的大多都有做好的,哪里会耽误时间。”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太阳落下山去,月亮拿了上来,天地间多了丝矇眬。
王中孚对舒继明道:“今日考试,看哥哥弓马娴熟,箭不虚发,考场上再没有一个比上你。”
舒继明叹了口气:“我自小喜刀枪棍棒。家里略有些钱财,稍懂事便学骑马射箭。不是我自夸,这一身本事,附近州县没几个比得上我。只是自小不喜读书,只会写自己名字。前年就想考军校,奈何这里只要识字的。没有办法,请个先生,在家里苦学一年多,终于能读懂一篇文章了。”
许世杰道:“你自己觉得,今日考得如何?”
舒继明有些郁闷:“若说弓马武艺,诸位也都看到,自然没有半点问题。奈何要做文章,对我实在太难了。我自己大概知道的,一篇五百字文章,怕不有二三十个别字!更不要说,还有我不知道,其实错了的。你们说,这种文章如何得中?”
许世杰道:“不必担心。军校考文章,只是确认你会读写,不是考进士,不要求多么出色。纵然别字多一些,念你武艺十分精熟,应该也会录取的。”
崔亮道:“我识字也不多,自觉文章中错别字不少,也正心中忐忑。”
说起此事,舒继明便就哀声叹气。喝一口酒道:“今日考完了,弓马考试的官人特意问了我的名字去。看他的样子,像是赏识我。奈何我自己不争气!”
说完,轻击一下桌子,极是懊丧。
王中孚道:“既是问了你名字,就有意录你了。别字多一些也没什么,入了军校再学就是。其实其他军队当中,不识字有什么?许多官人就喜欢不识字的。”
宋朝建国不久,太祖曾经说过一句话,欲令天下武人尽读书。只是到了太宗,政策就有些变。到了真宗时候,就完全变了。真宗用武将,有意提拔不识字的人。
这种风气,影响非常深。宋朝还好一些,许多武将当到了高官,会有意读书识字。比如岳飞和韩世忠,做到高官之后还会写诗词。岳飞甚至留下几首名篇。到了明清时候,这种风气愈加兴盛,许多武将大字不识一个。对皇帝来说,不识字就没有许多心思,用起来可靠。但对军队来说,文盲做将领,会直接影响军队的战斗力,更加影响军队经验传承。
舒继明知道自己文试成绩不好。但武试太过顺利,考官专门来问自己名字,心中存了一线侥幸的心理。自己盘算,如果真地考中了,进了军校也要努力学认字。他看见王中孚文试极是轻松,所以有意接近。真考中了,有这么外熟悉的人在身边,可以教自己。
第361章 为什么建军校
昨夜酒喝得多了,日上三竿,王中孚还在熟睡。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崔青冲进来,手舞足蹈地高声道:“中了,我们都中了!真是好运气!我请你们饮酒!走,饮酒去!”
王中孚猛地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崔青。
一边的许世杰道:“都中了,确实是好运气。只是这个时候,哪有饮酒的。”
崔青道:“如何没有?我看榜回来,见许多人结伴,都说要去饮酒!听人说,军校学出来,就可以做军官了。我是是光耀自家门楣?”
王中孚没好气地道:“要学出来才做军官,你急什么?大清早的,我还没睡醒呢!”
崔青道:“你是富贵人家出身,又文武双全,自然不觉得入军校怎么样。我不一样的。家里数代都是种田的,没一个读书人,更不要说做官了。若不是我运气好,小时候得村里的教书学究喜欢,跟着读了几年书,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好,好,你厉害!”王中孚下床,伸了个懒腰。
就是在其他军队,以王中孚的身份和本事,最少也是个小军官。王宵猎的军队还要进军校,对王中孚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他自小文武兼学,觉得军校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到了中午,舒继明兴高采烈地过来,与六人一起出去饮酒祝贺。
许多考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此次考试,要求五天之内出来结果并且入学。入学之后,学校会选时间放一次假探亲。再之后,就要一直到毕业都没有假期。许世杰陪着五人,没有急着回去。
正月的时候,赵构取“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之绍祚中兴之意,改元绍兴。三月初十,丁未日,王宵猎治下的军校正式开学。
许世杰送王中孚等人到了学校门口,看着他们进去,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天边的朝阳。
进了军校大门,过了警戒部队,过了许多衙门办公的地方,便到了校场。那里排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旁边立一个大榜,上面写了各人名字。每人依据名字过去报名,自有人组织。
王中孚和舒继明恰恰巧分在一队,过去报了名,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诸般手续办完,有人过来带着十人到一边,静静等待。直到日上三竿,带的人才道:“今日是开学的日子,镇抚使特来训话。你们小心谨慎。”
说完,带的人指挥着王中孚十人,到了校场上站定。
王中孚扭头一看,自己身边密密麻麻全是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从进校门开始,一直到校场的两侧,都有兵士警戒。警戒的士卒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为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走到台前,高声道:“在下刘绍先,原为光州守将。建炎三年郦琼攻光州,被其所逼,逃入信阳军。镇抚使差遣,命我来提举军校。军校筹备已近两年,而今诸事粗备,今日算是正式开学。你们这些新入校的学员,算是第一批。”
说完,刘绍先侧侧身子,又道:“今日军校开学,兹事体大。镇抚使特与汪参议前来训话。”
刘绍先说完,便退到后面,汪若海上前。
看着众人,汪若海道:“在下汪若海,忝为镇抚使司参议。今日随镇抚来,是因为你们这些学生对于我军来说非常重要。依镇抚使令,今年全军整编,缺少非常多的军官。特别是中下层军官,对于军队非常重要,但又缺得厉害。说是缺军官,主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依照编制,许多职位没有合适的人。再一个的意思,是现有的军官,在知识上有欠缺,需要进行培训。这种局面,需要你们尽快学成,到军队里面做事。我可以保证,接下来的日子,军校的钱不会缺,粮不会缺。其他的少什么,尽可以给我讲,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解决!总而言之,镇抚使司会不遗余力,保证军校钱粮富足!”
说到这里,下面的学生一起唱诺,声势极为浩大。
等声音静下来,汪若海道:“进了军校,到底要怎么学,学什么,对你们的要求是什么,请镇抚前来训话!军校是个新事务,以前没有用这种方式培养过军官,大家要慢慢适应。”
说完,走到后面请王宵猎上前。
王宵猎走上前,看了看众人。道:“今天我要讲的话不少,用时会比较长。若是官员讲话,就找个地方让大家坐下了。你们是军人,站上个把时辰,是应该能够做到的。不过,今天第一天入学,站在这里听我讲话终究不太好。每人发一把小交椅,大家坐下来。”
有兵士从场外进来,拿着小交椅在众人后边,一个人一个人向前传,每人一个。
这其实就是后世的马扎,携带方便,特别便于野外使用。现在的王宵猎并不十分困难,准备军中每人一把,做为行军携具的一部分。最早的一批,就是发到军校里来。
众人拿了马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人东张西望。
王宵猎道:“军人与百姓不一样,要坐有坐样,站有站样。就是坐下,也要有统一的军姿!你们是初入军校,今天不做要求。坐下吧。尽量坐得端正一些!”
众人称诺。放下马扎,坐了下来。
王宵猎道:“从追杨进到襄阳,我就想办一个军校,培养各级军官。只是以前军官不是这样培养出来的。一时之间没有教头,没有教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一直筹备。虽然不断有军官到这里来学习,但说实话,那不算真正军校。从你们开始,军校才算办起来。你们是第一批学生!”
“因为缺人才,这次录取比较宽松。录取宽松,学成结业就不能宽松了。初步打算是这样。你们所有的人学的教材是一样的,教法是一样的,但难免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一年之后,学得好的人可以主动要求考试,考过了就算学成。心里没有把握的,那就学得久一点。在军校里最长时间是五年,五年还是不能结业,那就算了。依据考试的成绩,你们出军校之后,基本在都以下军队任职。结业的,无非是都头、军使、左节级、右节级这四个职务。结不了业的,就只能做拥队、押队、旗头等职务,不算军官。”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下面的众人。道:“你们是按在军校里学的成绩分配职务。这样分配合适不合适?公平不公平?说实话,不能说这样就能人尽其用,就公平。总有特殊的人,虽然成绩不好,但实际上学得非常好。到了军队中,战阵表现出色。还有些人,成绩虽然好,但战阵上没有什么用。这样的事情总是难免的。所以在我们的军队中,对这种事情有补救措施。这里就不多讲了。总而言之,用考试成绩决定诸位前途的方法,对于镇抚使司是合适的。”
讲到这里,王宵猎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道:“为什么要建军校?这个问题,许多人都曾经问过我。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需要。”
“自武周长安二年,朝廷设武举,到现在四多年了。四百多年的时间,武举选了一些名将,如唐之郭子仪,本朝的徐徽言。但总的来说,武举并没有使军队脱胎换骨,有许多不足之处。本朝自仁宗皇帝庆历八年开武科,也有百年了,选出的人才实在不多。是以除了武举之外,本朝还设了武学。熙宁五年,神宗皇帝立武学,一般有二百人之众,学成要三年时间。只是后来的战事,特别是靖康金虏南犯,说明不管是武举还是武学,都不能真正让军队强大起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苦笑道:“靖康年间河东战事,有十七金军破本朝两千大军。唉,想一想,两千人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把这十七个人吐死了。可就是被十七个女真人追着跑!”
“有人说汉人怯懦。这是什么话?选人出来一对一单打,世间有比汉人更能打的?可为什么战争就是打不过人呢?打不过契丹人,现在又打不过女真人,道理在哪里?”
“要我说,首先是朝廷对军队的定位。军队是干什么的。再一个,军队的组织、制度、选人、装备和训练,诸般种种。是不是按照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来的。现在看,只怕不是的。不从每一个环节下手,怎么能让军队有战斗力呢?我们设军校,就是要从组织、制度、选人、训练来下手,培养人才。用你们这些人才做骨架,搭上服役的士卒,建立一支真正脱胎换骨的军队!”
前世最常见的说法,宋朝军事孱弱,最重要的原因是崇文抑武。这个名词换来换去,有说崇文抑武的,有说重文轻武的,总之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初听的时候,王宵猎也觉得对。后来知识多了,越想越觉得没有道理。一个国家军事孱弱,是因为军人地位不高?若军人地位高了,军事就强了?
宋朝之前的五代时期,武夫当国,军人的地位够高了吧?燕云十六州怎么丢的?后世晚清民国的军阀混战时期,军人地位够高了吧?当全世界的反西斯战争开始大反攻的时候,还有豫湘桂大败。从全世界来看,英国是世界霸主的时候,军队里充斥着小偷、流氓、醉鬼、罪犯和流浪汉,还不一样打遍天下无敌手?无论是从中国,还是从世界,什么因为重文轻武的说法都站不住脚。
军事不行,军队对外打不了胜仗,不从军队本身找原因,而是说什么重文轻武,说什么朝廷不让武将当宰相,这说法听着就让人觉得无比可笑。为什么宋朝的军队战斗力不行?当然要从朝廷对军队的定位,军队的组织、制度、钱粮、训练、装备这些方面找原因。说什么是因为朝廷重文轻武,这话听着就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现代人能够得出来的结论。现在世界上哪个国家不是重文轻武?说的宋朝毛病,西方的漂亮国几乎一样不少,哪个敢说漂亮国的军队不行了?
研究了一千年宋史,研究出个这来?还有人喜欢说,历史惟一教给人们的,是人们从历史中学不到任何东西。历史教给人的东西多了,人们学到的也多了,什么学不到?
执行不严是一回事,宋朝的军法其实很严酷,动不动就要杀要斩。王宵猎感觉,得出宋朝军事不行是因为重文轻武的人,跟制定军法的那些宋朝文臣很像。文臣们是,看到、听到军纪涣散,战场上往往望风而逃,不是深究其原因解决,而是这也杀,那也杀,觉得刀举得高将士就怕了。说宋朝军事不行是因为重文轻武的人,是明明不懂,却偏偏要把自己打扮成个专家。
来到这个时代,要真信了什么重文轻武导致军队战斗力不行的鬼话,就掉坑里去了。
是谁最早提出宋朝重文轻武导致军事不行的,王宵猎不知道。说得如此明确,应该是建国之后很晚的事情了。但最早提出类似的观点的,应该是我大清。满洲马上得天下,对弓马特别重视,认为是自己一族在中原立身的根本。经常以宋朝和明朝作为反面教材,教育其子孙,不能忘根本。问题是大清面对八国联军、世界诸强时候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其军队能打的样子,丢尽了中央天朝上国的脸。
如果没记错,王宵猎记得历史书对清朝的定义,是中国封建专制的顶峰。到了一些专家嘴里,就摇身一变,成了中国封建社会的顶峰,甚至搞出个康、雍、乾盛出来。恰在这个时候,中国开始全面落后于西方。落后于世界的盛世,真有人开这种玩笑。
军事不行,当然就要从军事上找原因,这才是科学的态度。顾左右而言他,不懂装懂,有什么用处呢?怎么改造军队,新中国给出了方法,视而不见是不对的。
第363章 小学和大学
看了看天色,王宵猎道:“开军校,最难的是什么?一是要有教书的人,二是要有教材。两年之前起意建军校的时候,这些我们都没有。这两年中,军队中的整编、演练,还有战争中,各级将领都注意选拔合适的人才。到了今天,终于能把军校真正开起来。教材的来源主要有两个。一是古今中外的各种兵书和阵图。尽心收集,勉强可以用吧。还有一个,就是实际中的战争。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从战争中总结战争。把这些经验,收集起来,教给学员。”
停顿了一会,王宵猎才道:“这两种教之间,有一个以什么为主的问题。这里我强调一下,以我们战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为主,兵书、阵图为辅,不要搞错了。有一些人,可能觉得兵书、阵图都是长时间流传下来,必然更有价值。它们价值如何,我不评价。但对于我们,作为军队,最重要的任务是胜利,而不是熟读兵书。以我们的经验为主,最贴近实战。”
见许多人出现惊愕的表情,王宵猎不以为意。这个时候,王宵猎不必要考虑别人的意见,按自己的意图安排下去即可。这就是身份的作用。别人不理解,没有关系,照办就可以了。
王宵猎又道:“守开封府的时候,宗留守曾经授岳飞阵图。岳飞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句话很对。我一直在考虑,运用之妙,这个妙到底要怎么教。教会了这个,而不是只教你们兵法,一些军事常识,才能真正批量培养出优秀的将领来。”
这才是军校最重要的作用。进了军校,是要真正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军官的,而不是只学习一些军事知识。学了知识,更要懂得合理运用,才算是合格。
说到这里,王宵猎斟酌了一会。才道:“我们中国把学习分为小学和大学。小学是启蒙,一般指孩童。其实不只是孩童,也有很多人好大年纪了才启蒙。小学有一个特点,就是强调读和背,并不要求你理解是什么意思。很多启蒙教材,意义也说不清楚。”
“但是大学就不同了。有一本书叫《大学》,记的是圣人之言,先贤之论。我们不管,我们今天讲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种学习的方法。我所认为的大学,跟小学是不同的。不能只是读,只是背,只是把学的知识背得滚瓜烂熟。而应该着重于用。”
说到这里,王宵猎指着身后的姜敏道:“有人天生聪慧,看一遍就记住,过目不忘。像我身后的这位姜敏,只有十六岁年纪。他出身农家,十五岁才入学。只用三个月,把先生要教两年的书本,背得滚瓜烂熟,让先生教无可教。最后没有办法了,一上学,就让他到外面站着,把时间混完。到了军校,用不到半年的时间,把学的教材、阵图,又背得烂熟。那个时候军校怎么教,还没个章程。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到镇抚使司做事。一边学习,一边实践。”
听到这里,身后的姜敏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姜敏一直待在汪若海手下,做些杂事。由于还没有正式的掌书记,也做些有关工作。
王宵猎道:“像这样,算不算是学成了?当然不是的。只是学会书本,背熟了,离着能够熟练运用还相差很远。要我说,这就是小学的学法,不是大人之学。”
“大人应该怎么学?这个问题,有许多回答。学不同的内容,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方法。在军校里面,我认为,应该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用理论指导实践,在实践中修正理论的不足。用修正后的理论再指导实践,在实践中继续修正。这个过程没有终止,要一直进行下去。”
“为什么?有人会说,一直在修正的理论,说明是不正确的。不正确的理论,为什么要学习呢?为什么不学习绝对正确的理论呢?我要说,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正确的理论。所有理论都有其局限性,正确只是暂时的。学习这些理论,可以解决实际的问题,所以要学习。但是,理论不是绝对正确的,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所以要一直进行修正。除非这个问题对我们已经不重要了,也就不需要学习了。”
这关系到一个根本的哲学问题。世界是不是可知的?有没有绝对真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涉及到许多内容。比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这样说对不对?比如欧洲哲学的理性世界,会不会真正存在?因为涉及的问题太多,不必详细地说了。
王宵猎道:“什么是世界的真实?我们常说天道。天之道,无所不包。换句话说,天道最起码包含绝对的真理。人能不能认识天道?我说实话,人不是天,天才知道的事情,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总是局部的,不完全的。从这个局部世界总结出来的理论,与现实不相符,是正常的。随着我们认识的扩展、增加,以前的理论不正确很正常。总结出理论,进行实践,在实践中发现理论不正确,提出更完善的理论。再次实践,再次发现不正确,对理论再次进行修正。不断地循环。”
在这个实践到理论,理论到实践,再到理论,再到实践中的不断循环中,可以发现,是永远发现不了真正正确的理论的。那么人类能不能发现真正正确的理论,或者说发现真理呢?还有一条规律,就是量变引发质变。量变的过程中,发现不了真理。但是,量变到了一定程度,会引发质变,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一个理想主义者,应该知道自己的理想永远实现不了。但不能因为理想实现不了,就放弃了理想。理想像一颗星星,指引着人们前行。或许你永远触摸不到那颗星星,但有星星指引,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直到走到路的尽头,发现你的目标不是星星。这是星光之路,理想之路。不断地走下去,不是为了到星星那里,而是量变引发质变。
王宵猎道:“我认为小学,就是读、背一些知识。背得再熟,你不知道这些知识怎么来的,有什么用处。或者知道从哪里来,有什么用,还是别人告诉你的。所谓大学,必须有实践。在实践中不断地检验和修正理论。提出新的理论,进行新的实践。没有实践,说的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当不得真的。”
人类社会是不是由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资本主义社会,再到社会主义社会?这是钢铁同志依照欧洲的经验,提出的五段论。这里面的关键,是欧洲的经验,总结的是欧洲的历史。除了欧洲,应该是不适用的。把这认为是真理,就犯了大错。
王宵猎道:“所以军校中的学习,应该按此进行。进军校三个月,是小学。你们学一些军队中的常识,学会做一个兵。三个月后,便是大学。根据教材,根据先生教的内容,结合实践。一边学,一边进行实际的演练。学会了教的知识不算合格,会打仗,能把知识实际应用,才算合格。”
看众人的样子有些茫然,王宵猎没有多说。不但是他们,很多人都不理解王宵猎这么说。有什么关系呢?会有人把王宵猎的话记下来,一遍一遍地讲,直到成为人们的常识。
教员的文章,有很多哲学内容。哲学内容并不复杂,实际上哲学问题都很简单。但是简单的问题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想明白。大部分的实际错误,是人们背离了哲学规律。
这些问题其实不需要长篇大论。禅宗有当头棒喝,有顿悟,大致是这个意思。
第364章 尴尬
进了襄阳城门,张均加快脚步,向家里行去。
随在张均身后的李泰道:“进入襄阳府,观察不先去镇抚使司衙门,要回家吗?”
张均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泰一眼。道:“有事你尽去做,不必跟着我!襄阳城里,又有谁能奈我何?在我后边跟屁虫一样,惹人生厌!”
见张均神色不好,李泰再不敢多说话,只是随在他的身旁。
不多时,到了张均家门前。张均道:“那边有一家茶馆,你去饮碗茶。离我的家门远一些。我家里的事忙完了,自会来找你!”
说完,张均阴森森地看了看李泰和三个亲兵。再不说话,向自家门走去。
李泰对三个亲兵低声道:“观察面色不善,我们不要自寻苦头。不管发生什么,只当看不见,也听不见!走,去喝茶!”
四个人到了茶摊,要了一壶茶,在那里喝。只是不知道张均家里发生什么,说是不听不看,可是哪里忍得住?不时目光瞄向哪里,心里就像耗子挠一样痒得难受。
进了门,张均停住脚步。看了看院子里,两棵海棠开得正艳,花朵间有蝴蝶和蜜蜂在飞舞。一只狸猫趴在阳光下,懒懒洋洋地看了自己一眼,便继续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风景正好。
张均咬了咬牙,抬脚向正房走去。
走到正房的门口,脚步声惊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小女使芍药。一下子爬起来,打开门道:“小主人怎么今天回来了?没有告诉家里一声。”
张均看了看房内,沉声道:“夫人在哪里?”
芍药道:“正在房里面歇息。吩咐过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看芍药惊慌失措的表情,张均冷笑了一声。不说话,直向母亲的房间走去。
芍药吓得都要哭了。上前拉住张均,哀求道:“观察,夫人吩咐过了,任谁不许前去打扰!观察这样闯进去,夫人会打死我的!求求你了,看在我性命份上,不要过去,好不好?”
张均猛地一抖手,把芍药拨到一边去。怒道:“罗嗦!再来阻拦,我现在就打死了你!”
说完,快步到母亲房前。在门前站住,张均的脸色变来变去。过了好久,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是芍药吗?有什么事情?”
张均道:“是我。今日有假,特意回家里看一看妈妈。”
“啊——”里面传出母亲的尖叫声。而后就听见噼哩拍啦,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张均轻轻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闯进房里。
只见床上母亲拿衣衫遮着身体,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在床头,一个粗壮汉子脑袋正钻进柜子里面,撅着硕大的屁股,不断地摇来摇去。
张均上前,猛地一脚踢在汉子的屁股上。怒道:“直娘贼,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张某是天生的杀星!竟然敢来惹我!今日撞我手上,如何能饶你的性命!”
那汉子被踢得翻倒在地,吓得瑟瑟发抖。作揖道:“爷爷,是小的错了!再不敢了!”
张均冷声道:“既然是错了,那就死得不冤!到外面去,不要在这里污了房子!”
那汉子如何敢出去?只是跪在地上磕头。
张均扫了旁边的母亲一眼,只觉得脑袋要炸开来。这几年自己顺风顺水,在王宵猎手下做到了好大的官,前途无量。怎么就有这么个母亲?为了她偷男人,自己杀过人,做过许多事,还要做什么?
心一横,张均就从身上摸出解腕尖刀来。
看见尖刀,母亲吓得大叫。道:“大郎,你如何敢杀人?杀人要偿命的!”
张均冷声道:“杀人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杀过!当年在蔡州,那个什么员外,便就杀了!今天再杀一个,又有什么区别?以后,你跟谁乱来,我就杀了谁!”
母亲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镇抚治下,杀人要偿命的!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没了你,我要怎么活?此事是我的不对,就这么算了。以我注意就是。”地上的汉子听了,急忙扣头,连道多谢。
张均回身看了母亲一眼,抬脚一脚把汉子踩在脚下。道:“妈妈,为了此事,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笑我吗?他们不敢在我面前说,背后议论纷纷,以为我不知道?直娘贼,我现在做到了统制,镇抚军中有几个人在我之上?却因为这种事情,被别人议论,我不要脸的吗!”
母亲道:“是我不好,一时忍不住,寻了个汉子回来,惹你被人笑。大郎,你不知道,我一个人的日子有多熬!你不在家里,我连个说活的人都没有——”
张均脚上用力,把那汉子惨叫连连。口中道:“妈妈,这个人样子粗俗,身子粗壮,你说是找来说话的?骗鬼啊!我不杀人,一样能叫他生不如死!还有,以后我找几个排兵在门前,看哪个敢来!”
地上的汉子被踩得狠了,不断惨叫。
母亲道:“我们正经人家里,如此胡闹,被邻居听见岂不闲话?你快快把人放了!”
“怕人闲话?”张均睁大了眼睛。“妈妈多少检点一些,闲话就少多少!这汉子白日公然出入,满城里都在说闲话!我在几百里外,都知道了!”
说完,张均猛地一拳击在旁边的柜子上。柜子“啪、啪、啪”地裂开口子。
地上的汉子见了,吓得魂飞开外。
母亲坐在床上,看着张均,突然哭了起来。道:“是我命蹇!嫁个丈夫,日子本来好好的,突然就来了金贼,把丈夫掳了去。多少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养个儿子,不知道我妇人的辛苦。大郎,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没了你阿爹,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
一边说着,一边在那里嘤嘤地哭。
张均本想说你吃了什么苦?没有钱了,找个男人,一样地锦衣玉食。只是想起母子相依为命的那些日是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时之间,眼眶有些红了。
第365章 新的任务
过了许久,张均缓缓抬起脚。对地上的汉子道:“不要在襄阳城里被我再看到你。如若不然,我扒了你的皮!我这一双手,这些年不知沾了多少血,不多你一个!”
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拿衣服遮住身子。看面前张均的样子,不由心中发寒。一个字不敢多说,狼狈地窜出门去。外面李泰几个人,就当没有看见,任他去了。
张均顺着墙缓缓蹲下,头埋在腿里。过了好久,抬头对母亲道:“妈妈,你嫁个人吧。”
母亲吃惊地看着张均。道:“你说什么话?你阿爹被金贼掳了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怎么好去嫁人?若是嫁人,岂不是负了他?”
张均道:“你这个样子,又有什么负不负阿爹的?我这个儿子,脸上实在难看——”
说到这里,张均实在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妈妈,我再是不济,军中也是个中高级的将领。不到二十岁年纪,哪个不说我年少有为?我在外面带兵,可你在家里的事,哪个不知道?他们不敢在我的面前说,可看他们的神情,我总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笑话说!我这张脸,要放到哪里去!妈妈,你非要逼死我吗!”
看着儿子,母亲没有说话,脸上满是愧疚之色。是啊,谁能够想到,自己有这样福气,有张均这样的儿子。只是若说因此以后就清心寡欲,总觉得自己难以做到,一时在那里踌躇。
看着母亲的样子,张均只觉得身心俱疲。头靠在墙上,再也说不出话。
李泰几个人坐在茶馆里,见张均还没有出来,互看一眼,只好摇头。这种事情,张均在几百里外都听说了,还能有几个人不知道?只是大家看张均的面子,不说而已。
正在这时,就见路上崔青带了两个士卒,大步走了过来。
李泰急忙起身,上前行礼。
崔青看了看张均的家。问道:“张统制在家里吗?”
李泰称是。道:“进了城,到了这里,统制便命我们在外喝茶。他一个人进去了。”
崔青道:“胡闹!你们知道有这种事情,进城之前如何不禀报一声!以张统制的脾气,怕是要闹出人命来!现在不比以前,闹出人命,镇抚岂会轻易放过他!”
李泰道:“我们做下属的,如何敢多说?不过将军尽管放心,那个贼汉子已经走了。”
崔青听了,脸色才放松了一些。道:“随我进去。镇抚有事唤统制!”
李泰听命。带着几个士卒随在崔青身后,一起进了张均家里。
外面女使看见,急忙到张均母亲的房子外面。道:“小主人,有衙门里的人来了。”
张均从地上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从房里走了出来。见是崔青,急忙上前见礼。道:“什么大事,要哥哥亲自赶来。”
崔青略自了看房内的情形,并没有撕打的痕迹。放下心来。道:“镇抚有令,命你立即到镇抚使司衙门。有要事交待,不可耽搁!”
张均称诺。略整一整自己的衣衫,吩咐母亲几句,随着崔青出了家门。
崔青是王宵猎贴身卫士首领,身份特殊。没一个人敢小看他。不要说张均,就是邵凌、牛皋,甚至汪若海等人,对崔青都是客客气气。
听说张均进城,王宵猎立即派了崔青来,当然是怕张均一时冲动,犯了杀戒。此时正是王宵猎整顿纪律的时候,张均犯了人命官司,事情可就麻烦了。
进了镇抚使司衙门,崔青带着张均直接到了后衙。就见王宵猎和汪若海坐一片牡丹花旁,正在商量事情。见到张均进来,示意上前。
张均上前,行礼唱诺。
王宵猎道:“过来坐下吧。有事与你商量。”
张均坐下。王宵猎看了崔青一眼,崔青轻轻点了点头。王宵猎放下心来。
士卒上了茶。
王宵猎道:“今日叫你来,有两件事情商议。一是最近画院里有人办一家织造社,需要人手。想你母亲一个人在襄阳城,没有人陪伴,甚多不便。若是你愿意,可以到那里做事。”
汪若海道:“你母亲在襄阳城里,平日没个人说话,难免烦闷。到了织造社里,事事有人一起,便方便了许多。如若不然,她一个人在家里,什么时候身体不适,也没有人知道。”
听了这话,张均自然知道,王宵猎和汪若海也知道母亲的事情了。想想也是,母亲性子如此,做事从不躲着人,有哪个不知道?作为儿子,自己只怕是最晚知道的。
张均拱手道:“多谢镇抚费心。只是我母亲自小娇生惯养,双手不沾阳春水,又能做什么?”
王宵猎道:“又不是要你母亲去做活。她识文断字,去记账就好。现在与以前不同,这些做生意的必须账目清楚,不然要受责罚。能够识文断字,是项大本事呢。”
张均重重点头。道:“多谢镇抚!唉——”
实在忍不住,张均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王宵猎看了看汪若海,两人心中都有些无奈。张均母亲的事情,以前他们并没有在意。哪个长官会闲得无聊,去注意属下家里人的琐碎事情?张均突然说要回襄阳城述职,汪若海奇怪,派人问了才知道有这事。这些日子还特别注意,有意让张均母亲收敛些。哪里想到,这妇人做事情根本不知回避,派人怎么提醒都没有用。平日里与她的奸夫双入双出,别人无可奈何。
王宵猎想来想去,觉得要治张均母亲这毛病,只能让人陪着她。最好是过集体生活,不让她有自己的时间。算是软禁起来也好,怎么都好,让她没一个人的时间。最近林夕不在画院里做事了。林升源到襄城县一趟,总是赚了些钱回来,开了一个织造社。林夕书画皆佳,织些上好锦缎。
向张均讲明白了。王宵猎才道:“还有一件事情。上次去救虢州,薛成出兵垣曲,多亏河东义军相助,把兀术堵在了渑池县。当时答应义军,我们会帮他钱粮。从虢州向河东运粮多有不便,我们想走从汝州到登封,到孟州这一条线。从孟州过了黄河,就是梁兴势力范围,方便许多。只是一点,现在盘踞登封一带的是丁进,手下有数千兵马。不知丁进意向如何,想派余欢前去,探一探他的意思。刘豫僭位之后定都大名府,并没有派官员去开封府,现在那一带大压力不大。想派你带人协助余欢,以免意外。”
汪若海道:“余欢在明,你在暗处,保其安全。”
张均叉手道:“在下奉命!”
王宵猎道:“当年我带着勤王军无处可去,曾随丁进去救洛阳。丁进这个人,好大喜功,而且好为大言,做事偏偏又不行。摸对了他的脾气,并不难相处。余欢在他手下多年,当有办法。”
张均称是。
王宵猎又道:“记住,丁进的势力虽不强,但占据要地,不可侮慢了他,也不可交恶。对于我们来说,他数千兵马,不是什么大势力。但其正处于伪齐和我们之间,有其特殊的价值。”
汪若海道:“丁进占据的几县,位于群山之中。对于我们正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最少现在这个时候,还是由丁进这样的势力占据得好。此次北去,你在暗处,注意不要与丁进交恶。”
第366章 好巧
醉香楼新建不足一年,周围码头、商铺不多,显得清静。酒楼烧鱼尤其一绝,酒水也好,建成之后生意就很多。三五好友聚会,人们经常到醉香楼来。环境又好,花钱不多。
第二天中午,张均备了一桌酒菜,专门请余欢饮酒。又请了姜敏做陪,三个人热门一点。
二楼的小阁子里,余欢看着外面的景色。感叹道:“不过是两年多一点的时间,襄阳城便像是换了一个样子。再没有以前的惊慌失措,一下繁荣起来。”
张均道:“可不是。如今两京荒废,两淮、荆湖处处战乱,多少人躲到了这里来。”
一边说着,小厮上了酒菜来。张均起身,给余欢和姜敏两人倒了酒。
姜敏拿着酒碗道:“我的酒量小,只能喝这一碗,再多就醉了。”
张均道:“怎么只喝一碗?我六岁第一次喝酒,就足足喝了三大碗!你也是条汉子,不要跟个孩子一样!今天没有外人,尽管放开了喝!”
姜敏道:“我年纪小。真地只能喝一碗。”
张均笑道:“小什么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人也杀过,仗也打过,可不觉得自己小!”
余欢道:“不要逼他了。姜敏现在镇抚司衙门,由镇抚使看着,自然处处小心。”
张均坐下,放下酒壶道:“有什么了不起!当年一样年纪,我也是天天由镇抚使看着。”
说着,举起酒来。道:“今日春光正好,我们且饮一杯!所谓桃花流水鳜鱼肥,有新打上来的肥美鳜鱼,我吩咐店里做几样菜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吃菜。”
姜敏天生记忆力好,不论学什么,很快就把教材背得滚瓜烂熟。这样本事,别人羡慕不来。不过大家都知道,只要不犯错误,姜敏前途可期。加上姜敏性格温和,人人都喜欢跟他交往。
跟姜敏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张均杀人参军,也算是个少年英杰。因为这一点,加上姜敏的家乡在蔡州附近,姜敏挺喜欢张均,两人关系不错。
参军近三年,张均不再似从前。少了些张狂,多了些谨慎,还有升官加薪的渴望。如果是从前的张均,昨天冲进家里,岂会放那个汉子离去?不一刀宰了,就不是张均了。特别是这一年来是在解立农手下,被管得严,做事谨慎太多。
酒过三巡,店家端上来新鲜的清蒸鳜鱼。三人一边饮酒,一边吃鱼,一边欣赏外面暮春的风景。
一条鱼吃掉半条,余欢道:“此次镇抚命我们去丁进那里,劝他合作。张统制怎么想?”
张均道:“听说镇抚曾经随着丁进去救洛阳,结果丁进半路跑了,是否确有此事?”
余欢点头:“千真万确!我本来是丁进的手下,替他断后。结果金军没来,丁进先跑了,就留我自己在后面。正因为如此,我才随了镇抚使。”
张均道:“听你所说,你与丁进不是有大仇?”
余欢听了就笑。“什么大仇!在丁进这种人的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看见事情不好,先逃得自己性命天经地义,他根本不认为是错。统制,人和人不一样的!”
一边的姜敏道:“这样一个人,如何当得了首领?哪个会跟他?”
余欢道:“你年纪小,经的事情也少。从村里出来,你就进了军校,接着进了镇抚司,见的都是镇抚的军队。其实在外面,丁进这样的人才占多数。”
说到这里,余欢感慨道:“若不是随了镇抚,我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的军队?这三年,真的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当年几个一起带兵的人,邵凌做了都虞候,曹智严和解立农都做了都统,只有我现在还是一无是处。没有办法,与他们几个比起来,我确实带兵差了些。”
张均道:“说起此事,我与哥哥同病相怜。当时入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条人物,并不比其他几个首领差在哪里。当时心比天高。三年下来,我自己都认为,论带兵比不上别人。现在做个统制,真正恰如其份。不是镇抚亏待自己,自己做不了怪得谁来?”
说完,与余欢一起碰了碗酒,一饮而尽。
随着军队整编,各人地位变化,有人欢喜有人愁。邵凌和牛皋早就在众人之上,现在做都虞候别人没有话说。曹智严和解立农两人做了都统,余欢和张均难免觉得失落。想当年在开封府的时候,张均觉得自己地位和他们相当,自我感觉良好。后来打的仗多了,才知道自己带兵确实不如他们。余欢也是一样的。最早跟曹智严和解立农一起带兵,后边慢慢就显出差距来。
饮了两碗酒。张均道:“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没有话说。这一年我不带兵,自己带人在外,感觉还更自在些。若不是这一年归解都统管着,日子过得也舒服。我感觉,我不适合带兵打仗。不眼馋两位都统官高了,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余欢叹了口气:“可惜我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带兵打仗,总是自己的兵最散乱,战绩最差。到地方做知州,地方也管不好。以后如何,现在迷茫得很。”
张均道:“哥哥不如借这一次见丁进的机会,以后与我一起,到敌人的地盘做事。我说给你听,不要以为那是敌人的地盘,就特别危险。其实只要耳目灵敏,跟后方一样安全。而且在外面,凡事可以自己拿主意,不受许多腌臜气。”
余欢道:“先把丁进的事情办了吧。我跟你说,丁进这个人,好为大方,贪慕富贵,没有许多道理好讲。让他办事情,第一件,他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很难让他合作。”
张均道:“如此可是麻烦了。都是抗金的军队,我们只是借路给河东义军送粮,如何给他好处?回来如何向镇抚交待?镇抚可是说的明白,现在这个时候,丁进有其用处,不能够对他用强。”
余欢道:“此事我思索良久,还是要从丁进的手下想办法。他的旧手下,多是我认识的,我自会跟他们交涉。听说最近有一个叫栾庆山的投他。栾庆山本是我们军中逃兵,极得丁进赏识。若是能得这个人相助,会容易许多。”
张均听了,低头想了一会。道:“这个栾庆山我不陌生。他本来是冯晖手下,极得重用。奈何有一次到北舞镇,因救一群女妓,伤了腿,从此腐了,不再得冯晖的赏识。后来一个人北上,投到了丁进的手下。这个人是有本事的,而且有些血气。只是可惜,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上话。”
余欢道:“我听人讲,他有一个相好,名字叫玉奴。当年在襄城,正是这个玉奴唤了栾庆山,夺了一个员外的布匹。那个玉奴得了赏钱,逃来襄阳。”
张均拿起碗,喝了一口酒。笑着道:“哥哥的意思,是去寻这个玉奴来?”
余欢点头:“不错。只要有人中间牵一根线,让我们认识栾庆山就好。这个玉奴,到襄阳之后,平安过了些日子。最近听说与一个林员外家的女儿一起,要开个织造社。”
张均一愣:“不会这么巧吧?昨日镇抚才跟我说,要我母亲到个织造社会活——”
第367章 请你帮个忙
林升湖靠在路边的银杏树上,看着一群男女忙碌碌,收拾前面的院子。看得时间久了,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这世道真是变了!襄阳城里,竟然允许妇道人家做生意!”
说完,摇了摇头,背着手走进了小院。
玉奴站在院子的中间,指挥着帮东西的人。这件放这里,那件放那里,一切井井有条。看见林升源进来,急忙道:“林阿爹得闲,今日来看我们。”
林升源道:“我女儿出的本钱,是我辛苦做生意赚来的。你们开张,我总要过来看一看。”
玉奴随口敷衍几句,继续指挥人布置。
林升源站在院子里面,看着春光中的几棵花树。玉兰花要谢了,硕大的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栀子和海棠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煞是好看。
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林升源百无聊赖,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
黄员外出事,林升源断了走商路赚钱的路子。不过他不甘心,总想着靠这条商路,怎么想办法赚出钱来。只是一时间没想到路子,只能够在家里待着。女儿不在衙门做了,拿着自己赚的钱做本钱,与玉奴合伙开了这家织造社,也不知行也不行。
林夕书画皆精,织造社主要的产品是刺绣。由林夕提供模板,请人来绣。听她们几个说起,这些刺绣产品的价格着实不低,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除了林夕和玉奴,织造社会还有一个大股东是宣鸿。宣鸿的父亲本是个小官员,逃难路上突然暴毙。没有办法,宣鸿卖给现在的襄阳知府宋昞做小妾。最近襄阳推行新政策,不承认小妾的法律地位,在法律上与奴婢等同。而奴婢全部改为雇佣制,小妾也就成了雇工。宋昞念旧情,出了些钱,让宣鸿离开了宋家。宣鸿拿着这些钱,做了股东。
这样几个女人,办这样一个生意,林升源看着就不靠谱。可自己女儿出的钱最多,又是最主要的技术力量,虽然不看好,林升源心中总是放不下。
林夕和宣鸿从屋里出来,见到林升源,忙过来行礼。
看了看女儿的样子,林升源道:“你穿女儿装,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以后不要学男人装束了,襄阳城里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夕点头答应。
宣鸿道:“以前小娘子穿男装,只觉得有一股英气。没想到换了女装,如此漂亮。第一次见到玉奴的时候,就觉得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貌的女子。等小娘子换上女装,比玉奴又强了几分。”
林升源道:“我女儿是世上第一等美貌!只是生逢乱世,多穿男装,着实是委屈了她。”
玉奴听见他们的话,转头看了眼林夕。见她股肤如雪,身枝苗条,面容娇艳,确实比自己还要美上几争。虽然心中有几争不服气,也只能承认现实。
说来奇怪,以前林夕穿男装的时候,人人都只注意到她身上一股英气,忘了她的长相。等到换上了女装,那英气就化作美貌,像是换了一个人。
正在几个人说着闲话的时候,一个女使进来。道:“玉奴姑娘,外面有一个官人来打你。”
玉奴愣了一下。自己到了襄阳城,便就收敛了从前的模样,轻易不与人打交道。怎么会有人来找自己呢?问道:“来的是什么人?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女使道:“是个三十多岁的官人。并没有说什么事情。”
玉奴对林夕几人道:“我在襄阳没有熟人,不知什么人来找。也不知好事坏事。”
林夕道:“把人请进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不必担心,襄阳城里可不似北边那些地方,没有人敢胡作非为的。你放一百个心。真有事情,还有我们呢。”
玉奴想了想,让女使出去把人请进来。
不多时,余欢和张均进来。见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站在那里。三个女人都长得美艳,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尤其长得漂亮。这种感觉很奇妙。若是看别人,注意不到年轻女子的存在。若是看年轻女子,就会突然发现,其她人都不能与她相比。
两人上前行个礼。余欢道:“不知如位是玉奴小娘子?”
玉奴道:“应该是我了。我现在叫莫仲泽,玉奴是我的乳名。人人称我二姐。”
余欢忙道:“得罪,原来是二姐。在下是听人讲起,只听说你乳名。”
玉奴上下打量了余欢二人几眼,道:“不知两位官人来找奴家为了何事?”
余欢四周看目的地。道:“不瞒二姐,是官面上的事,不好给别人说。若是二姐方便,我们借一步说话如何?——不必出去,就在那边玉兰树下即可。”
玉奴看了看身边的林夕和宣鸿。想了想,点头道:“好。”
说完,随着余欢和张均到了玉兰权下。玉奴道:“官人有话直说。今日我们开张,我有许多事情要忙。离开得久了,不定哪里就出了差子。”
余欢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过些日子我有事到河南府登封县公干。那里是丁进地盘。丁进手下有一个得力助手名叫栾庆山。听说二姐与这栾庆山相熟。”
听了这话,玉奴的心里咯噔一下。自己一直注意不与以前的人和物发生关系,千躲万躲,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门上来。想了想,玉奴才道:“不错。这人我以前认识,只是不怎么熟悉。”
余欢笑了笑。道:“不瞒娘子,我们此次去登封公干,与栾庆山有关。若娘子有空闲,陪着我们到登封一趟,必然重谢。”
玉奴听了连连摇头:“使不得!我们这里生意刚刚开张,怎么走得开?两位也看见,今日一切都在布置,我一刻也离不开!接下来的日子,许多事情要忙,走不开的!”
余欢道:“若是娘子走一趟,有五十足贯赏钱。放心,回来之后现钱交付。”
玉奴听了冷笑:“官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五十贯钱还不放在眼里!”
余欢道:“看不起五十贯钱也寻常。看你们的样子,这生意本钱不少。不过,帮官府做事,若是真地成了,以后必有重谢。你的生意,官府也会照看。娘子走南闯北,应该知道有官府照拂,生意会好做不少。说难听的,若是得罪了官府——”
说完,余欢意味深长地看着玉奴,再不说话。
看着余欢的神情,玉奴的心里暗叹一口气。钱自己可以不在意,但余欢威胁的话却不能够置之不理。不说官府找自己什么麻烦,只要在合法的范围内为难自己,许多事情就不好做了。
第368章 好人难做
油灯下,三个女人商量完了今天的事情,闲聊起来。
宣鸿问道:“二姐,今天两个官人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情?”
玉奴道:“他们要到登封公干,听说我与那里的栾庆山有旧,让我去帮忙。”
宣鸿听了,不由怒道:“官家的事情,自然他们自己去做。我们在这里安稳做生意,凭什么要为他们做事?再者说了,登封不是镇抚治下,岂是随便去的?”
玉奴道:“有什么办法?官面上的人,真地拒绝了,只怕以后会有麻烦。”
宣鸿道:“我在宋家总是待了一两年时间,与知府有些旧情。实在不行,我去求求知府。那两个官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大人物,知府一句话,他们又能怎样!”
玉奴道:“姐姐,那两个人身份可不简单。都是开封府时镇抚手下的首领,知府一句话,他们还真不看在眼里。算了,此事我考虑一下,你们不必费心了。”
宣鸿有些不愤。只是她一生见过的最大官员就是知府,不知道该怎么办。见林夕不说话,道:“你也劝一劝二姐。登封不似我们这里,是随便去的?这些年你也到处飘零,知道外面的苦。”
林夕道:“那两个官人来为难我们这些小女子,实在不是丈夫所为。只是他们身份在那里,一定要二姐去,谁又有办法?除非镇抚为我们说话,不然哪有办法可想。”
玉奴道:“罢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你们不必费心。这几年走南闯北,什么事情没遇到过。无非再走一次。登封离得并不远,又能用多少时间?”
林夕和宣鸿两人都叹气。
看看天晚,玉奴告别两人,回到不远处的家里。萍萍点起了灯,见姐姐回来,急忙问道:“今日事情定然不少。看看什么时候了,才回到家里。吃过饭没有?”
玉奴道:“早就吃过了。你过来,我有话说。”
这个时代许多人家只吃两餐,早餐吃得晚,晚餐吃得早。大多数人家,太阳落山便就吃饭,与后世不同。这些日子萍萍一个人在家,闲极无聊,吃得更早。
到窗前坐下。萍萍道:“什么事情?看姐姐郑重其事的样子。”
玉奴道:“今日有余欢和张均两个官人找我,要我随他们一起到登封做事情。”
萍萍急忙问道:“为什么?姐姐不是官面上的人,又不欠他们东西。——对了,到登封做什么?”
玉奴道:“记得在襄城县时,我叫你来,找的什么人帮忙吗?”
萍萍想了想道:“是个叫栾庆山的人。听说是个逃兵,是个好汉。”
玉奴道:“栾庆山离了北舞镇,到登封投奔丁进。运气来了,得丁进重视,做了个首领。余欢和张均可能要与栾庆山谈什么事情,要我搭线。”
萍萍连连摇头:“姐姐搭什么线?栾庆山既然是个首领,这两个官家的人怎么会找不到?更不要说姐姐与栾庆山分开许久,又怎么会知道他现在如何!”
玉奴看着萍萍。过了一会,叹了口气:“傻妹妹,你说的这些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还来找我,显然不是要我搭什么线。我想了又想,只怕是他们知道我们在襄城附近做的事。栾庆山黑吃黑,在他们好汉的眼里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就此引起丁进怀疑也有可能。以此要挟,逼栾庆山答应什么。或者以为我与栾庆山有什么私情,觉得可以打动他。唉,这两人为什么找我,我想了大半天,实在想不明白!”
说完,玉奴有些无奈。余欢和张均找自己,乍看没有问题,自己确实与栾庆山熟悉,还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但仔细想,又觉得不对。自己能帮什么忙?实在想不出来。
萍萍道:“若觉得不合适,姐姐便不去。你生意新开张,也抽不出时间来。”
玉奴苦笑:“我当然不想去!可那个余欢说,他们是官面上的人,若是不去,会找我们麻烦。我问过人了,余欢早在开封府的时候就是镇抚手下的带兵首领,做过信阳军知军的。这样的人,我们两个弱女子如何得罪得起?他一句话,取了我们性命易如反掌!”
说完,玉奴又手托着腮,看着窗外月色。
月亮升起来了,如水的光华从天下倾泻下来。一切矇矇眬眬,带着神秘的色彩。夜色里,有不知名的虫儿在歌唱,叽叽啾啾,不知道在诉说什么。
过了许久,玉奴叹了口气:“我们想做个好人,安静生活,怎么这么难啊——”
萍萍听了,一时间愣住。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生出来,萦绕在胸间,怎么也去除不了。
江边酒家二楼的一间阁子里,余欢和张均靠窗坐着。一边饮酒,一边看着窗外汉江的夜色。
两年多的平安生活,汉江更加繁华。到了晚上,除了来往的商船和零星的渔船,现在更有许多画舫。太阳落山,这些画舫便点起灯火,照亮了半个江面。上面丝竹歌舞,珍馐玉肴,极尽奢华。
看了一会,张均道:“若能够无忧无虑,夜夜在这画舫上尽欢,该是什么神仙日子!”
余欢道:“有人问过镇抚,镇抚自己生活简单,外面却是歌舞升平,不奇怪吗?镇抚答道,正是因为做官的生活简单,外面才能尽情奢华。若是官员喜欢丝竹声色,那这些繁华的东西迟早会被收进官员的家里,外面就没有那么热闹。兄弟明白了吗?我们做官的,不喜欢这些,他们才能如此热闹。”
“偏偏我就喜欢!”张均仰头喝了一碗酒,有些气鼓鼓的。
余欢道:“喜欢就脱掉官服,自己到船上去,做个普通的客人。穿着官服上船,会受到惩处的。这是镇抚定下来的规矩。穿上官服,便是朝廷官员,处处受限。脱了官服,便是个平头百姓,哪个管你做什么!当然脱了官服办公事,也是不行的。”
张均道:“不说这些烦心事了!镇抚处处都好,就是管属下太严。看现在各地首领,哪个似镇抚这般,什么事情都管!在镇抚身边,快意事一件都做不了!”
余欢一愣:“你是什么意思?兄弟,我们当兵,却为可起二心!”
张均道:“哥哥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难道假了?只是快意事做不得又如何?这世界上有几个人可以随心所欲!哥哥,这就是生活!”
看张均认真的样子,余欢不由大笑。
又饮了一碗酒。张均道:“今天去寻玉奴那个小娘子,见她十分不情愿的样子。要我说,她随着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若是不愿,何必强逼?”
余欢道:“我知道丁进为人,此去十之八九是不成的。丁进这个人,若说聪明,事情总是做得很糟糕,没有章法。若说愚笨,又精明得很。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好处。现在求着他,丁进岂会罢休?粮草从他那里走,十之八九他要扣一份。”
张均冷笑:“丁进手下不过几千乌合之众,当得了什么事?惹得镇抚性起,汝州出兵,随时可以把他灭了!登封虽然险,可挡不住我们大军!”
余欢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谁去跟丁进说?我是不行的,丁进哪里会信?这个时候就要有个丁进信得过的人帮我们。这个玉奴,就是为了拉拢栾庆山的。到了登封之后,你不要露面。玉奴找来了栾庆山,你与他谈,让他帮我们。我们一明一暗,才能把事情做成。”
张均摇了摇头:“偏偏哥哥这么多主意!我看那女子满面不愿的样子,有些不忍罢了。”
余欢道:“一个女子,有什么可怜的?兄弟,这女子可不简单。以前在欢场,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世面。襄城勾引了黄员外,抢了几万匹的布匹!若是太平年月,她犯的可是死罪!对我们有一点用处,带上也是不吃亏。唉,我们当年的兄弟,升官的升官,都是大人物了。我们也要立些功劳。”
听了这话,张均再不说什么。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虽然心里明白,邵凌、牛皋、曹智严和解立农是凭自己的本事升官,但心里总是有疙瘩。张均一直认为自己很聪明,比不上别人总是不甘心。余欢说得对,自己带兵打仗确实要差一些,但做别的事情强啊。扬长避短,做战争之外的事情立功,也是对的。
第369章 粮食保护价
三月眼看就要过去了,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对李彦仙原部队的改编正在有序进行,几州的春耕农忙时节过去,官府慢慢开始清闲下来。
镇抚使司的后衙,高大的银杏树下面,王宵猎与陈求道、陈与义闲聊。
一个士卒过来,叉手道:“禀镇抚,余欢和张均求见。”
王宵猎道:“让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余欢和张均两人进来,上前唱诺。
王宵猎道:“你们两人准备好了吧?算算日子,应该启程了。最好及时谈妥,等到秋后,我们就开始给河东义军运送粮草。他们虽然都建有山寨,开荒种地,产的粮食着实不多。”
余欢道:“禀镇抚,已经准备好了。此番来,便是向镇抚辞行。我俩预计明天便行。”
王宵猎点头:“如此最好。启程之前,凡事想得细一些,准备的东西多一些。丁进这个人,初看他粗豪,实际精细,而且对钱财看得很重。实在不行,我们给他些好处。”
余欢和张均叉手:“末将明白。”
说完,余欢又道:“有一个栾庆山,现在丁进手下极得赏识。此人在北舞镇时为救一些女妓,腐了一条腿。襄阳城里一个叫玉奴的女子,与栾庆山熟识,我们想带玉奴同行。”
王宵猎道:“我还记得栾庆山。此人本是我们军中士卒,因为不服军纪太严,逃了出去。看他北舞镇的所为,尚有一些侠心。说是得丁进赏识,未必就能说得上话。你们看着办吧。”
余欢和张均称诺。
如果王宵猎知道余欢是逼玉奴去的,肯定不同意。但作为镇抚使,高高在上,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此事以余欢为主,他说要带那就带了。
看着两人离去。王宵猎道:“丁进在嵩山一带,本来是遮蔽我们的北路,隔开我们与金军。现在看来,反而挡住了我们与河东义军的联系。”
陈与义道:“不如趁此机会,吞并了丁进。免得许多麻烦。”
王宵猎摇了摇头:“最近我们合并了李都统所部,纵然让李都统做了副手,还是有诸多闲话。若再吞并丁进,闲话太多。最少一两年,不做这个打算。”
陈求道道:“薛成回来,说河东义军真正拣选有战斗力的部队,最多一万多人。可他们自称,动不动就说几万,甚至有敢说几十万的。按他们自己说的,全部加起来怕不有五十多万。人数浮滥,我们支援他们,有许多不便。是不是——”
王宵猎摆了摆手:“河东义军的生存状态,就不可能有太多的脱产士卒。薛成说一万多人,只是凭印象说,要经过整编之后才有。实际脱产的,能有几千人就不错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义军大多位于太原府之南,正当两京地区侧背,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有他们在,几年之内,金人无法统治河东路。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他们多少人,我们也无法养起来。只能把汝州余粮尽量多运些去,接济他们青黄不接的时候。汝州没有河流与襄、邓地区相通,粮草运不过来,正好支援河东路。”
汝州与邓州间有方城山阻隔,河道不通。太宗时候,曾经想挖渠越过方城山,沟通南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最后失败。直到近千年后,才修通运河,还是不能通航。这个年代没有水路,运送粮食非常不划算。不是战争这种不计成本的情况下,不会贩运粮食。
王宵猎所说的支援河东度军,就是用汝州运不出来的粮草,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接济他们。两地相隔太远,王宵猎力量有限,不可能把他们全养起来。
陈求道和陈与义现在很少插手军队事务,此事并不多谈,只是提了几句。
王宵猎道:“看看进入四月,麦子都长起来了。用不了两个月,就到了收割的季节。我听说附近州县的百姓,许多都要收了麦子之后种稻。他们来不来得及?”
陈求道道:“不容易。大家习惯了种一季粮食,换成两季,自然手忙脚乱。”
陈与义道:“听说江淮喜欢收了麦子种稻,一年收两季,甚是富足。北方收麦的时候,南方江浙地区的百姓无事。便坐船北上,帮那里收麦。这些人帮忙收麦子并不要钱,只是要一半麦子。”
王宵猎笑道:“要一半麦子,工钱可不便宜。朝廷收税,向来只收一季。许多百姓眼里,这季麦子是白得的,工钱给的阔气。不过还有一点,说明收麦的时间非常短,实在忙不过来。”
后世的人习惯了一年两熟或者两年三熟,麦子与玉米、麦子与水稻、水稻与油菜等等连作的事情非常平常。但在历史上,直到宋朝才大规模出现稻麦两季,到南宋初还只限于江淮地区。至于南方的两季稻、三季稻,出现得更晚。这个时候想种,也没有合适的稻种,而且土地并不紧张。
此时的人愿意稻麦连作,主要的原因不是地少,而是只收一季的税。如果收稻税,麦子就相当于免税白得的。如果收麦税,稻子就免税了。
感叹了一会,王宵猎问道:“我们设有农官,专门指导百姓种粮,听说成绩不少。去年治下的几州粮食产量如何?一亩地,如果种麦能产多少?种稻能产多少?”
陈求道道:“依我们统计,若只是种一季,襄阳这里一亩水稻亩产两石八斗,麦子一石五斗。邓州稍低一些,稻子少两斗,麦子差不多。其他地区也多是如此。只有唐州、汝州两地,麦可收一石八斗。”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我一直担心,一亩收三斗税粮太多了。按这样的产量来看,百姓还可以剩下不少粮食。还要多想办法,让百姓农活做得更快,更省力。”
水稻的亩产高,但用的人力也多。王宵猎的治下,基本按一户四十亩控制治下的土地。如果少地的农民多了,就打击豪强地主。农民大多有地,就相对宽松。其实若是种水稻,一户四十亩地是种不过来的。按去年的统计,一户五口之家,三十亩地就非常吃力。不是特别勤劳的人家,根本种不过来。理想的状况,应该是一户二十亩到二十五亩之间。如果种麦,大约三十五亩。
陈求道道:“襄邓之间人口一直不稠密,许多地荒废已久。镇抚免了一切杂税,这两年百姓尝到了甜头,人人都要多种粮,多卖钱。仅仅两年功夫,稻麦连作就流行起来。”
王宵猎叹了口气:“谷贱伤农。粮食收得多了,粮价必然降下来。这不是好事。从今年起,到收获的季节,官府出一个最低的价钱。收了税粮之后,如果粮价低于这个最低价钱,由官府收购。虽然可能官府要亏一些钱,对百姓总是有好处。”
这是前世的粮食保护价政策,对于稳定农村秩序有非常重大的作用。虽然官方会多花钱,但总的来算是值得的。这种办法,也是向农村投放货币的手段,刺激农民消费。
王宵猎的感觉,此时社会上非常缺乏货币。只要官方手段合适,注意不要引起通货膨胀,印纸币会是巨大财富。随着经济发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只是随着货币投放,要保证社会上的商品充足,不能让百姓拿着钱买不到东西。
第370章 让农民先富起来
用镰刀,一个人一天可以割多少亩麦子?正常情况下,一个壮劳力,一天只能收割一亩到一点五亩之间,很少人能割到两亩。不过那是后世,麦子产量高,种得也密了。哪怕农药化肥少的时候,有水灌溉,亩产也可以达到六七百斤。这个年代的亩产不到三分之一,割的速度快得多。
王宵猎前世,没有见过亩产两三百斤的麦田什么样子。以为所有的麦田都密密麻麻,成熟时风吹来如同金色的波浪涌动。其实麦子亩产五六百斤,田中就会非常稀疏。亩产一二百斤,成熟时麦田看上去稀稀拉拉。不但稀,而且麦穗也小。
电视电影中古代的农田,基本都不会有这种效果。种植方式变了,品种变了,田地的样子自然也变了。每到麦稻成熟的季节,王宵猎会到地里去看。总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大家都在说丰收,可在王宵猎的眼里,地里的情况实在是可怜。
这个年代,一个成年男丁,一天可以割两到三亩麦子。一户种三十亩,夫妻二人上阵,基本可以在十天之内收割完成。襄阳、邓州一带的气候,不耽误再种一季晚稻。越过方城山,到汝州河南府,种两季时间就不允许了。没有合适的种子,抢种抢收时间也太短。
新中国成立之前,很多地方的麦子亩产不足百斤。贫瘠的地方,甚至只有四五十斤。比现在襄阳的亩产还低得多。晚清民国不是正常的年份,不能够作为古代的一般情况。那时候很少修水利设施,缺少肥料,还受到进口面粉冲击。实际上建国之后,五十代的产量,可以视作古代一般情况。全国平均大约是水稻亩产三百斤左右,小麦一百斤左右。这是全国平均值,除去特别贫瘠的土地,一般土地肥沃的地方要高一些。大约水稻亩产不超过五百斤,小麦的亩产不超过三百斤。
襄阳邓州一带土地肥沃,而且不缺水,这个年代种的又都是好地,亩产是比较高的。水稻亩产可以超过两石五斗,达到三百斤以上。小麦超过一石五斗,接近二百斤。
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王宵猎叹道:“农民种地真是辛苦。辛辛苦苦一年,一亩地不过收两三石。真算起来,又值什么钱?除了农忙,农民其实还有许多农闲的时间。官府要想想办法,不要总想着农民一闲下来就征役,让他们做事情。而应该想着,农民闲下来,怎么让他们赚些钱。”
陈再道笑道:“镇抚,一亩地收两三石,就是好年景了。我们一亩收税三斗,没有其他赋税,哪怕平一亩收两石,百姓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王宵猎道:“就算一亩地余两石粮,也不过一贯钱。种三十亩地,三十贯钱而已。三十贯钱能够买什么?在襄阳城里,好的酒家,不够全家吃一顿。”
这个年代铜钱的购买力,王宵猎与前世进行比较,觉得一个铜钱只值五毛钱左右。一百文钱买一斤羊肉,哪怕算省陌,七十七文钱一斤。如果一文钱相当于五毛,那羊肉价格就大约是四十块钱。虽然不能完全吻和,相差不多了。其他东西价格大多如此。比如馄饨大多地方十文一碗,相当于后世五块钱。没有数量级的差距,大致能够反应生活状况。
按一文铜钱相当于后世五毛钱,三十足贯大约是后世一万五千块钱。农民在家只种粮食,后世也得十几亩地才能赚到这么多。跨越一千年,农民的处境其实没太大变化。
农民要想有钱,不能只靠种地。千年后如此,这个时代同样也是如此。如果只靠种地农民赚的钱与此相比有了数量级的差距,说明社会出了问题。
沉吟一会。王宵猎道:“要想让农民手里有钱,不能只靠种地,要别想办法。让农民在农闲的时候不能闲着,而能赚到钱。我是这样想的。农村除了现在常见的牛社、渠社等等,供销社要想办法,办起其他赚钱的社来。比如芦苇多的,可以办席社,做席子卖。柳树多的地方可以办编织社,卖柳编制品。各地因地制宜,利用当地土地,办些赚钱的社。产品由供销社负责,帮他们卖出去。”
听了这话,陈求道与陈与义不由张大了嘴巴。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什么样子是农民的幸福生活?生活无忧无虑,醉后鼓腹而歌,活在这世间逍遥得意。王宵猎的说法,竟然认为农民吃饱穿暖还不够,还要有钱?
见两人的样子,王宵猎道:“钱是什么?二位不要只以为钱是世间腌臜物,束缚人。还要认识到钱能买东西,让卖东西的人能够活下去。除了穿衣吃饭,人还有很多事做。不是农民,就要靠着农民手里的钱,买他们的东西,这些人才能存活。有了这些人,整个社会也就活跃起来,也就富裕起来。”
见陈求道与陈与义只是微笑,并不说话,王宵猎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一时之间是说不明白的。社会财富怎么产生,怎么分配,是一门大学问。对这门学问的研究,这个时代刚刚萌芽,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到了。
前世学历史和政治,必然讲到资本主义初起的时候,英国的圈地运动。由此引出,各个资本主义国家为了让新兴的工业获得充足的劳动力,都会驱赶农民进工厂。从历史上来说,这没有错,欧洲国家就是这样做的。但从人类发展来说,这不是必然。
工业要发展,必须要有市场。初起的时候市场从哪里来?欧洲国家当时面临特殊的情况,大航海把全世界都发展成了他们的市场。没有大航海呢?市场首先是国家的自耕农。
只有先让农民有钱,提供了市场,才能引导工业发展。而要想让农民有钱,除了充足的土地,先进的生产工具,更要有其他副业。农业是保证国家稳定的,从根本上说,不能让种地的农民太有钱。种粮食变得太有钱了,就意味着生活成本高了,也就压缩了其他产业的生存空间。
没有大航海带来的广阔市场,应该发展农村,先让农民富起来。富起来的农民,可以为工业提供广阔的市场。有了市场,才能带动工业发展。充足的劳动力,并不一定要剥夺农民的生产资料,让他们一无所有,只能进入工厂做工。还可以工业创造更多的财富,吸引农民进入工厂。
历史上除了欧洲,完成工业化的还有美国。美国有广阔的土地,有丰富的资源。但初起的时候并没有海外的广阔市场,反而受到欧洲国家压制。但美国有国内市场,能够支撑其完成工业化。
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很长时间也面临各种样的问题。加入世贸之后,有了广阔的世界市场,迅速完成了工业化。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并没有驱赶农民,而是保证了农村土地的稳定。相反从土地上驱赶农民的南美,却创造了大量贫民窟,看不见工业化的前景。
在这个时代,要想实现工业化,哪怕是开个头,都必须先让农民富起来。他们有了钱,才会买各种工业用品,才能提供工业的市场。
第371章 理论与实践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洒下温暖的阳光。花坛边的一丛月季已经开放,引得各种蝴蝶飞舞。
不知不觉,夏天悄悄地来了。寒意已经褪去,暖风吹拂,一天比一开热了。
王宵猎觉得有些无趣。自己想的很多,能够被人理解的很少。有时候,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孤独的行者。只有一个行进的方向,没有朋友,没有伙伴。
这个时候是危险的。思想不坚定的人,会慢慢消磨掉信念,和光同尘。人们说,这是被生活磨掉了棱角,变得一天天圆滑起来,也就成熟了。还有的人变得暴躁起来,觉得世上没有一个知己。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
对王宵猎来说,作为一支队伍的首领,他不能失掉自己的信念,不能变得圆滑。他要永远保持自己尖锐的棱角,还不能让人讨厌。还不能自视清高,独立于世俗之外。不管这个世界是清是浊,不管世人是醉是醒,他都要在红尘之中浮沉,一直保持清醒的认识。
过了许久,王宵猎道:“这两三年,军队整编,民政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这个时候,金虏如狼似虎,随时南犯,一切要以战争为核心。说得明白些,经济发展了,社会前进了,要能够为战争提供更多的钱粮,提供更多的将士。我把这些说成是战争潜力的增加,战争动员能力也要跟上。”
陈求道看了看陈与义,道:“镇抚,恕我直言。这一切皆有成法,只要我们认真做事,不扰民,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如发生战争,当然就有更多的钱粮,更多的将士。如果经常生事,使百姓不能够得到休息,又怎么会好起来呢?”
看着陈求道和陈与义,王宵猎道:“不生事,与民休息,确实对。不过,这个与民休息,是让百姓休息呢,还是官吏休息?不生事,不是不做事,更加不是懒政!参议,不能像从前一样了。看这河山,半壁沦丧;看这天下,人民被驱逐如鸡犬!不足十年,中原户口减半,千里无人烟!做为执政者,如何面对天下苍生!如果我们不能奋起,外驱逐金虏,内抚育百姓,安定天下,这官做得安稳吗?”
见陈求道与陈与义一起低头,面有惭愧之色。王宵猎突然笑了:“天下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有自己的道理。到底哪个道理对,说是说不清楚的。作为官员,我们要明白,从唐季到五代,这个天下已经变了。朱温白马驿杀三十余朝中大臣,天下门阀从此一扫而空。现在的天下,不再是门阀贵族的天下了。天下变了,治理天下的方法当然也要变。经前许多事情朝廷不管,自有门阀贵族来管。现在朝廷不管,就只能喂大地方豪强。难道我们指望地方豪强出钱出粮,支持朝廷对金作战?”
陈求道道:“镇抚说的有道理。只是该如何做,大多官员都茫然。”
王宵猎道:“我说几条大的原则,细节你们斟酌。一是官吏。对官吏的要求我有两条。一是给他们的薪俸要丰厚,要能够让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不管怎么说,不管是官还是吏,都是从民间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优秀的人才不该穷困潦倒。第二监察要严,一定不能流于形式,放任他们政事中上下其手。”
前世有一种说法,叫高薪养廉。王宵猎现在的要求,有些类似于此,但又不是。严格来说,高薪是养不了廉的。官员廉洁与否,与收入有关系,但不取决于收入。便如宋朝的宰相,收入足够高了,贪污的多的是。要让官员廉洁,最主要的是监察。监察不严,或者有罪不惩,高薪也养不了廉。
王宵猎强调官吏收入要高,不是为了养廉,而是为了保证官吏都是优秀的人才。说到底,优秀的人才就应该有较高的收入,要有较好的生活。让他们衣食无忧,才能安心做事。要官员廉洁,主要的手段是监察。比以前更严、更广的监察,一旦查出来问题,官吏必受惩处。
前世有一种说法。欧美国家的制度好,随便选个人上去,甚至一条狗去做官,国家也能够治理得井井有条。历史已经说明,这种说法就是扯淡。不能够选出优秀的人才治理国家,当官禀政,整个国家都会沉沦。优秀的制度,首先体现在官员的选拔上,其次是官员的监督。选拔和监督做不好,国家的政治就不可能不出问题。政治出问题,国家怎么可能井井有条?
与此相通的,还有一种说法。国家要法治,不要人治。法治越多,人治越少,国家越进步。政治是人的政治,既需要法治,也需要人治。要法治排斥人治,无非是把一部分的国家权力,从官员手里转移到另一部分的人手里。实际上一个国家既需要法治,也需要人治,两者不可偏废。
正常的国家政治,首先应该用各种手段,包括高薪,优厚的待遇,吸引优秀人才做官。其次要有强大而严密的监察,对官员进行监督。两者缺一不可。正常的政治,既要有法治,对官员进行约束。也要有人治,官员做出正确的判断,不被制度束缚。同样缺一不可。
王宵猎道:“有了优秀的官吏,还要正确做事。优秀的人才按照正确的方法,才能把事情办好。什么是正确的方法?坦白讲,明确列出一二三,只许这样做,不许那样做,肯定不是正确的方法。对于做事来说,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应该以理论为实践中的指导,列出计划,指导去做。在实际做事的过程中,理论必然不是完全正确,计划不是完全能执行。此时以实践中的经验为根本,对计划修改,对理论进行修正。如此不断反复,一件事情才能真正完成。等到完成了,修正之后的理论可能与列计划时的理论有天地之别,完全不同。没有关系,不同就不同,理论本来就是用来修正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种说法,在有些人眼里,就成了修正主义。这个主义那个主义,这种理论那种理论,在某段时间曾热闹无比。这是人类文明在探索自己的路,并不稀奇。这些理论是对历史的总结,对未来的展望。每个理论中或多或少都有正确的地方,也有不足的地方。对于不同的文明,或许这个理论里对这个文明正确的地方更多,而那个理论对另一个文明正确的地方多一些。
作为文明,必须明白一点。从其他文明借鉴来的理论,必须与自己的实践相结合,在实践中批判地吸收其有益的成分,扬弃其不适合的部分。
人类的发展是一场实践,而不是理论的再现。理论的作用,是实践中,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并对实践进行一定的指导。不同的文明,不同的人群,甚至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实践的过程都是不一样的。经过实践修正后的理论,也可能不同。
在前世,王宵猎认识不到这一点。那个时候,思想上像是小学毕业出村的孩子。觉得自己有了知识,能够进更高级的学校学习,这个世界还能有什么东西难住自己?到了现在,王宵猎只想说,那时我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当鸦片战争列强的大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中国人在茫然的同时,也如饥似渴地向西方学习。不但学习他们的自然科学,也学习社会科学。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但一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取得很大成果的同时,却总是缺少尖端成果。哪怕是有华人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也是作为外国人的时候取得的。
为什么?说法有很多,王宵猎觉得都不对。但让自己说,又觉得说不上来。
现在却明白,说不上来是对的。能够说清楚的,都是不对的。
中国为什么落后于西方?这个问题,不只是民族自尊心,其实对文明,不只是中国文明,而是对世界上所有的文明,都有重大意义。因为中国的历史,实在太悠久了,太辉煌了。世界上所有其他的文明与中国比历史,都有不如。如此灿烂的文明,怎么就落后到了那种程度?
这种落后,不可能是由一个原因造成的。是许多原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系统性的落后。如果要追根溯源,必须从宋朝开始。为什么军事上不行了?为什么外战失败?为什么被异族统治?
被异族统治,绝不是一些人认为的无关紧要,而是会拖累整个文明的进程。宋朝被灭一次,明朝又被灭一次,对中国文明造成的损害,后人还是大大低估了。
蒸汽机不是中国人发明,工业革命不先在中国发生,有什么关系?只要喜欢学习,善于学习,又能够落后多少呢?中国落后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时候中国不学习了。
中国人一向善于学习,从不惮于改变自己。最早的时候,中国人席地而坐,宽袍大袖。从赵武灵王开始,就胡服骑射。到了宋朝,席地而坐的习惯已经很少,箭袖服装非常普遍。中国文明落后保守的印象,是怎么形成的?是哪个时候哪个原因起了主要作用?
想到这里,王宵猎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问题,其实没有说明白。
第373章 好一条大汉
说是三月底起程,等余欢和张均做好各种准备,离开襄阳,已经到了四月上旬。余欢先行,张均带着手下,与玉奴、萍萍姐妹一起随后。四月初十这一天,到了新野市。
看看太阳已经西垂,张均道:“我们在新野市住一天,明天早行。两天之后到南阳县,走鲁山关入汝州。去年镇抚司出钱,修了鲁山关的路,好走许多。”
玉奴道:“为何住这里?不过邓州了吗?”
张均道:“走邓州要多花一天时间,没有必要。现在从襄阳北上,多是过新野,到南阳县,之后走鲁山关。邓州太过靠西,远了一些。”
王宵猎占领襄阳、邓州后,花大力气重修了北上的道路,特别是到洛阳的道路。襄阳北上的目的地是洛阳的话,南阳的地位就比原先重要。在之前,北上的主要目的地是开封府,道路东移,唐州成了交通要道。唐朝的时候,目的是关中,邓州的地位就更加重要。
随着势力稳固,对于北伐王宵猎有一个大致规划。与历史上的李横和岳飞北伐不同,王宵猎的主要目标是洛阳。没有稳固洛阳之前,不做进攻开封府的打算。五代和北宋做了两百年首都,开封府的地位太过敏感,又缺少实利,而且不像洛阳利于防守,战略地位相对不重要。
第一步,就是重修道路。襄阳北上洛阳,最便捷的道路,就是经新野到南阳县,走鲁山关,到汝州后转洛阳。“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是一条重要的古道。
新野市离新建的新野军城只有三里,两三年时间,变得极其繁华。市内各种客栈酒家,一家挨着一家。走在路上店铺林立,三五步就有一个酒招子。
不多远,张均指着前方道:“看,那里就是悦来客栈,镇抚司下的产业。有这客栈的地方,住里面准没有错。小厮勤快,而且收拾得干干净净,最是省心。”
一边说着,几个人到了客栈外,一个青衣青袜的小厮迎上来。几个人登记了名字,办了手续。小厮领着到后院,指着一排三间房子道:“三位客官便住这里。若是觉得不方便,可以让女眷专门住旁边的院里,那里面都是女客。”
张均道:“不必了。这里便好。”
几人进了屋里,小厮端来了热水给几人洗脸。倒了洗脸水,拿了茶壶来,给几人泡了茶。
在屋里坐了一会,看陆承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当。张均道:“天色不早,我们吃饭去吧。新野市这里离着军城近,客人主要是军城里的将士,听说吃食别具一格。今天我们歇得早,痛快饮几碗酒。”
出了房间,叫上玉奴姐妹,几人出了客栈。
此时客栈有兼做货场的,但极少有提供饮食的。大多有厨房,供客人自己带了米,从客栈买柴自己烧火做饭。不想做饭,就到外面去吃。
看看火红的太阳趴在西山上,如同一个大火球般。万道霞光洒下来,如梦似幻。张均道:“今天着实是个好天气!看这太阳——”
一边的萍萍突然道:“看那里,好精壮的汉子!”
顺着萍萍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前方路上走过来五个大汉。其中一个身长七尺有余,身上肌肉虬结,看上去如同铁塔一般。身旁几个人都身材高大,可以这汉子面前矮一个头。
上下打量了几眼,张均道:“痴长大个!似这种人,一顿饭米也要比别人多吃几碗,却没有半分用处!你们这些小娘子,没有见过世面!”
萍萍不屑地看了张均眼,哼了一声。
玉奴不说话。别的倒罢了,以自己姐妹出身,见过的男人可多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
等到几个人走过去,张均没有了心情。问玉奴道:“难得到新野一次,我们几个要去饮酒。你们两个人说,到哪里去?新野市虽小,却什么都有。”
玉奴道:“在襄阳的时候就听人说,新野板面甚是有名。襄阳的麦客面馆,还专门从新野请了待诏去做。我在襄阳吃过,确实有味道。今日到了新野,当然要尝一尝这里的。”
“面有什么好吃?再者在面馆里,也不方便饮酒。”张均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这样吧,你们两个去吃面,我们几个去饮酒。记住,吃过面回到客栈,早早歇了。现在的新野市,不比从前,不但旁边有军城,而且正处在南来北往的大道上。”
玉奴本也不愿与张均这几个粗豪汉子在一起,领着萍萍自去吃面。
看着两人离去,张均道:“与女人同行着实不便。若只是我们几个,想饮酒就饮酒,想吃肉就去吃肉,多么快活!有这两个女人同行,多少不便!唉,不知道余欢为何要带上她们。”
说完,与陆承、王敢和刘京三人,向不远处的“游戏红尘”走去。
这处摊子是沿朝水而设,面积很大。周围一圈篱笆,里面摆了许多小竹桌竹椅。靠北边的一面是店家的厨房,一半烧烤架,一半旺火的炉灶,旁边还摆了一大桌子的凉菜。
到了竹门前,张均道:“镇抚也是有意思。襄阳的烧烤摊子叫什么人间烟火,生意极好。后来又开一家,起了个什么‘游戏红尘‘的名字。地方是好地方,只是这名字,总是有些怪怪的。”
王敢道:“统制,镇抚是神仙样的人物。来到这凡世间,或许正是游戏红尘呢。我们俗人,自然理解不了其中的妙处。有什么关系?只有里面的吃食好,酒喝得痛快,那便够了!”
张均大笑。带着三人推开竹门,进了里面。
这里的小厮不多。进了里面之后,都是自己找位子。坐下来后,小厮才会过来招呼。
初夏的天气,太阳刚刚落山,有一丝微风,没有丝毫寒意,又不十分炎热,正是最好的时候。霞光中篱笆外有蜻蜓在飞舞,几只蝙蝠在空中快速飞过,一派静谧和谐的样子。
张均看了一遍,突然在靠边的地方,发现五条大汉。其中一个汉子身材格外高,坐在那里,还比别人高出一大截。不正是刚才店门外看见的几个?
第374章 迭代
笑了笑,张均带着三人到五个汉子旁边桌子坐下。对过来的小厮道:“你们这里拿手的是什么?”
小厮满脸陪笑:“回客官,我们这里有两样做得格外出色。一个是大火烤鲶鱼,再一个就是爆炒田鸡,都是别处没有的味道。今日来了,总是要尝一尝。”
张均道:“既然如此,那便每样来一份。有上好的酒水,一起拿来。”
小厮道:“有精酿的葡萄酒,正适合此时喝。”
一边的王敢听了,急忙问道:“有冰么?”
“有的,有的。”小厮连连点头。“只是要加钱。冰过的葡萄酒,一瓶多收二十文钱,每瓶要一百文足钱。虽然价钱有些贵,酒却是附近最好的。”
张均摆手:“那便来一瓶酒。再来十串烤羊肉,三个大腰子。——先来这些,吃的不够了,我们再点就是。看现在人不多,你们上菜快一点。”
小厮连声答应,快步去了。
转身看了看周围,陆承道:“虽然客人还不多,但看得出来,这里也是十分好生意。不远处就是军校,那些人最喜欢到这种地方来吃酒。统制,镇抚司开了这么多家店,处处生意火爆,一年赚好多钱!”
张均不屑地道:“纵然是每天坐满人,这样的店铺,一年又能赚几个钱?镇抚司开的生意,最顶级的酒家有清风徐来、无问西东,至于中档的酒楼,如江边酒家那种,更有一二十家。这种做最底层生意的地方,也有人间烟火、游戏红尘好几家。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早餐、面馆、饺子店铺,数得上名字的就有几十家。全部加起来,一年也不赚不了一百万贯足钱。对于百姓来说,这自然是许多钱。但对于镇抚司来说,一年不足百万贯当得什么事?”
其余三人低头想想,仅仅军队就十几万,几十万贯钱确实当不得大事。
陆承道:“既然赚不了许多钱,我看镇抚却十分在意。就连这些店铺的名字,都是镇抚起的。”
张均道:“我们这些人,岂能了解镇抚的想法?我听人说,开这些店,镇抚的目的主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让人看看,应该做什么生意,怎么做生意。也让治下的百姓知道,世间原来有这么多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这叫开化民智,你又懂什么!”
陆承连连点头:“镇抚神仙一样的人物,所做所为岂能被我们猜中。”
听见几个人的对话,旁边桌子的客人奇怪地看了看。一个年轻的少年人更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低声道:“那边的四个客人看来是军官,跟我们一般,换了便装来饮酒。”
张均听见话声,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却不满地道:“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看来是军校新招的学员了。也学着大人一般,出来饮酒!”
话声很高,被那边桌子上的人听到。就有一个粗壮汉子不忿,作势要起。被年轻人一把按住,不住劝说。听话里的意思,年轻人把张均几个认作军官,不敢招惹。
军校新开,招的学员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都有。那边坐着的,五个人中有两个看起来年少,其余三人都二三十岁年纪。其中一个黑须很长,怕不是有四十了。张均年龄本来就小,这样说话,让人忍俊不禁。只是那边的人认准了他是军官,不敢得罪。
酒过三巡,酒劲上来,沉默了许久的五个人说话声音又慢慢大了起来。
王中孚使劲撕了一大块肉在口里嚼着,高声道:“直娘贼,军校里的日子还真是想不到!以前人说起军中的生活,并没有这么苦。不过是几日一操练,平日里并没有太多的事。到我们了可好,天不亮睁开眼,再没有一刻停歇!不是上课就是操练,晚上熄灯上床,一动也不想动!”
舒继明道:“你读书识字,还叫什么苦?我识字不多,每天不只是训练,还要学认字,还一定要学得会,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日里脑子没有别的事,都快成木头人了。”
李清深有同感,不住点头。
孟超道:“虽然辛苦,这些日子天天学习,倒是学了不少道理。”
黑胡子的钟默然连连点头:“就是。我活了近三十岁,才发现世上竟有这么多道理!”
王中孚道:“什么道理?我们进了军校,最早教的就是镇抚的话,这世界上所有的道理,从根本来说都是错的。既然错了,为什么还要学?因为是有用的。钟兄,我们学的,最重要的不是那些道理,而是先要知道这些道理都是错的!明白了为什么是错的我们还要去学,才是最重要的!”
钟默然笑道:“这么拗口的话,说实在的,我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三郎最是聪明,自然不是我等能比的。这些日子看得出来,你学东西比我们快多了。”
舒继明道:“是啊。我与三郎天天在一起,实在是深有感触。学一样知识,往往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三郎已经学会了。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孟超道:“听人说,进军校半年之后,就要进行考较。学得好的,便就选拔出来,单独去教。说是在军校三年,这些学得快的人,听说一年半就可以学成。”
舒继明道:“三郎弓马娴熟,学东西又快,必然是最早学成的。”
王中孚饮了一杯点,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些自得。在这些人里面,王中孚没有什么特色。其他人比如舒继明,身高力大,是天生战阵上的良将。钟默然心思细腻,什么事都能讲出道理来。不说这道理是对与不对,那份心思不得不服。李清胆子大,但并不鲁莽。孟超则是神射手。只有王中孚不同,他没有一样特别出色,但样样都行。而且脑子聪明,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又饮了几杯酒。王中孚道:“这些日子,我觉得学到最深刻的道理,是指挥作战如弈棋。我们要学的是如何做一个优秀的棋手,而不能只成为棋子。”
舒继明道:“怎么是棋子?怎么是棋手?这道理我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
王中孚道:“所谓棋子,就是明白告诉你这样做就对,不这样做就不对。你不需要想什么,只要按照命令做就好。而棋手,要根据对手的行棋,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事情没有做完之前,你是不知道怎么做的。只有等事情开始了,依据对手行棋,决定自己如何行棋。”
舒继明想了想,还是摇头:“你的话我听得明白,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王中孚道:“这种事情明白就明白,不明白也很难得说得你明白。多学些日子,或者有一天突然就明白了呢。咱们这位镇抚,我觉得最了不起的是教给我们一个道理。就是以前不管学的什么,都不可能是永远正确的,都是有限制条件的。所以做事情,不能靠着一个道理闷头去做。而是应该在做事情的过程中随时思索,做的过程和结果,跟刚开始的道理或者目标相符不相符。如果相符要怎么做,不相符又要怎么做。这个过程,跟做事情的人有关。有的人一下就发现不对,有的人事情做完了还是一头雾水。军校教育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培养军官的这种能力。在战争进行的过程中,能够迅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及时更改作战计划,选择合适的方案。所以所有的军官,在独立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有一个权力,就是不执行命令。当然不执行命令,必有许多限制,也有严格的审查,但却是军官需要的权力。”
钟默然点了点头:“这我知道。镇抚还起了个名字,管这种制定计划、执行中不断改变计划,从而修正理论的行为,称为迭代。据说迭代的越迅速,进步也越快,学生受到的训练也有效。”
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王宵猎前世看电视节目的时候,采访一个军官。军官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听到这句话让王宵猎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中国军队有了这么一个信条?如果这样,军队不就成了旧军队的兵为将有了吗?此时大宋军队中严格的阶级法,倒是符合。后来查了查,中国军队果然是没有这一条的。中国军队的天职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句话可能是哪个军事家说的,也可能是哪个皇帝说的,最可能的是欧洲的哪个国王或者将军说的。因为欧洲国家,最流行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而中国一部分文人特别喜欢这种中二气息。其实稍微了解一下世界上的现代军队就明白,哪支军队会有这种不靠谱的信条?
作为指挥官,最重要的一种素质是灵活指挥,而不是机械的执行命令。没有办法说明白,王宵猎借了迭代这个词。说迭代,是因为不只是军队,其他官员同样需要如此。工作中要理解命令,严格执行命令,也要有勇气不执行错误的命令。不管是军官还是普通官员,这都是必备的素质。不具备这种素质,也就不成其为官员,而只能是军队中的士,或者官府的吏。
第375章 冲突
饮了一会酒,王中孚道:“军校里学了一个多月,我才知道,为什么军队里出来的人,一开始要安排做都一级军官。因为一个都一百人左右,正好是一个军阵。基层军官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要熟练地指挥军阵。包括如何行军,如何宿营,面对敌军如何列阵。战阵中如何组织军阵进攻,如何撤退,僵持中如何保持军阵不散。这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几年之前,金虏围困开封府,天下勤王大军可止百万!可面对不足十万金军,却无能为力,只能坐看二圣北狩。说到底,这些勤王大军缺少基层军官,空有百万人数,却不具备战阵作战能力。”
孟超苦笑:“这些日子,只是听教官讲得玄乎。可我想来想去,指挥一个军阵有什么难的?”
王中孚摇头:“不那么容易的。讲究起来,里面许多道理可以讲。不讲究,只要把人聚在一起,不让逃散就可以。教头经常讲的一个战例,是在河东的时候,两千朝廷军队面对十七个金贼,结果被敌人一冲就散。两千人啊,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金贼淹死了。可结果呢?被杀得大败!为什么?就是这两千人没有基本的组织,缺少基层军官,一接战就乱了。”
钟默然道:“以前听这种故事,只以为汉人懦弱,上不得战阵。现在不同了,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失败,缺点到底在哪里。知道了军队不能只看人数,还要看组织能力。组织不行,再多人也是散兵游勇,当不得大事。也才明白为什么设立军校,培养基层军官。”
这五个人进军校一个多月,学到了新知识,听到了新说法,整个世界观都受到震动。现在坐一起喝酒,越说越热烈,各自说着自己的心得。
张均在一边听着,心里有些不快。自己加入王宵猎军队的时候,没有什么军校。执行的任务,都是暗杀、偷袭之类,没有经过真正的战阵。虽然地位很高,但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前途。军队之中,想要升官,当然是靠战场上的战功。不去带兵打仗,前途终究有限。
有时候张均在想,自己头脑聪明,年纪又小,如果进军校学习,不会比别人差了。只是军校出来的都是基层军官,如何拉得下脸?最近全军整编,以前熟悉的人,有的升了都统,有的升了虞候,自己叫个统制都有些心虚,更加刺激张均。只是张均是个爱面子的人,下不了决心。
军队要想有战斗力,必须有坚强的组织。坚强的组织,离不开优秀的基层军官。军校的开办,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通过军校,短期培养出大量合格的基层军官,充实军队。更高级的军官,既需要军校培养,也需要实战检验。进入里面学习的人,必须是军官,不能再面向社会招人了。
有的人认为,能战的军队,最好有大量老兵。老兵越多,军队战斗力应该就更强。其实不是。军队的战斗力,首先来自于组织的能力。老兵多,只是可能里面基层军官多而已。
听那边五个人说得眉飞色舞,张均在一边听得烦躁。不住大口喝酒,渐渐有些上头。
那边李清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碗道:“这酒喝起来力气不大,倒是催尿。你们尽管吃喝,我去小解。等到回来,再与你们一决高下!”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不想这时酒劲上来,迎面凉风一吹,脚下站不稳,摔个趔趄。好巧不巧正撞在张均的腿上,把张均撞倒在地。
张均心中正在烦躁。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怒道:“直娘贼,这厮不长眼睛么!”
说完,抬起一脚,踹在李清的腰眼上。李清刚刚直起身,突然挨这一脚,猛地趴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碗儿碟儿飞起,汤汤水水淋了喝酒的五人一身。
孟超早就看张均几人不顺眼。起身骂道:“如何就敢打人?直娘贼,且来较量!”
张均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孟超一番,口中道:“你这种泼货,爷爷今天打了你,倒是被人笑话!要较量,自有我伴当收拾你!”
说完,一边的陆承上前。双手叉腰,不说话,默默看着孟超,自有一股骇人气势。
王中孚见张均与自己差不多年纪,虽然惧他是军官,心中却忍不住。见双方剑拔弩张,道:“若要较量,且到那边竹林里去。这里离新野城不远,不怕巡检的人吗?”
张均冷哼一声。不说话,带着陆承三人向竹林走去。
孟超与自己五人一起,紧随其后,到了竹林里。
走不多远,刚好一块平地。张均转身,对孟超道:“来,与我这伴当战上几个回合!”
孟超看着陆承,见他虽不甚高大,却很粗壮,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是这个时候不能示弱,大喝一声,把上衣脱下来,露出一身皮肉。
舒继明看陆承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气势不凡,知道是个行家。上前小声对孟超道:“对面为首的那个人甚是狡猾,自己不战,却让这个伴当来打。看他们的样子,当是个行家。这一战还是我上,你不要吃了他的亏。你在一边不我压阵,不输了什么。”
孟超道:“哥哥且在一边看着就是。若我不济,你再上!”
说完,大步上前,站到了陆承的对面。
灯光从竹林缝隙传进来,有些昏暗。深处有虫子在鸣叫,有动物在逃窜。
孟超一抱拳:“今日得罪了!不知高姓大名?”
陆承道:“意气之争,何必通姓报名?就当今晚吃撑了,我们活动一下消化食好了。我听你们是新野军校的人,实不相瞒,我们也不是外人。我们角斗,摔倒在地的人就算输了,却不可纠缠不放!”
听了这话,孟超等人知道,对面确实是军队中的人。附近就是军城,巡查很严,军中的人都要小心仔细。所以陆承的意思,打就打了,大家不说名字。
客套几句,孟超忍不住,猛地扑了上去。
陆承一声笑,踏步迎上前。不等孟超抓住自己臂膀,脚下一伸,手上轻轻一推,就把孟超推倒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孟超笑。
一照面就倒在地上,孟超猛地蹦起,觉得有些蒙。活动一下,身上并没有受伤。心中不服,就要再冲上来继续比过。
陆承道:“兄弟,刚才说的明白,倒地就输了。你是不认吗?”
孟超道:“我一点伤没有,若就此认输,岂不被人笑话?再者说,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陆承道:“我看你也是军人,故此只是认你,而不伤你。你若是不识好歹,那就不要怪我了。”
一边的王中孚看得明白。陆承是个角斗的高手,确实是留了力。以孟超的实力,无论如何是战不过陆承的。一定再上,可能真会受伤。
急忙道:“我这个兄弟输了。输了就是输了,何必嘴硬?只是你是那个斗嘴人的伴当,我们这边一样派个伴当上去,再来比过。你们若输了,找其他人就是。今晚一定比个输赢!”
说完,向舒继明使个眼色,示意他上前。
看舒继明走上前来,身高七尺有余,如同铁塔一般,张均心里不由有些紧张。低声问陆承:“这个大汉身高力壮,你比他矮了一头有余,能不能打?”
陆承看看舒继明,低声道:“说实话,我长二十余岁,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人。能不能打,心里着实没底。不过,只要他不是角斗老手,纵然赢不了,也不会输就是了。”
张均点了点头,退后几步。
几个手下中,陆承、王敢和刘京都擅长角斗。王敢是目光锐利,动作迅速,出手又狠又准。借助手中一把小刀,眨眼间就能放倒几人。刘京则是技巧娴熟,动作灵活,与人拼的是技巧。唯有陆承是真正专精于角斗,军中罕逢对手。不过今晚面对舒继明这样一个异人,心中没底。
行了礼,陆承与舒继明对面站到一起。
舒继明弓马娴熟,角斗虽会,却不娴熟。刚才看陆承一绊一推,极见功力,知道是高手。心中打定了主意,只要不让陆承近身,量他也奈何不了自己。
见到陆承上来,舒继明伸出长臂,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陆承猛地一挣,竟然挣不脱,心中许多无奈。本来身高就有巨大劣势,没想到这大汉的力气也大,这还怎么打?
等到陆承使出手段,想扭舒继明的用臂,却无论如何拗不过。想要近身,却被死死拦在外面。一时之间两人在一个圈里跳来跳去,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陷入僵局。
张均在一边看不奈。厉声道:“贼大汉,你不厮打,在这里乱转什么!”
舒继明猛地把陆承推开。转过身来,对张均猛地喝道:“直娘贼,若你上来,爷爷捶扁了你!”
张均被吓了一跳,连退几步。
第376章 南阳牛
张均盯着舒继明,不说话。舒继明不示弱,同样盯着张均。
月亮划过天空,在竹林中洒下了斑驳的影子。微风吹来,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打斗停了,几只不知名的虫儿突然叫了起来,吱吱呀呀。
过了好久,张均突然笑道:“直娘贼,今天我心情不好,与你们几个人置气!罢了,罢了,架也打过了,气也出过了,今天便就如此吧!有对不住的地方,几位多担待!”
说完,向舒继明五个人拱手行意。
一时之间,舒继明五人反应不过来。突然间打起来,张均突然又换副面孔,都僵在那里。
王中孚上前道:“本来是小事,闹得打起来,不过意气用事。兄台不计较,我们以怎么会斤斤计较呢?今日有缘,请诸位饮一杯酒,如何?”
张均道:“看你们样子,都是附近军校里学员。上学的,身上有几个钱?我请客,今日与你们痛饮一场!一定要不醉不归!”
说完,笑着带陆承三人当先回去。王中孚示意其余几人,紧随在张均几人身后。
刚才一场打斗,张均心中的气消了。突然间想明白,为了自己今后的前程,最好还是要进军校学习两年。怕什么别人耻笑?张均做事,从来就出人意料。今天刚好遇到几个军校的学生,便问一问,军校里的生活到底如何。等公事闲下来,便就进军校,出来做个统兵官。
穰东镇位于穰县和南阳县之间,土地平旷而且肥沃,所谓膏腴之地。王宵猎设立的牛羊品种的繁殖场就在这里,这两年成效显著。四月十三这一天,王宵猎与陈求道一起,在邓州知州高颍陪同下,到了繁殖场。随着局势平定,王宵猎有意与陈求道一起巡视治下各州。
提举繁殖场的杨寿带着官吏早早等在路上,迎了王宵猎一行。
入门不远,单独建了一个院子,就是繁殖场办公的地方。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整洁。四周栽了许多花树,偏东的地方建个水池,水池边一个凉亭。
进了院子,杨寿道:“天下热了,镇抚先在亭里歇一歇。”
到亭子里坐了,王宵猎道:“前两年,让你们建繁殖场这些事情,陈参议许多不熟悉。今日来了这里,你说一说,为什么建这个繁殖场,这两年有什么成效。”
杨寿拱手称是。道:“襄阳、邓州一带的牛,以前都是从荆湖北路贩来。靖康之后,荆湖两路盗匪多如牛毛,贩牛的人少了许多。为了防止本地缺少耕牛,镇抚占领襄阳不久,便就特设此繁殖场。专门养育牛犊之类,卖给农人。两年多来,本场从最初的几十头牛,发展到现在近千头,还在周围五州设立了牛场,成绩不小。除此之外,遵镇抚命令,我们精选优质种牛和母牛,尽量优化牛的品种。自去年,便选出了优质耕牛,今明两年正欲扩大种群。”
陈求道道:“荆湖动乱,确实让京西路缺牛。镇抚远见,早建了牛场在这里。”
王宵猎道:“不只是牛场,在方城县还有马驴骡场,鲁山县还有羊场。到现在,有了好的品种,要推广到其他州县,又加建了好几处。建这些繁殖场,一是防牛的来源断绝,再一个是优化品种。有了好的品种,对于百姓实惠不少。”
陈求道道:“镇抚说的是。”
宋朝的人当然知道牛驴马骡,甚至鸡羊之类都有好的品种和产地,也有差的。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育种没有清晰的概念,更没有科学的方法。
王宵猎对杨寿道:“你们育出来的牛,比以前的好吗?”
杨寿道:“回镇抚,我们仔细比对,比以前的牛更要好一些。最关键的,是这些牛下的崽,性状基本稳定。不再像从前,养一头牛,不知道下的崽如何。前一只生的好,后一只又不知如何。”
王宵猎点头。对陈求道道:“这是我设立繁殖场的目的之一。有好的品种,还要保存下来,能够延续下去。有意识地去做,品种可以慢慢改善,越来越好。”
陈求道点头,没有说什么。前面王宵猎跟自己说的那些优质种源繁殖知识,他总觉得有些不能够理解。但又说不出道理来,而且繁殖场确实有成绩,只能接受。
问了一下繁殖场的情况,王宵猎道:“你们选的牛种,有哪些好处?今日无事,大家听听。”
杨寿道:“现在选的品种,依镇抚说法,算是肉役兼用的一种大型牛。公牛体高大约四尺三寸,母牛体高大约三尺八寸。成年公牛体重一千斤,成年母年约是八百斤。约在两岁的时候可供役使,只是不能做重活。五岁身体成长,之后可以一直役使十年。”
王宵猎道:“牛大多如此。不过听其身高体重,确实是少见的大牛。做活如何?”
杨寿道:“若是成年牛,一天可犁田三亩。若是用大阉牛,一天可犁五亩之多。拉一千斤货物,日行六十里,并不劳累。这样的牛,以前的牛可远远比不上。”
王宵猎想了想道:“一天犁田三亩,速度还是慢了一些。一户三十亩地,就要十天。”
杨寿道:“足够快了。我们查过附近农户,一户用一头牛,耕田足够。而且还可以用其向家里运送收获的粮食,不知道方便了多少。”
王宵猎道:“我们的要求就是一户一头牛,最好再有一头驴或骡,能够耕种所有的土地。这周围我看种稻的不多,一户要三十亩地以上,做的活可是不少。”
杨寿道:“附近的农户,多是一季种麦,再种一季豆。有时候是黄豆,有时候是豌豆或者黑豆。这两年都是用黄豆榨油,还能做豆腐,种黄豆的较多。与其他作物相比,豆秸是好饲料。用来喂牛,可以少喂许多精料。这里牛养得好,与此有关。”
豆科植物有固氮的根瘤菌,能够增加土壤肥力,是很好的换季作物。邓州比较温暖,收了麦子之后生长的时间较长,黄豆的产量还可以。再向北,黄豆就产量可怜。
其实一户三十亩地,不可能全部种麦子或者稻。不管是出于轮作的目的,还是其他目的,总还会种其他作物,错开耕种收获季节。一户养一头牛,应该足够了。
这个时代人少地多,资源不十分紧缺。王宵猎理想的小康之家,是一户三四十亩地,人五口,养一头牛加一头驴。农活并不十分紧张,还可以做些其他事情赚钱,补贴家用。
第377章 放开牛禁
问了繁殖场的情况,见陈求道兴趣缺缺,王宵猎道:“参议,我们为政的人,就要了解这些。治下多少百姓,多少户是种地的,多少户做工的,又有多少户经商。一年收入多少,花销多少,生活过得怎么样。要想过得更好,他们缺什么,想什么。做官的人,就要想百姓所想,尽量为他们排忧解难。”
陈求道道:“若如此,岂不是一吏人?官员应该教百姓,淳风俗,不要尽是陷在这些小事里面。”
王宵猎笑了笑:“教百姓,淳风俗,话是不错。只是怎么教,风俗怎么变,有大学问。只有先了解了治下的百姓,才能把这些事情做好。不了解,又怎么做事?”
陈求道道:“如何做,圣贤多有教导。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就是以书中道理治理。”
王宵猎转过头,看着旁边的绿树。池子里种了几棵莲花,莲叶亭亭玉立,有花苞冒出水面,上面停了只蜻蜓。有鱼儿来来去去,在莲叶间游荡。
过了一会,王宵猎才对陈求道道:“参议,本朝立国,偃武修文,以文治天下。到如今半壁江山沦丧,人民流离失所,天下满目疮痍。以圣贤道理治国,这国治得又如何呢?”
陈求道道:“金人悍勇,本朝又奸臣当道,致有此祸!正是奸臣不讲圣贤道理,才有今日!”
王宵猎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可本朝立国一百余年,北不能胜契丹,西不能平西夏,女真崛起致半壁江山不保。人民说是安乐,其实普通的百姓辛苦一年,也说不上衣食丰足。一百多年,又有多少年是奸臣当道呢。参议啊,我们这个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当了。一二十年后,要北驱金虏,恢复中原。还要让百姓衣食无忧,做真正的太平盛世之良民。不用心,是不行的。”
陈求道听了,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一会才道:“镇抚,不是我不用心。这些日子,我见你心思大多在这里小事上。你是镇抚,治下十几州,多少大事要管!”
王宵猎道:“大事总要从小事做起。我是镇抚,所以要做这些小事,重新给官员立下规矩。等到规矩立下来,我也就不管了。当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失所,发生了多少人间惨事!我们要把这个世界重新梳理一番,不要让百姓失望。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要想治理好,首先要做个天下人!”
陈求道点了点头:“下官明白镇抚苦心。只是——”
说到这里,陈求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王宵猎站起身,对杨寿道:“走,看看你们养的牛!”
出了院子,旁边是大片牛棚。牛棚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南一北拴着两排牛。牛棚的边上,堆着准备好的草料。正是春天,有大堆青草,还有一袋一袋的胡萝卜。
看了牛棚里的牛,王宵猎道:“这里的牛,一直是拴在牛棚里吗?”
杨寿道:“这个季节不是。每日太阳升起来,就有放牛人牵牛出去,到外面吃草。今日镇抚来,便没有放出去。到了冬天,便不出去放了,只是养在牛棚里。”
王宵猎点了点头,到牛槽旁看牛的草料。草料都铡过,不长不短,牛吃得悠闲而安然。
牛羊与猪不同,必须吃草料。草料少了,它们会生病的。
杨寿道:“天下间养牛,一般有两种方法。一种养在牛棚里,叫作舍饲。一种是成群养在外面,逐水草而居。我们中原都是这样舍饲,只有北方的蛮夷之辈,才在外游牧。”
王宵猎笑道:“北方蛮族生活在草原上,当然只能游牧。”
在牛棚里看了圈,王宵猎问道:“你们这里,一百头牛需要几个人放牧?平时打理呢?”
杨寿道:“禀镇抚,一百头牛放牧时只需五人。加上平时打理,一千头牛只需七十个牧子。这样养牛,比一家一户养牛要省人力,而且养得好。”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你们不只是要优选品种,还要摸索怎么养好牛。许多事情,专门去做就变得容易些,让百姓自己摸索就难得多。对了,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犹豫一下,杨寿道:“朝廷一向禁止杀耕牛,而且牛肉限价二十文一斤。农户家里的牛,只能等老死病死了,才能多少换一点钱。牛一般到五岁完成长成,最好的使用时间就是五岁到十五岁之间。而等牛老死,则要到三十岁。现在百姓家里的牛,许多都二十岁以上。禁杀耕牛,他们就只能养着。民间存在大量这样的牛,我们的牛养出来了,也卖得不好。下官建议,禁令可否放松一些?如牛活到了多少岁,民间便就可以自由宰杀。如此卖的肉多了,我们养的好牛也更容易卖出去。”
听了这话,王宵猎低头思索。过了一会对陈求道道:“参议觉得如何?”
陈求道道:“此禁令一开,只怕农民贪图利息,宰了耕牛,到时无法耕田。本朝禁宰耕牛,但民间私宰从来不绝。太平时候,一牛只需十贯钱,并不十分贵。而私宰的耕牛,与羊肉同价,一斤百文。与官价相比,相差五倍。如果放开,农民如何忍住不赚这钱?宰得多了,牛价必涨,到时就买不起了。”
王宵猎道:“一头牛出肉最少四成。像杨提举所说,现在育的牛有一千斤,宰了就有四百斤肉。一斤百文,就有四十贯了。算成足钱,也有三十足贯。参议说的是,百姓买牛就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突然道:“不对。若是牛可以宰,牛价必涨。比如涨到三十足贯,百姓可以卖了养的大牛去买牛犊,并不需要添多少钱。也就是说,无非是买第一头牛的时候贵一些,后边换牛就轻松了许多。如此,百姓可以把牛用到十年或者十五年,干活最有力的时候,换一头牛。”
陈求道道:“镇抚,牛价涨了,牛便是一注不小的钱财。那个时候,必然有偷牛贼,到时乡间必起纷争。不禁宰耕牛,会惹出无穷的麻烦事!”
王宵猎摇了摇头。道:“我们这些做官的,不能怕麻烦。若是对百姓有利,那就放开,若是对百姓不利,便不放开。不能怕会生事端,就不做事情了。”
说完,在那里仔细掂量。
王宵猎记得前世的牛,分为肉用、役用、乳用、肉役兼用、乳役兼用等等类型。除了乳用,其他类型的牛都尽量肉用。之所以在穰东设立牛的繁殖场所,就是因为王宵猎记得学过,南阳牛是中国黄牛的著名品种。这个品种是肉役兼用的。
想了许久,王宵猎问杨寿道:“依你们的想法,放开禁令,多大的牛宰合适?”
杨寿道:“牛五岁长成,最好用的时间就是五岁到十五岁。若是放开禁令,最是允许牛到十岁可以宰杀。此时肉质好,还干了五年活。五年时间,农民可以养成大牛了。”
王宵猎道:“如果这样,则需要的牛的数量会增加不少。你们供应得上吗?”
杨寿道:“可以。这样一个牛场,可以养千头。再建几个不难。以邓州十五万户算,农户十年换一头牛,一年也就需要一万五千头。我们这里能够提供五千头,加上农户母牛生犊,尽够用了。”
王宵猎道:“此事我记住了。回去仔细思索一番,一月之内必有答案。”
禁宰耕牛的政策下,许多牛肉食物便就没有了材料,让王宵猎觉得非常不习惯。把牛肉宰杀的年限放到十年或十五年,只要牛犊供应充足,其实并不会影响农民使用,而且增加了肉的供应量。最关键的是牛犊供应充足,不要有钱买不到牛。
重新回到院子里,详细问了繁殖场的情况,王宵猎基本满意。以此为基础,整理出来一套标准的管理程序,可以扩大到其他地方。不只是牛,还要养马,养驴骡,养羊,养猪,甚至养鸡。哪怕只是基本的繁殖理论,加上人工授精的技术,就可以快速改变品种。
前世中国,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做这些工作,品种繁育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猪的品种,用的是欧洲引进的。羊、牛等品种,也大量从欧洲引进优良品种改良本土品种。印象最深刻的,大量水果是从日本引进。不是因为日本人善于育种,而是因为中国起步晚。
早走一步带来的先发优势,后来的人要花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追赶。晚了百年以上,带来的差距非常惊人。想追赶上,必须有足够的耐心,还要足够努力。
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从清朝落后于西方,新中国建立用几十年都追赶不上。这是时间的威力,而不是中国人或者中国文化有问题。
很多文化人认识不到时间的威力,因为中国落后,就觉得是中国人或者中国文化有问题,提出许多奇奇怪怪的理论。王宵猎记得,前世看一个文化人做的节目。说是到欧洲去,爬阿尔卑斯山,看见一个小店,竟然有几百年历史,当时大为震惊。后来带着一些企业家到日本去,说那些企业家都是鸟人,怎么叽叽喳喳,极是不屑。后来到了一家店里面,请老板出来,让那老板说自己是第几代传人。当听说这个小店的老板是第六代传人的时候,所有企业家都不说话了,被震惊了。然后说,别看你们是企业家,但像日本这样,一家小店,几代人相传,专心做好一件事,不知道比你们这些鸟人强到哪里去。
强到那里去呢?因为经历了大变革,中国许多老店消失了。哪怕经历了大变革,中国还是存在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店。有什么奇怪的?那样的传统,或者说样子,中国不是没有。只是特殊的条件下,能够适应社会占据主流的是另外一种样子罢了。
不落后于世界,文明一直保持旺盛的活力,靠的不是先走这一步。而是虚心学习,善于学习,不要固步自封。中国一直善于向别人学习,直到文化传统被打断。
利用前世的记忆,许多事情王宵猎都可以先走一步。但最重要的,是一直保持学习的能力。只有保持学习的兴趣,有学习的能力,才能保证文明不会落后于别人。
第378章 做个好人
接风宴过后,王宵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歇息。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唯有阳光下的花木,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姜敏从外面进来,见王宵猎微闭双目,不知道睡着没有,不由犹豫。守在凉亭边的崔青上前,低声问道:“什么事情?若是不急,便等一等午后再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王宵猎的声音:“让他过来吧。我没有睡着。”
姜敏快步上前,把手里的公文呈给王宵猎。道:“伊阙余欢来的公文。说是丁进那里,现在可是热闹得很呢。不但是我们派人去,翟镇抚也有人在伊阙镇上。还有刘豫派的使臣,到了颍阳县城。”
王宵猎看过公文。问道:“张均走得较慢,现在到哪里了?”
姜敏道:“算着日子应该到了鲁山去,两三日后就到伊阙镇。”
王宵猎想了想。道:“此行是让余欢去说丁进,张均带人在暗处。派张均去,就是怕刘豫也派人到丁进那里,难免会有些不好的事情。你回文告诉余欢,让他尽量争取丁进。如果丁进要价太高,便就尽量让他手下的人劝说。告诉他,给钱给官,我们是比不了刘豫的。但只要丁进不忘自己是宋人,我们便就有机会。如果丁进不在意民族气节,就没有办法了。”
姜敏答应,转身要走,又被王宵猎叫住。
王宵猎道:“去取纸笔过来,我给张均写一封信。丁进这个人,我实在没有什么信心。但是要支援河东义军,又最好从他那里走。到最后,只怕还是要靠张均。”
姜敏应诺。不多时,回屋取了纸笔来。
王宵猎提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守住大节,做个好人。”
写完,交给姜敏。道:“派人交给张均。告诉他,如果余欢不顺利,他要多动脑筋。”
姜敏看了看那八个字,有些疑惑。不过没有说什么,称诺去了。
看姜敏走远,崔青奇道:“镇抚,为何给张均这个八个字?”
王宵猎道:“人和人不一样。张均这个人,脑子聪明,只是做事狠辣,有时失了底线。只要他记得要做个好人,不要越线,那便足够了。”
鲁山县城,张均出了仙居客栈,到了街边的一棵大榆树下。看看左右无人,掏出文书。看上面王宵猎写的八个大字,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投到王宵猎手下三年多了,两个人算是知根知底。王宵猎知道张均是个什么人,张均自然也知道王宵猎是什么人。这八个字,有两个意思。一是让张均不要做出过分的事情,事后无法收场。再一个,就是知道余欢劝说丁进很可能不顺利,让张均用必要的手段完成任务。只要能完成任务,张均做的事情王宵猎不会追究。正是因为不追究,才让张均守住大节,记得要做个好人。
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张均思潮起伏。什么是必要的手段?最极端的当然是杀掉丁进了。
暗杀一个镇抚使难不难?对于王宵猎来说,周围的镇抚使,应该是不难的。前世看过的电影电视剧中的暗杀剧情,大多惊险刺激,令人惊叹。但实事求是地说,当不得真。但前世的情报系统,加上依托在情报系统上的间谍系统,有许多可以借鉴之处。
王宵猎的情报系统归属汪若海的机宜厅所管。除非特殊命令,只是收集情报,传递信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便如仙居客栈,在许多州县,便有情报系统传递信息的渠道。当然,除了这些半公开的渠道外,还有一些秘密渠道。真正有比较激烈的行动,比如暗杀、暴乱、救人等等,都是由机宜厅直接派人去执行,并不与情报系统发生交集。
这个时代,就连皇帝的护卫都漏洞百出,更何况地方大员。只是对王宵猎来说,刺杀对自己的好处不大,还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对于战争用处巨大的,是不起眼的情报收集。系统化的情报体系,有专门的情报收集、分析、建议,远不是派出几个细作能相比的。
丁进的势力,占据嵩山地区的颍阳、登封、密县三县之地,王宵猎、翟兴和孟邦雄三方势力的中间地带。王宵猎一旦占据,就形成了对洛阳的半包围,而且东出直接威胁郑州、开封府。会引起刘豫极大警觉,发生激烈战争也有可能。
王宵猎希望有两到三年的太平时间,完成对内部的整顿,对战争资源的整合,对军队的训练,不发生任何战争。所以在嵩山地区,希望存在一个能够听自己的命令、又不属于自己的势力,同时又不刺激刘豫。丁进符合要求,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听自己的命令。
想到这些,张均看着太阳,打了个喷嚏。
这几年立了不少功劳,但前些日子军队的大整编,还是刺激了张均。让张均明白,在一个政权体系内,想做高官,要么治理民政,要么带兵。像自己做的这些事,很难升上去。王宵猎再看重,前途就在那里摆着,没有办法的。新野遇到了王中孚等人,张均有了进军校学习,改做统兵官的心思。
做完了这件事,便就向王宵猎禀明,自己还是对带兵。在外无拘无束的日子快意是快意,但却耽误了前途,怎么权衡者是亏本买卖。
回到住的悦来客栈,玉奴和萍萍正在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下赏花。见张均进来,玉奴问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在鲁山县再住一天?前边赶得急,后边不必急着赶路。”
张均道:“不行。你们收拾一下,过一会我们就要上路。四天之后,一定赶到伊阙!”
玉奴听了不悦:“余欢早走了几天,没有消息回来。既然无事,我们又何必太急?”
张均不耐烦地道:“你们知道什么!不必多说,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够在路上拖拖拉拉!”
说完,回了自己房里。
看着张均的背影,玉奴啐道:“拿根鸡毛当令箭!若不是拿官身压我,哪个愿来!我在襄阳刚刚过上了好日子,便被拖到这里来!真真是命苦!”
说完,没有办法,只好与萍萍回到层里收拾行礼。
第379章 伊阙镇
伊阙位于洛阳南边,伊水岸边。本为县,熙宁五年废县置镇。北距洛阳南大门龙门镇五十里,是汝州、伊阳等地入洛阳必经之地。王宵猎在这里击败兀术之后,重新筑城,扼住洛阳南下道路。
伊阙是王宵猎与孟邦雄势力对峙的前哨,驻有三千重兵。阻挡孟邦雄势力南下的同时,也为翟兴守住了门户。如今伊阙以南,皆为翟兴所有,使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到了伊阙城前,张均对玉奴道:“此地虽小,现在却是对峙的前哨,不比寻常。沿伊河两岸,首先是军城,百姓不得入内。北边过了军城之后,才进入伊阙镇。你们这些日子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惹出事端来。这里军管,真惹出事来,我也没有办法。”
玉奴冷笑道:“我们小女子,会惹什么事出来?你管好自己!”
张均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带着众人进了伊阙镇。
伊阙虽然还是个镇,此时却建了城墙,比许多县城的规模都大。镇在伊河西岸,北城墙与军城的城墙有十丈距离,向北不开城门。北边来的客人,必须从军城的城墙下过,从东门或者西门进镇。进入了镇子,大路两边先是两个望台,每个望台上驻五十名军人。行数十步,才开始有店铺。
走在路上,玉奴看着两边道:“天哪,我走过了许多地方,还没有见到戒备如此森严的。”
张均道:“现在信了?我给你讲,这里除了我们的人,还有翟镇抚的人。商旅不绝,还有北边孟邦雄的细作,甚至是刘豫和金人的细作。龙蛇混杂,非其他地方可比。”
玉奴道:“如此麻烦,何不断了商旅?没有人从北边来,细作怎么进来?”
张均听了就笑:“真是妇人之见!断了商旅,哪里赚钱去?只要自己防得严,何怕细作!这座伊阙镇里,不知道有多少精兵强将,怕些什么!”
论地位,伊阙其实与西边通商的襄城有些像。不过南边是翟兴,西边是董先,伊河两岸则群山连绵,形势比襄城复杂得多。经过这里的商旅比不上襄城,但细作却数不胜数。
走几十步,前方豁然开朗。街道两边店铺林立,街道上行人如织。小贩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推着车子,在人群中叫卖货物。看这样子,就像襄阳城中一样热闹。
玉奴前后看看,有些奇怪地说道:“刚进城的样子,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世界!一座城中,怎么会如此泾渭分明?我看街的人,样子也并不以慌张。”
张均道:“前面肃然,是准备打仗的。里面喧哗,本就是正常的市集。住的久了就习惯了。”
这两年张均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当先带路,向前行去。到了龙门客栈前,张均道:“在伊阙镇的日子里,我们便住这家客栈。你们不要走远了,只要记得回到客栈来,肯定太平无事。”
玉奴看这客栈,收拾得甚是整洁,门面也不小。只是门前没有小厮招待,看着有些冷清。道:“这各栈看着不小,却没有小厮招呼,大门也不华丽,不像个会做生意的。”
张均笑了笑,没有理她,径直走进去。
龙门客栈的名字是王宵猎取的。不是因为前方不远就是龙门镇,而是因为前世看过的电影。在靠近边境的地区,都有龙门客栈。这些龙门客栈与其他客栈不同,是归汪若海的机宜厅管辖。一般要求不显山不露水,主要是为辖下人员提供住所和情报,并不以赚钱为主要目的。
进了客栈,下面大堂二十多张桌子,此时只有三桌客人。柜台那里,两个小厮坐在一起,又说又笑,不知道在聊着什么。
张均咳嗽一声,一个小厮急忙起身,飞快跑了过来。
张均道:“我们六个人,最好有联在一起的三间客户,不要分开。”
小厮道:“客官尽管放宽心。伊阙镇里,我们是有数的客栈,客房足够多。”
一边说着,一边请张均等人到了柜台前边登记。
这个时代住店,跟后世一样。要在柜台那里登记姓名,是哪里人,来这里的事由,大约要住多少日子。登记的帐册,定期要交到官府里去查验。
张均几人早就想好了化名之类,一一登记了,由小厮领着到了后院。
指着石榴树后边联在一起的三间厢房,小厮道:“客官,这里三间房子刚好联在一起,便住在这里如何?离着前边近,有事方便招呼。”
张均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什么特别的,点头同意。
张均和王敢一间,陆承和刘京一间,玉奴自然和萍萍一间。分好房子,小厮打来了热水。向张均指点了柴房和灶房的位置,便告辞离去。
这个时候的客栈,必有柴房、灶房和养牲畜的厩房。许多客人是自己带米做饭吃,客栈里必须有柴和灶。厩房不用说,跟后世的停车场一样。
小厮离去,张均到了玉奴房前。叫出来玉奴,道:“晚上我要去见个朋友,刘京在客栈里。或者自己做饭,或者出去吃,随便你们。只是记住,千万不要惹出事来。”
萍萍道:“我看这镇里十分热闹,出去吃吧,看看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玉奴道:“偏你爱玩!我们此来是有正经的事情,怎么乱逛!”
只是看妹妹可怜巴巴地样子,只好同意。
张均不理他们,带了王敢和陆承,出了客栈,径直向不远处的梧桐客栈行去。进了客栈,给小厮五个铜钱,让他去唤住在这里的余欢。
这都是商量好的。用不了多少时间,余欢急匆匆出来。道:“兄弟路上走得实在慢,让我好等!”
说完,拉着张均出了客栈。看看天色不早,一起到了旁边的春风楼酒家。
两人进了阁子,让王敢和陆承与余欢的随从别坐间。不多时,小厮上了酒菜来。
不等饮酒,余欢便道:“我到这里之后,得到的消息,刘豫也派了说客到丁进那里,要让他投伪齐为官。我们这件事,可是不好做了!”
第380章 协助
听了余欢的话,张均并不意外。点头道:“刘豫登基不久,正要做些成绩出来。丁进处于前线,若他投了伪齐,洛阳城不再孤单,东边便就没有威胁。这种大功,怎么可能放过?”
余欢摇了摇头。拿起碗来,与张均一起一饮而下。吃了几口菜,道:“刘豫此人,毛病当然是很多的。但有一点,能够不拘一格地用人。有人投他,舍得封官,也舍得给钱。还记得冯长宁吗?”
张均笑道:“怎么不记得?程昌寓南逃之后,冯长宁仗着自己是陈州土豪,占了州城。朝廷还封他做镇抚使呢。不过咱们镇抚不理他,他觉得没意思投刘豫去了。”
余欢道:“投刘豫后,任伪齐的户部侍郎!户部侍郎多大的官!一个没做过官的土豪,刘豫就敢封他做!还不是虚职,是真有实权的!你说,丁进投过去,刘豫封的官能小了?”
张均叹了口气:“镇抚自己才是承宣使,能给丁进多大的官?比官是比不了的。”
余欢道:“是啊,比不了。丁进这个人,眼中就认得钱。给不了官,给钱也可以。只是临行前,镇抚说了,抗金是为国为民的事情,而不是为了赚钱。若是丁进合作,可以帮助他军队的钱粮,但万万不可能出钱收买丁进。”
张均道:“这是原则问题。收买了丁进,以后遇到其他人怎么办?给更多的钱?哥哥,给钱的事情不用考虑,镇抚肯定不答应。若是给钱,不如直接从汝州出兵,把丁进灭了。”
余欢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与张均喝酒,满脸都是愁容。
酒过三巡,张均问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埯。事已至此,哥哥欲要怎么做?”
余欢道:“三日之后,我就去见丁进,看他怎么说。不过依我估计,丁进很可能不同意。纵然他顾及名声,一时之间不愿投刘豫,也必然要钱要地位。镇抚不愿我们在此事上纠缠,不可能丁进提出什么条件我们就回去问,最好我自己处理掉。你派个人随我一起去见丁进,看看他那里到底如何。”
张均道:“若如此,我陪哥哥走一趟好了!”
余欢摇头:“这两年你在陈州一带做了许多大事,很多人认识你。东边的盗匪被清除掉了,许多残党到了丁进的军队中。若是你去,只怕被人认出来,反而不好。”
张均笑道:“我那么出名么?”
余欢道:“不要笑,我说的是实情。在陈州两年,你应该知道这些江湖好汉,一个不顺眼,就要打要杀。真地闹僵了,不好处置。”
张均低头想了想。道:“那便让王敢随哥哥去。王敢此人头脑清楚,做事果断,是个人才。”
余欢问道:“王敢的身手如何?”
张均道:“手中一柄利刃,快如闪电,出手无情,是个真正的高手。江湖上的勾当,王敢也比其他人熟悉。只是做事狠辣,反而名声不显。”
余欢道:“既然如此,就让他随着我。你吩咐好了,让他把丁进的底细摸清楚。”
张均点头同意。
离自己这么近的势力,王宵猎早就在丁进那里安排了人手。只是收集情报,不显山露水,别人不知道而已。张均属于机宜厅的人,对情报系统可比余欢知道得多多了。
余欢本来想着这次来说服丁进,也是自己的功劳。现在一看这功劳很可能泡汤,心情烦闷,不断地喝酒。张均陪着,两人一直喝到夜半时分。
伊阙镇里并没有宵禁,半夜里路上行人还是不少。只是多了许多巡逻人员,不断巡视。
送走余欢,张均看着空中一轮斜月,头脑清醒了不少。突然明白,王宵猎给自己的八个字,实在是别有意味。很可能,王宵猎已经知道了刘豫派了人到丁进这里,此次任务不好完成。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余欢完不成任务,要张均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张均微微叹了口气。
回到客栈,玉奴姐妹早已睡了。张均没有打扰她们,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张均对玉奴道:“这两天我有事情,不能够陪着你们。你们想出去玩,就让刘京陪着四处走走。切记,不可以私自乱转,失了行藏。这里比不得其他地方!”
萍萍道:“哥哥就是爱吓人!昨天晚上我们出去了啦,市面上不知道有多热闹!听本地人说,这里太平得很,一年到头连打架的都见不到几次!”
张均冷声道:“听他们信口胡说!年初镇抚击败了金国四太子,伊阙城才完全建好。有现在规模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不要说打架,以前隔几天就有不知身份的死人!你们小心一些,不要莫名其妙地着了道,在这里丢了性命!”
说完,命刘京仔细看住玉奴姐妹,带着王敢和陆承出了客栈。
到了附近的茶馆里,寻个偏僻的位子坐了,张均三个人在那里喝茶。
要不了多久,一个员外到了茶馆。左右仔细看看,到张均的桌子,拱手道:“可搭个座吗?”
张均道:“员外客气。尽管坐。”
那员外坐下。叫了茶来,又叫一盘果子,在那里慢慢吃着。过了好一会,才道:“客官,不知道想问什么事情?在下知无不言。”
张均道:“丁进那里来了刘豫的说客,只怕不好说动。已经四月底了,秋后收了粮,我们就要向河东路运粮草,等不得。还请员外,把丁进那里可以帮得上忙的人,告诉我几个。如果另想办法,这些人用得着。此行我只带了三个人,人手不足。”
员外沉吟一会。才道:“客官说的是大事,一时之间我决定不了。等明天如何?”
张均道:“余欢三日之后去颍阳,在那里见丁进。我托的事,员外最好不迟于明天告诉我。若是晚了,我来不及准备,许多事情不好做。”
员外点了点头:“客官放心。明天上午,我必定给你答案!”
第381章 我坐第几把交椅?
从伊阙东行,是一条横穿嵩山的山谷。经颍阳、登封、密县三地,出了嵩山,就是一马平川的颍昌府、郑州和开封府。这条路比北边黄河岸边的两京驿路难走一些,也是连接东西的要道。
丁进对余欢的到来极为重视,专门从登封赶到颍阳县,在那里相见。
从伊阙镇出发,一路打马快行。太阳没有落山,余欢一行就到了颍阳城外。
石坚早早等在城外。见到余欢到来,上前拱手道:“洛阳城外一别,许多年不见哥哥。这些年听闻在王镇抚手下甚是得意,我也欢喜。”
余欢急忙下马,接住石坚的手,聊着这几年的家常。
在丁进手下的时候,余欢便与石坚交好。此时重新相见,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过了好久,石坚才道:“是我的错。只顾与哥哥说话,在这里站着。快快进城,丁太尉早早就等在县衙里。为了见哥哥,太尉前天便离了登封县,早早到颍阳县等着。”
余欢道:“此次我来,想做什么你们都清楚了。哥哥,我们不是外人,你实对我说,太尉到底怎么想的?有意还是无意?现在嵩山周围暗流涌动,为一步关系非轻!”
石坚道:“年初虢州李经略并入了你们军中,听说做了王镇抚副职,大家看着都羡慕。太尉看在眼里,难免意动。只看王镇抚开出什么价钱。只要价钱合适,太尉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余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样的回答,与自己所想差不多。现在的问题,是王宵猎开出来的价钱实在不高。特别是有刘豫前来招降,给出的条件必然不差,丁进的胃口只怕不那么好满足。而且出城迎接的只是石坚,丁进自己安坐在县衙里。
颍阳经过战乱,此时又位于交通要道上,显得极其杂乱。街道被各种摊贩挤得只剩下只间窄窄一条通行,许多地方鸡飞狗跳。
石坚的卫队先行,手中鞭子举起来,有挡路的一鞭子下去,惨叫声四起。
走了一会,石坚对余欢道:“哥哥看颍阳城中如何?这般繁华,周围几个人比得上?太尉来了,对这小小县城赞不绝口。市面上商贾云集,一年能收多少钱财!”
余欢点了点头,赞上几句,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王宵猎的治下,还没有见过么乱的。
进了县衙,石坚领着进了官厅。就见门前站十几个卫士,身材高大,盔甲鲜明,手中的兵刃都明晃晃地照人。见到余欢来了,人人都挺起胸膛。
进了官厅,里面摆开四把交椅。左边坐着彭潭、马习,右边两把空着。丁进坐在中间那把高高的交椅上,看着进来的余欢,手不由握紧,有些紧张。
余欢上前,叉手道:“余欢见过太尉。洛阳城外一别,不知不觉三年多了。”
丁进拿着架子,点了点头道:“是啊,当年你在我手下做个统兵官,我也不曾亏待了你。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你看不上我丁进,去投了王镇抚,我不怪你。好今回来,还留了你的位子。”
石坚坐到右边,给余欢留下了最下的一把椅子。
听了这话,余欢暗暗有些恼怒。道:“当日在永安碰到金军,太尉带兵径直走了,我留在后面本来是死路一条。得镇抚收留,才幸免于难。这几年追随镇抚,立了几场功劳。今日奉镇抚之命,特来颍阳见太尉。大家都是因抗金起兵,地方相近,应该相互帮扶才是。”
丁进听了,闭上眼睛不说话。过了好久,才道:“如此说来,你是铁了心要为王镇抚做事,不认我了?想当年——”
余欢不想再提这些旧事。道:“想当年,我在永安遇险,太尉带军自己走了!不是我命大,早就成了一堆白骨,哪个还记得!太尉,今日我来不是说旧事的。”
丁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看着下面的余欢。
余欢道:“我为什么来,太尉很清楚。今日王镇抚大军十万,随便派一支兵马来,也可以夺了太尉的三县。只是大家都是抗金起兵,不能自相残杀,所以才专门派了我来。本来是念我与太尉有旧情,说起话来容易一些。不想太尉在这里装脸作势,是要欺我吗!”
见余欢声色俱厉,丁进不由得心里害怕。再是自大,丁进也知道今天的王宵猎非昔日可比。就是来的余欢,以前虽然是自己手下,现在兵马也比自己多。真闹僵了,自己大事不好。
脸上青白变幻。过了好一会,丁进才道:“既然你已经不念旧情,这些话不说也好。”
说完,命人把石坚下面的那一张交椅搬了出去。才对余欢道:“如今王镇抚据有十数州郡,手下精兵十万,天下谁敢争锋。看得上我丁进,自然是我的福气。问一句,我若同意并入王镇抚大军,坐第几把交椅?听闻虢州李经略与王镇抚合兵之后,坐了第二把交椅。”
说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余欢,满是期盼之色。
余欢沉声道:“太尉想的差了。镇抚对你们都是敬重得很,哪里会想合并这种事?李经略是事出有因,不合并实在难守住卢氏、商州等要地。”
听了这话,丁进大失所望。道:“既然不是要吞并我,你来为了什么事?”
余欢道:“去年镇抚与金军战于黄河两岸,有河东义军相助。因为河东义军过得相当艰难,镇抚有意相助。欲借太尉地盘,向河东运送粮草。”
丁进道:“我也是抗金兵马,日子也不好过,怎么王镇抚不送粮给我?”
余欢道:“太尉三县地盘,兵马不多,何必要镇抚相助?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丁进歪头看着余欢,好长时间不再说话。
本来想着,王宵猎野心大,吞并了李彦仙后,应该是来吞并自己了。李彦仙坐第二把交椅,自己若与王宵猎军队合并,不说坐第二把交椅,第三、第四总是应该的。王宵猎十万大军,自己能坐上三四把交椅,也算是一号人物了。不想王宵猎并没有这个意思,丁进不由大失所望。
第382章 第五把交椅
不远处的白沙镇,位于洛阳南下的要道上,商贾云集。周围是低山丘陵,养羊的多,练就了一手熬羊肉汤的本事。年初王宵猎驻军伊阙,特意学了熬汤手法,推广到了军中。有了这一层关系,这一年附近州县开的羊肉汤馆特别多。颍阳地近白沙,最繁华的闹市就有三家。
丁进没有为余欢准备住处。离开了县衙,余欢便在附近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看看天近中午,与王敢一起寻了家羊肉汤馆,一人三个火烧,坐在那里喝汤。
喝了一会,吃了一个火烧。王敢道:“统制,看丁进那厮的样子,只怕很难说动。”
余欢道:“是难了。那厮竟然问自己坐第几把交椅。这是他该问的吗?自镇抚起兵以来,从没有做过这种江湖上的勾当,哪来的第几把交椅!”
王敢点了点头。把火烧瓣碎了,放到汤里泡着。道:“时间不等人。过不了多少日子,麦子就该收了。天热的时候,女真人都躲到北边避暑,正该向河东路运粮。”
余欢想了想。才道:“张均让你随我来,你必然有自己的办法。说说看,我们商量商量。”
王敢道:“我听张统制的意思,若丁进说不动,那只好换一个人。本来想的,都说栾庆山在丁进手下极是看重,应该地位很高。丁进不同意,那便换栾庆山。可今天进县衙,才知道没栾庆山的位子。”
余欢道:“这些江湖人物,对座次极是看重。堂上那几把交椅,我们看着是个笑话,却不知在丁进这些人的眼里,可了不得。今天坐的人,都是最早追随丁进的几个首领。栾庆山新来,再是看重, 交椅上也没有他的位置。哼, 想当年, 我在丁进手下的时候,扭扭捏捏还没有我的位子呢。”
王敢愣了一下。他们在王宵猎手下当兵,没有这些规矩。什么样的职位, 有什么样的权力,一切都规规矩矩。什么第几把交椅, 听起来实在是笑话。没有想到丁进这里, 还有这规矩。
余欢道:“丁进这样的军队, 即使丁进不在了,也轮不到栾庆山做首领。强行扶上去, 手下的人也不服他,必然星散。能够接替丁进的,只能是交椅上的人。”
王敢点了点头, 才明白以前想的简单了。
余欢道:“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 查探一下情况。丁进对我们失望, 应该与刘豫谈了。虽然丁进一副惫懒样子, 手下不可能人人如此。他想投伪齐,手下必然有不服的。”
天下盗匪, 初起的时候并没有几个想投金或者伪齐。大多数是随着时间,各种因素迭加,慢慢改变了想法。便如此时, 赵构对这些人不重视,一律视之为匪。只有不能剿除, 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承认一部分人的地位。朝廷只要有能力, 这些人要么交出兵权,要么就被剿灭。赵构最看重的, 是兵权在谁的手里。实事求是地说,只要交出兵权,赵构对这些首领并不刻薄。
盗匪的首领,一部分交出兵权,安心做个太平贵人。要么就被剿灭,要么就投刘豫。
王宵猎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想吞并丁进,只是想保持良好关系,能够借道他的地盘而已。可对丁进来说,周围都是大的势力,转圜的余地已经消失,想做个草头王已经没有机会了。
县衙里,丁进坐在交椅上,对马习、彭潭和石坚三人道:“王宵猎派人来,我本以为是想如吞并虢州的李经略一般,并了我们的军队地盘。李经略在王宵猎军中坐第二把交椅,我过去纵然差一些,也要坐第三、第四把交椅,弟兄们依然快活。哪里想到,这厮只是想借道,我们没有一点好处!”
马习道:“借我们的道,必然给我们好处。王宵猎向河东路运粮草,我们收两三成做路费,不算过分吧?若是如此,这生意也可以做。”
丁进道:“兄弟,今时不比昨日,这好处不容易吃的。王宵猎十万兵马,数败金人,眼里哪还有我们?单只附近的汝州, 就有两万大军。一个不好, 起兵来攻我们, 哪个能挡得住他?要两成好处, 王宵猎怎么可能给?要让他满意,我们只能吃亏!”
彭潭道:“依太尉所见,现在应该如何?”
丁进道:“单靠我们这两三千兵马,想守住嵩山难了。必须依靠大势力,才能在此处落脚。周围的几大势力,我看来看去,还是北边的齐国皇帝最大方!”
石坚听了脸色一变:“伪齐是金贼的傀儡!若是投了他,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丁进道:“兄弟,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活下去。活不下去,不用等百年,现在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我听人说,若是投了齐国,他们也不要你怎么样,还像以前一样自在。给你官做,给你钱花,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你们不必多说了,明天我就让齐国的蒋相公到颍阳。让余欢那厮看一看,王宵猎看不上我们,有别人瞧得起我们!”
石坚听了,不由怒目而视,气鼓鼓地不说话。
马习和彭潭两人笑嘻嘻地旁观,不说话。早就听人说,刘豫比赵构大方多了。若是投他,不但是封大官,还给你足够的权力。
刘豫对于降官降将确实大方。不但封高官,最重要的是信任,真给实权。像丁进这种实力派,一般情况下,依然让他们带兵。投到刘豫帐下,依然有兵有地盘。
历史上,京西路一带的豪杰,除了翟兴等少数人,大多都曾经投降伪齐,包括牛皋、董先。要等到岳飞北伐占领襄阳,一部分人才重新归宋。现在王宵猎在襄阳,这些人有了依托,才会不同。
丁进道:“余欢那厮给脸不要脸,不坐第五把交椅,那便算了。栾庆山自投到我手下,着实立了不少功劳。而且忠实可靠。依我之意,这第五把交椅,便给他坐了。我们五个人,给蒋相公看一看也是兵强马壮,只有好处。你们意下如何?”
马习道:“一切但凭哥哥吩咐。”
彭潭也没有异议。石坚只是气鼓鼓的,不点头,也不摇头。
丁进懒得理会石坚,当下定了下来。栾庆山是自己心腹,由他坐第五把交椅,可以加强自己在军中的势力。若投伪齐,自己更加需要手下帮衬。
一切说定,丁进吩咐各自散去。让蒋颐到颍阳来谈,丁进就想让伪齐明白,自己有其他去处,可以多要好处。做了汉奸,当然就要做个高官。
第383章 碰面
颍阳小县,没有城墙。四周一圈木栅栏,还是丁进占领之后建起来的。平时没有维护,许多地方都有缺口。丁进派了几个士卒守住大门,进出都要交钱。不是带着货物非要走大门的,平时城内外百姓都是从一些缺口进出。一天到晚,收不到几个钱。
王敢出了客栈,在城里转了一圈,向城南大柳树下的缺口走去。到了栅栏边上,停住脚步,伸手摸了摸大柳树。余光看了看身后不远处,两个汉子鬼鬼崇崇,不由笑了笑。
出了城,顺着一条歪歪斜斜的土路向前走。走出不到一里,便就没有了人家,变得荒凉起来。到了一片芝麻地边上,王敢摸了摸腰带,一步跨进了芝麻地里。
后边的两个汉子吓了一跳。急忙把身子避进路旁的树丛里。过了一会,一个伸出头来看了看,对另一个道:“还没有人影。那厮是不是发觉了我们,故意躲进芝麻地里?”
另一个道:“我们如此小心,他如何会发现我们?路上我看得分外仔细,他都没有回头。”
前边说话的汉子点了点头:“有道理。我看他摸了摸裤带,莫不是到地里拉屎!”
两个人一边商量,躲在树丛后面。四月底的天气,天上艳阳高照,已经十分炎热。不大一会,两人就流下汗来。一边擦着汗,一边骂着前面的王敢。
突然之间,躲在里面的一个就觉得后颈被重击一下。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旁边的一个听到了动静,刚要转头看,就如前一个一样被重击,倒在地上。
王敢直起身来,在两人身上踢几脚。道:“直娘贼,哪有你们这样跟人的?我看不到?你们当我是瞎的吗?若不是在丁进这厮的地盘, 就结果了你们。”
说完, 施施然上路, 一路向前行去。
走出二里远,前方是一个不小的陂塘。烟波浩渺,荷叶轻摇, 鸟儿在水面上飞舞。几艘小船在陂塘里下网,还有二三渔翁在岸边垂钓。
王敢到岸边站了一会, 见身后再没有跟来, 信步向东边的三棵大柳树走去。柳树下面, 一个钓翁带了一个小童,正在那里安心钓鱼。
在旁边坐下, 王敢静静地看着钓翁钓鱼。过了一会,才道:“今日没有什么鱼儿上钩。”
钓翁道:“钓鱼最重要是心静,要守得住寂寞。若不然, 用网好了。”
王敢笑道:“老丈说的是。看那边下网的, 不大一会就起一网, 可是容易多了。”
钓翁回头看了看王敢, 不说话。过了一会,钓翁对小童道:“小乙, 鱼食不多了,你到那边再挖些蚯蚓来。要挑大的,不要弄一堆小的来胡弄我。”
童答应一声。从地上跳起来, 手里提着一个小篓子,蹦蹦跳跳地去了。
看着小童走得远了, 王敢才道:“听说丁进要刘豫的使节到颍阳来,不知真也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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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翁道:“明天就到了。丁进本来想着, 让他们壮声势,投入王镇抚之下, 能有个好位置。哪里知道王镇抚只是想借道,他便又想投刘豫了。你们在颍阳,让刘豫的使节来,正好涨身价。”
王敢道:“丁进是一方之雄,投到刘豫门下,就要受人使唤。镇抚只想借道,丁进不该高兴?为何他不满意,还要投刘豫呢?”
钓翁道:“今时不同往日。丁进手下不足三千人,夹在镇抚、翟兴和刘豫之间,哪里还能做得成一方之雄。不投刘豫,洛阳的孟邦雄就饶不了他。若不是镇抚在汝州有两万重兵,镇慑孟邦雄,丁进在登封早就待不下去了。如今刘豫僭位,想迁都开封府,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丁进。”
王敢吃了一惊:“倒是没有听说刘豫要迁都的消息。”
钓翁道:“刘豫的使节来了,我才知道的。现在顾忌的,一是丁进,二是翟兴。镇抚兵力虽强,根基却在襄阳,刘豫还不在意。”
“原来如此。”王敢点了点头。怪不得一听王宵猎不想吞并他,就急急忙忙去投刘豫。
钓翁道:“丁进投了刘豫,两京就连成一体。加上年初金军占了陕州,向陕西的路畅通,刘豫一两年内很可能会迁都开封。到了那个时候,襄阳的压力就大了。”
王敢点了点,把话一一记下。自己只是个小头目, 这些军国大计,很难出什么主意。
说了最近的局势。钓翁道:“你来找我,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王敢道:“我们来之前,镇抚的意思本是借道,甚至给丁进些好处也是可以的。现在形势变了,丁进投了刘豫,不但我们借不成道,还可能威胁汝州。上边的意思,最好能够阻止。”
钓翁摇头:“阻止不了。刘豫的使节讲得很清楚。如果丁进不投伪齐,秋季就派大军来攻。丁进区区三千兵马,又没有良将,怎么阻挡?”
王敢道:“如果阻止不了,那便除了丁进,换个不投刘豫的人。如果刘豫来攻,汝州的大军自然会帮忙。伪齐立国不足一年,能调动多少军队?老丈看来,有没有合适的人?”
钓翁想了一会。才道:“一时之间,我也不能肯定地答复你。且等两三天,我回去查验一番。”
王敢道:“等上两三天,丁进只怕与刘豫的使节就谈好了!”
钓翁道:“放心,丁进虽然人少,也有两三千人。纵然是谈好了,一时之间想投刘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心里有几个人选,不过不能确定,总要考虑一番。再者说了,杀首领,扶其他人上位,这样的大事可不是嘴巴说说。不想的仔细,要出大乱子的。”
王敢道:“既然如此,那便给你三天时间。今天我出城,有两个人跟在身后。应该是丁进派来监视的。在颍阳城里,我做事不能没有顾忌。”
钓翁笑道:“那两个人确实是丁进派的。不过放心,丁进这种人,又有什么得力手下?你只要稍微注意一点,不会有大碍。便如今日,就两人在后边看着我们在这里,又知道什么?”
王敢左右看看。见周围除了三株大柳树,再没有可以遮蔽身形的地方。想监视自己,必须要在数十步开外,怎么可能听得见自己谈什么。
第384章 商议
买了两斤羊肉,几样果蔬,又买了一瓶酒,王敢回到了客栈。见余欢正在闲坐,王敢道:“今日无事,哥哥来喝酒。我们商量一番,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余欢道:“现在丁进的地盘,万事要小心。尽量少喝酒。”
嘴里这么说,还是坐到桌边,看王敢把肉和果蔬摆在桌子上。
饮了几杯酒,王敢道:“我听人说,今天刘豫的使节就到颍阳县了。该如何做,必须拿个主意,等不得。哥哥是镇抚派来处置此事的,有什么主意?”
余欢笑笑:“丁进不同意借道还罢了,投刘豫便容不得他。不过,行军打仗我在行,背地里搞什么阴谋诡计我可一窍不通。你是张均派过来的人,这种事情还要看你。机宜司地位特殊,你们的勾当军中的重要将领也不知道,我如何插嘴?”
王敢道:“哥哥客气。来颍阳之前,张统制的意思,若丁进不同意,便除了他,换个能合作的人做首领。哥哥在丁进的军中几年,看哪个合适接替丁进?”
余欢道:“以前在丁进军中的时候,我与石坚最熟。石坚这个人,不如马习和彭潭勇猛,但对金贼恨之入骨。丁进要投刘豫,他第一个不会同意。如果要换人,最好是石坚。不过,石坚在丁进的军中地位最低。他要做首领,只怕马习和彭潭两人要一起除去。”
“这就有些难了。”王敢喝一口酒,在那里静静思索。
余欢道:“我考虑此事若要成,还要有人帮手。丁进的军中,能帮忙的就是栾庆山了。那一日我们出了县衙, 丁进恼我, 让栾庆山坐了第五把交椅。兄弟, 那交椅看着不起眼,在丁进军中却不同寻常。坐上了,就是首领, 手中有自己的势力。今时可不同往日了。”
“栾庆山——”王敢沉吟。这个人不陌生,去年在东边做了许多大事, 人品也过得去。最大的麻烦是此人是王宵猎军中的逃兵, 能不能合作王敢心中没底。
过了一会, 王敢才道:“这个栾庆山,坐了第五把交椅, 在丁进军中可有自己的势力?”
余欢道:“势力还是有的。去年你们平定了襄城县以东的地盘,许多军中逃出来落草为寇的人,便投到了丁进的军中。他们跟别人不一样, 大多数人视栾庆山为首领。坐上第五把交椅, 军中的大事能够参与了, 再有这些人的支持, 栾庆山才算在丁进军中有了地位。”
“原来如此。”王敢点了点头。“依哥哥的意思,是用石坚替换丁进, 栾庆山在一边帮忙?如此就不只是要除掉丁进,连马习和彭潭两人一起除掉,此事可不容易。”
余欢点了点头, 默默喝酒。此事当然不容易。聚起数千兵马,丁进又不是傻子。
王敢道:“此事重大, 我要报过张统制才行。还有,这边的情况也要了解一番。”
余欢道:“兄弟, 此事我不该问。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最好了解地多一点。你们机宜司, 在丁进这里应该是有人的。不知道什么地位?能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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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敢看着余欢,笑着摇了摇头:“哥哥,有的事情不该问,就不要问了。你问了,我也不能说。机宜司的人都是提着脑袋做活,大意不得。”
余欢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机宜司的情报机构,是王宵猎一手建立起来,定下规矩,选拔人才。汪若海到了镇抚司后,王宵猎才移交出去。不过,一些最机密的人物,还是只有王宵猎一个人知道。汪若海只是掌握情报的采集和传递,并不能完全掌控整个系统。
这是情报系统的原则。要分级,要保密,体系要独立。不是最高的情报主官,不能够掌握全部的信息。用后世的话说,汪若海实际上是王宵猎的参谋长,还不能掌握一切。
丁进和翟兴离王宵猎最近,这里自然有王宵猎的情报体系。建立这些情报体系的时候,王宵猎有意不发展首领这些核心人员,而是着重在低级将领和士卒中选择合适的人。另外,就是军中的吏人。
晚唐五代延续下来的习惯,许多将领不识字,不能处理公文,军中是有吏人的。便如后世知名的杨延昭,因为不识字, 重用吏人周正。周正借机蒙骗杨延昭, 做恶多端。当然, 作为杨延昭亲信的人, 周正的事情是不是杨延昭完全不知情?应该不是的。但若说什么都知道, 也不应该。世人为尊者讳,周正被处理的时候,只能说杨延是昭是被蒙骗的,完全不知道。
吏人这个群体,在军队中的地位很低,但权力很大。军队中的一切大事,很难避过他们。但他们不带兵,在军中没有威望,没有地位。
王宵猎要求军中将士识字,用军官和效用代替了吏人。现在天下的军队中,王宵猎是唯一军中没有吏人的。这个特殊群体,实际很难管理。将领不识字,对他们尤其倚重。
丁进起自民兵,管理不规范,公文很少。但是几千人的军队,还是不能够少了吏人。几个首领不识字,也懒得管日常杂事,吏人的权力很大。
王宵猎在丁进军中的情报人员,包括了丁进军中一半吏人。最重要的,就是王敢昨天见的钓翁。
到宋朝的时候,情报系统还非常简陋。不要说像王宵猎这样成体系的,连零乱的也经常没有。刘豫僭立之后,派到江南的细作,不但不用心掩饰身份,还经常用自己北方来的吓唬当地官员。王宵猎前世见多了小说电影中无所不能的情报人员,周密的情报体系,这个时代有绝对的优势。
余欢是王宵猎属下正规官员,与机宜司无关。到丁进这里,机宜司的事情是王敢处理。
喝过了酒,余欢倒头就睡。既然不该问的不问,那就懒得操心。
王敢一个人,到屋外的海棠树下,坐着深思。同时除掉丁进和马习、彭潭三人,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太难。王敢自信,只要有内应配合,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办到。但问题是,杀掉这三人容易,稳定丁进的军队可就难了。三千人的军队,如果乱起来,很可能搅到一方风云。
想来想去,没有丁进军中的人配合,此事很难完成。站起身来,看着天上的太阳,王敢不由地叹了口气。丁进提拔栾庆山为首领,倒是提供了个机会。只是这个军中的逃兵,能不能够靠得住?
来的时候,余欢或许没有深思为什么要带玉奴姐妹。没想到这时候却真地有了用处。
第385章 大势
看看进入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田野中的麦穗已经泛黄,很快就要收割,襄阳、邓州一带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也进入了丰收的季节。
王宵猎下面有专门的育种机构。两三年努力,选育出了相对稳定的种子,供应一部村庄。前几天派人到田里面去查验,不缺水的好地能收麦两石三斗,已经很不错了。
处理了军中的杂事,命吏人拿着公文。王宵猎到院中的银杏树下坐了,慢慢观看。
上个月隆祐太后崩于行宫,这个传奇的女人结束了她的一生。到了四月下旬,张浚在恭州杀了已经责授海州团练副使的曲端,给富平之战画上了句号。讹里朵坐镇陕西。与以前的西军不同,到了夏季不再回北地避暑,而是派乌鲁撒拔进攻和尚原。吴玠率军迎战,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和尚原这个地名王宵猎记得,吴玠应该是大胜。短时间内,可以不关心陕西战局。
自己治下的内政,最重要的就是临近的麦收。今年风调雨顺,各地都报丰收,地方官都在想方设法保证麦收的人力。只要麦子顺利收上来,可保军粮无虞。
去年宋军集中兵力清剿淮东叛军,只是并不顺利。舒、蕲、光、黄镇抚使李成趁机叛变, 派副都统马进率军渡江,进攻江南。迅速占领数州, 兵马数万, 直接威胁东南的赵构。赵构命神武右军都统制张俊为江南路招讨使, 解江州之围,平定李成之乱。张俊手下, 除了前军统制王?、后军统制陈思恭外,还有通、泰镇抚使岳飞。从这个时候起,岳飞正式进入宋朝正规军序列。
这几年, 王宵猎一直关心岳飞的动向。知道他立了些战功,只是一直不顺利,建炎四年与自己一样被任命为通、泰镇抚使。不久前才得到张俊赏识,收到了手下。
合上公文, 王宵猎轻叹了口气。岳飞进入正规军,走上战场,预示着两淮、荆湖、江南的叛乱开始走上尾声。现在风光无限的各个首领,没有一个是岳飞的对手。以东南为中心, 由内及外, 岳飞用三四年的时间,扫平了各路豪杰。到绍兴四年, 这些豪杰或降或灭, 或北投伪齐, 宋朝境内基本平定。
只是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相信岳飞如此神勇。在东南的朝廷, 依然战战兢兢。此时天下势力最大的几股军阀, 除了李成,还有张用、孔彦舟, 当然还有杨幺。除了杨幺外,其他三人都开始慢慢集中到以鄂州、黄州、蕲州组成的核心地域周围。
这几州正处长江中游,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而且土地肥沃, 能养大军。有数万兵马,上可以进攻襄阳、邓州, 下可以沿长江东去, 直接威胁核心东南地区。与王宵猎相比, 对朝廷来说, 这几股势力威胁大得太多。两三年内,朝廷的注意力都在那里。
接下来的三年,是王宵猎的发展空档。金军主攻陕西,刘豫实力不济,宋军在平定各地,王宵猎周围没有强敌。借助这三年发展起来,王宵猎就无人可挡。发展不起来,事情就复杂了。
平定天下要多少军队?前世王宵猎受解放战争的影响,总觉得没有一二百万军队不踏实。到这个世界后慢慢改变看法。现在觉得,只要军队精良,有二十万大军足够了。太祖立宋之后,禁军实际不足二十万,平定天下势如破竹。后来禁军发展到八十万,反而谁都打不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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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算术就能知道这个道理。士兵的饭量较大,普通人一天一升米,士兵要平均三升。十万兵马一天就要三千石。哪怕有肉、油等供应,吃米较少,重量不会少太多。一天要三千石粮食,加上军械粮草重量还要翻番不止,要多少人运粮?
实际上依沈括计算,三个民夫供应一个士卒是极限,只可以支撑三十一日。如果计算来回,就只有十六日了。连进军带打仗,一场战争十六日结束,时间上基本不可能。
不因粮于敌,十万军队就要三十万民夫,基本就是一路军队的极限。再多,必须分兵。一场大的战役,分兵三路已经不容易, 再多路就很容易出错。出兵三十万,对于宋和契丹这样的大国, 也是灭国之战。如果不靠后方运粮,因粮于敌,全靠抢掠。以宋朝十万户的大州都不多,能够抢到民间存粮的十分之一就不容易。在富庶的大州十万军队也待不了几天,就必须转移。
算下来,二十万军队,保证能有十五万左右的机动部队,此时已经足够横扫天下了。实际上依现在王宵猎军队的编制,齐装满员两支军队,二十多万人就足够使用了。
绍兴四年基本平定之后,赵构与臣僚对话,说未闻有二十万兵依然怕人者。此时的事实,基本如此。更多的军队,实际上用处不大。史书上说的某人动不动数十万过百万军队,当不得真。
便如李成、孔彦舟、张用等人,建炎四年为镇抚使。每人的军队极限数字,也不会超过五万。王宵猎扩军到十万以上,实际上根本没有人信。依此时一般的治理水平,有五六万的军队,治下就会民不聊生。襄阳、邓州一带的繁华景象,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放下公文,王宵猎揉了揉眼睛。自己以前也没有想到,作为一方之雄,内政如此重要。如果内政不修,地方实际上根本发挥不出战争的潜力。十州的地盘,根本不可能征出十万大军。强行征兵,后续也养不起他们。地方政通人和,前方才会强大的军队。
放下这些公文,王宵猎休息了一会,才拿起余欢和张均的文书。
张均兴致勃勃地说起丁进的交椅,觉得十分新奇。王宵猎不由微笑。不要说丁进,自己还在军中建司令部呢。一支军队,只有司令部的人才是首领,其余人实力再强也比不了。某种程度上讲,这些交椅实际上就是丁进军队的司令部。坐上交椅,才成为军队的首领,参与军中各种大事。
丁进想与自己合并,问能坐第几把交椅,把王宵猎也逗乐了。想坐交椅,是丁进出于以往经验的朴素愿望。实际上,在王宵猎军中,就是要进入最高司令部。以丁进的素质,进司令部,王宵猎不是主动败坏自己军队的素质?他要钱要权王宵猎不意外,想要坐第几把交椅实在是过了。
见自己的条件不高,丁进要投刘豫,王宵猎并不在意。投了刘豫,只要还在嵩山一带,其实与以前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自己要借道嵩山不可能了,只能走卢氏县。至于说给自己的压力,现在的王宵猎还在乎一个丁进的压力?
最后,余欢和张均说想除掉丁进和马习、彭潭,让王宵猎思索良久。如果这样做,对自己确实便利许多。但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人。其他人会怎么想,让王宵猎不敢贸然做决定。
此时王宵猎总的原则,对金军作战要狠。如果金军进犯,回击一定要坚决,一定要狠。但对其他的势力,尽量不咄咄逼人,以合作为主。王宵猎需要时间,巩固自己的势力。
第386章 时间紧急
坐在桌边,伸脚蹬住一只凳子,张均拿了王宵猎的公文观看。里面意思简单直白。丁进要不要投刘豫王宵猎不管,但是必须有道路到河东。绕道卢氏运粮,代价太高了。如果丁进坚决不同意借道,那就除掉他。曹智严已经回汝州,为了防止意外,可以让他的军队配合。
放下公文,张均愣了很久。自己和余欢一直认为,丁进投刘豫是件大事,王宵猎一定不允许。没有想到王宵猎的眼里,此事根本无关紧要。王宵猎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要借道到河东。
收编这种有兵有地盘的草头王,对刘豫来说,只是壮大声势而已。只要宋军反攻,几乎可以肯定丁进不会激烈抵抗。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后边的双方主力部队。
包括王宵猎在内,北边的这些势力首领,没有后方的强力支持,只能随大势而动。一时风头不对投了伪齐,时机成熟又反正,不是新鲜事。王宵猎不想为些虚名投入力量。
想了一会,张均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此次自己和余欢如果处置不力,王宵猎肯定会动用汝州大军。实际上,两人一遇到了困难,王宵猎就想用军队了。
在桌边坐下,张均叹了口气。这就是地位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对王宵猎来说,最重要的是事情的结果,过程不重要。但对张均和余欢来说,过程很重要。做得好了,是自己功劳。做得不好,纵然结果完满,也是自己两人的过错。
走出房门,听见旁边房里传出玉奴和萍萍的欢声笑语。直到现在,颍阳的形势不明,姐妹二人怎么发挥作用余欢和张均都没有想清楚。每天里,姐妹二人开开心心逛街,高高兴兴吃喝,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张均想不明白,两人有什么高兴的。
陆承从旁边房里出来,对张均低声道:“统制,今天王敢回来,有什么安排?”
张均道:“我们现在还一头雾水,镇抚那边有些不耐烦了。安排什么?等王敢回来,买些酒肉为他接风,我们仔细商量。好不容易出来办次大事,若无功而返,我有什么面目见镇抚?”
陆承答应。拿了钱出了客栈,买了些酒肉回来。
太阳还没有落山,王敢回到了客栈。张均不多说话,径直拉他到了自己房里。
与陆承、刘京四人围桌而坐。不等饮酒,张均就问道:“颍阳现在如何?听说刘豫的使节到了,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刘豫给的条件,丁进可还满意?”
陆承道:“漫漫长夜,统制何必着急?王敢一路走得辛苦,先歇一口气。”
“说的是。我有些急了。”张均拿起酒壶倒了酒。“你一路上辛苦,先饮了这杯酒。”
王敢谢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闲饮几杯酒。张均忍不住,问王敢道:“现在颍阳县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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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敢道:“前天刘豫的使节到了,昨天歇了半天,下午与刘豫谈过。刘豫正用人之际,给丁进的官职可是不低。升防御使,为河南府路钤辖兼知郑州,仍为一方之雄。”
张均吐了吐舌头:“直娘贼,刘豫这厮封官好大方!”
陆承道:“做刘豫的官,只怕官俸都没有,封大官又有什么用?”
张均道:“可以拉大旗做虎皮。从此以后,丁进也是正经的官员了,自然有人投。”
陆承摇了摇头:“统制,以前在开封府的时候,宗留守就封他为京城都巡检。这官啊,就是个名头罢了,听怕没有什么用处。”
张均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不投刘豫,本朝一样可以封他。别说做钤辖,就是让他做京西北路制置使,又有什么用处呢?各处豪杰,看的是我们镇抚脸色。”
刘豫建立伪齐后,改变了许多地方的名字,特别是路一级。如京东路改为山东路,京西路则改为了河南府路。后世这两个地方为山东省和河南省,名字也大约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之所以改名,是因为宋朝称之为京东、京西,是以京城开封府为准。刘豫最初定都大名府,便不好如此命名了。
京东路改为山东路,可以说在太行山以东。河南府路,听名字就知道,来自于西京河南府。洛阳之所以为河南府,下面有个河南县,是因为洛河穿城而过,河南指的是在洛河以南。
刘豫政权存在不足十年,政治简陋,史料缺失,许多事情说不清楚。为什么把山东、河南地区改为了这两个名字,实际上后人并不清楚。
经常有人疑惑,山东省并不靠近太行山,为什么名字来自于太行山以东?有人说,名字里的山实际上是指泰山。又有人反驳,泰山以西也在山东省。河南省同样如此。有人说河南之所以叫河南,是因为在黄河以南。有人反驳,河南省在黄河以北也有一部分地区。若以省界划分,应是漳河以南。还有人找出自古以来的史料,说漳河在古代多么多么重要。
以刘豫治下的人才,哪有那么神奇。山东省的山说不清楚,但从刘豫的政区划界来看,很可能是指太行山。河南省的河南两字,因为路名最早是河南府路,是从河南府来的。单从名字说,河南省之所以称为河南省,不是因为在黄河以南,更不是在漳河以南,而是有个县在洛河以南,称之为河南县。因为这个县,洛阳地区为河南府。因为河南府,整个路称之为河南府路。河南的河,指的是洛河。
后世的河南省,此时最大的城市有两座。刘豫还存了迁都开封府的心思,就称为河南府路了。
听着王敢介绍现在颍阳的情况,张均不由眉头深锁。道:“以刘豫开出的条件,丁进这厮十之八九要同意了。若如此,便容不下他!”
王敢道:“统制说的不错。丁进已经心动,只是属下几个首领意见不一。彭潭同意,他也想着升官发财。马习看丁进意思,丁进同意他就同意。石坚则坚决反对,声言誓死不发汉奸。栾庆山最近才升为首领,意见没人重视。但看他意思,与石坚想法差不多。属下意见不一,丁进不好一下同意。”
“有意思,三五个首领,还有这么多想法。”张均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在那里若有所思。
王敢道:“余欢得了消息甚是着急,追着我问该怎么做。这种大事,我如里敢作主?只好匆匆赶回伊阙来,听统制拿主意。时间紧急,此事等不得!”
第387章 你做首领
颍阳街边酒店后院的阁子里,余欢向进来的石坚拱手。道:“来颍阳许多日子,一直未得便与哥哥坐一坐,叙叙旧情。今日无事,我们兄弟饮两杯酒。”
“兄弟客气。”石坚一边说,一边进了阁子。
一进阁子,旁边的余欢便就赶忙把门关了起来,小心翼翼。
石坚道:“颍阳是我地盘, 兄弟何必做事这么小心?”
余欢叹了口气:“不小心不行啊。丁太尉没有答应我们借道,许多事情说不准。更不要说,我听闻有刘豫的使节到了颍阳来,莫不是丁太尉要投刘豫?投了刘豫,与我就是仇人。我們兄弟见面,更是要格外小心。若不然,被丁太尉得到了消息,岂不是要难为你?”
石坚冷笑道:“哼,投了刘豫,就是做汉奸,猪狗不如的东西!难为我?我先砍了他!”
“慎言!慎言!”余欢急忙上前。“小心隔墙有耳!”
说完,余欢请石坚坐了。
饮过几杯酒。石坚有些愧疚地道:“当年在永安,遇到金兵我们先跑了,把你留在后边,实在是对你不起。好在王镇抚有担当,战败了金兵。当时听到消息,我不知道多高兴!”
余欢道:“世事无常啊。当年谁能想到今天。”
“世事无常。”石坚点了点头。“偶尔听到你在王镇抚军中消息,立了不少功劳,也做了大官,强似在丁进这厮手下。打拼几年,丁进手下不过三千兵,三县地盘, 如丧家之犬。你在王镇抚手下,管下兵马不少于丁进,到哪里不受人敬仰!”
余欢苦笑:“可我到了颍阳——”
石坚连连摆手:“丁进这厮心术不正,想着做汉奸,投刘豫,故意为难你罢了。只要抗金的,哪个敢小瞧了你!王镇抚手下统制,做过知州的人物,哪个敢如丁进这般!”
余欢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自己是王宵猎手下最早的几个统制,军中也是有数的人物。只是今年整编,其他的人要么做了都虞候,要么做了都统,自己难免失落。只是自己明白,跟其他几个人相比,自己不适合带兵。按现在的编制, 继续做统制自己委屈,升任都统不够资格,地位十分尴尬。王宵猎有意不让余欢带兵, 换个职位,余欢也知道。
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训练足够,制度合理,其实不会缺少军官。无非是可能没有特别出色的人物而已,一般军官从军中选拔就可以。只有到了将帅级别,特别是主帅这一级,可能缺人。合格的主帅,确实是需要天分的。没有天分,强行做主帅,要么导致大败,要么碌碌无为。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最近的形势。
丁进要投刘豫,石坚非常烦闷。自己虽然有手下,有军队,但多年在一起,不能离开丁进。可从抗金的军队,投一个汉奸儿皇帝,石坚决不愿意。
酒过三巡,余欢道:“哥哥,你若是实在不想投刘豫,就没想到其他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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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坚摇了摇头:“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说要我去投王镇抚?不行的。我的那些弟兄,在丁进的手下多年。哪个没有亲戚朋友在其他人的手下?真要分开,许多人就不干了。”
余欢左右看看。上前小声道:“登封正处嵩山要道,放弃了也着实可惜。我的意思,不是让哥哥离开丁进南下。而是除了丁进,哥哥做首领。”
“什么?!”石坚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余欢。
余欢被石坚盯着,心里突然有些害怕。硬着头皮道:“若丁进抗金,在他手下没有什么。现在他要投刘豫,做汉奸,如何还容得下?现在除了丁进,世人只会说哥哥是为国除害!”
石坚看着余欢,好久不说话。最后猛地饮一碗酒,道:“我与丁进兄弟多年,如何下得了手!纵然是意向不合,分开就是了。怎么能打打杀杀!”
余欢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些江湖上的首领,兄弟相残的太多,哪里是什么稀罕事。听石坚这样说,一时之间,余欢竟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石坚道:“靖康年间,金贼犯开封府,我随着丁大哥一起起兵勤王,归宗留守所管。那个时候,虽然经常要打打杀杀,我却觉得是最快乐的日子。后来去救洛阳,我们置你不顾,我就伤心了好久。等宗留守去了,这几年在郑州一带来来去去,真的觉得好累。到了最后,怎么能够兄弟相残!”
余欢一时不语。过了一会,才道:“哥哥这样想,兄弟只有佩服。可是,丁进怎样想的,哥哥知道吗?他要投刘豫,哥哥执意不许,最后会如何呢?以丁进的为人,我不相信最后会从了你!”
听了这话,石坚一下愣在那里,再没有说话。
余欢道:“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不是兄弟多嘴,哥哥要小心啊——”
石坚想了想道:“依你之意,此事该当如何?”
余欢道:“丁进投刘豫,是置国家于不顾,愧对祖宗,如何容得他!你们有兄弟之情,下不了这个狠心,可以理解。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哥哥又何尝不是。可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人们知道不该因为孝心坏了国家大义,哥哥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石坚端着酒碗,喝了一口酒。不知想起了什么,也不放下碗,在那里发怔。过了许久,才道:“你找我来说这些话,心中必然是有了主意的。到底要怎么做,不妨直说了吧。”
余欢道:“此次来找丁进,是因为去年与金军战于陕州,有河东义军相助。当时镇抚答应他们,以后会接应他们粮草。从汝州到河东,洛阳被孟邦雄占住,只能走登封。镇抚只是想借道,并没有吞并丁进的意思。哪知他会想什么坐第几把交椅,还要投刘豫,如何容得下?这个时候,说不得只好除了丁进。我们兄弟一向交好。依我的意思,不如就由哥哥来做首领好了。”
石坚看着余欢,道:“你能除了丁进?”
余欢道:“汝州两万大军,丁进能抵挡几天?——不过,镇抚的意思,丁进要投刘豫,他手下的人却未必同意。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大军。哥哥,我自会想办法对付丁进。只要除了他后,哥哥能够做首领安抚众人即可。”
石坚想了想,道:“投刘豫,我如何面对祖宗?若丁进一意如此,没有办法,只能依你。不过话说在前头,不管你干什么,我不会助你。还有,我一个人势弱,最好再找个帮手。”
第388章 定计
进了颍阳县城,玉奴不由皱起鼻子。道:“这里又没有听说打仗,怎么如此脏乱?伊阙正处于战线最前边,也比这里干净整洁多了。这种地方,如何住得下去!”
张均道:“姐姐,开封城破了,你流浪多地, 什么样子没有见过?还嫌这里脏乱!”
玉奴道:“那时大家都是朝不保夕,顾不得脏也不脏。现在可是不同。听说颍阳县虽小,却有不少商贾,是个富庶地方呢。你看南边不管是襄阳还是伊阙,是什么样子?”
张均摇摇头,懒得理她。一路急行, 到了县衙附近后巷里的一家客栈外。
客栈没有名字, 门面也不大。不过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起来很是清幽。
张均对玉奴道:“颍阳城里,再没有一家客栈比这里更干净。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做了事情,便早早回去。此处县城虽然小,此时风云际会,不是太平所在。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能在这里久待。”
玉奴道:“你是第一次到颍阳,这些又知道!”
张均不多说,带着玉奴进了客栈。交了钱,小厮领着到了后院。后院曲径回廊,被分成了一座一座小院子。跟着小厮,张均进了一个小院。院中一棵大梧桐树,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小厮离去,张均对玉奴道:“这里不比伊阙,你不要出去走动。丁进的手下都是江湖汉子,看你生得貌美,不定谁要拉去做个压寨夫人,可是麻烦。”
玉奴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压寨夫人?”
张均懒得理他。小院三间正房, 中间一间是客厅,与玉奴在两边房里住下。
看看天边红日西垂,张均到玉奴房里道:“今晚我有事情,你一个人吃饭吧。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小厮,让他买了给你送过来。以后我自会结饭钱,你不必担心。——记住,这里与伊阙不同,切不可以出门!不然惹出事来,无法善了!丁进这厮要投刘豫,可不是个听话的!”
玉奴年纪虽小,经历的事情却多。知道张均的话不是随便说的,只好答应。
出了客栈,张均左右看看。认淮了方向,到了不远的一家小酒馆里。酒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在那里喝酒说话。小厮迎上来,见是张均,没有多问,带着到了后院的一间阁子里。
在阁子里坐了没有多久,余欢和王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阁子。
围着桌子坐了。余欢道:“这两天探得清楚。刘豫派来的使节是蒋颐,官职不低。他带了二十多个随从,这两天在颍阳城里乱逛,一点也不怕人。看他们样子,此事只怕不简单。”
张均道:“丁进这厮既然决意投刘豫,就不必留他。我们要速战速决,时间长了怕生乱子。最好是除了丁进,连那个什么蒋颐一起拿住,也是我们功劳。”
余欢道:“我与石坚谈过。虽然他念与丁进的旧情,但最后还是答应,只要除了丁进,愿意接手做个首领。不过我们除丁进,石坚不会帮忙,只能够自己想办法。”
张均道:“好大的笑话!这个石坚做个首领,还扭扭捏捏!若是如此,换个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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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欢道:“没有办法。现在除了石坚,无人可换。马习和彭潭两人,与丁进的交情未必比石坚更加深厚。但他们做首领,也不会甘心让我们借路。相当于另换个丁进。”
王敢道:“石坚虽然在首领中位次低,不过为人公道,做事有担当,丁进军中许多人服他。这些日子我们打探得清楚。丁进军中,丁进、马习、彭潭三人,喜财货,做事不愿担风险,而且有了问题喜欢推给手下。不过只要给了好处,属下做什么事情他们都不管。军中七成是他们属下。石坚对属下管得严,虽然人人都赞他人品,势力却不足两成。还有一成多,是我们军中逃兵,以栾庆山为首。”
张均低头想了想。道:“丁进三人的属下虽然多,想必并不齐心。只要除掉了三个首领,也不会有什么人替他们报仇。是也不是?”
王敢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认为,此事最重要的是干净利落地干掉丁进,不可有手尾。”
张均看着两人道:“你们想必已经有了方案。说出来我听听。”
王敢道:“余统制说通了石坚。但他不愿出手,而我们的力量着实不够,有些麻烦。我和余统制都认为,最好是说动栾庆山。有了他帮手,此事便就容易许多。”
张均道:“所以你们让我带了那女子来?”
余欢道:“不错。栾庆山自己,包括他手下的人,多是我们军中逃兵。我们的身份,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只能爱过中间人说动他。最合适的,就是那个玉奴了。听闻玉奴沦落风尘时,栾庆山是其恩客。去年在襄城县,正是玉奴引了栾庆山去,抢了贩布匹的员外。”
王敢接着道:“想来想去,这个玉奴在栾庆山心中应该有些份量。而且有对付栾庆山的手段。”
张均连连摇头:“有什么手段?这些日子我与玉奴住在一起,只见她每日里吃喝玩乐,哪里有其他的事情做?男人喜欢吃喝,不会一个人去?”
余欢听了,不由与王敢对视一眼,心中暗笑。张均年龄还是太小,竟然不知道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是什么。跟吃喝有什么关系?那本来就是房中的事情。
其实张均已经不小。不明白这些事,与年龄完全没有关系。而是他有个时不时就要惹出事来的母亲,实在烦了,心中有意不关注这些。这是无意识的,连张均自己都没有感觉。
王敢道:“这些事情,外人哪里说得明白?玉奴既然已经到了,此事便不容迟疑。明日我托人找栾庆山,让他与玉奴一会。统制,你先教会玉奴该怎么说。”
张均道:“玉奴学东西倒快,此事容易。”
当下三个人商量了细节,都觉得万无一失。放下心来,尽情饮酒。
直到月上柳梢头,张均才出了酒馆。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客栈。快到客栈门口,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差点跌倒。骂了一句,突然觉得有些尿意。看看四周无人,到了路边的大柳树后面解开裤带。
还没有尿出来,路上的黑影里转出两个人来。看他们的样子,正向客栈去。
到了张均身边不远处,一个人道:“杨太尉安心,此处客栈隐蔽,里面却十分清幽。太尉住在里面十分合适。明日蒋相公来,再与太尉详谈。天色不早,太尉安歇。”
第389章 说不清楚
听两人话说得奇怪,张均不由怔在那里。酒喝得多了,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只是发愣。就连撒尿都忘了,只在树后傻站着。直到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才猛地清醒过来。
“直娘贼,蒋相公不就是刘豫的使节?”想到这里, 张均觉得此事必不简单。
脑子清醒过来,一泡尿就再也憋不住了,猛地撒了出来。
提着裤带,从柳树后面出来,张均甩了甩脑袋。略收拾了衣裳,进了客栈。到柜台前面, 对里面的小厮道:“哥哥若有闲,到我房里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小厮答应一声, 随在张均身后, 到了他的房里。
把门关上。张均转过身来,看着小厮道:“刚才进来的两个客人,你可认得?”
小厮看着张均。过了一会才轻轻一笑。点头道:“回统制,小的只认得送人来的那一个。是军中的一个将领,名叫田丙吉。丁进手下,极得重用。另一个人极是面生,从来没有见过。”
张均道:“适才在外面,我听两人说话,田丙吉叫那人什么杨太尉。丁进的军中,从来没有听说有姓杨的首领。此事蹊跷,这几天你留意一下。有了消息,及时通知我。”
小厮称是。见没有什么事,向张均告辞。
这间客栈自然是王宵猎机宜司属下,店里一部分人是在这里打探消息的。张均身份不低,在到颍阳之前,就知道了有哪些人可以用。这小厮每日里迎来送往,身份非常重要。
到了床上,张均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张均吩咐店里小厮去买了两大张油饼,两碗豆腐脑,送到房里来。把早饭在桌子上摆好了,才去敲玉奴的门。道:“姐姐,时间不早,起来吃早饭了。”
玉奴开了门,看着桌子上的饭道:“清晨起来,吃得如此油腻,如何下得了嘴?”
张均道:“姐姐要吃什么?我再派人去买。”
玉奴道:“这座县城虽然脏乱,街道上却十分繁华。不如我们出去,看哪样可口吃哪样。”
张均叹了口气:“姐姐,你要知道自己身份,怎么敢出门?丁进眼看着就要投刘豫,若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哪里还有活路?你吃什么,我派人去买就是了。”
玉奴在桌边坐下,用手托着头想了一会。才道:“下午听人闲谈,说外面街上鸡汁包子做得好。你替我买三个包子,再买一碗馄饨,勉强够啦。”
张均没有办法,只好让小厮再出去买了一份回来。坐在桌边,与玉奴一起吃早餐。
正是吃饭的年纪,又日日忙碌,张均一个人吃了两份油饼,喝了两碗豆腐脑,恰也还好。两样吃完,那边玉奴还在细嚼慢咽。张均没有办法,只好坐在那里看着玉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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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吃了包子,挑着馄饨吃了。掏出手帕擦了嘴,玉奴才道:“你巴巴地等着我吃完,必然是有话跟我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张均道:“为什么带你到颍阳来,想必你心中清楚。我与人商量好了,今日让栾庆山到客栈来,与你相见。现在他是丁进军中首领,身份非同一般。丁进要投刘豫,天下如何容得?有栾庆山相助,就能够除了丁进,让这里的军队继续抗金——”
玉奴懒洋洋地道:“哥哥,我一个女儿家,哪里知道你说近些?你只要告诉我,栾庆山来了,我该如何跟他说,要他做什么事情变好了。”
张均愣了一下。才道:“就是告诉他,丁进要投刘豫,襄阳王镇抚绝不同意!栾庆山若识时务,应该与我们合作,一起对付丁进才是。”
玉奴点了点头:“明白了。——时候还早,我回去睡个回笼觉。栾庆山来前,叫我起来就好。”
说完,回了自己房里,继续睡觉。
外面张均傻傻坐在那里,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看看到了中午,张均等得不耐烦,让人把王敢唤了过来。
王敢一进张均院门,院子里的张均就急忙道:“不是今日让栾庆山过来?看看天已近午,怎么还没有动静?再晚,难道让他来吃晚饭?”
王敢愣愣地看着张均。过了一会才道:“统制,当然是来吃晚饭。大白天的,若是栾庆山一时脸皮紧,事情就不好做了。你留在这里也不妥,还是早早出去。不然栾庆山来了,难免尴尬。”
张均奇道:“我不在这里,若是玉奴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地位,哪个给栾庆山解释明白。”
看着张均,一时之间王敢不知道该说什么。玉奴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她需要向栾庆山说什么?只要栾庆山来了,玉奴与他睡一觉,得到个同意的态度就好。玉奴什么出身?这种事情,她比这里每一个人都明白该怎么做。张均又能教玉奴什么?
作为张均的手下,王敢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张均解释清楚。莫不是张均以为,玉奴跟栾庆山有什么特殊的交情?见面之后谈人生、谈理想,顺便聊聊国家大事?玉奴是做什么的?栾庆山不过是当年她的一个恩客,有什么交情?两人见面,没什么好谈的,只是做而已。不在晚上岂不是尴尬?
过了好一会,王敢才道:“统制,此事我们交给玉奴,就要相信她。她能够做好,不需要统制在一边教她怎么做。只要栾庆山同意了,明天我们与他谈。”
张均道:“玉奴一个小女孩儿家,什么天下大事一概不通。说的难听一点,对她来说,哪怕是做了汉奸,只要让她有吃有喝有钱花,也不觉得有什么。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跟栾庆山讲清楚?”
王敢道:“我们也不需要她讲清楚。只要栾庆山同意,我们谈。”
张均看着王敢,突然笑了。道:“既然我们谈,那又何必让栾庆山见玉奴?两人见了,有什么用处呢?不如想办法让栾庆山出来,直接与我们谈就好。”
王敢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一会,才道:“统制,男人和女人之间,有许多奇妙之处。许多事情男人面前开不了口,女人面前就能说。我们不用在这里瞎猜,还是早早离开就好。玉奴和栾庆山是旧相识,就当是让他们说些体己话吧。”
第390章 你不记得当年?
太阳西斜,漫天霞光无边无际地洒下来,把世间万物都描上了金边。路边的空地上,有儿童在捉晴蜓,还有蝙蝠在他们的头顶飞舞。
栾庆山走在街道上,看着路上的行人,心中变得平静。经过了去年的风云变幻, 现在他分外享受这一份安宁。只愿这世界不再有战争,人们安静享和,过着幸福的人生。
转过大街,走到巷子里。突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人有些眼熟。定睛一看,正是这些日子到颍阳来的刘豫使节蒋颐。心中一紧,急忙避到路边, 低头站在一个卖瓜的摊前。
蒋颐心情大好。与身边的人说说笑笑,并没有发现路边的栾庆山, 径直去了。
看着蒋颐等人离去的背影,栾庆山觉得奇怪。玉奴住的客栈比较豪华,收拾得整洁,但由于不在大街上,价钱又高,住的人并不多。蒋颐等人都是住在县衙里,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带着满肚子疑问,栾庆山进了客栈。由小厮领着,到了后院。
指着玉奴住的房子,小厮道:“客官找的小娘子就住在这院子里。既是说好了,只管去。”
说完,小厮告辞离去。剩栾庆山在那里,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愣了好久。
这里的小厮是王宵猎机宜司人员,得了张均吩咐,径直把栾庆山领到玉奴的住处。没有吩咐,到客栈里找人哪里这么容易?尤其找的是个年轻女子。
玉奴一个人坐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漫天霞光。霞光中, 新开的梧桐花带着金边,透露着清新的气息。两只喜鹊在树叶中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诉说着什么。
这样的日子安静而且美好。
玉奴二十一岁了,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再拖几年,可就不容易找到好人家。虽然兵荒马乱,人民流离,这几年婚嫁的年龄明显比前几年大,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还是有许多难处。
在开封府的日子里,玉奴见多了达官显贵,风流才子,又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心中的那个人自然与平常女子不同。不过玉奴还是想不明白,自己要嫁的是什么样的人。
在落日的余晖里,玉奴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年四处漂泊,见惯了人情冷暖,自己觉得跟以前又不同了。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又说不明白。
听见院门开的声音,玉奴抬起头来。就见栾庆山打开门,腐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走进来。只是一年时间不见,这个人就老了许多。想去年襄城见时,栾庆山意气风发,浑身豪气。现在却满面风霜,神情内敛,再不似从前样子。玉奴突然觉得懒懒的,再没有半分期待。
到了正门外,栾庆山道:“玉奴姐姐可在家吗?在下栾庆山,特来拜访。”
玉奴道:“门没有锁,哥哥自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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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庆山推开门,进了玉奴房里。见床前一张小桌,上面摆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酒。旁边还燃了一炉香,烟气氤氲中,飘散着浓郁的香气。玉奴坐窗前,手托香腮,样子有一些慵懒。
见栾庆山进来,玉奴道:“哥哥坐。我这里备了酒菜,一起饮两杯酒。”
左右看看,栾庆山道:“姐姐唤我来,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时候不早了,什么事情尽管说。若我能办到,自然不会推辞。若办不到,那也没有办法。早早说了,好回去睡觉。”
栾庆山的样子让玉奴吃了一惊。自己这里虽然收拾得不十分精致,但也是用了心的。以前风月生活的经验,男人进了这里,都要浑身发热。再加上自己在这里,哪个能忍得住?当年自己认识的栾庆山都是生龙活虎。身上没有多少钱,每次见了自己,都要把钱花光才行。
站起身来,玉奴道:“漫漫长夜,早早哪里睡得着?哥哥且坐下来,我们饮杯酒。”
栾庆山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仰起头来,把酒倒在嘴里。放下酒壶道:“酒已经喝过了。姐姐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就是。”
玉奴笑道:“你这个样子喝酒,还有什么情调?当要——”
栾庆山摆了摆手。道:“姐姐,我们纵然有段露水姻缘,却没十分情谊。不过是我有几个闲钱,到姐姐那里开心。当时姐姐做的就是这生意,能记住我的名字已是难得。分别了数年,姐姐突然出现在这颍阳小县里,必然是有事情。若说是念我旧情,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玉奴不由怔住。没有想到与栾庆山见面会是这个样子,准备好的一肚子甜言蜜语,全部都憋在心里说不出来。本来觉得栾庆山是个粗豪汉子,心里有些看不大上。让自己用身子陪他,觉得十分委屈。没有想到栾庆山根本没想那些事,心思一下子变了。
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奇怪。栾庆山没有进来之前,玉奴认为他一进这房里,看见自己,必然会忍不住,心里有些烦他。栾庆山进来完全不动心,又觉得有些懊恼。突然之间,就想证明自己。心里就像一团火一样,想让栾庆山抱着自己,早早滚到床上去。
栾庆山是条好汉,哪里知道玉奴的心思?口中道:“今天这件事,必然是有人指使你。我们何必在这里虚情假意?你把指使你的人唤来,与我说话。”
玉奴看着栾庆山,双目柔如春水。幽怨地道:“难道哥哥就不想我?”
栾庆山道:“有时候闲了,也会想起你来。想起那时候的岁月,无忧无虑,纵情意气,日子过得何等快意!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些事情,也只能想想而已。”
见栾庆山想的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玉奴心中着恼。道:“我们纵然是露水姻缘,当时也是十分的情意。怎么,才几年不变,哥哥竟然完全把我忘了?”
栾庆山又喝了一大口酒。摇摇头,道:“姐姐,现在什么时候?许多大事要做。找你来,必然花了许多心思。愿意这样做,如此用心的,找我栾庆山的也不是小事。正事要紧,不耽误时间。”
玉奴上前,歪着头看着栾庆山道:“怎么,难道我不好看吗?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有美酒佳肴。这里还有软的床,锦被鸯枕,你就不想些别的?想当年,你在我的房里,多少花样!”
栾庆山道:“玉奴,你做的这门生意,赚的这份钱。若是我今日有意,带着钱来,一样还是有许多花样。生意就是生意,跟女妓谈情,我脑子被驴踢了!我既然来了,就是谈正事的。早早把指使你的人喊来,有什么事情当面讲清楚。若是没有,那便告辞了!”
第391章 有话直说
离客栈不远的茶馆里,听小厮讲完,张均对身边的王敢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玉奴一个女孩儿,知道什么国家大事!她与栾庆山有什么好谈的?还不是要来找我们!”
王敢无语。看着张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给了茶钱,张均对王敢道:“你去买两斤肉,几样果蔬, 再买两瓶酒。这个栾庆山,看起来是个做大事的人。今夜与他畅谈,把事情定了。”
王敢应诺。去买了酒肉,与张均一起回了客栈。
一进院门,就见栾庆山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天的一轮残月。
听到张均进来, 栾庆山转过身,拱手道:“在下栾庆山。不知好汉姓甚名谁?找我何事?”
张均道:“你一个人来,着实是浑身豪气,是个好汉!不瞒你,在下张均——”
看着张均,栾庆山重重点了点头。自己离开襄城以东之后,便是这个张均,一年的时间里闯出了好大的名声。人人都知道,张均是王宵猎的手下。他叫自己来,栾庆山大致知道了叫自己来的目的。
王敢道:“天色不早,我们进房去。在下买了些酒肉,请栾太尉饮酒。”
走进房里,张均见玉奴的房间没有亮灯,好像早早睡了。今天睡得这样早,让人觉得奇怪。三人进了张均房里,还没有坐下,就听见玉奴房间重重的关门声。
张均觉得奇怪。只是见栾庆山神色如常,也不好问他什么。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王敢取出酒肉,摆在桌子上。给每人倒了酒。
举起酒碗,张均道:“去年在颍昌府的时候, 就听闻栾大哥的好名字。着实是好汉, 人人称赞。今日有缘相见,实是福分!今夜开怀畅饮,要一醉方休!”
栾庆山面色如常,举起碗来,与张均一起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张均只是说去年襄阳以东的事情,兴致盎然。
栾庆山道:“张统制,你是镇抚手下干将,人人皆知。今日到颍阳县来,还带了个女子,必然是有事情的,何不明说?在下是个粗人,不习惯弯弯绕绕,猜来猜去。”
张均放下酒杯,看着栾庆山。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哥哥是个明白的人,岂能猜不到我来颍阳是为了什么?至于玉奴,我说没有用处,他们偏偏说有用,只好带来了。”
栾庆山道:“统制若是有话,直说就是。这世界上最不合适的,就是猜别人的意思。”
张均一拊掌:“哥哥真是个妙人!好,我便直说了。去年镇抚与金贼战于陕州渑池一带,幸得河东义军相助。镇抚见他们生活艰难,便答应他们,以后助他们粮草。孟邦雄占住河南府,北去走不得。若是从西边陕州走,道路艰难,成本太高。镇抚便想穿过嵩山,从孟州或者孤柏岭一带过黄河,路就容易走得多了。派人来找丁进,谁知丁进反想投刘豫,不肯借道。”
栾庆山点了点头:“此事我也听说了。是丁进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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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均道:“哥哥明鉴!丁进为了自己富贵,宁愿认贼做父,人人都该羞与为伍!”
栾庆山道:“统制有话直说就是。我是丁进下属,心中自然有数。”
张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们终究是大宋的人,镇抚不想同室操戈,让金贼笑话。便想着除了丁进,找个有担当的来做首领。以后双方通好,共抗金贼,岂不是好事?”
栾庆山看着张均,缓缓地道:“我投入丁进手下不久,前几天才做首领。我想你们要找的有担当的人,必然不是我。”
张均点头:“其实大哥最合适,只是在丁进军中资历太浅,只怕会出乱子。所以找的,是你们的四首领石坚。只是石坚念与丁进往日的交情,不肯动手——”
栾庆山道:“石坚不肯动手,我便肯吗?”
张均愣了一下。有些不悦地道:“哥哥,我们是赤心相交,没有虚言。今日找哥哥来,还特意安排了个女子,就是认准了哥哥肯。你刚才说,这世界上最不合适的,就是猜别人的意思。若是你不肯做这件事,直说就是,我们没有必要多谈。若是肯做,就不要再说这种话。”
栾庆山沉默一会。突然大笑道:“你说的不错。大丈夫当堂堂正正,何必说这种话!要怎么做你直说就是。若是做得,我自会同意。若做不成,我转身就走!”
张均舔了舔嘴唇,喝了一大口酒。刚才的话说完,张均的心里非常紧张,不知道栾庆山会怎么回答。若是起身就走,自己可糟了。
放下酒碗,张均道:“石坚不愿意动手,没有办法,只好我们帮他做了。若是哥哥愿意,便与我们一起动手,除了丁进。包括马习和彭潭,一样留不得。之后石坚做首领,哥哥做副首领,一样在登封三县逍遥。只要让我们借道运粮去河东,镇抚也不会管你们。”
栾庆山道:“要除丁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说一说,要怎么做?”
张均道:“我们在丁进身边有内应。自会选一个合适的时间让我们派人进去。手起刀落,取了丁进几人的性命。只是取他们性命容易,脱身却难。更重要的,军队不能乱。若是军队乱了,没人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我们走后,要由哥哥帮石坚稳定大局。”
栾庆山道:“你们杀了丁进,日后就是石坚做了首领,与你们合作,手下也不会心服。”
张均道:“尽管放心,我们不会留下把柄。只要你们不说,没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还有,我们会顺便带走刘豫的使者,让别人生疑。”
栾庆山想了想道:“此事要做成,必须不漏任何马脚。你们做得到?”
张均笑道:“天下的事情,哪里有隐藏得严严实实,不让别人知道的?此事要成,最关键的是事后哥哥和石坚。那个时候其余三个首领都死了,你们说什么还有哪个不信?不露马脚,无非是不让你们两人难堪。难道还真能瞒住他人?纵然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栾庆山笑道:“统制是个有意思的人。说得如此明白,我还有什么话说?只要你们能够无声无息地除了丁进三人,我必配合石坚,助他坐上首领位置!”
张均道:“不止如此,还要保证军队不能乱。数千人的大军,一旦乱了,不好收拾。”
栾庆山道:“正如你刚才所说,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一点不乱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可以与石坚一起,控制住大局不乱。纵然有些小乱子,也会及时平定。”
第392章 月黑杀人夜
一轮蛾眉弯月在西天摇摇欲坠,漫天的繁星变得亮了起来。星光下的夜模模糊糊,两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路边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变得兴奋,用力地叫着。
县衙外面,巡逻的士卒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静悄悄的。
栾庆山当先而行。虽然腐了一条腿, 却并不影响他的速度。到了县衙的后门前,轻轻一推,门便应声而开。门里面没有一个人,安静得像寻常农家。
进了门,左右看看。栾庆山对张均道:“倒是小瞧了你们。能把县衙的守卫士卒支走,你们在这里可是下了大功夫。此事之后, 但愿你们在我的身边不要如此。”
张均道:“太尉说笑了。丁进的手下爱的只是钱。只要肯花钱,此事并不难做。”
两人说着,一起进了县衙后花园。后边王敢跟栾庆山手下的十个大汉, 紧跟着进来。
王敢走上前,对张均和栾庆山两人道:“丁进也是一方豪杰,身边必然不会容易被支走。在下走在前面,给诸位探探路。若有护卫,千万不要让他们发出声响。”
这一两年时间,张均做这种事情实在熟了。再是什么地方土豪,强盗首领,自己带着七八个手下摸进去,基本就是大局已定。襄阳以东的势力,大多是被张均用这种方法除掉。
王敢在前,轻手轻脚前行。黑夜里看不清前面什么情况,全靠着一双耳朵听八方。
穿过后花园,到了进前院的门前。就见门旁边插了两枝火把,火把下各站了一个护卫。两人在那里站得乏了,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王敢向身后的张均和栾庆山示意一下,悄悄地从旁边花树的阴影里走到门前。看看离着两人还有两三步的距离,突然暴起。手像闪电一般, 猛地一左一右挥向两人。
栾庆山都没有看清王敢出手,就见两个护卫脖子流水,身子软了下来。
“好快!”活了这么久,栾庆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快的身手,不由赞叹。“张统制,似王敢这样的身手,必然是军中大将!”
张均奇怪地看了看栾庆山,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栾庆山马上明白过来。这么快的身手在军阵之中其实没有多大用处。两军相交,哪里有让你发挥的空间。到了战场上,王敢并没有多大用处。张均的手下,除了刘京,就属王敢在战场上的用处小。
轻轻地把两个护卫的尸体放到地上,王敢伸头向门里看了看。回身低声道:“前面没有人。你们小心一些,跟在我的身后。千万不要弄出声响来!”
说完,当先进了前院。
官厅里,丁进坐在中间,旁边是蒋颐。下边一面坐着马习,一面坐着彭潭。中间支了一口锅,锅里面煮了一只羊,正在咕嘟咕嘟冒热气。
喝了一大口酒。丁进道:“以后我们都在齐国为臣,诸事照拂。这位新官家为人大方,对下面人舍得花钱,多少好日子!强似我们现在,山沟里过得着实艰苦。”
蒋颐道:“太尉说得不错。对了,今夜怎么不见石坚和栾庆山两位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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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进听了摆手:“不必提起他们,坏我们兴致。这两个人,说自己是宋臣,怎么就投了齐国?诸般不愿意。真真是好笑!石坚随着我走了许多地方,杀头的罪过都不知道儿了多少了,如此矫情!更不要说那个栾庆山。本来是南边王宵猎手下的将领,不服管教,逃出军中,什么事情没做过?我看这两个人就是一时拉不下脸来,以后有了好日子,自然就想明白了。”
蒋颐道:“原来如此。还是太尉深明大义,想得明白。”
丁进连连点头:“洒家带着这帮儿郎,这两年经了多少事情!虽然地盘小了些,兵少了些,依然是一方之雄!在中原的诸位首领,哪个不卖我几分薄面!”
蒋颐道:“今夜都是太尉信得过的人,我便再透漏个消息。太尉投了齐国,现在中原一带,跟大金作对的就只有伊阳的翟兴和襄阳的王宵猎。实话跟你们讲,官家已经有了对付翟兴的办法。他手下一员大将,主动与我们联系,愿意取了翟兴的人头,来做齐国的臣子。”
丁进听了不由大吃一惊。问道:“相公说的大将,不知是哪位?”
“不可说,不可说。”蒋颐神神秘秘地摇头。“太尉只要知道,短则数月,多则一年,翟兴项上人头必然不保,就足够了。那个时候,太尉的地盘还要更大。”
丁进听了喜出望外。虽然心中疑惑,不过没有再问。
中原地区最核心的两京周围,现在最大的势力除了刘豫的孟邦雄,还有将要投刘豫的丁进,再就是翟兴和王宵猎了。翟兴虽然地盘小,兵少,但是以翟兴族人为核心,战斗力相当强悍。再加上伊阳位于群山之中,非常难对付。从靖康年间金人进攻西京开始,翟兴兄弟多次与金人交战,互有胜负。金人想了许多办法对付翟兴,只是都没有效果。
保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不知道刘豫找的是翟兴身边什么人,会起什么作用。
屋子里丁进和蒋颐几人喝酒吃肉,兴致极高。并不知道外面来了要他们命的一群人。
今夜只有这几个人在官厅里面喝酒,本就是军中的吏人安排。这些吏人掌握着极重要的职位,做这种事情不显山不露水。丁进只怕死了都不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出卖了他。
到了官厅周围,就见五六个护卫围在一堆火周围。一边喝酒,一边胡乱闲聊。
这是丁进军中的常态。军纪涣散,大家闲下来,只要手中有点闲钱,便会买酒来喝。他们本来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有今天没明天,哪里会管那么多。
王敢告辞众人,在阴影里围着官厅转了一圈。回来道:“我看过了,官厅周围只有前面火堆前的几个护卫,其余人一个不见。依丁进军中的样子,应该不会布置暗哨。”
栾庆山道:“丁进这些人,哪里知道什么是暗哨。不过平常官厅这里,都有一队护卫,约三十到五十人。今天怎么回事?只有这六个人。”
张均道:“管那么多做什么?护卫少了,正适合我们下手!我们三个一起杀进官厅,其余人去把护卫结果了!记住,千万不能手软!最好出其不意,一击致命!”
栾庆山点头同意。吩咐自己的手下,一起去对付火堆前的护卫。
护卫领令而行。
王敢带头,张均和栾庆山随后,向官厅摸了过去。
第394章 端午
路旁不远的一条深沟里,张均和王敢站在蒋颐的尸体前,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张均才道:“这厮是怎么想的?落入我们的手里也未必死,吃些苦头罢了。非要逃跑,搭上了自己性命。”
王敢道:“想来这厮以为逃出了生天,没有注意脚下的路。一跤跌入沟里, 脑袋正好碰在这块大石头上,就此没了性命。这么死了,昨夜白押他走了几十里路。”
张均围着蒋颐的尸体转了一圈。道:“没有气息了。罢了,你取了他的人头,我们带回伊阙。直娘贼,路上走得太急, 还没有问清楚跟他联系的翟镇抚手下将领的名字呢!”
王敢道:“店里的小厮也没打听到吗?”
张均摇了摇头:“昨天晚上,那厮出了店门,账都没有结, 便就不见了。我们杀了丁进,那厮趁乱更加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唉,此事失了谨慎。”
说到底,因为蒋颐见的是翟兴手下的将领,张均没有当作十分重要的事情。几件事赶着,现在根本查不到去颍阳的到底是谁了。
王敢取了蒋颐人头,用块布包了,一路赶回伊阙。
回到客栈,张均倒头就睡。一直过了中午,才悠悠醒来。看看身边,王敢早已经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王敢从外面回来。见张均坐在房前,问道:“统制用过饭了没有?”
张均道:“我肚子不饿,等晚上一起吃吧。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打听现在颍阳怎么样了?”
王敢道:“有从颍阳来的客商,到处都传遍了。只是都是捕花捉影,不十分详细。”
张均等人杀了丁进三人, 押着蒋颐跑了。过了一个多时辰,便就被人发现。在外面的石坚立即调自己的军队守住县城,说是全城搜捕。不久就传出来,说刘豫使节蒋颐逃跑,连其手下都不见了。石坚与栾庆山就认定,此事是蒋颐干的。他到颍阳假意让丁进投刘豫,其实暗中包藏祸心。
王敢道:“听说现在颍阳、登封一带,到处都在搜捕刘豫的人,乱成一团。丁进三人的属下虽然心中怀疑,但没有人领头,不敢说什么。估计过上几天,石坚就能稳住局势。”
张均想了想。道:“如此容易就能除掉一方势力,不知道镇抚在担心什么,以前一直不用。”
说完,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到了傍晚,王敢从外面买来了饭菜,叫了玉奴一起吃了。
吃过饭,王敢道:“今夜余欢应该派人来了,我们两个轮换睡觉。”
张均点头:“好。我守上半夜,到时叫你起来守下半夜。”
一切商量妥当,王敢便早早入睡。张均闲极无聊,在院子里闲逛。
已是五月,太阳落山晚,依然天光大亮。墙边的桃杏已经大了,两株石榴开得正艳,几只蜂蝶围着花朵乱转。头顶的梧桐不时花落下来,捏一朵在手里,轻吮花蜜,甜甜的。
萍萍从外面进来,手中提了两串粽子。见到张均在那里,便道:“统制,今天端午,怎么能不吃粽子!你们男人真是,这种节日,竟然也会忘记!”
张均才猛地想起,今天是端午节。自己进城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卖粽子的,竟然也没想起来。
萍萍道:“看你无事,不如进我们房里吃粽子啊。饮一杯菖蒲酒,能驱邪禳毒呢!”
张均看看天色,左右无事,便随着萍萍进了她们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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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奴懒懒地靠在床边。见张均进来,急忙起身,理了理头发。
张均道:“歇了这一天,你的脚可好了么?”
玉奴看了看脚,道:“想是伤着了筋骨,肿了起来。还是觉得疼痛难当。”
张均走上前。道:“你除了袜子,我看一看。我们当兵的人,治这些跌打损伤最是拿手。”
玉奴脱了自己的袜子,露出一双纤纤玉足,伸到张均面前。张均伸手捏住,仔细试探里面的骨头有没有错位。见伤的地方肿了起来,不敢用力,只是轻捏。
玉奴只觉得脚麻麻酥酥,不由想起昨晚的事情,脸颊泛红。
两姐妹自小一起,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玉奴并没有避着萍萍,任由张均抚摸。
萍萍把粽子放在桌上,一回头,正看见玉奴看着张均。双颊泛着桃花,已经起了春情。这种事情萍萍多次见过,不以为意。只是奇怪,姐姐与张均一起去了趟颍阳,怎么就变成这样。
仔细检查过了。张均道:“还好,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没有大碍。明天去找医生讨贴膏药,很快就好了。这几天不明下地,你好好养着。”
玉奴低嗯一声。
萍萍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来吃几个粽子。这一带周围山上槲树多,许多用来了包了黄米。我听他们叫作金粽子,包江米的叫银粽子,真是有趣。”
张均答应一声。洗了手,坐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个粽子。
萍萍对玉奴道:“姐姐也过来吃两个,饮杯菖蒲酒。今日端午,不能虚度了。”
玉奴道:“我们忘记了,已经吃过了晚饭。如何吃得下?”
萍萍道:“好赖吃上两口,饮碗酒,也算过节了。端午正是驱邪禳毒的时候,不好不吃的。”
玉奴答应。下了床,扶着椅子到了桌前。不想恰好摔了一跤,跌在张均的怀里。
张均吓了一跳,急忙抱住玉奴。道:“你小心一些。有没有受伤?”
玉奴道:“我脚有些痛。其他倒没有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挑起玉足给张均看。
一边的萍萍冷眼旁观,看出玉奴是春心动了。两姐妹之间,这种事情没有什么避忌。等玉奴在桌边坐好,萍萍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姐姐是看上了这个人么?要不要我避一避?”
玉奴低声道:“你避什么!一会入港,你在门边看着,不要让人进来。”
萍萍答应一声。用手轻轻拍了拍玉奴的肩头。
一边的张均浑然不知。拿了个粽子,在那里大快朵颐。吃了几口,又饮一碗菖蒲酒,极是痛快。
第395章 人生大事
天边一轮斜阳,洒下万道霞光。霞光中,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叫卖的小贩声音此起彼伏,一幅热闹的景象。有小童背着艾草,在人群中高声叫卖。
在巷口下了马,王宵猎带着随从, 回到了自己在襄阳的家里。
正常情况下,王宵猎一家应该住在镇抚使司衙门。王青秀到了襄阳之后,为了方便,就另寻了一处地方居住。在这巷子里,一座一亩多的宅院,便是襄阳的新家。
这条巷子一共五户人家。第一家是做漆器的邢员外,第二家就是王青秀,第三家是生药铺的李员外家, 第四家是开酒楼的孟员外家, 第五家是跑船的田员外家。可以说,非富即贵。
王宵猎本想学着前世的样子建设小区,只是不方便大拆大建。襄阳普通的民房没有改,只是新建的一些衙门和场铺的宿舍区,建成了后世小区的样子。
宋朝的邻居与后世不同,许多事情是真正互相影响的。比如卖房,如果邻居要买,有优先权。买主要得到邻居同意,不是想卖给谁就卖给谁。许多事情,左邻右舍要相互担保。一家有人犯了罪,邻居都要受到牵连。所以邻里之间,绝少后世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
门口两个护卫,是王宵猎派来的。严格的说,是从王宵猎从自己的随从中抽出两人派到这里。此时王宵猎的手下,成立了陈求道之下的警卫厅,以前的傔人之类全部取消,统一由警卫厅派人。官员的官职不同,警卫的人数不同。
王宵猎是承宣使, 依朝廷旧例,元随五十人。现在名下的警卫、随从依然不变,只是统一改成了由警卫厅派人,由崔青统领。派两个人到家里,是大家惯例。许多官员派人更多。
得到消息,王青秀急忙迎出来。对王宵猎道:“近两个月没有回家了,我还以为端午节你也不会回来。不想今日回来得这么早。衙门里没事了吗?”
王宵猎道:“怎么可能没事?只是事情不是一下子做完的,何必在意。”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家门。今日天气晴好,在院子里的两株石榴树下坐了。旁边两颗杏树结了满树青杏,泛着清新的气息。
上了茶来,王宵猎道:“今日端午,带了几样吃的回来,姐姐尝尝。这咸鸭蛋是信阳军罗山县所产的,非是其他地方可比。绿豆糕是清风徐来精制,一样是别有风味。还带了一条缩颈鳊,拿去清蒸了最是美味。对了,前些日子放开了民间宰牛,带了两斤酱牛肉回来,姐姐尝一尝。”
一边说着,一边让随从交给了家中做饭的宁嫂,让她去收拾。
一年多之前,王宵猎废除了奴婢制度。许多人家养的使女之类,全部重新订立契约。后来又让各行各业成立行会,由官府督办,处理这些人与雇主的纠纷。宁嫂便是家中雇来专门做饭,后面一样是有工会的,与以前的奴婢不同。
工会这种组织,若是没有,受雇的人就要受雇主欺负。若是太强,就会不服官府管束。必须维持一个合适的度,不加大官府管理的难度。
王宵猎治下,绝大部分这种民间组织,是由官府督办的。正式的叫法,是官督民办。民办而不是官办,减少官府的支出。由官府监督,防止成为某些势力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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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在忙碌,王宵猎与姐姐坐在院子里,闲聊家常。
说过了几句闲话,王青秀道:“大郎已经二十二岁了,正常人家,该要娶妻生子了。前两年有重孝在身,不好催你。现在除了孝,应该要考虑了。”
王宵猎笑道:“你是姐姐,不先成亲,我如何娶妻?”
王青秀道:“这两年除了孝后,从汝州到襄阳,我耽误了些日子。不是我不想,而是没有办法。你说过,要我找个喜欢的人,恩恩爱爱一辈子。找什么样的人,你不会干涉,一切随我心意。今年,我应该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嫁为人妻。我出嫁后,大郎也就该成亲了。”
王宵猎想了想。道:“这种事情,不是该随缘吗?”
王青秀听了就笑:“随缘?怎么随?若是缘分迟迟不来,难道一辈子不娶妻?大郎,你也是为人子的人,不能任性。年纪到了,就该要谈婚论嫁。实话跟我说,有没有意中人?”
王宵猎不说话。想想自己这两辈子,见过许多美丽的女人。其中有的特别漂亮,看过一眼便就念念不忘。但真正说起娶妻生子,这些人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女人。
突心中一动。两辈子的人生中,还是有两个女人不一样。
一个是前一世与自己同村的小女孩。两个人的家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很少见面。有一次忘了什么原因,两人玩在一起。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吹着微风。两个人在村头。路的这边是几棵大桑对,路的那一边是一排灌木杂草,边上一丛酸枣。
王宵猎爬到树上,给那个小女孩摘桑葚吃。自己在树上,树下小女孩拍着手笑。后来又到路的另一边,给小女孩摘酸枣吃。小女孩跟上去,自己摘酸枣,被刺扎了掉眼泪。
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宵猎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树上,小女孩在树下笑。自己钻进草丛里,小女孩站在草丛边,被扎了掉眼泪。
那一天之后,两人很少见面,再没有说一句话。可世事就是这么奇怪,王宵猎一直觉得,如果有命中注定,那个小女孩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
还有一个,就是在鹿门寺中,偶尔见过的青裙子。那个人只是惊鸿一瞥,什么样子王宵猎都没有看清。可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子与自己命中注定。
如果再见到童年的小女孩,或许王宵猎会失望,发现她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如果真地见到鹿门寺中的青衣女子,也很难会一见钟情。或许在自己的灵魂之中,有一种影子。这两个人,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展现出了那个影子的样子。
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人类的感觉很奇怪,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396章 红尘道场(一)
西天的一轮弯月,慢慢地滑到了天的尽头。凉风起来了,吹到人的身上,带着凉意。
王青秀看着眼前的弟弟,那么熟悉,可一种陌生的感觉又挥之不去。
叹了口气,王青秀道:“这两年弟弟做了许多大事, 也变了许多。看在我眼里,你仍然是从前的样子。可有时候想起来,你又那么陌生,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小时候父亲读书、考试、做官,很少有时间管我们,你都是随着我长大。现在我觉得陌生,是因为你长大了,还是因为做了官?”
王宵猎道:“姐姐,世间的事,大多都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或许是因为做了官,或许是两者兼有,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说不清楚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不要自寻烦恼。”
王青秀笑道:“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不对,或许是含有禅机,只是我资质太浅,悟不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姐弟说话,哪里来的什么禅机。我说的是实话,只是实话,经常不是人们想听到的罢了。这个世界,说实话,做实事,本来就没几个人能办到。”
王青秀笑着摇头:“怎么会没人办到?世间的人,谁不想听实话?”
王宵猎道:“其实世间的人,真没有几个想听到实话。说要听实话的, 只是说说而已。这其中的道理,也是我做官之后,慢慢才体悟出来。”
王青秀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喝了口酒,道:“你做了官,便就有这许多歪道理。”
王宵猎也想了想。最后笑道:“偏偏这些都不是歪道理。只是世人不喜欢听,不喜欢这样想,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人世间就是这样的人世间,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生活。只是大部分人,都觉得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人世间不是这样的人世间,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他们总是根据自己的想象,想象出一个世界,想象出一个人世间,想象出人应该怎么生活。”
“好拗口!”王青摇了摇头。“你做了官之后,便就要讲这样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吗?在我听来,这说的都是废话。可又难懂,好似有禅机。”
王宵猎饮了一口酒,看着天边的残月,好久没有说话。
禅机, 哪来的什么禅机。不过是当你静下心来,踏踏实实研究这个世界,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与认识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不是世界变了,而是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认识世界。
对于很多人来说,听到这样的说法都会大笑。我活在这世界上,吃饭、穿衣、工作、睡觉,无一不是我真正感受到的,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世界?而事实是,一个人真正感受到的世界只是一部分,认识的绝大部分,是听来的、学来的,甚至想象出来的。
前世的时候,网上有些关于知识的游戏。经常出的一道常识题,是中国有多少相对的省份。比如南北相对、东西相对。这是最基本的地理知识题,但还是经常有人答错,大家哈哈一笑。但是很少有人真正想过,地理知识中没有这种说法,只有各个省份而已。有的老师从网上看了这视频,觉得是很好的教学题材,才教给学生。课堂上学过,不是来自于正规的地理教材,而来自于老师。
其实这些南北、东西相对,有一部分是确实如此。如广东、广西,来自于宋朝,把广南路一分为二的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如湖南、湖北,同样是宋朝把荆湖路一分二,为荆湖南路和荆湖北路。
但是还有一部分,不是如此,只是巧合而已。比如山东、山西,并不是从一个政区一分为二,而是先后出现。是不是因为中间有太行山,也只是后人猜测而已。真正一分为二的山东、山西,按后世的说法,应该是唐朝的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两个政区。
比如河南、河北。唐朝的时候,确实依黄河而分有河北道和河南道。宋朝继承河北道,改称为河北路。但是河南道并没有继承,而是因为京城在开封,分为了京东路和京西路两部分。伪齐建立,京东路改称为山东路,京西路的大部分则改称为河南府路。此时河南府路,名称明确来自于河南府。而河南府的名称,则来自于河南县在洛河之南。河南与河北不是相对的,名称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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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研究来历,很容易就把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与广东、广西,湖南、湖北一样,当成了一样的省命名形式。一般的人,这也没有什么。但对专家学者来说,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至于拿来考别人就是笑话。答不上来的人或许知识不丰富,出题的也同样如此。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这样的问题。以至于对普通人来说,他们认识的世界,实际与真正的世界已经相去甚远。专家学者,本来应该去伪存真,把这些误会一点一点去除,还原世界本来面目。但当专家学者不这样做的时候,问题就严重了。
常识问题只是人们日常谈资,但一些重大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
生活中,经常有百姓与政府产生冲突,政府处理不让人满意。这个时候,就有人说,政府的人凭什么浪费纳税人的钱。纳税人三个字,听名字就知道,不是来自于普遍的政权传统。其实欧美文明,大部分的地方政府,要么来自贵族,要么来自地方自治。地方自治政府,政府的财政来自于纳税人。这些纳税人大部分是工商业主,在经济上是地方的上等人。因为如此,才有纳税人这样的质问。资产阶级革命,以工商业为主的地方政府,打倒了贵族,建立了新国家。纳税人的范围扩大,很多人觉得自己纳了税,也成了传统意义上的纳税人了。很显然,这是欧美文明的政治传统,与其他地方无关。
中国是人民当家做主,政府为人民服务。公民得到政府的服务,与是不是纳税人毫无关系。实际上街上的乞丐不纳税,政府就不管了?按纳税人的逻辑,扶贫政策简直莫名其妙。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又有多少人迷迷糊糊?有很多人,觉得这个名词是从西方传来,用起来显得自己见多识广,显得自己与国际潮流接轨。甚至一些官员不顾政治原则,也这样用。
再比如,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许多地方出现乡贤自治的提法。有人积极鼓吹提倡,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又有人激烈反对,说是传统糟粕沉渣泛起。鼓吹的人引经据典,说是有许多的好处。反对的人更是深挖历史,从先秦的贵族,到科举的乡绅,说是乡贤只是代表小部分人的利益。
在这纷纷扰扰的热闹中,王宵猎也被吸引关注。可是看了各方的说法,按照他们的说法,略微翻了翻了史书,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个疑惑。这个乡贤自治是中国传统?
如果这是中国传统,当秦始皇帝的大一统是什么?中国历朝历代的政治传统,社会现实,极少看到乡贤自治的影子。如果说有一点相像,只能是明朝的时候,朱元璋命退休官员必须回乡,从而产生一个乡绅阶层。其他的时候,除了晚清民国社会崩溃时,看不见乡贤自治的影子。
提倡的人说这是中国传统,极其搞笑。反对的人翻遍史书,历数各代乡贤,一样不学无术。一个子虚乌有的事物,被正反两方面的人搞成了中国传统,滑天下之大稽。
乡贤自治是哪里的传统?前世的王宵猎是个土包子,没有出过国,没有见过外面的世面,学问没有学富五车。仅通过学过的历史书本上的知识,通过电影电视剧,也知道是欧美传统。
说白了,乡贤自治与前面说的纳税人一样,是欧洲贵族管不到的乡镇的自治城市传统。这些乡贤换一个说法,就是纳税人。资产阶级革命,打倒了贵族,自治城镇成为欧美政治的底色。
什么纳税人,什么乡贤自治,不过是有人拿着欧美政治传统,要套在中国人的头上罢了。中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些传统,按照中国传统来反驳,只能让人笑话反驳者的浅薄无知。
然而,从立场上来说,王宵猎是认同反对者的。只不过,这样的人让王宵猎羞与其为伍。
文化工作者不能是糊涂蛋。一个文化工作者,必须头脑清醒。知道自己支持什么,反对什么,说的是什么。稀里糊涂,自己这边慷慨激昂,却完全不着边际,那怎么能行?
人们所认识的世界,或者说以为自己认识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相去甚远。以为自己知道了的道理,与世界真正需要的道理,也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世的王宵猎是个小人物,这些事情只不过是日常谈资,可以不当一回事。现在的王宵猎作为一方首脑,就必须想明白。若不然,终会是历史过客。
第397章 红尘道场(二)
学生的时候,学了政治课,分析了历史,分析了社会,分析了阶层,总会聚到一起。说起如果自己回到古代,要怎么做才能改变中国在近代悲惨的命运。
这是小孩子过家家。那些什么提前进入资本主义社会, 提前大航海,提前占领殖民地,甚至提前发动世界大战,在世界大战如何站队才能收益最大,都是过家家的话,当不得真。千万不能够当真。如若不然,就会陷在小学生的思维里走不出来。
近代中国的百年苦难, 与以前的不同。不只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样一句话的不同, 而是搀杂了文化上的落后, 从而导致一大批文人投降的不同。
军队投降灭国,文人投降呢?
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所学到的知识,很多不是真正的世界,很多不是正确的知识。否认这一点也就否认了中国落后的处境,也就否认了现实。明白了这一点,才能正确认识世界。
从小到大,我们听过的中国传统,中国文化,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中国传统和文化。欧美的文人喜欢下定义,创造新概念,建立新体系。这个习惯被一部分人学了来,也造新体系,讲一些新概念。他们用西方学来的方法,分析中国社会,中国传统,讲清楚了些问题, 也混淆了一些问题。用这种方法学习来的中国,并不是历史上真正存在的中国。
社会的浪潮,革命的热情,新旧世界的交替,产生了许多新思想。这些新思想,很多是对的,但也有些是错的。这很正常。很多东西,总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会成熟。
见王宵猎不说话,王青秀道:“你在想什么呢?”
王宵猎一下子清醒过来。道:“我在想,这滚滚红尘,对有些人来说像一个道场。有人说衙门里面好修行。有时候我觉得,在衙门里面真跟修行一样。”
王青秀听了就笑。道:“若这样说,你在衙门里做官,还能修成个神仙不成?”
王宵猎摇头:“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说在衙门里做事,有时候跟修行一样。就是要看破种种迷障,不困于心,不执于物。只有时时保持清醒,才能做好事情。”
王青秀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宵猎道:“五代时有个宰相, 名叫冯道——”
“我知道。”王青秀急忙兴奋地打断。“只要读过两天书,谁不知道这位宰相!”
王宵猎点了点头。五代时期离现在不远,人们对冯道确实不陌生。他历仕数朝,在乱世中能够保自己的富贵,也是一时人物。不过改朝换代,他都立即认新主,做宰相,很多人也不耻他的为人。
王宵猎道:“冯道有一首诗,便就叫作《天道》。这首诗为: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从这一首诗,便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心胸。在冯道的眼里,天道是身外之物,主宰天地,作为人只要顺从就好了。”
王青秀道:“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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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宵猎摇头:“当然不是。如果这是天道,跟天命有什么区别?一切皆由天定,人又何必努力?既然一切都是天定,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哪里来的对错?”
王青秀看了王宵猎一眼,明显不信任。觉得弟弟说的话,没半分道理。
王宵猎道:“道之一字,哪里会这么简单?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孔子则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道如果是不需要懂,而只要普通人遵从就可以,又怎么会称为道呢?”
王青秀道:“你倒是说说,道是什么?说的头头是道,总不能你也说不清楚!”
王宵猎笑道:“姐姐,刚才说了,道可道,非常道。只要说出来,不管是怎么说,你怎么理解,都不是道了。我们如果说道,是不可能说明白的。一个人理解了道,也不是听人说的。”
“就是你说不清,别人听不会呗。”王青秀有些不屑。
王宵猎道:“确实如此。既然道无所不包,而我的认识有限,怎么可能说得清?人的语言有限,从我嘴说出来,听到你的耳里,意思已经不同。这样说话,怎么可能说得清道呢?”
王青秀看着弟弟,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怜。这弟弟做了几年官,想的都是什么啊。这日子,想来过得也不舒服。过的不舒服,还要过下去,想想真是可怜。
中国传统思想,绕不过去道。什么是道,应该怎么理解,说法满坑满谷,千奇百怪。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只要说出来了,就肯定不对。说得越清楚,错得也越厉害。
道无所不包,天然在那里,人只能认识。这是中国古代人,对世界的认识方式。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是个什么样子?称为道。
后世的解释,说道是规律,说道是法则,或者说是什么,都不准确。当然王宵猎也说不清楚。王宵猎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说清楚。而是要知道,这是中国文明认识世界的方式。后世的人,不要用什么这是朴素唯物主义,那是什么朴素的辨证法,这种莫名其妙的方法解读。
对于世界的本源,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怎么发展的,各个文明有各个文明的看法。看法不同,但到了这个位置,必然有很多不好理解的。比如说欧洲人信上帝创造一切,上帝无所不能。便有一个著名的悖论,上帝无法创造一块自己举不起的石头。不必去具体分析这个悖论意味着什么,哪里合理,哪里有破绽。欧洲人又是如何解释这个悖论的。只要知道,谈到了这个问题,不是能简单说明白的。
中国人就是这样认识世界的,学习知识的,由此形成自己的文明。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没必要跟孩子一样,跟其他文明比较。你看我的文明是这样认识的,你是那样认识的,我比你高明或者落后。在文明的尺度上,先进或者落后的说法并不合适。
在这个基础上,梳理出自己文明的体系,与世界的发展大势相结合,找出合适的道路,才是王宵猎需要做的。前世学的知识体系,与真正的中国历史并不相符。以为自己学到了真理,凡是与自己学到的不相符合的都是错的,是要闹笑话的。
一个势务,如果指导思想从根本上错了,就会混乱。混乱的势力,有什么前途?
(上一章有人说明清就是乡贤治国。还说湘军就是乡贤治国发展来的。应该说清楚,不是乡贤治国发展出了湘军,而是因为湘军,清朝政府放松了对地方的控制。)
第398章 红尘道场(三)
说不清楚道是什么,道是什么样子的,那道还有什么用处?道的用处,是一点一点总结道所具有的性质,慢慢描出一个轮廓来。从而知道,这样做是合道的,那样做是违背道的。
循道而行, 才是中国文明的底色。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遵循大道。而不是因为哪个神仙说要这样做,哪个圣贤说要这样做,也不是别人怎样做。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道是什么?王宵猎不能说得十分清楚。但有一点确信,新中国的道与旧中国的道是不同的。旧中国政治上道的核心是天命,新中国政治上道的核心是人民。旧中国的政治是从天命生出来一套政治理论,王宵猎应该从人民生发出一套政治理论。
这样的政治理论是怎样的,现在说不清楚。必须要经过实践, 经过总结,才能有轮廓。人们总是以为,世上有真理,有绝对的正确,等着人们去发现。实际上世界就在那里,就是那样。等到人们认识到了,只能说这个世界本该如此。其实是认识到了,才知道世界是这样的。
这样认识世界,与欧美最大的不同,是不需要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存在。道本就在那里,世界也就在那里,不是由谁来创造的,而是人类逐渐认识的。
前世学了各种知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中国为什么落后,要怎样追赶,不是都清楚了?
从鸦片战争,中国被英国人的战舰大炮打开了国门,中国人才突然发现, 原来我们落后了。而后对外战争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很多人发现,不只是战争打不过别人,就连文化也落后了。
落后很多原因。到底为什么,王宵猎也说不清楚。但明确地知道,前世学到的是不完备的。而在这个时间,宋朝并不落后。前世学到的,实际上不能够直接拿过来用。
宋朝最大的问题,是军事落后。从建国时起,与北方的契丹相比,军事上就不占上风。立国一百多年,被金军攻破了开封府,两个皇帝抓走,大量宗室大臣被抓走。这样的屈辱,历史上是罕见的。
为什么宋军的战斗力不强?历史课本没有给出答案。但在历史学界,有一种说法非常流行,就是因为宋朝重文轻武。因为重文轻武,武将没有积极性, 当然打不了胜仗。这种说法因为各种原因, 不但是在历史学界有重要的地位,还广泛流传以了民间, 甚至很多人认为就是如此。
当然不是。如果一个王朝致命的缺点可以如此简单地总结,就是在拿着历史开玩笑了。而且不只是宋朝,到了后来的明朝,依然有这样的问题。清朝对宋朝明朝的总结,其中一条就是认为他们重文轻武导致了王朝覆灭。实际上不重文轻武的大清,军队的表现并没有比宋朝明朝更好。
不必列举国内国外的例子,来说明重文轻武的总结为什么不对。对如此重大的历史问题,采用这种轻佻的态度,首先说明的是历史学家对历史的不尊重,学术态度不端正。
宋朝军事孱弱,说明了五代十国之后,朝廷对军队的定位发生了不好的变化。由此带来的,是军事动员、组织制度、管理制度、训练、指挥等全方面的退化。这种退化原因很多,可以提出各种各样的观点,但很难简单归结到某一项政策或者制度上。
宋朝的人也意识到了军事存在问题。王安石变法,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改革禁军,由募兵制逐步改为保甲制。不过新旧党争,旧党上台之后尽废保甲法。用宋朝人自己的说法,就是党争之后,禁军废,保甲亦废,全国军队成了一笔糊涂账。
不能认为如果保甲不废,改革成功了宋朝的军事实力就会变强了。由于时代的局限,当时的人对军队的认识并不成熟。而且缺乏实践,还没有找到真正合适的方法。
但绝不能认为,宋朝的军事实力弱是因为重文轻武。这么轻佻的说法,除了说明历史研究者的态度不端正外,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这种对历史的轻佻,不只是在“重文轻武”这样的学术总结中。实际上鸦片战争之后,大量学者对于中国历史、中国传统、中国文化的研究,普遍存着这样轻佻的态度。
对于中国思想,简略介绍后,往往加上个朴素的唯物主义、朴素的辨证法这样的形容词。加的人觉得是为中国传统思想增光,实际说明了研究者的态度不端正。加上这些形容词,就是说这些研究者比这些思想的提出、继承、发展的人更高明,觉得他们懂得更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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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他的,什么哪个时期取胡人精血增强汉人实力,什么大禹是条虫,这样的说法很多。实际上就是说明了,在某一段时间,历史研究者普遍地对中国历史的蔑视和不尊重。
鸦片战争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发现中国落后了,掀起了轰轰烈烈地向外学习运动。学西洋,学东洋,只要是外国的都去学。学了百多年,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自然不能否认。但总有一些人,在学习的过程中走得太远,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有一些人觉得,自己学过了外国的知识,见过了外国的世面,不需要了解中国,就可以回来指导中国人该怎么做了。甚至很多人觉得,所谓的发展,就是中国慢慢变成外国的样子。因为落后,先变成他们过去的样子,再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未来呢?未来当然还是落后于外国。
随着科技的进步,经济的发展,出现了地球村的概念,迎来了轰轰烈烈的全球化运动。在很多人眼里,未来国境不再重要。人不是哪个国家的人,而应该是地球人。很多人有一个共识,就是各个国家的发展应该是一样的,未来应该是趋同的。
是不是这样呢?王宵猎只能说,天知道。只有天知道的事情,人不要乱猜。最少我们生活的世界还不是这样的,还是分成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个文明的。其他文明的发展进程只可以借鉴,而不可以照抄。照抄是不行的,没有人可以成功。
落后了就要学习。不要自己明明落后,还自视甚高,拒绝学习和改变。学习是学习别人好的,摒弃坏的。学来对自己有用的,发展出符合自己的。从而不再落后。不能因为自己落后,就觉得从学人那里抄来的一知半解,就比自己固有的强。不只是要学得好,还要用得好。要想用得好,就不但是要学好别人优秀的东西,还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
按照正常的规律,这个过程应该是发现落后了,同时批判自己旧的和去学习别人新的。把别人有用的学来了,批判了自己的旧的,也就应该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落后了。这个时候,就应该发扬自己原来优秀的,从而形成新的文化,新的社会。不再落后了,与其他的文明相互学习,相互借鉴。
可是总有一些人,觉得自己从外国人那里学了一知半解,回到祖国就应该天下无敌了,就应该万人景仰了。那些没有去过外国的人,应该什么都听自己的。
总有人认为,以前你学过外国的,以后必然还是要学外国的。你以后的样子,无非是变成外国曾经的样子。外国的过去,就是你的未来。外国的现在,是你以后应该变成的样子。
还有聪明人,觉得不需要了解历史,就能分析你的文明。为什么落后?因为你是儒家文明,所以是儒家落后。要想救国,就要消灭儒家。不只是在现在消灭,要把历史上全部的儒家人物全部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中国文明,天然就缺少科学研究的基因,只有技术没有科学。还有儒家认为科学技术是奇技淫巧,进行打压。
更有聪明人从文明的根子上找原因。言必希腊罗马,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德谟克利特、毕达哥拉斯,多么厉害的思想,从根子上就多么先进。
还要提演绎法、归纳法,特别是要提希腊哲学的理性世界。由这个理性世界怎么怎么……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说的跟真的一样。
中国是在明朝晚期开始有落后于西方的迹象,在清朝彻底落后于西方。不去仔细研究这个时期的历史,搞这些有的没的,让人觉得很魔幻。
这些人的存在没有问题。一个正常的文明,本来就要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思想。不但要允许他们存在,还要允许他们正常发展。唯一的问题,太长的时间是由这些人占据主流,是由这样的思想占据主流。他们占据主流,就引导了社会的主流思想倾向,使太多的人走了弯路。
理性世界是什么?现实中的世界,人不能够完全认识,只能认识一部分。这部分的知识,加上相互交流的需要,传承的需要,从而形成了系统的知识。这些系统知识,从一开始就与实际的真实样子不相符。由这些知识,推导、演绎出来的世界,自然与真实世界不相符。有人就认为,这个推导出来的世界同样是存在的,就是理性世界。
在中国以道为核心的文明体系下,没有理性世界存在的空间。
王宵猎前世学的知识,就是在这种形势下,用不严肃的态度讲的历史。这样的历史,不能拿来当作真正的历史的。特别是里面的结论,万万当不得真。
第399章 红尘道场(四)
最近一两年,王宵猎经常想的是,我们这个文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文明?前世的时候,人们经常讲中国文明是惟一延续到后世的古文明。但这个延续下来的文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底色,应该是什么样子, 则晦涩不明。或许,这个问题本来就说不清楚吧。
从先秦时候起的思想暴发,百家争鸣,到两汉的独尊儒术,再到晚唐的儒学复兴,到两宋的理学和道学之争, 到了明朝又加入了心学。这个文明,有过太多思想, 各种学说。随着时代的发展, 人们一直在思索和寻找人与自然的秘密,一直在寻找着长治久安的方法。
只是数千年探索,还是没有答案。
后世的人,不要因为站在河流的下游,就觉得比前世的人聪明。随着社会发展,整体上文明的智慧应该是越来越强不错。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身上,就未必了。
总有些人,受了前面一百多年探索者的影响,觉得近现代中国落后是因为儒家文明。觉得如果两千年前汉武帝不独尊儒术,觉得如果中国用的思想是道家,是墨家,是法家,会怎么样。又是抢先发展了科技,又是历史不是人治而是法抬了,各种奇思妙想。
这些想法意义不大。大约等于以前人们耕作累了,在树荫下乘凉,就围到一个老农身边,说你给我们讲故事吧。什么历史的帝王将相, 南山贩布的,北岭贩马的,各种奇闻妙事。只是谈资,对于人们认识历史和认识现实帮助不大。
老农并不知道帝王将相什么样子,说要用道家、法家、墨家的,同样不知道这些思想的样子。只是说说而已,度过无聊的时光。
历史到了宋朝,赵匡胤是篡权上位,结束了五代十国。五代十国结束了,就不能再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涉及到王朝正统性问题。宋朝篡权而来,北边又有契丹,传统的合法性不足。宋朝的知识分子,就要为王朝补足合法性。也正是宋朝,提出了王朝是不是正统,应该看治乱。天下大治的王朝,自然是正统的。大乱的王朝,是非正统的。
这个工作, 最主要的成果是由欧阳修完成的。一千年后, 中国面临改革的时候,提出了“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夜慢慢深了。
王宵猎看着天上的一轮残月,陷入深思。
前世的知识,有很多用处,但也有很多误区,不能不加分析照搬过来。后续的路怎么走,必须要慎之又慎。不要自己做的没错,却被前世的知识引导进了错误的道路。
都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生产关系适合生产力状况,就能有力地推动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平稳发展也就有了条件。生产关系不适合生产力,就会严重地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其中的难点,是面对社会现实,需要什么样的生产关系。这样的生产关系,是什么表现形式。
把人类的发展历程,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是马克思针对欧洲的历史进行的总结。斯大林的理论,是在后面加上社会主义,成为人类社会发展的五段论。
这个五段论,是不符合中国历史实际的。实际上,除了俄国,五段论不符合任何历史实际。
用这个五段论,认为宋朝的中国是封建社会,如果抢先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就能领先世界肯定是不正确的。实际上真正的资本主义社会,只有在欧美才基本符合。
欧美的封建时代,除了国王和贵族的以农业为主的地区,还有一些自治的工商业城镇。资本主义革命,消灭了国王和贵族。形成的政治传统,与这些自治的工商业城镇有很深的渊源。王宵猎不知道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的社会结构,但知道中国不是。
什么纳税人,什么乡贤治国,是在欧美的自治工商业城镇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有他们独特的政治传统。拿到中国来是驴唇不对马嘴。这样的政治传统,社会结构,有没有好处?当然有。但对中国这样的国家来说,并不适用。
学习西方,是学习他们能指导中国前进的地方,而是是照猫画虎,甚至一切照抄。从欧洲工业革命之,其他国家学习,还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是按这样的路线、这样的途径学习成功的。
不管是什么思想,什么主义,要想在中国成功,必须进行中国化。进行中国化之后,与原来的样子相比肯定面目全非。这才是正常的,才可能成功。
认为现在是封建社会,就去搞资本主义,甚至大力催生、支持资本家,觉得是救中国,是思想不成熟的表现。甚至有人认为为了资本主义,可以牺牲人民的利益,可以让资本家掌管国家,让人民成为资本家赚钱的养料,更是走火入魔。
到底要怎么做?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答案在哪里?答案在实践成功之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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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中国,其实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民族,甚至是其他文明,都是如此。学习从来不是照抄别人的成果,而是吸取养料,改变自己,形成自己独特的文明。
有人说,印度的发展需要一场革命。还有人说,非洲需要从封建社会做起。这样的说法,都是犯了这样的错误。印度需要什么,只有印度人才知道。非洲需要什么,同样只有非洲人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需要的不是照抄欧美,不是照抄自己以前的宗主国。
理论和实践的关系,或许远比人们认为的复杂。
道是什么,王宵猎说不清楚。但是知道,只要清楚说出来的,就不是道。这句话的意思,换另一个说法,就是这世间没有永恒的真理。所有的理论,都不是真理,都是适应一时一地的。理论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可供借鉴。借鉴能不能成功,来自于实践。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引起的大讨论,极大的解放了思想。王宵猎认为,从中国文明的角度来说,这远远不够。应该承认,理论要成为真理,必须经过实践。实践不是检验,实际上真正的真理不须要检验。实践是对理论的修正与补充,让理论成为现实。
理论指导实践,不是说实践要按照理论来。而是说,从开始知道怎么去开始实践。在实践的过程当中,不但实践需要理论的指导,理论也需要实践的修正。这个过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理论不是先于实践存在,先于实践存在的,不是完整的理论。不完整的理论,只可以借鉴,不可以当成天然正确的,更不可以当成真理。
我们总是以为,自己学了什么知识,知道了什么理论,也就知道了事情就应该怎么做。其实不是这个样子。我们觉得按照理论成功了,只是因为规定了各种各样的条件。
自然科学中,这种现象或许不太容易让人疑惑。科学试验,只要严格按照规定步骤,几乎必然得到应有的结果。其实细究,每次试验都不一样,只是不影响。
社会科学中,其实也有一些东西,只要照着要求的去做,也会得到应有的结果。但注意,这些都是有条件的。只是那些不同,可以不关注罢了。
上升到文明,就几乎不可能规定好条件,得到的结果不可以忽略掉那些不同。
中国文明,不管哪一家思想,差不多都是最后到道。道是什么?说不清楚。能说清楚的,是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不是道。
回过神来,见姐姐正奇怪地盯着自己。王宵猎道:“姐姐怎么看我的眼神这样怪?”
“怪?”王青秀听了就笑。“不是我看你的眼神怪,而是你的样子怪。我们姐弟两个喝酒,你那里说几句话就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怎么会不奇怪?”
王宵猎有些不好意。道:“这些日子诸事繁忙,没个闲下来的时候。今天与姐姐过节,突然间轻松下来,不免想得多了。”
王青秀奇道:“你在想些什么?”
王宵猎道:“我在想,人世间的这滚滚红尘,真的像一个红尘道场。不做官的时候,轻松自在,还不去想这些。等做了官,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才觉得人生不简单。”
王青秀道:“你说哪里话!我看人家做官的,日子一样是轻松自在。又有钱,又有权,什么事情都有人帮着做,不知多快活!”
“那不过还是一个愚民罢了。”王宵猎有些感慨。“世上的事,很多不去想便就没有。等到你去想的时候,却发现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情要做对,真是难上加难。便如做官,怎么才是个好官?如果只是让上级看着喜欢,其实容易。只是这样做,很多时候要委屈自己,还得委屈百姓。而我做个镇抚使,为一方藩镇,想让上级喜欢都没有办法。不能让官家讨厌,最重要的是让百姓满意。这就难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指着天上的月亮道:“便如这天上月亮,到了晚上洒下清晖,许多时候就让人误会只有到了晚上月亮才出来。其实月亮一直在天上,只是白天不容易看到而已。太阳和月亮,其实一直都在天上,只是他们有自己的分工,有自己的角色。”
“人生就像一个舞台。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要到这个舞台上扮演各种角色。有的是英雄,有的是坏人,有的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有的则是小丑插科打诨。更多的人,只是一个背景。除了扮演好舞台上的角色,我们还需自己的生活。或许,台上和台下,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人生。”
第400章 般配
第二天上午,把王宵猎送到巷口。王青秀道:“大郎,官面上的事情虽然重要,也不要累着了自己身子。不要心思都在公务上,也要想想自己。”
王宵猎笑道:“姐姐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许多事情我还没有想清楚,要一点一点去摸索。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不必担心。姐姐嫁了人,我自会寻一个我爱的,好好生活。”
王青秀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弟弟离去。
回到衙门,处理了公务。中午的时候正在侧厅休息,汪若海急急赶来。道:“镇抚,刚刚宋炎派人来报, 说是火炮有了进展。他们制出了新的样炮, 请镇抚前去观看。”
“哦,这是大事。”王宵猎站起身来,揉了揉额头,让自己清醒了些。“明天我们去新野。对了,除了你之外,命邵凌和牛皋也赶过去。让他们快马,不许耽误!”
汪若海称诺,告辞离去。
王宵猎收集了一些原来京城火药作的工匠,试做火炮已经两年多了。不断改变配方,半年多前就制出了实用的火药。只是制作的火炮太大太重,不便搬运,没有配属军中。王宵猎的习惯,要求军队动作快速,灵活机动,对制出来的火炮不满意。让他们一直改进,要改到能跟随军队机动。
宋炎本是弩箭的专家,随李彦仙到王宵猎军中之后,试了一段时间,让他负责军中的军械。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改进火炮。
如果制出了合格的火炮, 整个军队都要做出大的变动。如今各军依然在整编,正好一起进行。
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王宵猎就与汪若海出好,前去新野。
作为中军都统制,李彦仙大部时间在新野,对中军进行整编。左都虞候最近去了卢氏,整编左军和前军。牛皋则到了蔡州,整编右军。
王宵猎估计整编完成需要近一年的时间,时间短了很难完成。
南阳县,张均从客栈里出来,正与急急赶回来的王敢撞到一起。
见到张均,王敢忙道:“统制,刚刚得到消息,镇抚这几天在新野。让你不要去襄阳了,先到新野去。汪参议也在那里,正好去一起拜见。”
张均道:“如此最好。我正好有事情要见镇抚,新野更近一些。”
说完,张均小声对王敢道:“进城的时候,玉奴看见路边有卖樱桃的,突然间想吃了。我出去看一看, 买两斤回来。你先回客栈等着,我回来的时候带些酱牛肉,我们兄弟饮酒。”
王敢点了点头,强忍住没有说什么。见张均走了,又从后面叫住。道:“统制,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我们在一起多年,还是觉得说得好。”
张均道:“我们自己兄弟,有话你直说就是。吞吞吐吐,不是好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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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敢看了看客栈内,对张均道:“统制,这个玉奴,你可查清楚了她的身世?从伊阙回来,你与她便如胶似漆,一刻也不舍得分开。镇抚治军极严,这个样子如何是好?”
张均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事情!放心,玉奴已经跟我说了她的身世。等回到襄阳,禀过母亲,我便与玉奴成亲。只是没有见过母亲,一时不方便成亲罢了。你不必见怪!”
王敢道:“先前我听余欢讲过玉奴的身世。统制不在意?”
张均道:“无非是自小没有双亲,为生活所迫,在酒店卖唱罢了。有什么打紧?”
王敢想了又想,咬牙道:“统制,我听说的,可不只是卖唱。这个玉奴,除了卖唱之外,那些有钱的浮浪子弟,还经常让她——”
说到这里,王敢重重叹了口气,不好再说下去。
张均脸一下变得铁青。过了一会,脸色又变得发白。最后道:“此事你不必管了,我心中有数!”
说完,甩开大步出了客栈,再不理王敢。
看着张均的背影,王敢摇了摇头。余欢查过玉奴,当然知道她的往事。在王敢看来,不要说是张均,哪怕是自己,好赖是个军官,怎么可以娶玉奴这样的女子?这个年代,天下动荡,人们对家世、经历之类的可以不在意。但一个风尘女了,岂是良伴?
武将娶风尘女子的很多。如韩世忠,娶了好几个风尘中人。不过都是做妾,哪有当正妻的?哪怕他们富贵了,如韩世忠和张俊等人,为这些妾也讨来诰封,终做不得正妻。
王宵猎实际上是取消了妾的法律地位,只允许如婢一样雇佣,换句话说,有钱有势,可以包养女子做小三,但法律不承认。没有孩子,男人如果亡故,妾没有任何财产权。除非妾一开始就是单独立户过日子,男人给钱。这些钱是妾自己的,与男人家里无关。
看张均的样子,可不是想养玉奴做小三,而是要名媒正娶的,这怎么可以?
走在路上,张均的脑子嗡嗡直响。余欢说的玉奴身世,王敢知道,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可那又如何?张均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自己愿意,管别人胡乱说些什么。
走着走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张均擦了擦,只管向前走。
从金军南犯,家破人亡,很多事情都变了。特别是母亲多次做出对不起父亲的事情,对张均的影响很大。最早找个员外,是为了养活自己,张均不怪母亲。虽然那是自己第一次杀人,虽然母亲的样子让张均有些讨厌,但张均对母亲并没有什么抱怨。后来汝州兵乱,母亲是被恶人抢走,张均也可以原谅。但自己做了官,母亲好吃好喝,日子好好的,再去找男人,张均就无法接受了。
在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几年,张均的母亲对他影响太坏了。张均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怎么去找好人家的女儿。玉奴出身风尘,很好,张均觉得跟自己太配了。
这世上的人看不起玉奴,可他们却总是忘记,自己又比玉奴强在哪里?
第401章 火炮
新野城西五里,圈出来好大的地方,是专门用于研究火炮的。铸造、试验都在这里,是王宵猎军中保密等级非常高的地方。新野军城建立的时候,王宵猎便设立了此处,算起来两年多了。
官厅外面的院子里,一株大银杏树下。宋炎带了几个最重要的研究人员, 向王宵猎、李彦仙和汪若海介绍着火炮的性能。院墙外的榆树上,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今年的第一只蝉,不时叫上两声。
宋炎道:“遵镇抚令,末将等经多次试验,确定了三种火炮形制。均制出了样炮。”
汪若海道:“这三种炮各自威力如何?”
宋炎道:“依镇抚令,三种炮均需能随大军行进。最大的一种, 炮重一千一百斤。加上炮架、炮车等共重两千斤。战时用十斤重弹丸, 射三百步。行进时需用三匹上好健骡,才跟得上大军。中炮则重七百斤,加上炮架、炮车等约重一千五百斤。一样是用三匹健骡。小炮则重五十斤,且省去了炮车,只有简易炮架全重不过七十斤。可以用一匹健骡拖拽,就足以赶得上大军。”
李彦仙道:“七十斤的炮,人扛着也可以走了。何必还要健骡。”
宋炎道:“镇抚要求炮都要随大军前进,还是要骡。不过拉的时候,车上可以放火药、弹丸。”
李彦仙点了点头。其他的几种炮,还要单独的车拉火药,相当于两辆以上的车。这种小炮一辆车就可以把火药、炮弹装在车上,确实方便很多。
汪若海道:“你说大炮射三百步,其他两种射多少步?”
宋炎道:“大炮和中炮都是最远可及八百步,使用时射三百步。小炮不同,大多数时候发射的是许多小弹丸,最远可及四百步,一般的时候是五十步到两百步。”
汪若海点了点头。对李彦仙道:“足够用了。金军弓箭射时都在百步以内,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五十步以内放箭。只要过了百步,就可挡金军。”
炮的作用, 很大程度上与以前军中的劲弩相像。开战之前,依炮的射程选定安全距离,摆开己方阵形。如果军阵在对方火炮射程内,很容易被齐射轰散,仗也就没法打了。
火炮怎么用,汪若海和李彦仙并不清楚。所以他们最先关注的,是射程和威力。只要火炮的射程超过金军弓箭,那必然有大作用。
王宵猎道:“以前军中有石砲、床弩,威办大,但耗用人力。现在不同了,石砲改成火炮,发射时方便了许多。而且更加轻巧,可以随着大军行进。由此带来的作战方式改变,绝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所以我让他们制炮时,特别强调,一定要随大军行进,真正能用。”
汪若海道:“十斤弹丸, 实在不小。只是不知道真正用起来,是什么样子。”
王宵猎道:“明天邵凌和牛皋就都到了, 那时再试射。今天大家先看看炮的样子, 了解一下。”
王宵猎的规划里,除了野战炮,其实还有城防炮。不过金军攻坚能力不行,只要有坚城,有没有城防炮没有什么区别。有限的资源,先放在野战炮的制造和装备上。
有炮和没有炮,对军队来说是质的变化。有了火炮之后,整个军队的编制、组织、阵形以及防守和进攻的形都会发生很大改变。此时王宵猎正在对军队进行整编,这个时候火炮成熟非常及时。
又问了一些杂事。王宵猎道:“那边棚子里,就是新制的火炮。我们去看看。”
院子西边用竹子搭了个棚子,门口有士卒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里面摆着三门火炮,棚子外面还拴了七匹骡子,一切都是成套的。
进了棚子,汪若海问宋炎:“这里就是你们新制的火炮?”
宋炎道:“回参议,是的。这一边的是大炮,炮架、炮车都已经装好。那边是中炮、小炮,都是已经装好了的。只要驾上健骡,就可以拉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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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前看了看。李彦仙问道:“为什么颜色不一样?小炮好似是铁的,其他两门是铜的。”
宋炎道:“都统慧眼如炬。两门大一些的,都是用铜铸的。那门小炮则是用熟铁打制。”
“为什么?”上前仔细看了看,李彦仙奇怪地问道。
宋炎道:“若说好用,当然是铁制的好。不但是轻便,而且特别结实,不会炸膛——”
“炸膛是什么?”汪若海听了,插句话问道。
宋炎道:“所谓炸膛,就是火药装多了,在炮管里炸了。此事极为危险,不好就要伤人。如果炮管再不结实,就更加可怕了。一个不好,炮周围的人性命不保!”
汪若海听了咋舌:“如此厉害吗?”
王宵猎道:“火药是利器,炸了非同小可。使用火炮,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
汪若海点了点头。道:“既然铁制的好,铁又比铜便宜得多,为什么大炮不用铁打制?”
宋炎道:“参议不知,用铁打制炮筒费工极多。而且哪怕不计成本,我们现在的技术想打制这么大的炮筒,也是办不到的。所以大炮只好铸造,就要用铜了。如果用生铁铸造,质量太差。”
汪若海和李彦仙点了点头。
围着火炮转了一圈,李彦仙问道:“这炮既然是炮管越粗,打得越远,威力越大,为什么不制造更大的炮呢?我刚才听你说,那边中炮弹丸是大炮的一半,重量却相差不多,不是越大的炮越好?”
宋炎道:“此事镇抚吩咐得明白,必须要能随着大军行进。我们现在的车,大车就是三匹马拉着合适。三匹马的车,拉两千斤已经不少,再多就难拉动了。”
三匹马拉的车,或者叫三套马车,在中国是中间的一匹驾辕,两边各有一匹马帮着拉。行进一段时间之后,把中间驾辕的马换到旁边,旁边的马换到中间来。如此循环往复。
这是中国两轮马车的特点。驾辕的马不但有牵引力,还要承受车的一部分重力,特别劳累。换到旁边之后相当于休息,把旁边的马换进来。这样可以不用休息长途行进。
欧洲的四轮马车则不同,三匹马都是利用的牵引力,换了位置用处不大。
新中国建立后,中国从苏联引进了三套马车。到了中国之后,把四轮改成了两轮,车的载重提高不少,而且可以长时间工作。
四轮马车可以提高舒适性,但大部分情况下,载重是远低于两轮车的。如果是运货,当然是用两轮车较好。如果拉人,则是四轮车更好了。
宋朝的大车有太平车,有四轮的,也有更多轮子的。这是大车,而且大多不用畜力而用人力。长途动货的车辆,多是两轮。
这个道理非常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劳动人民在实践中,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比如以前农村常用的独轮车,运的货物较重时,会把推的一侧装得较重。为了更加轻松,会在车把的位置拴一条布带,挂在推车人的脖子上。这条布带叫车襻,是一种常见的农具。
为了适应这种两轮马车,王宵猎下面的车辆,最多就是三匹马,再多马就不好布置。一匹马拉的车载重不超过一千斤,三匹马则是两千斤。
第402章 价格昂贵
不知道火炮的威力如何,到底怎么用。李彦仙和汪若海看了一会,问了几个问题,便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看来看去,在这里有些无聊。
王宵猎道:“军中使用火药的时间很久了。只是以前利用的是火药易燃,多是用来制作火箭。最常用的,无非是毒药烟球、蒺藜火球和火砲三种。大多是用石砲发出, 或者是火伤敌,或者用烟。配方有一二十种药,非常复杂。现在的火炮,火药只用三种原料。一是硫磺,二是焰硝,还有木炭。他们在这里试制了两年多,发现除了这三种原料外,其他的基本没有用处。”
汪若海道:“军中火药的方子都是用了很久,实际有用处的。不能说是没用吧?”
王宵猎道:“像以前的用法,当然都是有用处的。但我们现在用的,是火药能爆炸,跟以前的用法不一样了。火药的配方,是经多次试制出来的,在我们军中算是最高级别的秘密,没几个人知道。”
李彦仙和汪若海点了点头,明白王宵猎的意思。
原料很难瞒住,配方就成了机密。现在王宵猎军中,除了王宵猎和宋炎,再就是专门制作火药的几个技术人员知道。就连李彦仙和汪若海,现在也是不知道的。
王宵猎记得的,火药配比。在实验之中,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回想起来,可能这不是配制火药的质量比。经过多次试验,发现真正实用的比例。仔细想想,才明白指的化学反应式的系数比。
利用这个比例制做的火药, 作为火炮的发射药足够了。当然,真正精确的配比,与这个比例还是稍有不同。一直有研究人员在做实验,生产的成品火药,与这个数据稍有差距。
火药的用途不同,配比也会有差别。有的要求硝多一些,有的要求硫多一些,各不相同。对于王宵猎来说,一切都刚刚开始,许多问题要在实践中解决。
回到院子中坐下。王宵猎道:“有了火炮,战争的方式就跟以前不同了。军队的组织、编制,人员的构成,指挥作战的方式,都跟以前有很大的区别。我计划用一年的时间,利用中军,进行军中编制火炮之后的整编。此事你们两人要用心,非常重要。”
李彦仙道:“中军有两三万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王宵猎道:“确实。不过人数少了,许多事情看不出效果。刚才你们看到了, 有大、中、小三种火炮。其中大炮和中炮类型相似, 都是用三匹马拉, 惟中炮比大炮稍小一些。之所以要这样做, 是因为大炮不只是大了一些,机动性差了许多。实战当中,大炮只能配到师一极。如果配到团一级,则会极大影响军队的机动能力。而小炮,不但是小了许多,炮管了也短许多。小炮的使用,与大炮和中炮不同。一般情况下,大炮和中炮都是直射为主,小炮则大多曲射。而且炮管短,使用的火药也少,射程远远不能与大炮和中炮相比。实战中,是一种近战利器。当敌人离得近了,利用小炮发射霰弹,杀伤极大。所以小炮是配属到营,在军阵中使用的。”
李彦仙和汪若海点头,明白了王宵猎的安排。
炮兵的使用,不只是战场上多了一件利器,而且极大改变了战争形态。在前线炮兵如何布置,步兵、骑兵怎么配合,怎么指挥,是一个体系。这个体系顺畅了,整个战场的生态也改变了。
更不要说,炮兵不但要运输火炮,还要运输火药和炮弹,对后勤的要求增加了。要想让炮兵真正融入战争体系,改变会非常大。
王宵猎道:“不过,一时之间中军也无法全部参加演练。火炮制作不易,价格高昂,短时间我们也无法配齐。我的想法是先配齐中军直属的火炮,包括炮兵。然后是下面的第一团,配齐其他火炮。就用第一团和中军直属部队做这件事。其他部队等一等。”
汪若海道:“我看炮都是铜铸成。小炮虽然是铁的,只怕工钱不便宜。”
王宵猎点了点头:“现在铁的小炮工钱高昂,确实不便宜。我让他们详细算过,一门大炮,不算骡马在内,约要两千贯足钱。一门中炮,约要一千三百贯。而一门小炮,也要七百多贯足钱。你们算算,我们手里的钱,能造多少门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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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价钱,李彦仙和汪若海不由张大了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若是造一百门大炮,就要二十万贯足钱。这——这——”汪若海合不上嘴。
李彦仙道:“这两年镇抚司建了不少产业,应该赚了不少钱吧?我常常听人说,不说别的,就是各州各县都有的酒楼和客栈,一年怕不是要赚一百万贯以上?”
听了这话,王宵猎看着李彦仙,突然大笑。
被王宵猎笑得莫名其妙。李彦仙问道:“镇抚因何发笑?是我说的不对吗?”
汪若海叹了口气:“岂止是不对。错得离谱!都统,你管军中的事,对这些不熟。我算给你听,就知道了。那些酒店客栈,大多是两年内建起来的。特别是最近一年内,各州各县都建了起来。建这些酒店客栈,是要本钱的。直到现在,镇抚司一文钱都没有入账,全部都做本钱了。这还不算,因为最近一年内建的太多,不但没收入,还有了许多债务。”
“本钱?”李彦仙喃喃道。这才想起来,镇抚司是真做生意,当然要花本钱。
王宵猎道:“当然是要本钱的。这些都是镇抚司的产业,没有本钱,产业从哪里来?不止是酒楼和客栈,这两三年镇抚司建的产业可是多了。除了少数几项,比如供销社,已经有了稳定的利润,其余大多都要继续花钱。赚一百万贯?都统,现在每年我还要花一百万贯呢!”
李彦仙一怔:“如此花钱。钱从哪里来?”
王宵猎道:“当然是借来的。谁都知道治下赋税不重,不借哪里来的钱?”
李彦仙道:“借?镇抚治下十州,哪里有如此有钱的财主?向哪里借?”
王宵猎道:“世间当然没有这么有钱的财主,这钱是向天下的百姓借来的。我们自己印会子,印出来的会子算作债务,才到了我的手里。天下间有多少襄阳会子,我就欠了百姓多少债。”
李彦仙点了点头,终于有些点明白了。
王宵猎道:“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大员,都觉得印会子是无本万利的生意。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呢?不管是我们的会子,还是川蜀的交子,只有百姓认,才能流通天下。百姓一旦不认了,就成了废约一张罢了。怎么才能让百姓认呢?这就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我说,这钱是向天下的百姓借来的。”
宋朝对货币滥发引起的贬值及其他的社会问题并不是没有认识。百姓二十保证金,就是道君皇帝当政的时候摸索出来的。与此相应,还有相应的“称提之术”。但大部分发行会子、交子的地方大员,并没有全局意识。基本就是朝廷允许发行多少,那就印多少。印得多了,实在花不出去,从一开始就会打折买东西。而且除了王宵猎,其他地方的会子、交子没有固定面额,容易多了。
依宋朝习惯,铁钱的叫交子,比如川蜀地区。铜钱的叫会子,比如王宵猎。
政权发行的信用货币,必须十分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滥发。如若不多,后边会以高昂的代价才能消除影响。这个道理大多数人都懂,但能做到的少之又少。有的是没有责任心完全不管,有的是想管但没有相应的手段。
第403章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听了王宵猎和汪若海的话,李彦仙道:“发行会子,原来如此赚钱!靠这个办法,要多少钱都能印得出来!如此用钱,可比辛辛苦苦从百姓手里收赋税容易得多了!”
王宵猎笑了笑:“都统,世上的事哪里那么容易。道君皇帝时又不是没印过会子,还铸过当五、当十的大钱呢, 最后如何?若不小心谨慎,最后印钱出来就是废纸,没半分用处。”
李彦仙道:“我南来之后,多是在军中做事,其余事情所知不多。依镇抚所说,此事做起来并不容易, 我们是如何做的呢?现如今不但襄邓地区,就荆湖、两淮, 甚至是刘豫的京西路地区,都使用我们的会子。我听人说,甚至到了陕西、河东,还有人认我们襄阳的会子呢。”
王宵猎道:“若是一句话能说清楚,这办法就人人都会了。概括言之,人生在世上,总是免不了交易货物,所谓五马换六羊是也。但世间的交易,总不能全靠这种以物易的办法,总是需要货币。朝廷一直以铜铸钱,与布帛并行。其实在民间,钱就是用来交易的。用铜铸,用纸印,只要能够买到货物,又有什么不同?无非是铜钱不当钱用,还可以毁了做铜器。到了本朝,商业活跃,比以前的朝代所需的钱币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铜钱明显不够用。也就是说,民间是一直缺钱的。所以只要保证货币不会变轻,印几千万贯不是大事。不但是我们手里有钱用,民间有了钱,商业也更加活跃了,是两利的事。”
李彦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镇抚印钱,对民间也是大好事!”
王宵猎道:“当然是好事。只是把好事做好,可不容易。要保证印出来的钱不贬值,一直能够买到东西,官府做的事就多了。为什么荆湖、两淮,甚至刘豫的治下都认我们襄阳会子?因为商人只要拿着会子,到襄阳总是能买到需要的货物。而且价格稳定,不会贬值。”
李彦仙似懂非懂,不好再多问下去。
中国古代的大部分朝代,相对于商业活动来说,钱总是稀缺的。宋朝铜钱价值低,铜价高,就更是如此,常常出现钱荒。仅仅填补这个现钱的缺口, 就以亿贯计。
王宵猎的治下政局稳定, 商业活跃,最近两年几乎成了天下商业的中心,需要的钱更多。王宵猎印几千万贯钱,只要保持自己的信用,并不会引起社会动荡。有了钱,社会上的商业活动更加活跃,反而能够促进经常增长。以后随着工商业的赋税,货币回流,就形成了正的循环。
其中的关键,就是一定要保证货币稳定,不能出现大规模贬值。最开始的两三年,王宵猎只要保证能用印的纸币来交税,就足以让百姓有足够的信心。
两年多的时间,王宵猎印了三千多万贯钱。这些钱除了保证官府和军队的支出,还大量用来进行投资。各种各样的酒楼、客栈、工场、商场和供销社,都靠印出来的钱。实际上就是把钱变成资产,用这种办法散到社会上去。除此之外,还修桥铺路,建造工程设施。
名义上,这些钱都是王宵猎的债务。当然,在这个时代这只是个名义而已。
看宋炎过来,王宵猎道:“接下来在中军的演练,不但是要让军队熟悉这种新武器,会用这种新武器,还要在实际演练中,看一军之中配多少火炮合适。我初步预讲,大火炮配到师一级,中火炮则配到团一级,小火炮则配属于营级。合不合适,要在实际演练中看。除此之外,还要在实际演练中,确定一师配多少大炮,一团配多少中火炮,一营配多少小火炮。这种事情,不能够我们一拍脑袋来定。”
宋炎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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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宵猎又道:“当然,在一个范围内,武器总是越多越好。比如说,一个师配三十门可以,可六十门也可以,那到底要配多少门。这个问题要综合考虑。你们做火炮的人,对此也必须清楚。”
宋炎道:“镇抚,若是如此,需要的火炮数量可是不少。像这大的火炮,一门就要两千足贯,价钱着实不菲。若试下来一个师要配一百门,可是许多钱。”
王宵猎道:“暂时你不必想钱的事,由我来想办法。”
一边的汪若海道:“一门就按两千贯算,一百门只是二十万贯。也并不是负担不起。”
王宵猎摇头:“参议,账不是这么算。火炮不只是炮,还有拉的健骡。为什么他们用健骡,而不用马呢?我们试了两年多,在治下的地盘,实在养不出好马。哪怕就是想方设法买来良种,生出来的马实在也不中用。现在军中的骑兵,用的还多是缴获来的马匹。没有办法,只好用骡。一门炮包括拉炮的骡,还有拉炮弹、火药的,要八匹健骡。在南阳这个地方,这是多少钱?不只如此,火炮用的铁弹,都要专门的工场造,不然效力大减。这些都要钱。一百门炮,算炮是二十万贯,加上其他的要五十万贯向上了。”
宋炎道:“这还是装备的时候花的钱。到了打仗的时候,花的钱就更多了。”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王宵猎突想起这么一句话。“军中装备了炮,就是个吞金的怪兽,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后没有钱,连仗都打不起了。”
对于火炮的使用,人类有一个认识的过程。从元朝有了真正的火炮,到火炮使用成熟,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大概要到拿破仑时期,人类才完全掌握火炮的使用。
王宵猎前世的经验,可以跨越中间许多阶段。哪怕对技术不是非常清楚,只要知道大概,经过大量实践,也可以让火炮使用基本成熟。最少,王宵猎知道火炮要成为军中专门的兵种,要与其他军队配合参与到战争中去。而不是只用来攻城守城,要用来作为野炮机动。
炮兵发射用火药,炮弹是铁制,样样都要钱。没有一定的工业能力,支撑不起来。没有炮兵的军队面对成熟的有炮兵的军队,很难有取胜的机会。
李彦仙道:“打仗就是废钱的事情。哪怕没有火炮,打仗花的钱就会少了?不说别的,军中发射箭矢,弓矢一支七十五文,弩矢一支六十五文。打仗时下雨一样尽力放,要花多少钱?我看这火炮虽然花钱着实不少,也未必比弓弩费钱更多。”
王宵猎想了想,点头道:“这样说也有道理。与弓弩比起来,火炮未必就花钱更多。不过,在战场上的作用,炮当然要与砲比。只有石砲、床弩之类的才可以与火炮相比,不是弓弩。有了火炮,弓弩一样不会少用了。以后的仗到底怎么打,要一点一点摸索。”
宋炎道:“依末将这些日子试的来看,军中装备火炮之后,打法与以前改变甚多。金军的许多长处恰恰成了短处。他们喜欢正面强攻,只是人肉哪里抵得住钱弹?”
这才是最关键的。金军的战法,是喜欢穿重甲,结成大队正面强攻。无视伤亡,连绵不绝。一般的军队,很难对付这种战法。但有了炮之后,正面结阵就是送死了。
第404章 试炮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炎热异常。
校场上,一门小铁炮摆在那里,后边站着三个炮手。炮手旁边,一边是坛子里装的火药,另一边是柳箱里的炮弹。炮弹都是铁弹, 看起来不大。
宋炎道:“这些小铁炮,是以发射霰弹为主。霰弹百步之内可以伤人,五十步时威力最大。如果不用霰弹,而用实心弹,可以射两百步。”
今天刚到的牛皋问道:“什么是霰弹?什么是实弹?”
宋炎道:“霰弹就是许多小铁弹,一起射出去。实弹就是一枚大铁弹。”
牛皋又问:“有什么区别?”
宋炎道:“霰弹虽然每枚铁弹的威力较小,射程较近, 但可以射一大片。实弹虽然射程较远,威力较大,但只有一枚弹,管不了太大面积。”
牛皋和邵凌一起点头。
宋炎看一切准备完毕,向王宵猎叉手:“镇抚,准备好了!今日射三种炮。一种小炮,还有就是中炮和大炮。小炮试霰弹和实弹,中炮和大炮则只试实弹。先是轰击土堆,再轰成排木桩。”
王宵猎道:“好。我让你们把木桩换成木板制成的木人,不知换了没有?”
宋炎道:“已经换过了。大致按人的样子做的,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王宵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做成人的样子没有什么用。王宵猎的意思,是用木板模仿人体,让他们的强度与人相似。这样可以测试出炮的威力。不知道宋火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见众人没有异议,宋炎掏出一个哨子,猛地吹了一声。高声道:“试霰弹!试射一炮!”
那边三个炮手应诺。中间的炮手掏出哨子,也猛地吹了一声。
大量使用哨子,是王宵猎改革军制之后的事情。都以下的指挥,不再使用旗鼓, 而使用铜哨。哨声长短,连吹几次,都有固定的意思。加上标准化的军语,用哨子可以完整传达都头的命令。
三个炮手蹲下去。一个向炮中加火药,一个则向炮筒装炮弹,中间的主炮手则迅速调整瞄准。左侧的炮手装好火药后,迅整拿起身后边烧红的铁条。
宋炎道:“小炮是铁条引燃的,不像大炮和中炮,要专门加导火索。”
几个人一起点头。除了王宵猎外,其余几人也不知道宋炎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好问。
调整好炮架,主炮手猛地挥了一下手。左侧炮手伸出烧红的铁条,插进了炮筒上的点火孔里。
就听见一声闷响,炮筒里冒出浓浓的黑烟。黑烟中,那些铁弹根本没有看清。就见炮前面接近百步的地方的百排木桩,摇摇晃晃,发出声响。
等到硝烟散去,宋炎上前道:“还请诸位到前面观看。”
汪若海道:“刚才的样子, 应该到了百步之外威力还不小。这个距离, 可是比弓弩强了。”
说着话, 几个人走到了木桩的地方。
这些木桩是用几块板拼接起来, 模仿个人的样子。最主要的目的,是让参观的人能够有一个直观的印象,这些炮弹打到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的。对于专业的人来讲,倒没有什么用处。
木桩一共三排。最前面的一排,十之七八被铁弹洞穿。到了第二排,还有一小半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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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过,李彦仙不由咋舌:“如果打在人身上,哪里还有命在?看这样子,哪怕身穿铁甲也没有用处。两军对阵的时候,前面有几门炮,敌人如何攻上来?”
汪若海点头:“都统说的是。今日看了,才知道火炮的威力远超我们以前想的。”
牛皋道:“适才都统说的极是。如果阵前一排炮,什么人能攻上来?金人习惯身穿重甲冲阵,面对这样的火炮,再是重甲有什么用?”
王宵猎道:“火炮的威力虽然大,也不能高估。第一火炮很贵,造不了太多。第二打起仗来,火炮就更贵了。火药和弹丸,都价钱不菲。再一个,放了一炮之后,必须等一等,才能发第二炮。只要不怕死人,敌人总能冲到近前来的。而且火炮与弓弩不同,用子之后炮筒发热,发炮多了之后就用不了了。”
李彦仙道:“还有这种说法?那一天能发射几炮?”
王宵猎道:“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数字。等宋炎等人试得久一点,总有大致数据。”
火炮能连续发射多少发炮弹,跟射速有关,跟冷却条件有关,还跟天气状总有关,很难一下子得出准确的数值。必须经过实践,才有大致数字。
众人回来。李彦仙道:“最小的炮已是如此厉害,大炮岂不更惊人?”
宋炎道:“大炮是可以用来攻城的,威力不是小炮可比。”
众人议论了一会。那边把小炮拉了下去,把中炮拉了过来,重新摆好。
随着一声令下,中炮开火。声音把小炮响得多了,震得几个人心惊胆颤。四百步外摆好的木桩毁伤情况更严重。一炮贯穿了四排,第五排和第六排都有被损毁的。
看着木桩,几个人都沉默不语。如果说刚才小炮的威力震惊了众人,中炮就不只是震惊了。没有人再说话,默默回到原位,看着宋炎指挥准备大炮。
等到大炮装填好,王宵猎道:“大炮的声音太大,诸位还是堵上耳朵。不然第一次听,难免会了惊天动地的感觉。一个不好,大半天听不清声音。”
李彦仙道:“这炮的声音,总是要亲耳听一听。今日堵上耳朵,以后怎么办?”
其余几个人一起点了点头,赞同李彦仙。
王宵猎没有办法,不再劝说众人。
导火线燃尽,就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响。随着黑烟冒出,一个铁弹飞了出去。站在后边,几个人可以清楚地看着弹丸向前,好似不快。
到了六百步外,弹丸已经模糊看不清。隐约可以看见,木桩噼哩啪啦不知倒了多少。
快步到了木桩前,就见十排木桩被全部打穿,铁弹砸到了后边的泥地里。
几个人站在木桩前,被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李彦仙才道:“这样大的威力,一炮出去,岂不是打穿整个军阵?”
王宵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牛皋道:“这——这,我们有这种炮,敌人连列阵也不能了。”
王宵猎道:“怎么不能列阵?无非是以前防箭弩,列阵要一两百步外。现在要防炮,列阵要到千步之外了。只是交战时前行千步,打法就不同了。”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宵猎说要进行演练,试验火炮用法了。军中有了火炮,特别是有一定数量,整个战场态热就改变了。
第405章 张均得到的消息
重新回到院子里坐下。王宵猎道:“看过了火炮的威力,你们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要军队专门进行演练了。如果我们军中普遍装备火炮,战争就会大变。面对有火炮的军队,一般的军队根本无法列阵。必须想办法拉开距离,才能避免火炮的打击。”
李彦仙低头想了一会道:“如果数百步之外列阵,怎么进攻?”
王宵猎道:“放心, 敌方总会想出办法。以后两军交战,密集的阵形会变少,阵形会变薄。比如只有一排两排,到了我方阵前再重新结阵。而不会排成密集的锥形阵上来,被一炮打穿。”
李彦仙点头:“这也是办法。不过一般的军队,很难做到。”
这是必然的趋势。前世的时候,王宵猎印象非常深的, 是火枪成为主要武器后的线形队列。都是一排一排火枪兵上前,每两排之间有很大的空隙。现在想来, 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防火炮了。这种阵形一炮打去,只能打倒一两个士卒。到后一排时,炮弹应该落地了。
那么火枪不普及,而火炮已经成熟时的战争是什么样呢?很遗憾,历史上这种事情没有发生。火器发展迅速的西欧,很长时间大炮只用来攻城守城,野战使用小炮。野战炮发展起来的时候,燧发枪已经普及,线性阵列使用的条件成熟。
大炮应用于战场,密集阵形必然很快消失。如若不然,进攻方就是送人头了。
面对大炮敌人会怎么进攻?王宵猎想来想去,只能在更远的地方列阵,进攻时用一排或者两排的浅纵深阵形。过了火炮可以威胁的区域之后,再重新结阵。
自己的军队普遍装备大炮之后,面对金军会是什么样子呢?金军如何应对,王宵猎也很好奇。这是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应该很有意思。
认为火器成熟之后的战争, 就应该是欧洲历史上的样子是不对的。与中国相比,欧洲大多都是小国,国力不强,战争规模相对也不大。占领大量殖民地之后,西欧国家才有了大国的样子。等到欧洲国家能够进行大规模战争的时候,工业已经发展起来。
聊了装备炮兵之后,军中的组织、后勤的一些改变,众人便就用饭歇息。
第二天,王宵猎等人依然在这里熟悉火炮。接下来的几个月,火炮就要装备中军,进行演练了。
一百门炮二十万贯钱,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应该不足五十万贯。五十万贯钱,王宵猎咬咬牙还是给得起。这几年的时间,襄阳一年可以印一千万贯会子。预计今年和明年印得最多,可以到一千五百万贯。之后就会迅速减少,要靠现在的投资和多起来的工商税了。
到了下午, 张均赶到了炮场, 求见王宵猎。
此次不但灭了丁进, 还意外发现了翟兴军中有人意欲投敌, 王宵猎格外重视。张均一到,王宵猎便让他到客厅见自己。
进了客厅,见王宵猎已经坐在那里。张均上前唱诺。
王宵猎问道:“此次去颍阳,过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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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均道:“一切还算顺利。镇抚早就在丁进手下布置了人手,对他的动向,我们无所不知。加上他最近提拔的栾庆山,着实是个干事的人。一点乱子,迅速就被平定了。”
王宵猎道:“丁进这个人,就长一张嘴。听他说话,好多人会被蛊惑。做起事来,实在不行。我在丁进那里布置的人,只是为了收集情报,并没有想对他怎么样。却没有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让人有些惋惜。一个丁进,实在不算什么。但他这样死了,却提醒了别人,会严防我们。”
张均道:“镇抚说的是。余统制初到颍阳,丁进就问若是投了我们,他做第几把交椅。这种人物到了我们这里,若身居高位岂不被人笑话!”
“好了,丁进的事情便就如此,先由余欢在伊阙些日子,与石坚商量。这次去颍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看你前些天报来,就是发现了翟兴军中叛贼?”
张均道:“不错。那一天在客栈里,恰巧看见刘豫使节蒋颐,送一个杨太尉回客栈。一打听,才知道是翟镇抚手下的将领。可惜,那贼乖巧得紧。我们一杀丁进,四处寻找,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王宵猎道:“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吗?蒋颐亲自迎送,身份必然不简单。”
张均道:“我们离开颍阳时,本是带了蒋颐的。此人是刘豫使节,知道许多事情。只是在路上出了意外,不小心把蒋颐杀了,白忙了一场。”
王宵猎问了杀蒋颐的情形,一时无语。这么重要的人物,竟然死得这么儿戏。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刘豫僭位之后,想要迁都到开封府。只是翟镇抚在伊阳,我在汝州,周围许多势力都不听刘豫号令,一时犹豫。最近刘豫招降丁进,又连络翟镇抚手下将领,有意平定这一带。”
张均道:“镇抚,刘豫既然招降了翟镇抚手下将领,那我们这里——”
王宵猎笑道:“刘豫自然不会放过,当然千方百计从我的身边下手。只是我防得严,刘豫的人来不了就是了。翟镇抚地盘小,日子过得苦,就不好说了。”
张均点头:“镇抚说的是。去年冬天,听说翟镇抚手下缺粮,便分散各军四处就粮。”
王宵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翟兴本是大族,崛起又早,自恃身份,轻易不想向王宵猎求助。去年秋天欠收,军中缺粮,翟兴便把军队分散各处。其实翟兴不足一万人马,王宵猎随便挪一点粮食,就足够养得起他们了。
这一带的几个镇抚使,王宵猎最年轻,崛起过程又让人看着怪异,关系并不特别亲密。只有李彦仙因为情况特殊,多次得王宵猎帮助,最后合到了一起。
想了一会,王宵猎道:“翟兴手下的将领有几个姓杨的。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位,恰好是去年到陆浑古城一带就粮的杨伟。你们见到的杨太尉,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了。只是这是翟兴军的事情,我们不好过多猜测。过些日子,你去一趟凤牛山寨,当面向翟兴禀报此事。”
张均叉手称诺。既然得到了这个消息,当然就要提醒翟兴。信与不信,采取什么措施,就是翟兴的事情了。王宵猎作为友军,不好过多插手此事。
(不好意思,写386章时我的脑子被门夹了。河南县先秦之前就设置了,在古时候的大部分时间里,河就是黄河,河南当然应该是黄河之南。河南的省名,应该是从洛阳地区的河南府来的,但河应该是指黄河,而不是洛河。实际上,在两千年左右的时间里,洛阳一直到清朝都是河南府,只是后来改了。现在前面的内容修改不了,在这章加个备注吧。见谅。)
第406章 你去进军校吧
禀报过了颍阳的事情,张均突然有些扭捏。对王宵猎道:“镇抚,我自少年追随你左右,自觉也立了些功劳。只是现在镇抚手下将领众多,各自职责清楚,我觉着我现在做的事情,只怕很难升官了。”
王宵猎微笑:“你怎么知道难升官了?现在的事情做得好, 功劳不下于都统、虞候。”
张均道:“镇抚莫哄我。你在敌人那边安排的人,主要是收集情报,要的是胆大心细,能够耐得住寂寞。胆大心细我能做到,可哪里耐得住寂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要的是一个痛快!”
王宵猎道:“若非必要, 丁进这样的事情以后很少发生了。除掉了丁进,不但是刘豫防范, 会严查身边的人。就连周围的翟兴、解潜和陈规, 只怕很长时间也睡不好觉。一些关键的人,前些日子我已经撤回来了。接下来的时间,就留收集情报的人在外边。”
张均道:“我想也是。如此轻松地除掉了丁进,其他人哪个不害怕?”
王宵猎叹了口气:“是啊。正因为如此,我一直主张尽量派人搜集情报,不做其他事情。出手了一次,人人戒惧,就连情报也不好搜集了。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不小心谨慎,怎么能够做到知彼呢?除掉一个丁进,整个情报系统都大受影响,代价着实不小。”
说完,见张均神情扭捏。王宵猎笑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就是。你跟我三年了,知道我的脾气。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张均听了不由就笑:“镇抚是不计较我们说什么。可提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镇抚也坚决不做。好在我有自知之明, 不会提过份的事情。”
说完,张均神情郑重地道:“我是想,看现在的形势,要想升官,就要带兵打仗。可我从入军的时候起,就没有带过兵,这样怎么行?现在建了军校,专门培养军官。我就想若是镇抚同意,让我进军校学上一年两年。学得会了,出来做个统兵官。”
“好,好,此事由你自己提出来,才是最好的。”王宵猎听了不由点头。“你说的不错。你是军中的人,想升官最好靠军功。现在你做的事情,想立军功可不容易。一不小心还会犯错。”
张均听了大喜。此事只要王宵猎同意,就再也没有什么难处了。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别人在军校里能学会,自己怎么可能学不会?
急忙道:“镇抚也是这样想的吗?我还怕镇抚不同意呢!”
王宵猎道:“你们想上进是好事, 我怎么可能不同意!丁进的事了, 我们在敌方的势力要安安静静地过上一段时间。军中已经制出火炮,守城更加容易。这一段时间,我想进占颍昌府,在长社、长葛和鄢陵三县各建一座军城,呈犄角之势。如此一来,陈州、蔡州、颍州就尽为我所有。以前设立的游击区,前推到开封府、应天府和亳州一带。这些地方离刘豫更近,再不能像之前你那么明目张胆了。”
张均道:“镇抚英明!刘豫僭立之后,一时之间还要收拾内部,势力暂时没有进入开封府。镇抚若不乘机前出,就错过大好机会了。”
王宵猎道:“机会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不是敌人给的。有了火炮,就可以守坚城,不用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那一带是古之中原,千里沃土,非其他地方可比的。建炎二年,杜充决黄河之后,河水夺南清河南下,形成了一片泛滥区。两三年内,想从陈州以东进军,很不容易。”
杜充决黄河,加上金军肆虐,现在开封府、应开府一带千里无人烟。没有强大的后方,想越过那里进行大战根本不可能。刘豫的根基,在以大名府、东平府为核心的地带。宋朝最繁华的开封府和应天府一带,现在基本上是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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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均道:“镇抚,我虽然没有带过兵,在军中还是有一定的地位。若进了军校,不能跟一般的学生一样吧?若是进了军校,以前的便就抹过不算,以后谁还敢进去?”
王宵猎道:“那是当然。你以为进军校的只有你一个吗?军中旧的官员,凡是没有进过官校的,都要轮番进军校学习。你们会单独编组,有专门的教官,时间也比较短。”
张均好奇地问道:“军中的中高级将领,一样没进过军校。他们怎么办?”
王宵猎道:“统制以上的官员,也会如此。不过,他们的时间宝贵,时间会更短。当然,教的也略简单一些。不过我不建议你这样做。这些人都是常年带兵的,对于战术非常熟悉。你则不同,以前没有带过兵,许多事情不清楚。若是现在偷懒,以后会吃苦头的。”
张均笑道:“我听人说,军校里的一般学员,都是教他们营、都一级的事务。这些事情,由手下人做就可以了。统制以上的将领何必要学?”
听了这话,王宵猎摇了摇头。正色对张均道:“千万不要这样想!我们现在的军队,跟以前的禁军大不相同。不同的编制,不但是人数不一样,组织和指挥同样不一样。不熟悉营、都一级的事务,更高级的将领就很难做好。中高级将领,可以不熟悉兵士的事务,战阵上未必是一个好兵。但一定要熟悉营、都一级的事务,一定能做个好的指挥使、都头。”
张均道:“有什么不一样?”
王宵猎道:“我们大宋空有百万禁军,面对契丹时打不赢,面对西夏打不赢,面对女真人更加打不赢。为什么?说法有很多,原因也有很多。但最根本的,我认为是朝廷对军队的定位不正确,组织结构极为散漫,将领任用没有章法,战阵之上指挥混乱。三川口之战,主将被俘,竟然有七成兵马未参战!实在是天下奇闻!仗有这样打的吗?军队是有严密组织的群体,可看禁军哪有军队的样子!”
张均点了点头:“我们的军队,确实与朝廷禁军大不一样。”
王宵猎道:“军队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一时之间我也说不清楚。能说清楚的是,这样的军队是不行的。主将没有军事知识,也不知道怎么带兵,军中大小事务均需委任吏人,怎么能行呢?所以我要求手下的将领,必须了解军事知识,必须知道怎么指挥军队。军队指挥,要从都和营学起。这不只是军官级别的起点,更是他们军事指挥的起点。我们军中,都是最基本的战场指挥单元。战场上怎么布阵,怎么指挥,怎么作战,都要先从都头起。到了营,还要加上怎么行军,怎么宿营,许多事务。这些都熟了,才能做更高级的军官。不要把都和营当作军官的阶级,想着只要做过同样级别的官员,就可以向上升。那是不行的。必须是真的做过这两级军官,才可以升迁。当然,制度初立,以前的就没有办法了。所以现在设了许多的短期训练,让没有进过军校的军官,也要学习相应知识。”
张均愣了一会,才想明白王宵猎的意思,点了点头。
禁军为什么打仗不行?张均说不清楚,王宵猎又怎么说得清?可以说,从朝廷对军队的定位就不合适,从而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到底是哪些问题,很能一一列出来。
前世因为重文轻武的说法对王宵猎影响很深。真正带了兵,才知道这说法根本不靠谱。说重文轻武跟军队的战斗力毫无关系可能过了,但说有什么重大影响,就更加不对。有人说,以前的军队主帅都是出将入相,到了宋朝武将不能做宰相了,将军也就没有奋斗目标了,军队的战斗力根本不行了。这说法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与此相似,吏人不能科举,很难转做官,也影响政府治理的效率。都是猛一看好似有道理,实际上完全是瞎想出来的。
不能做宰相,将军就没有动力了?怎么不说不能做皇帝,就没有动力了?不要说做宰相,有几个当兵的能做军官?做了军官,又有几个能升上去?整支军队就没动力了呗!
事实怎么可能这样。
王宵猎对军队的态度是,禁军为什么不能打自己说不清,那就不去说了。一支军队怎么能打,从前世的记忆到现在的实践,还是大致有谱的。只要踏踏实实地去做,就可以练出强军来。
第407章 你们喜欢就好
王宵猎答应张均进军校,让他心情大定。起身将要离开,突然转身道:“镇抚,最近我认识一位小娘子,甚是中意。想要娶她为妻,不知应该不应该。”
王宵猎道:“只要你们两情相悦,那姑娘愿意, 就是好事。”
张均沉默了一会,才道:“不瞒镇抚,那小娘子的身份有些尴尬。再者,比我大了两岁。”
王宵猎笑道:“大两岁有什么关系?你觉得好,别人能说什么。”
张均咬了咬牙道:“这小娘子出身不好。自小家贫,被卖给了人。因长得有几分姿色,养母便让她在酒楼里唱曲,赚些钱养家。这种出身, 认识得人多, 也瞒不了人。”
王宵猎看着张均。过了一会,才道:“你如此郑重其事,只怕那小娘子不只是在酒楼唱曲吧?”
张均道:“她没有瞒我。以前在酒楼里的时候,有过几个相好。”
王宵猎想了想。道:“她到底什么身份,如何与你相识,你详细说给我听。——不要瞒我!”
张均无奈,只好把玉奴的身份,最近的经历,一一讲给王宵猎听。包括在襄城的事情,甚至因为与栾庆山相好,被带到伊阙,全部都说了。
仔细听完,王宵猎叹了口气:“这位小娘子,可不是简单人物。襄城劫案,胆敢虎口拔牙,一般的人哪里干得出来?那一带形势混乱,劫案又不在我的治下, 我可以不管。但你要与她成亲,就不得不仔细了。你实话对我说,是你自己愿意娶她,还是她要求你这样做?”
张均道:“有什么区别?不管是我想娶,还是她想嫁,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王宵猎道:“区别可大了。以她的出身,想从良,大多是嫁富贵之人为妾。当然现在有钱,也可以招一个贪图她钱财的夫婿。能嫁给你,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张均道:“她也这样说来着。是我想娶她。”
王宵猎道:“你年纪轻,地位又高,若是愿意,不知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你。为什么要娶这样一个女人?贪图她姿色,也不必娶回家为妻。”
张均想了想。抬头看着王宵猎,坚定地道:“我愿意。我就是喜欢。”
王宵猎愣了一下。道:“你要想清楚。娶一个这样的女人为妻,不要说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平时的诸多冰闲话。只以她的出身和经历, 日常就会有无数事端。你能够忍受得了?”
张均道:“以前, 我爹爹和妈妈十分恩爱。他们养了我十几年,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吵架,两人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可金贼南犯,我阿爹被掳到北方去了。妈妈带着我四处辗转,过得很难。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妈妈便就忍不了了。到了蔡州,找了个员外,两人住到一起,赚些钱我们过活。镇抚,你说我爹妈是不是恩爱夫妻?这样的恩爱夫妻,人人称羡。可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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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宵猎看着张均,道:“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做人,不能够乱想。金贼南犯是天灾人祸,谁能够想到会发生?没有这个意外,你爹爹妈妈自然是恩爱夫妻。有了这意外,许多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不能够我们身处其中,就想太多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
张均道:“不管怎么说,我是觉得,什么夫妻情投意合、恩恩爱爱都是靠不住的。还不如由着自己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何必管别人会说些什么!”
看着张均,王宵猎不由愣住。实在没有想到,张均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这样想,那么组建的家庭必然跟正常的不一样。不过,又有谁规定家庭必须是什么样子呢?说到底,只要两人喜欢就好。
想了想,王宵猎道:“所谓家庭,就是一男一女相爱,住到一起。再多的道理,终究比不过两个人喜欢。我不想过多干涉你们的私事。只要你和玉奴两个人喜欢,结成夫妻,别人不能说什么。但是,我要提醒你,男女喜欢结成夫妻是一回事,组成家庭之后,又是另一回事。一个家庭,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你们还会生育孩子,不管怎么样不能亏待了孩子。在社会上,一个家庭有许多的责任,你们必须要承担这些责任。只要这些做好了,只要两人喜欢,你们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张均道:“我们家的事,别人凭什么要管!”
王宵猎道:“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我们与别人生活在一起。完全不管别人,那怎么行?”
张均点了点头:“只要镇抚同意,这些都是小事。”
王宵猎叹了口气:“正是这些小事,让我们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平日里,难道我们不会议论街坊四邻?怎么轮到了自己就许多话说?跟谁成亲我不拦你,但一定要做好迎拉各种烦恼的准备。”
张均拱手:“在下记住了。”
张均告辞出去,王宵猎一个人在那里发了一会呆。
玉奴曾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王宵猎当然不是今天第一次听说。只是没有想到,怎么会跟张均搞到一起。以张均的身份,偷偷摸摸收玉奴当妾没有人说什么。甚至就算作外室,依然让玉奴做生意,两人实际住到一起也没有什么。但非要名媒正娶,让王宵猎实想不明白。
中国古代是实际上的一夫一妻制,但有婢妾。影响夫妻关系的重要一点,就是妾的地位。王宵猎实际上取消了妾的法律地位。但如果妻子同意,一个男人愿意有几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哪怕在后世,一样有情人小三。现在不同的,只是王宵猎不管而已。
不正面去管男人占有多个女人,但可以从侧面限制。比如提高夫妻关系中妻子的地位,让妻子能够不允许家中有多余的女人。提高妻子家庭中的经济地位,控制男人在这些方面的开销。
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要随着社会发展,慢慢改变。社会发展,改变的不只是人们的生活,也改变人的思想。
想来想去,王宵猎也无法理解张均的想法。摇了摇头,不再去管。只要张均自己愿意,能够承担各种后果,别人多管他什么。夫妻,说到底,终究是两个人的事。
站起身来,王宵猎静静看着窗外。
端午已经过去,夏天终于来了,一天热过一天。新麦已经上市,到处都在叫卖新麦做的馒头和包子。不种水稻的地方,忙过了最忙的季节,应该做别的事情了。
第408章 你们练炮兵
站在一个小小土丘上,看着周围一望无垠的平坦土地。麦子已经割了,大多数没有再种作物。只是几天的时间,地里的青草长起来,郁郁葱葱。有羊群在地里悠闲地吃草,偶尔还有几头老黄牛。
王宵猎道:“割了麦子,就是上好的牧地。这里的乡村, 其实可以多养一些羊,可以卖了换钱。不然让草空长,不是白白浪费了地力?”
李彦仙道:“此事没有那么容易。买羊崽要钱,放羊要人。地都是一块一块的,一不小心,就到了别人的地里。更不要说冬天, 牧草不容易寻找。再加上长麦子的几个月, 养起来不容易。”
王宵猎道:“这些都不是无法解决的困难。说到底,还是百姓没有养羊的习惯。此次回去,让衙门的人想想办法。整出一套条例来,让百姓可以照着做。”
中原地区养羊,除了河沟地头,还有收了庄稼之后的空地。这里土地肥沃,雨水充足,自然条件是北方草原地区不能比的。充分利用起来,养的羊可比草原地区多得多了。
一边的张驰说道:“还有一点。北方养的是绵羊,吃起来不膻。我们这里养的都是山羊,有一股膻味。好多人对这股膻味避之不及,肉也不好卖。”
王宵猎笑道:“此话不错。我就不喜欢山羊的那股膻味,不是做得好,膻味淡,一般的山羊肉是不吃的。此事要靠厨子们,想出好的做法来。便如从白沙镇学来的羊肉汤,便就一点膻味没有。不但是军中的人喜欢,在各地都卖得好。”
李彦仙道:“镇抚说的是。只要有好的做法,谁又会不喜欢羊肉?到底是肉!”
王宵猎有些感慨地道:“乡村地区,不但是有地, 还有各种各样的资源。除了农忙时节,还有充足的人力。可以说处处是宝。衙门做得好了,让百姓有活干,有收入,日子才能过得更好。兴徭役不对,但让百姓天天闲在家里也不对。要让百姓有活干,还能够赚到钱。”
说完,王宵猎四处看了一下,觉得心神开阔。
这一带沃野千里,自古就是富庶之地。只要让百姓休养生息,社会很快就能繁荣起来。
看过了四边的景色,王宵猎道:“今日找你们来,就是四下里看一看。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们三人要在这里初步组织起炮兵来。初步是这么计划的。师一级辖一个炮兵团,以大炮为主。团一级辖一个炮兵营,以中炮为主。炮兵团和炮兵营需要多少炮,要你们在实践中摸索出个数量来。”
李彦仙三人叉手唱诺。
王宵猎道:“以后的战争, 火炮会是重要的角色。怎么使用火炮,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从火炮的制造、保养、运输,到战场上的使用, 许多知识是要我们摸索学习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三人道:“卢师迪本是泽州人,前年随李兴南下。入军中之后,学习时的数学格外好,精于算术。火炮的使用,涉及到了大量的数学问题。便由你任中军火炮团统制,与李都统、张统制一起,在这里用功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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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师迪叉手称是。
王宵猎军中,卢师迪自然不是数学最好的,只能算是优秀。不过结合各方面条件,他是火炮团统制最合适的人选。张驰数学也不差,被任命为中军第一团统制。两人与李彦仙一起,带着本部来这里,摸索火炮的编制与使用方法。他们做得好了,才能够推广到全军去。
李兴南归以后,军中不适合参军的人安插在唐州一带。年龄与身体条件合适的,一部分被军校选为军官,大部分则进入了新兵营。李兴经过系统培训,现在为王宵猎下后军都统制。
现在王宵猎的军队,师和团是统一编号的,与其他军队不同。李彦仙兼任的中军为第一师,从中军的第一团,依次的前、左、右、后军,依次到第五团。前军为第二师,都统制曹智严。左军第三师,都统制邵兴。右军第四师,都统制解立农。后军为第五师,都统制李兴。团的番号,第一师的中军为张驰的第一团,仿照师的编号方法,一直到后军的后军为第二十五团。营及以下,就没有单独番号了。
师所辖的炮兵团、骑兵团、辎重团等,因为不是单独的战斗部队,不参与编号。
依宋朝习惯,军中以右为前。正常的先锋,除了前军之外,应该是右军。作战时,右虞候指挥的应该是先锋部队。王宵猎军中则颠倒过来,左军为先锋,左虞候为前锋。主要是因为王宵猎的习惯,地图上左东右西成了惯例。刚开始还有人指出来,后来次数多了,军中也就如此了。
与其他的军队相比,就是王宵猎军中左右名称颠倒,实际还是一样。也算是一个特色。
顺着田间小路,一行人向前走去。路旁草地的花早已经谢了,有各种样的果实。树木间有鸟儿在飞来飞去,一片安静详和的气氛。这一带农家很少,田野里显得很空旷。
走了一会,王宵猎道:“虽然现在制出了炮车,但却缺少野外行军的试验。你们要注意此事。不但要试炮,还要试炮车等配套的设施。一支炮兵,不但是要适应战场,还要适应长途运输。”
李彦仙道:“大炮极重,一般的田间道路行不得。”
王宵猎道:“是啊。像大炮、中炮,不是什么军队都能用的,也不是什么战场都能用的。你们必须总结出来,要运炮,需要什么样的道路。道路不通,能用什么办法运输。能不能拆了,用人扛马驮?大炮做不到,那么中炮呢?小炮呢?这些都要有相应的规范。”
李彦仙称是。
王宵猎道:“编制了炮兵,你们不要以为就是军中多了几门炮。如果那样,就会大大限制火炮的作用。你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有了炮兵,对军队是一次重大改革。从最早的将士选择,到后边军队的培养训练,组织结构改变,几步涉及到方方面面。一两年内,周围不会有大的战事。我们一定要抓住机会,让炮兵真正融入到我们军中。错过了机会,以后付出的就会更多。”
李彦仙道:“刘豫新立,想来也要展现自己威风。一两年内,难说不会进攻我们。”
王宵猎道:“我们大军十万,这一点刘豫应该是知道的。这么短的时间,刘豫想动员能够进攻十万大军的军队,是不可能的。而金军立刘豫,就是要逐步退出中原战场。所以我断定,一两年内,应该没有大的战事。怎么也要等两三年,刘豫的势力发展起来,才有跟我们对战的资本。”
第409章 世道不一样了
太阳西斜,难耐的酷热慢慢退去,凉风带来了些许温柔。门口大榆树上的蝉虫,突然之间也停止了鸣叫,天地间一下安静了下来。
迟玉平与一个工人扶着装了玻璃的窗框,问站在前边的张驰:“如何?如何?”
张驰点头:“十分好了。窗上装了玻璃,不知道以后屋里什么样子。”
迟玉平与工人小心地钉上钉子, 向前跨出两大步,转身看了又看。赞道:“好,好,好,这玻璃可真是好!看上去像什么都没有一样,不挡阳光。现在还没有什么,到了冬天, 不用再开窗子, 在里面看书该有多么自在!哥哥, 我们住上这样的房子,不跟神仙一样!”
张驰道:“是啊,谁能够想世上还有这种好物!我们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五郎跑过来,到了窗前,看了又看,伸手就去摸。
迟玉平看了高声道:“可不敢拿手乱摸!不心摸坏了,这玻璃可不便宜!”
五郎做个鬼脸,道:“一下就摸坏了,这玻璃还有什么用?我偏要摸,就摸!”
说着,手在玻璃上摸上摸下,摸个不停。看那边迟玉平急红了脸,才大笑着跑开。
一切收拾停当,迟玉平拍拍身上,对张驰道:“天色不早,你们家人用晚饭吧。我约了东边的喻统制, 今夜去喝酒。去得晚了,怕他会说闲话。”
张驰道:“我们这里饭菜就要好了, 何不一起饮两杯酒?”
迟玉平笑道:“你们家人吃饭,我在像什么话?明天嫂嫂就要回去,你们多说两句话。”
说完,向正坐在凉亭里的张炎告别,又对正在菜地里摘菜的定娘说道:“嫂嫂,我回去了。回到邓城只管安心养胎。等过了新年,抱个大胖小子回来。”
定娘道:“天色晚了,何不吃了饭再走?”
迟玉平道:“我约了喻统制饮酒。今天装过你家的玻璃,明天就装我们两家。我们两人要好好商量一下,莫要到时出了纰漏。”
说完,拿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大步出了房门。
看着迟玉平出去的身影,张炎对儿子道:“迟统制与你年龄相差不大,怎么还不娶亲?也不见他家里的人来看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张驰道:“迟统制家里是富贵员外,跟我可不一样。以前他身子肥大,却非要当兵,跟自己阿爹闹了许多脾气。参军那天, 恰好遇到了镇抚, 不然军中还不收他呢。谁能够想到,在军中只是三个月,一身肥肉全部没有了,成一个魁梧壮汉。这两三年,因为当年的事,与家中一直怄着气呢。现在做到统制,家中才算低头,想让迟统制回家。迟统制不肯,非要家里的人先过来才行。”
张炎听了连连摇头:“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气好怄?哎,迟统制终究还是年轻。对了,他的年龄也到了,怎么还不成亲?”
张驰道:“家里要给他找,他不同意。家里不同,他又不能自己找。就还僵着呗。”
张炎听了连连摇头,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回事。道:“到底是富贵人家出身,与我们不一样。当年你当了官,才有人为你说这门亲事,娶了定娘。我和你妈妈经常夜里笑醒——”
说完,喝一口茶,实在想不明白迟玉平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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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张驰坐下,张炎问道:“这玻璃看着就是好东西,必然价钱不菲。你一直说,这是衙门给你们装的,家家都一样。你实话跟我说,是也不是?真不是你花钱装的?”
张驰笑道:“阿爹,这房子都不是我的,是衙门的。现在玻璃的价钱贵,不是我的房子,我干吗花钱装玻璃?放心,这几天附近的房子都在装,不是我们一家。昨天你不去看过邻居家,一样装了玻璃。”
张炎道:“说起来,都跟做梦一样。从你当了兵,就跟做梦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你做了什么统制,一个月有五十贯钱。五十贯啊,多么大的一笔数目!竟然是你一个月薪俸!”
一边说着,张炎一边摇头。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儿子一个月就有五十贯,那这么多将领,官府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官府就这么有钱?
想到这里,张炎道:“你一个月五十贯,军中有多少跟你一般的将领?只是发薪俸,官府一个月就要发多少钱?这两年,免了一切杂税,一亩地只收三斗粮,官府的钱都是哪里来的?”
张驰道:“阿爹,这些事情就不要想了。我们只要好好过日子,吃饱喝足,何必想太多。”
张炎叹了口气:“怎么能不想呢?最近一年来,我就经常想这些事情。现在的官府,收的税比以前少得太多,但花钱却更加大方了?二郎你说,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张驰笑道:“阿爹,这些事情我都想不清楚,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张炎道:“怎么能不管呢?你现在的好日子,全靠着一个月五十贯的俸钱。官府有钱,你的俸钱才能一直发下去。若是突然官府没钱了,我们家该怎么办?”
张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父亲,只有苦笑。
张炎摇了摇头,拿起石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茶。点点头道:“信阳军产的茶,这样泡法,味道着实不错。我活了几十年了,第一次知道茶原来还可以这样喝。唉,现在真是好日子!只是这日子来的啊,真的就像做梦一样。二郎你说,我怎么能不担心?”
张驰无奈,只好道:“阿爹在这里慢慢想吧。我那边看看,酒菜好了没有。”
看着儿子离去,张炎坐在石桌边,看着墙边火红的石榴,陷入了沉思。
张驰到了厨房边,对站在那里的母亲道:“妈妈,饮菜好了吗?天色不早,该要用饭了。”
妈妈道:“快了,很快就好了。唉,你请来的这些做厨的,不许别人插一下手。我是主人家,就在这里看着,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看他们的手艺着实好,二郎,请他们要花不少钱吧?”
张驰道:“这些事情妈妈就不要管了。只要他们做得好吃,就全家开心。”
妈妈摇摇头,叹了口气:“哎,现在的世道,真真是看不懂了。不是十分富贵人家,家里做饭,还请做厨的到家里,这种事情以前哪里听说过?我们这样小户人家,都是要自己做的。无非是家里面请两个小婢帮忙,不能自己不动手。哪里像现在,非要去外面请人。”
张驰道:“妈妈,现在请女使不像从前。她们是有行会的人,怎么做事都有规矩。许多人家,因为一时不习惯,还有吃官司的呢。”
妈妈道:“还好定娘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一般活计都做得,不用请人。像你这样说,请个小婢到家里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张驰道:“哪里像妈妈说的那样,该做的活,她们还是做的。只是不能打,不能骂,不然就不定惹出什么事来。一般家庭,像定娘这样在家里,没有其他事,就不请了。”
王宵猎让婢仆、零工这些人建立行会之后,他们有了靠山,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只要家里稍微像样一点,都会养两个小童在家里。只要管他们饭,花不了几个钱。现在不行了。不许请小孩子,还有最低工钱的限制,许多人家干脆就不请了。
第410章 住不起的新野
宋朝是大乱之后的时代,人们的思想比较放得开。许多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在这个时代理所当然。城市里的人家,小孩子长到八九岁,便雇给人家当婢仆。吃别人家的饭,省自己家粮食,还能赚几个钱补贴家用。不是富贵人家, 这种事情非常盛行。
有人说,重男轻女是中国的传统思想。这个中国传统只怕也只是一段时间,一些地方才有。只要社会条件合适,中国人并不重男轻女。甚至特殊情况下,重女轻男也很正常。
有的大城市里,女孩子如果长得标致, 可以到酒楼唱曲, 或者被大户人家雇佣,雇金优厚。社会风气便不喜欢男孩,而喜欢女孩。这种情况形成风气,引得一些文人颇有微辞。就跟王宵猎前世,因为娱乐圈工作风光,赚钱容易,一时间选秀、出道成了社会热门话题。
这些所谓传统,往往是许多原因造成的。既有思想上的原因,也有现实的社会原因,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现象。而不仅仅只是因为是中国人,就有这种所谓的传统。
很多人不能够正确看待这种现象。发现了社会上的一种普遍的现象,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了不得的东西,非常了不起。把这些现象总结起来,说是文明的传统,或者说是族群的共性,从而自以为是地得出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并没有多少正向的作用。
王宵猎前世, 这样的总结很多。有的昙花一现,有的则影响深远。
比如说中国人不团结。一个人中国人是条龙, 三个中国人就是一只虫了。为了对比,还想出隔壁日本,“一个日本人是条虫,三个日本人是条龙”。说的人煞有介事,引经据典;听的人如痴如醉,以为终于有勇敢的人,敢于对民族文化自省。
比如说中国人蒙昧,人家外国人怎么怎么样。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心驰神往。只恨自己怎么生在这么蒙昧的国家,如果生在外国多好。
比如说中国的孩子是“小皇帝”,外国的孩子都从小自力更生,甚至各种锻炼。有人甚至编了一个夏令营的故事,说中国的孩子如何如何不堪,日本的孩子如何如何强大。长此以往,民族怎么办,国家怎么办?这个故事直接影响了一代人,编的人还洋洋得意。
比如说中国人不讲卫生, 外国则干净漂亮。其实温饱问题解决了,中国人也很讲卫生。
比如说汉族人懦弱, 少数民族勇武。还出来个什么狼图腾,表现少数民族的豪放。还说汉人没有娱乐活动,少数民族吃饱了围着篝火转两圈,是能歌善舞。
再比如说中国人认为红色喜庆,还把一种大红色称为“中国红”,说是中国传统。不说历史上中国对颜色的使用非常复杂,就是后世,年轻人结婚穿白色婚纱,也很快成为风俗。
这种例子太多太多,某一段时间,甚至还成了一种风气。甚至有台湾文人,对着马桶也能够思考人生,整理出一大段汉族的传统文化,怎么怎么不行。
这些话,大多数都是小文人的扯淡。他们总结出来的传统文化,跟中国历史关系不大,又跟传统有多少关系呢?大部分传统,只是说明了前一段或者前几段历史时期,人们的生活状态。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部分文人还多了个奇怪的想法。自己的思想不被中国人民所理解,是因为中国人太过愚昧。拿到外国人那里,人家就赞誉有加。
思想和艺术,当然要多方学习与吸收,但终究是要从人民中升华出来。
谷暳
王宵猎改革奴婢制度没有太大阻力,是因为中国人并不天生有奴性。在宋朝,从立国起就开始逐步放开奴婢的人身限制。一直到南宋,完全从法律上取消了奴婢,完全改成雇佣制。
当然,并不是说法律上取消了奴婢,社会上就没有了实际的奴婢。后世的现代化国家,一样有非法的奴隶,有黑工。宋朝为了控制名上的雇佣奴仆,一样有养子、养女的名义逃避法律。
不管是废除奴婢,还是废除小妾,都不是靠一道命令能达到效果的。没有相应的社会基础,没有经济保障,纵然一时废除了,以后还会卷土重来。
王宵猎用比较和缓的手段来做这件事,是因为社会基础还不具备,只能一步一步来。
取消了奴婢,像张驰这种人家,会觉得非常不方便。但也只是报怨几句,不会拿自己的前途来开玩笑。平常的富人,就不会这么乖,总是想方设法绕开这些禁令。
张驰站在屋外,看着里面帮厨的忙碌。一共三个人,分工明确,动作熟练。一个人洗菜,一个人在那里切菜。洗菜的人把切好的菜端到炉灶前,一个人大厨在炒菜。
这些厨子属于群英会,一家属于镇抚使司、专门做喜宴、丧宴的酒家。他们没有酒楼,除了接各种宴会上门做菜,每到集市的时候,就到集市上摆摊。虽然没有酒楼,厨子却齐全,能上门做高中低档各种各样的酒筵。这一家赚钱不多,更多的作用,是镇抚使司下各家酒楼的实习和退休场所。
里面厨师开着旺火,翻滚几下,把锅中的鳝鱼炒好。回去对张驰道:“统制,稍等一下,这两个热菜炒完,就可以开席了。我们有自己的规矩,请稍待。”
张驰道:“无妨,时候还早,你们慢慢做。”
母亲把张驰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我看那个炒菜的待诏,手艺极是娴熟。刚才试吃了一下他炒的菜,味道鲜香可口。这样的人,请到家里要花不少钱吧?”
张驰道:“这些事情妈妈不必管。要我说,他们都是炒惯了菜的人,不必在这里看着。”
母亲低声道:“许多鸡鸭鱼肉,今天你买的名贵东西不少。不在这里看着,一个不注意他们就把肉拿走了!你年纪轻不晓事,做饭的厨子,最善于此事!”
张驰笑笑,没有与母亲争辨。
母亲叹了口气:“新野这个地方,诸般皆好。房子宽敞,街道整齐,就连四邻也和气。惟有一样不好,东西太贵了!在家里时,我到集市上,手里攥着十文钱,像握着块热炭一样,恨不得攥出火来!新野这里可不得了,拿着十文钱出门,什么都没买就没了!住一个月,我这样节省的人,也要几贯钱!几贯足钱呀,我和你阿爹在家里,要卖近好几亩地的粮!乖乖不得了,哪里住得起!”
张驰道:“不一样的。这里什么都要买,价钱稍贵了一点,花钱自然就多。”
第411章 新时代
离开厨房,张驰站在院子里,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一时有些出神。曾几何时,自己竟然成了富人。住着宽敞的房子,窗明几净,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想起从前, 这样的人生真是想都不敢想。
升到了统制,张驰现在一月薪俸五十足贯,养活这一大家子绰绰有余。不过王宵猎不鼓励聚族而居,鼓励小家庭。现在各个方面,都是小家庭更加有利。便如张驰,住的是官家的房子, 正房上下两层一共六间, 东边耳房是厨房,西边耳房是杂物间。正房前面一个约半亩的院子,种些花草和蔬菜。小家庭夫妇二人带孩子很舒适,父母同住也可以。但若兄弟姐妹住在一起,就有些拥挤了。
王宵猎治下的文武官员,住的大多都是这种官舍。如果不住,一个月给一两贯钱补助,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官员住的地方,用补助能租到的房子,比官舍可就差得远了。
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赋税基本都是按小家庭算的。如果大族聚居,不分家财,每月光计算赋税就能烦死。宋朝本来就不流行大家族聚居,加上政策因素,孩子长大分家迅速流行。
太阳落下去了,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消失。院子中吹来清爽的人,让人心旷神怡。
定娘拿着新摘的黄瓜等几样蔬菜,到张驰身边。低声道:“舅姑从乡下到新野这么个地方,一下子哪里能适应?你不要跟他们吵,顺着就是了。”
张驰道:“我也没吵什么, 只要他们安心就是。只是,唉——”
说到这里,张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定娘道:“不要说舅姑二人年纪大了,就是我,到这里也几个月不习惯。新野住的多是军官,要不就是商人,东西确实贵。比如吃的,一碗馄饨,别的地方十文钱,哪怕是襄阳不过十五文。新野这里就要二十文。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茶饭不思,觉到睡不好。心里想世上哪里有这种地方?卖这么贵,哪个人会去买?实际上呢,人家生意好得很。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张驰道:“新野周围的百姓少,东西自然贵。”
定娘摇了摇头:“官人, 不是这个道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这些军官,月月都发实钱,还无法让家眷住这里, 钱不花留着干什么?便如你们几个相好的军官,只要不在军营,每次都要饮酒。平常的人家,哪里敢如此破费?有你们这些人在,新野的东西不贵才没有道理。”
张驰听了不由一愣,这倒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王宵猎军中的军官普遍年龄不大,很多统制一级的将领才二十多岁。他们不许养家妓,不许雇佣奴婢,周围的酒楼连个唱曲的都没有。更加没有赌博,钱发了除了吃喝还能够干什么?这些军官花钱大手大脚习惯了,连带着物价也涨上去。
定娘道:“此次你要去整编军队,几个月回不了家,我便干脆回乡养胎了。如若不然,你不在家我在这里如何待得下去?回了家,花费少了,终日日子还过得开心。”
张驰道:“在这里你过得不开心吗?看你忙忙碌碌,也没有什么心事。”
定娘笑道:“你在这里,我自然就在这里。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下去,有什么不心的?好了,你也不要多想。等到回来,孩子也该出生了。那时候我们开开心心过日子。”
张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定娘就从一个有点羞怯的乡下小女孩,成长为一个贵妇人。现在不管说话做事,都落落大方,再没有从前的影子。
五郎里里外外转来转去,终于转得累了。拿了个甜瓜,跑到张驰身边,道:“二哥,你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怎么要出去几个月?最近又不打仗?”
张驰道:“军队为了打仗,平时也没有闲的时候。一年之中,总有几个月不在家。”
五郎道:“如此说来,当兵也没有什么好。经常不在家,不是好事。”
张驰道:“当兵是保家卫国,可不是小孩子玩闹。为了战场上能打赢,平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流多少汗,怎么跟平常的百姓比?想当兵,就不能够怕吃苦。”
五郎道:“现在北边到处是金贼肆虐,也不见你们去打。保家卫国这话,骗小孩子吧?”
张驰正色道:“正是金兵肆虐,我们才要时时训练,保持警惕。等到练得好了,自然就会把金贼赶出中原!打仗可不是小事,不是想打就打的,总要找机会才对。我当兵不到三年,战场上与金兵搏杀几十场,论军功才做到统制。你小孩子,可不要乱说!”
见张驰的表情严肃,五郎不敢再说。所谓童言无忌,这些小孩子聚在一起,平时什么都说。五郎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随口向哥哥提起。
过了一会,五郎又道:“二哥,你现在赚钱多吗?”
张驰道:“还好。你问这个做什么?爹爹妈妈给你的零用钱少吗?”
五郎道:“不是。我们村里也办了个村学,教人识几个字,学些书算之类。我资质平平,学得可不太好。听说邓城县的城里,有人开了个要出钱才能上的学校,里面教的可好了。我想到那里面去学,总能学些东西。听人说,现在学得好了,可有许多好活计。”
张驰道:“这是好事啊。只要你愿意,我出钱送你去学!对了,学成了你想做什么?”
五郎道:“襄阳城里开了一个专门教人做农机的学校,我想考到那里去。前些日子有人拿着农机到我们那里演示,看着可厉害。我听人说,做这一行一个月不少赚钱。”
张驰一愣:“现在还有这样的学校?还有这样的行当?”
五郎道:“有啊。今年襄阳开了好多个学校呢。不但是有教农业机具的,还有教人怎么地的呢。还有什么做菜、行医,写字、画画,对了,还有教人弹琴的呢。真的是,听说什么都有人教。这些学校有的收钱,有的一文钱都不收,只要考进了就白教。”
张驰想了想道:“放心,只要对你有好处,钱我肯定掏。不过,此事我要打听一下,不能只听你在这里说。这两年来,襄阳、邓州出了许多新的东西,要小心才是。”
五郎笑道:“我找人问过了。那人说只要学成出来,想自己赚钱也可以,到衙门办的工场里面做事也可以。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能赚钱,多么好!”
张驰点头道:“只要真的好,我一定会送你去学!只管放心!”
五郎坐在石凳上,跷起双脚,一晃一晃的。道:“这两年,你做了官,我们也成官宦人家了。三哥在村里开了一个做苇席的社,买了几台机器,生意极是红火。许多事情,一下子就变了模样。我常听村里的老人说,这世道啊,突然变得他们不认识了。”
三郎开的苇席社张驰自然知道。买机器的钱,还是张驰借的。一共两百多贯,着实不便宜。只听说那几台机器极是好用,一个人能当十个人用,张驰还没见过。也正是因为机器价钱太贵,周围许多人看着三郎的生意眼馋,却没买不起机器。
张驰道:“说起来,许多日子不见三郎了。本来说这次让他一起来的,却死活不肯。”
五郎笑道:“三哥建那个社,从二哥这里借了许多钱。他现在一心想着赶紧赚钱还债,家里面都很少回,怎么肯来这里?到这里哪怕只用十天,也要少赚许多钱来。”
张驰道:“自己兄弟,哪里差这十天半个月。”
五郎道:“二哥是不知道他生意多红火!现在正是夏天,苇席卖得好,供销社天天催货。三哥累得双眼通红,还做不过来。都是钱,他哪里会舍得!”
张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离开家乡的这两三年,变化太大。百姓粮税虽然还是不少,但苛捐杂税全部免了。这还不算,一年五十个力役虽然多,比以前的杂役支移等等还是轻松。完成了力役之后,给朝廷做工,都是当天结算工钱。百姓的手里,活钱慢慢多了起来。
世界慢慢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张驰没有见过,并不熟悉的新时代。新时代既让人向往,又难免让人有些恐慌。有的人抓住了时代的机会,有的人则碌碌无为。
第412章 回乡
定娘有了身孕,张驰雇了辆四轮马车,送一家四口回家乡。等自己从训练场回来,应该也到年底了,那时候才能一家团聚。当兵就是这样,有太多的分别。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家人在车里向自己告别, 张驰的心里有些无奈。妻子怀孕的日子里,自己不在身边,总是有些遗憾。愿她回到家乡,能够一切平安。
新野到邓城县两百里。第五天过了午后,定娘与家人到了村外。
在村口与赶车的人结算了工钱,几个人正收拾行礼, 得到消息的三郎急匆匆地赶来。
见儿子一身短衣,脚上的草鞋满是灰尘, 满头大汗的样子。张炎急痛地道:“你雇的有人,自己不用如此劳累。人的身子不是铁打的,一直如此怎么才行?”
三郎道:“我只是四处看着别人做活,怎么并不动手,不累的。你们一路辛苦,快快回家。”
说完,上前帮着提行礼。手里拿着两个大包袱,当先而行。
五郎道:“哥哥怎么不叫几个工人来帮着提行礼?你看那些做官人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哪里有像你这个样子的?明明雇着二三十个人,还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做。”
三郎道:“你知道什么!这些日子供销社里催得紧,做事的人一刻也不能闲下来。好了,快快回家去。晚上煮一盆肉,我与你们饮酒。”
五郎笑道:“三哥,你可就比不上二哥了。在新野的时候,我们每天吃饭都要几个菜,哪里有煮肉吃的时候。临走的时候,二哥还从外面叫了帮厨的,做的菜不知多好吃!”
三郎闷声道:“我如何与二哥相比?他是做官的人, 新野又不似我们乡下,当然不一样。”
一边说着,一边提着行礼,与家人一起进了村。
这是一个小乡村,多少年来,张驰是村里面第一个做官的人。村里人见到张驰一家,都自动避到道边,恭恭敬敬行礼。张炎一一点头问题,心里甚是受用。
进了家门,把行礼放下。三郎便道:“五郎你去买些肉,再买瓶酒回来。让妈妈做了,晚上我们一起饮酒。这里有钱,你拿着、路上小心一些,速去速回,不要在外面贪玩。”
五郎接过钱。道:“怎么,我刚刚回到家,便安排去做事吗?今日一家回来, 你还不歇一天?”
三郎道:“席场里离不开我,实在是走不开。太阳一落山, 我便加家,不必着急。”
五郎道:“现在都要太阳落了山才吃饭吗?点灯难道不费油?”
三郎道:“我买的有油,你不必操心。正在趁着太阳没落山的时候多做些活路,吃饭何必着急!”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出了门,向村西的工场行去。
看着哥哥的背影,五郎对父亲道:“阿爹,你看三哥这样成什么样子?”
张炎叹口气:“他身上背着两百贯的债,自然一刻不能马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多为你哥哥着想,不要只想着玩。等还了债,你三哥娶了妻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五郎不满地哼了一声。拿着三郎给的钱,向村口的大路走去。
三郎在村里开了个苇席社,村里的人多了起来。在离村口一里多的大路边,平日里便就多了几个小摊子,慢慢形成一个草市。邻村里一个屠户,每到傍晚的时候会把剩下的肉在那里卖,相当于有了一个肉摊。不过肉多肉少,全看屠户今天赶集的生意怎么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除了肉摊,有时候还会有卖瓜果蔬菜的,卖日用杂货的,当然也有卖酒的。这些都是附近村里的人,去别的地方赶集,集上没有卖掉的货物,在路口卖。有了这些摊子,附近的村民方便了不少。
五郎到了路口,看肉摊上只剩了一条羊腿,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骨头。对摊主道:“秦阿爹,今日生意这么好吗?天色还没黑,就没什么肉了。”
秦阿爹指着羊腿道:“小小孩子,说什么胡话!这条羊腿,不是上好的肉?”
五郎道:“羊肉没有香气,今日想吃猪肉。平日里你不是猪杀的多,羊杀的少吗?”
秦阿爹道:“最近周围卖猪的少,有什么办法?羊肉是好肉,你还挑三拣四!”
五郎没有办法,只好买了一条羊腿,又到一边买了一瓶酒,提在手里。看看天色还早,转到旁边的几棵大柳树下,在那里寻蠽蟟螝。新野的军官们,最喜欢用这东西下酒。在新野住了几天,五郎学会了这种吃法,甚是喜爱。
这个年代,蝉虫极多,而吃的人不多。柳树下面密密麻麻的洞,也不知道有多少。五郎没有多少经验,看见地上有个洞就去掏。虽然好多是蚂蚁洞和不知名的小虫,不大功夫,还是有一大捧蠽蟟螝。从旁边的河沟里摘了个大叶子包起来,提在手里,五郎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回到家,就见妈妈正在院子里清洗新宰杀的鱼。见到五郎,对他道:“出去的时候,哥哥不许你在外面疯玩。怎么才回来?看看天,太阳都快下山了。”
五郎道:“妈妈说笑。太阳还那么高,下山还早呢。现在夏天,正是白天最长的时候。”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羊腿和酒放到棚子下的水缸里。拿着蠽蟟螝,给母亲看。道:“真是好运气!我还找了许多这东西呢!一会用油炸了,今天晚上下酒。以前不知道这个能吃,还跟孩子们捉了这东西玩。去了新野才知道,原来这是无上的美味!”
母亲叹了口气,也懒得管五郎。五郎拿着蠽蟟螝,到缸边舀一勺手到盆里,一个人在那里刷洗。
不多时,父亲从屋里出来。对五郎道:“在路的时候,我本来想到了家,让你和三哥到外面去抓些鳝鱼回来。哪里想到,你三哥忙成那样。想让你一个人去,结果你又在外面玩了半天。”
五郎道:“今天的够了。要吃鳝鱼,我明天去捉。那东西外面的沟渠里不知道有多少,有几个人稀得吃它?也就是城里人,拿它当宝。”
张炎道:“在新野的时候,我吃他们做的鳝鱼,着实美味。这些东西,终须是要有油。没有油,再少盐,有什么味道?做菜时不缺油盐,味道就大大不同了。”
盐政是宋朝官府的重要来源,售价很高。平常的百姓,可不敢吃太咸的东西。王宵猎不从盐政上赚钱,这两年盐价降了很多。再加上家里条件好了,张炎一家也讲究起味道来。
第413章 三郎的生意
直到太阳落山,天色黑下来,三郎才回到家里。家人收拾酒菜,摆到院子里的廊下。
三郎洗过了手脸,到桌边坐下。对父母道:“今日事忙,回来得晚了,爹爹妈妈莫怪。”
张炎有些心痛地道:“也不必这样忙。赚钱的事, 总要细水长流。你这个样子,若把身子累垮了怎么办?每日少赚一些,时间长了,也就积少成多。”
三郎道:“以前农忙的时候,爹爹不都是没日夜没操劳?一样的。”
张炎道:“哪里一样?农忙的时候,确实没黑没夜。可一年农忙才有几天。咬咬牙, 农忙的时节过去了, 很快就休息过来。你现在不一样,是天天如此。这样不行的。”
三郎道:“我那里雇着二十多人,我不做活,其他人怎么肯认真去做?做生意,想要赚钱,不出力怎么行?今年生意好,供销社里的人天天催,不做不行啊。”
张炎没有办法,不好再说,只是让三郎吃肉。
吃过了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闲聊。
夜里的凉风起来,吹在身上,登时凉爽了不少。三郎把一盏新买的油灯挂在廊柱上,拿出一把小小的交椅展开,坐了下来。把裤腿拉起来,迎面对着风吹来的方向。
五郎在一边道:“哥哥,我看这灯上面罩着玻璃,做得极是精致。要不少钱吧?”
三郎道:“那是自然。一盏要三贯足钱,用的油也不便宜。不过这灯真是好,比蜡烛还亮, 而且没有烟,不伤眼睛。你好好上学,以后可以在这灯下看书。”
张炎听了急忙道:“三贯钱一盏灯,你怎么舍得花这钱?三郎,你生意刚刚起来,处处花钱,要节约一点。更不要说,你借了二郎的钱,终究是要还的。”
三郎道:“我明白。我是做生意的,晚上没有这样一盏灯,实在不方便。你们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次襄阳城,看官府办的那些场。他们那里面,许多地方都有这种灯。”
五郎道:“许多地方都有,天哪,这要花多少钱?我们乡下人家,赚三贯钱可不容易。”
三郎道:“我问过供销社的人, 他们说这叫作工业品。刚出来的价格高, 慢慢就便宜了。用不了多少年, 我们大宋的人家, 家家都要有一盏这样的灯。”
五郎听了不由就笑。这话说的轻松,做起来却难。三贯钱一盏的灯,有多少人愿意买。
张炎听了也不由摇头。三郎做了生意,很多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说的话让人觉得是在做梦。
三郎抬起头,让风吹进自己衣服里。夜晚的凉风,让滚烫的心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张炎问道:“三郎,一直不好问你,今夜问一问。你的苇席社一年能赚多少钱?”
三郎道:“若是都像今年夏天的生意,几百贯是能赚的。不过,苇席这种生意,就是夏天最好,其他时间必然比不了。在我想来,一年能赚超过一百贯,也就满意了。”
张炎道:“一年一百贯钱,哪个敢想?我们家里近百亩地,粮食全部卖了也不过几十贯。”
三郎笑道:“阿爹,若是跟种地一样,哪个还做生意?赚不一百贯,明年我就不做了!”
杨炎道:“你莫要心大,赚钱是要慢慢来的,哪里能够一下就赚许多钱?”
三郎只是笑,没有说话。
自己本钱就投入了两百多贯,一年赚不到一百贯,还做什么?自己开的是工场,不是像以前一样贩运货物。这两年,有供销社大力支持,正是开工场赚钱的时候。
过了一会,三郎道:“前两天供销社的乔同找我,说是一个做柳筐的生意,想要我做。柳筐不需要什么机器,本钱小,却不少赚。最重要的,这是军队用的东西,买的极多。一时我还没有想好,没的答复他。我们这个村子还是太小,没有太多做活的人。若接下柳筐的生意,要另想办法。”
张炎道:“柳筐家家都用的,算什么像样的生意?周围村子,许多会编柳筐的人,哪一个靠这个吃饭?都是趁农闲的时候,编几个赚些钱零花。”
三郎道:“阿爹,这是军队用的,要求一模一样,结实耐用。供销社统一收,价钱稳定,稳赚不赔的生意。二哥在军队里,我们家算是军属,官府照顾我们,这生意才找我。”
张炎道:“在新野我听二郎说,对军中的人,地方上会照顾。以前就是力役少一些,活轻些,并没有其他的。怎么,现在连做生意也照顾?”
三郎点头:“当然。供销社在地方找人做事,明摆着赚钱的事情,不是谁都可以的。”
张炎道:“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心慌。家中有人当兵,以前也没听说地方照顾。突然这样,谁知会不会惹出祸端来?这些赚钱的生意,以前都是势力人家做,怎么轮到我们家?”
三郎摇了摇头,也懒得跟父亲解释。其实做苇席的生意,也是因为二哥张驰的缘故,才由自己接了下来。二百贯在自己家是大钱,对许多势力人家来说,掏出来不难。凭什么就落到自己的头上?
五郎在院子里玩了一会,过来坐下。听见两人的话,不由问三郎:“哥哥一直说供销社。这个供销社是干什么的?只要他收,一定赚钱吗?”
三郎道:“只要供销社收,当然一定赚钱。这是官府办的,专门做这生意。我问过人了,供销社一是在城镇、集市都有自己的专门市场,货物最好卖。再一个在乡村有固定供货的人,各种货源稳定。他们就是在中间,把这两头连起来,大把钱入账。”
五郎点了点头。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不明白。
供销社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机构,而是王宵猎专门建立、联接城乡和工农的庞大组织。一面在各个城市有自己的专门市场,同时分销各个集市,甚至在许多乡村都有代销点。另一方面,由官府支持,广泛在乡村建立各种小的工场,把乡村的货物卖出去。
一头是市场,一头是货源,供销社借助自己的物流、仓储等,建立起完整的商业链条。为乡村丰富的土特产、手工艺品,打开庞大的全国市场。
现在是供销社大力发展的时候,有许多优惠政策。三郎的苇席社,喝的是头道汤,利润丰厚。只是现在刚刚开始,许多人还将信将疑而已。
与其他商业组织不同,供销不是只为了赚钱。王宵猎建立的目的,是沟通乡村和城市,把乡村的劳动力和资源盘活。这个组织的规模,除了银行,其他很能望其项背。
第414章 柳筐工场
第二天天不亮,三郎就早早起来到了场里。上午有台机器出了问题,三郎急得满头大汗,修了一个多时辰。看看天色不早,让看门的何阿爹下了一份面,让大家充饥。
三郎拿个碗,蹲在井口的石头上, 埋头吃面。正吃得香,乔同从外面进来。见到三郎,道:“哥哥果然在这里,幸亏没去你家里。你且出来,有事找你说话。”
三郎放下碗,让何阿爹把面收起来放好,自己回来再吃。与知同一起,出了场的大门。
走了几步, 三郎问道:“已经中午, 哥哥吃饭没有?”
乔同道:“我们乡下人家,哪里有吃午饭的习惯?不过被你一说,倒有些饿了。”
三郎道:“离此不远顾老儿的酒馆,新近卖酱牛肉。现在官府许宰牛了,不再像从前一样,卖的全都是病死老死的牛。我吃过一次,味道着实不错。走,我们去饮两杯酒,顺便买点牛肉吃。”
乔同听了脸色立刻好看起来。口中道:“如何让哥哥破费?”
三郎道:“几斤牛肉,算得什么!我们自己兄弟。不必跟我客气!”
说完,拉着乔同,向顾老儿的酒馆行去。
酒馆在大路边,里面有两三桌客人。看着都是行路的外乡人,埋头在桌上,有的吃面, 有的吃饺子。有几个要了一碗白酒,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见到三郎和乔同进来,顾老儿急忙上来招呼。领着两人,到了边上靠窗的桌子。
三郎道:“我们每人一碗饺子,再来一盘酱牛肉,时令的果蔬也来两样。对了,你们店里上好的白酒,我们每人来一碗。快快上来,肚子饿了。”
顾老儿答应,飞快转身去了。不要多少时间,饺子和牛肉就端了上来。
三郎端起白酒道:“白酒虽然冲了些,胜在有力气。哥哥,我们且饮上一碗!”
乔同道:“白酒与寻常的酒不一样,还是慢慢喝的好。我不胜酒力,这一碗尽够了。哥哥自便。”
喝了一口酒,吃了几个饺子。三郎问道:“哥哥找我什么事?”
乔同道:“前两日跟你说的柳筐的事,有确切消息了。这是笔大生意,哥哥不可错过。”
听了这话,三郎一下认真起来。急忙问道:“是什么章程?这生意我可做得?”
乔同道:“价钱已经定下来。筐送到襄阳码头,一百五十足文一个。若是要做,一年要供应一万个起。如果做得好,两万、三万也是可能的。”
三郎吓了一跳。问道:“这么多筐,供销社要了有什么用?”
乔同道:“这筐是给军队的, 用来装军资。听人说,以后军中的物资,凡是合适的,都要用这种筐来装。这是长久生意,苇席可比不得。当然,这是军队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差错,也不能误了时限。”
一般的柳筐,乡间的集市上一般一百多文,到不了一百五十文。不过这是军队用的,质量不是一般的柳筐可比,价钱稍高很正常。前两天乔同说了之后,三郎打听了一番。自己制筐,成本怎么也高不过一百文。一个筐赚五十文,一年一万个,就是五百贯啊。想想三郎就身子发抖。
看三郎的样子,乔同笑道:“哥哥,供销社的人定价钱,不是随口乱定的。我们都知道,集市上这筐不会超过一百二十文。制筐的人还要赚钱,成本不会超过八十文。他们定一百五十文,自然有其特别的道理。我估计,这筐跟一般的筐不一样,成本应该会高一些。”
三郎愣了一下。急忙问道:“成本高,要高多少?若是不赚钱,这生意怎么做得成?”
乔同道:“按照我对供销社的了解,他们算的成本应该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文之间。装军资用,还要长途运输,筐必然要求结实,成本高一点很正常。哥哥要做这生意,不要把每个筐的利润估计得太高。按一个筐赚二三十文算,就非常不错。这生意与苇席不同,一年到头可以做,数量稳定,价钱稳定。能够接下来,以后可以安心做个员外,不必如此劳累了。”
三郎算算,一年有二三百贯利息,着实不少了。天下间有多少人,能一年赚两三百贯?最关键的是这生意不是一时的,而是可以长久做下去。
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把碗按在桌子上面。三郎道:“我当然真心想做。还请哥哥成全!”
乔同笑道:“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说了算的事情。要做这生意,首先人要可靠,交的柳筐千万不能出什么问题。而且必须按时交。军队用的,绝不能误了时辰。你兄长在军中做军官,算是军属,官府要格外照顾。你出了事,必然连累二郎。说得难听一点,你可以跑,二郎跑不了。”
三郎道:“苇席生意,多亏二哥借钱,此事你是知道的。他在军中做个军官,我受惠良多,怎么肯连累了他?哥哥放心,这生意我接下来,必然不会出差错!”
乔同道:“你们村子太小,接下这生意,想招人都不容易。”
三郎断然道:“接下生意,我便把工场搬走!找个大一点的镇子,保证招到人!”
乔同摆了摆手。道:“不必选地方,官府已经定好场所了。襄阳府在邓城和樊城镇之间,专门选了一个场所,让你们这些工场搬进去。那里官府修好道路,甚至建好房子,还免半年的税,你们只要搬过去就行。这些工场,官府要求有固定的销路,能够长期办下去。”
三郎诧异地问道:“世上还有这种好事?官府这样做图什么?”
乔同道:“我们这些人,哪里能够想明白?我听人说,工场搬到一起,官府方便收税。而且在专门的地方,也防止地方势力人家欺压你们。”
三郎想了想,连连摇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这样做,官府只是麻烦,哪来的好处!”
乔同道:“这些事情,我们不必费力去想。你的苇席场,是不够格的。但若接下柳筐的生意,那就足够了。一个柳筐一百五十文,一万个就是一千五百贯,不小的数目。每年收税,也有几百贯。对于县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像邓城县,往常年份,全年商税也到不了一百贯。对你们好是应该的。”
三郎道:“军队用的柳筐,是不是我一个人做?”
乔同笑道:“怎么可能!襄阳府里是你一个人做,其他州府还有。军资关系国家大事,怎么可能放给一个人。而且筐做出来,要就近使用。”
三郎点了点头,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军队要这些柳筐干什么?到底有多少数量?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从民间收买,而要建工场?许许多多的事情,三郎其实都不明白。
王宵猎正在对军队物资进行一定的标准化,以利于储存和运输。火炮需要火药和炮弹,以后都要装在这些柳条筐里。火药用瓷罐,与炮弹一起装在柳条筐里,战时装在大车上。加上军中其他合适用柳条筐的物资,每年用量极大。
这些物资非常不起眼,但一旦集中起来,就是非常庞大的规模,足够建一个工场。不但是有供销社扶持三郎这样的人,官府其实还有自己建的工场,甚至专门种的有柳林。民间的工场,对官方的工场查漏补缺。而官方的工场,则对成本进行调节。
工业不一定非要有蒸汽机,只是用水力、畜力、人力,进行科学的调度和管理,就会有非常大的规模。只是成本更高,用的人更多,市场范围受到限制罢了。这个年代,距离一远,运费一高,工场所能节省下来的成本,就不一定比人力更高了。
王宵猎的目的,是利用现有的条件,初步建立起一些工业。邓城地近襄阳,不远恰好就是汉水北边选好的工业区。靠着地利和哥哥,三郎吃到了这好处。
第415章 工业区
樊城镇外,离码头不远,新建了一片房屋。道路修得平直整齐,而且极是宽敞。由码头到这里的一条大道格上宽敞,有十五步宽,上面铺满了炉渣,一看就让人觉得震的撼。
五郎左右看看, 张大了嘴道:“这里就是建新工场的地方?这个样子——何曾见过?”
三郎点头:“正是这里。没有想到,襄阳府好大的手笔!工场区建成这样,谁不想来?”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到了一排房子前。房子外面的匾上,写着“襄阳江北工业区”几个大字,极是气派。开着门的房子里, 可以看见五六个人在里面闲坐。
三郎上过两年村学,匾上的字虽然认不全,也知道这里是办事的地方。拉着五郎, 走进门去。
里面一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见到两人,急忙站起来。道:“两位可是来办事?我们这里是襄阳府新建的工业区,欢迎来这里开工场。有什么不明白,尽可以问。”
听见话声,旁边一个低头伏在案上写字的人抬起了头。看见三郎,急忙起身,道:“三郎,你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想开工场?”
三郎一看,是与自己见过两面的丘明。他住的村子离三郎家不远,兄弟与张驰一起参军,现在是个都头。丘明上学成绩好得多,听说考进襄阳的什么学校,后来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见过自己认识的人,三郎一下心情放松许多。上前与丘明见礼。道:“你怎么在这里?”
丘明道:“我在襄阳上过了学,便就留在城里做了个吏人。最近建了这个工业区,上官派我到这里来帮忙几天。对了,你来这里是要建工场吗?”
三郎道:“有个做柳筐的生意,供销社的人来找我。我的村子太小, 难招到人,想选个热闹一点的地方。听供销社的人讲,这里建个什么工业区。一切都不明白,今日来问一问。”
丘明道:“那你可找对人了。这个工业区从建立的时候起,我便一直在这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就是了。我跟你说,最近官府特别重视建工场,来这里有优惠的。”
三郎道:“不知什么样的优惠?”
丘明拉着三郎两人到一边坐下,泡了一杯茶来。道:“我们这位王镇抚,与其他人不一样,特别重视工商业。而且不是一心想着收你们的商税,先想着怎么给你们解决困难。这处工业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开办的。襄阳有两处工业区。一处在汉水南,地近群山,主要用那里的水力。一处在汉水北,就是这里了,离码头近。你们,这里都是新建的房子, 新修的路,一切方便。”
三郎听了皱着眉头问:“镇抚这样做, 为了什么?”
丘明笑道:“用镇抚的话说,是促进工商业发展,繁荣地方经济,加速社会发展。”
三郎道:“官府这样,有什么好处?总不能全是方便我们,官府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丘明道:“好处当然有。最简单的就是收税啊。建场在这里,你们方便,官府收税也方便。这便跟以前官府买卖东西一样,专门设场,许多好处。”
三郎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了。宋朝时的习惯,官府要买卖物资的时候,经常设场。大的、经常性的,比如茶场、盐场,还有边境的贸易货场。小的如收牛筋、竹木、粮食等等,也会专门设立一个场。场是专门的场所,并不许人随便逛,主要是服务贸易商人。
王宵猎设立工业园区,参考的主要是后世的做法。大多数城市,会专门划出一块地方,做为自己城市的工业园区。在里面设立企业,会有各种优惠,也方便管理。当然也参照宋朝的榷场,设立专门的机构,派有官员。既服务工场主,也方便官府收税。
建立工业区,是后世总结出来的一种非常好的经验。尽量少受现有社会的干扰,让工业能够快速成长起来。还能够形成集聚效应,规模迅速增大。由官府直接管理,税也好收。
想了想,三郎问道:“在这里工场,不知有什么好处?”
丘明道:“好处可多了。首先,这里有许多已经建好的工场,只要租就可以。不但是有生产货物的地方,里面还有仓储,甚至可以设立单独的食堂,为员工做饭。若是工人少,不想开食堂,那也简单,官府会在这里开设一个食堂。离工场不远,就有住的地方。员工住到一起,也方便管理。若场里需要人的时候,我们有专门招聘的人帮忙,到周围去招聘。总而言之,在这里开工场,一切都不需要操心。”
三郎道:“这里也帮着招人吗?”
“那是当然。”丘明点头。“襄阳府有专门的吏人,来收集你们招人的信息。在府城及周围各县,会设立公告牌,你们跟着吏人一起去招人。”
“那是极方便了。”说完,三郎站在那里,低头沉思。
看着三郎的样子,丘明道:“你还有什么难处?有难处尽管说出来,我们都帮忙的。”
三郎道:“我在村里开了个做苇席的场,生意还可以。只是开的时间短,还没有赚到多少钱,身上背着债呢。这个柳筐场,供销社的人答应初期可以给我垫资一百贯,从货款里面扣回来。若是到你们这边开工场,只怕一时钱不够。哎,我真不想借钱了。”
丘明道:“不怕,在我们这里开工场才花钱少啊。租金,三个月才交。雇的工人,官府要求十天发一次工资。都不需要立即拿钱。如果有抵押,还可以从银行里贷钱。你是军属,与其他人不同。”
三郎道:“抵押?我有什么抵押?你知道的,我二哥当兵之前,我家并不富裕。”
丘明道:“怎么会没有抵押?你开苇席场,总有场地、机器之类的,都可以抵押的。而且给供销社供货,总有货款没有收回来吧?未收的货款,也可以用来抵押。”
三郎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银行贷款,不知利息要多少。”
丘明道:“你是开工场的,银行最喜欢给你们放钱,利息一年只要一成。放心,只要供销社答应收你的货,开这个工场就容易得多。别的地方你要一千贯,在这里,不到五百贯就够。”
三郎站在那里,想了又想,一时间委决不下。工业区这里的条件太好了,但自己资金不足,开工场肯定会脱一层皮。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实在太可惜了。
人生在世,这样的机会能遇到几次?
第416章 凭空变出来的钱
太平食堂二楼的阁子里,丘明对三郎道:“这里是衙门为工业区专门建的食堂。场里面没有饭吃的人,可以到这里来。一顿饭最便宜八文,极便宜了。”
三郎吃了一惊:“什么饭这么便宜?八文钱,在外面可吃不到什么。”
丘明道:“最简单的,一碗素面就是八文足钱,保证吃饱。这里官府不收税, 就是专门建了为工业区内的工场提供方便的。当然,想要吃好的,这里面也有,酒肉不缺。”
正说着话,小厮过来,行了个礼。
丘明道:“我与朋友多时不见, 今日饮两杯酒。来一盘木须肉,一盘四喜丸子, 一盘香菇青菜,再来一个葱花鸡蛋汤。你们的葡萄酒来一壶,最好冰一些。”
小厮答应,飞快地去了。
三郎道:“今日让哥哥破费了。改日有时间,我请你饮酒。”
丘明道:“自己兄弟,何必说这些。这里是食堂,一切食物以方便、便宜为主。他们的菜,大多都是大锅炒出来,再用盘子分装,所以价钱不贵。与外面比起来,一般的酒楼价钱就要贵一倍。”
三郎四处转头看看。外面装着玻璃,到处窗明几净,阁子里也亮堂堂的。这样的环境, 稍小一些的酒楼都比不上。价钱如此便宜,不知怎么赚钱。
只是眨眼功夫,酒菜就全部上齐。五郎不喝酒,丘明又要了一盘馒头。
饮两杯酒, 三郎问道:“哥哥, 你现在做吏人,到底如何?我听说,现在的吏人每月发薪俸,数目着实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熙宁年间行募役法,说给吏人薪俸。过了没多少年,还是许多吏人没有钱发。看现在的样子,应该是都发钱了吧?”
丘明笑道:“你看现在的样子,不发钱可能吗?如果不发钱,这工业区如何办得起来?哪个吏人会好好坐在那里,回答你的问题?吏人有钱发,才会安心做事。如若不然,来办场的不要说免税了,什么事情都要先孝敬吏人一番。不然哪个会帮你办事情!”
“说的也是。”三郎点了点头。“不知现在你们一个月多少钱?”
丘明道:“一般的吏人,最低是三贯足钱。我们这些上过几个学校的,一般是每月五贯起。钱虽然不多,养家糊口够了。”
三郎道:“一个月五贯,尽够养家了!”
宋朝人的收入,一般是一日百文, 可以养活一家人了。不过通常说的是省陌, 为七十七文, 很少的情况是足钱。王宵猎的治下, 慢慢取消了省陌,全部都发足钱。再加上物价稳定,商品充足,鼓励小家庭,一个月三贯钱足够养家。一个月五贯,算中等偏上收入,相当于后世的中产阶级了。
丘明道:“唉,也仅是养家而已。好在去年吏人增加了职级,现在升到押司、孔目不像以前那么难了。而且只要做得好,学校里考得好,必然升上去。做个吏人,也算个行当。”
两个人一边说着最近的遭遇,一边喝着酒。三郎拿个馒头咬着,不时夹一筷子菜,不去管他们。
吃了一会,丘明略有了些酒意。对三郎道:“过几天,襄阳城里开个新学校,选我们这些吏人中做得好的,再去进学一两年。听说优秀的做官,一般的也会升到做押司。我在这里做事,没有多少日子。你若是要开场,最好这一两个月就办好。时间过了,我就帮不上忙了。”
三郎道:“好,好,我明白。那你进过学校出来,岂不就是官了?”
丘明道:“哪里那么容易。这几年一切新办,许多人有疑虑,我这些人机会大些。但要做官,还是难上加难。我们的镇抚,明确讲过,以后不许恩荫了。想做官,要么中进士,要么学校里学出来。不许恩荫,一年少多少官?学校里学出来的,做官的机会自然大了。”
三郎问道:“中进士,和学校里学出来的,有什么区别?”
丘明道:“一切都是初定,我也说不好。不过,应该是前途不一样。中进士的,自然升官快。学校里出来的,就要差许多。以前朝廷的规矩,进士们升官不一样的。”
三郎点点头。这种事情,三郎怎么搞得清楚?不过也与自己无关,懒得管他。
丘明道:“以后不只是官员要回避,吏员的职级稍高一些,也要回避。比如押司,就必须到邻州做才行。再低一些的前行,还不许在自己县里呢。以后许多事情不同了,谁知道会变什么样子呢?”
说完,丘明看着窗外,样子看起来有些惆怅。
看着丘明的样子,三郎也有些出神。是啊,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种改变不只是影响自己这种百姓,官吏受到的影响更大。
这两年王宵猎的治下,农业丰收,工商发展,税赋减少,社会空前繁荣。大家有钱赚了,对王宵猎都是赞眷有加。出现这种局面,对王宵猎来说,危险与机会并存。
如果能像这两年一样,经济持续发展,老百姓赚到的钱越来越多,对王宵猎自然是好事。威望会越来越高,甚至到坚不可摧的地步。一旦经济出现下滑,影响到了百姓的生活,人民对王宵猎的评价就会完全扭转过来。那个时候,诸事都不好办。
王宵猎不是神仙,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钱来。这两年,经济发展,靠的是大量投资。这些成本刚刚投下去,回本都不知何年何月,靠他们赚钱根本不可能。再加上大规模削减赋税,官府的收入一下子降低许多。减税人人喜欢,但财政收入减少,可是让官府头痛的事情。
能够保持这样的局面,是全是靠印钱来的。
最初打算,王宵猎准备印几百万贯钱,慢慢把银行建立起来。哪里想到,襄阳会子印制精美,极难伪造。更重要的是,币值坚挺。只要手里有会子,就可以到银行兑换铜钱。拿着会子,在襄阳几乎可以买到天下各种各样的货物,而且价格不高。商人们迅速接受了襄阳会子,发行量远远超出估计。
现在的襄阳会子,使用范围已经遍布半个天下。宋朝的荆湖两路、淮南两路,已经全部通行襄阳会子。甚至是两浙、福建、两广,直到川蜀,襄阳会子也开始畅通无阻。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襄阳会子已经与铜钱的作用相似了。
南宋的冶铜业大大缩减,本来就极度缺少铜钱。襄阳会子的出现,填补了铜钱的空白,市场远远比王宵猎想象的更大。由于币值稳定,襄阳会子迅速挤占了其他会子、交子的市场,甚至开始挤占金银的市场。而由于会子面值较小,利于日常交易,也在挤占日常使用的铜钱市场。
而在北方,京西、陕西两路,河东路的南部,京东路一些地方,也开始通行襄阳会子。甚至襄阳会子使用的范围,比刘豫统治的地盘还大。
不是没有人想过限制襄阳会子。可百姓根本不管官府禁令,使用越来越多。更有封疆大吏,想学襄阳会子。特别是川蜀地区,张浚下属学着襄阳会子的样子,印了几种交子。可惜贬值太快,印出来之后商人根本不认账。除非是打折再打折,加上官府强制,不然川蜀交子很难花出去。
作为纸钞,想要维持会子的币值稳定,其实是门大学问。王宵猎用铜钱做本发行会子,首先保证会子对铜钱不会贬值。再通过银行,对会子用货币乘数扩大,数量远不是其他人能比。还有一点,襄阳的工业商业这两年发展很快,提供的货物,保证了襄阳会子的购买力。
王宵猎很清楚,这两年自己能顺利发展,是因为民间货币的稀缺,给自己提供了机会。可这种机会并不稳定,不会一直这样。一直印钱,就必须保证市场需要超过自己印钱的速度。后世的国家债务,很多都是这种形式。国债卖出去,就不准备还了。更可能的,是几年之后,社会货币不再稀缺,那时候印钱就会引起通货膨胀,实际无法加印了。
对于王宵猎来说,这几年是一个好机会。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印些会子。而且要尽量把印出来的会子有效地花出去。不管是官办的工商业,还是工业区,都是花会子的方法。
第417章 新的学校
三郎告别丘明,回家仔细盘算。这是一笔不小的生意,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可要把场开办起来,必须精打细算。不但是自己的积蓄要拿出来,还要把自己的资产抵押,能够从银行把钱贷出来。此事并不容易, 银行要控制风险。这个时候,三郎军属的身份就有作用了。
送走三郎,丘明回到屋里,一时间突然百无聊赖。在那里坐着,静静看着窗外。
将进傍晚的时候,襄阳的朋友傅友突然到来。见到丘明,便急忙道:“再过两三天, 襄阳的新学校要招人了。你不如也去考一考。若考中了, 学成出来,就能做官了!”
丘明道:“什么新学校?以前的学校不是这个时候招人。”
傅友道:“这次的新学校不同。具体什么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与以前的学校不同,学成出来的地位更高,这是一定的。第一次招人,其实很多人不知道。”
丘明笑道:“若真是重要,必然广而告之。像这样偷偷摸摸的,怎么会是好学校?”
傅友道:“你不知道。我听人说,第一次招人,主要是招那些乡贡进士,还有一些丢了告身的南下官员。这些人可不少,自然不能让谁都去考。”
丘明想了想,道:“左右明后天没有事情,便到府城走一遭。”
此时的襄阳已经是天下有数的几个工商业中心, 这几年人口剧增。城墙内的土地被占尽,大量人口住到城外来。汉水对面的樊城,规模也快速膨胀, 是原来的几倍。
到了第二天, 丘明告了假,与傅友一起坐船过了汉水,到了襄阳城内。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丘明叹道:“若是在以前,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地方官员必然担心粮食。现在却不同,粮食不缺,官府还想着怎么让这些人赚钱,安身立命呢。”
傅友道:“最近我听了一个新说法。赚了钱就要花钱,你花的钱总有人去赚。一来一去,整个社会的钱就多了。社会上的钱多了,官府的税收就多了。你说妙不妙?”
丘明道:“这些话未必错,但必然不会这么简单。”
一边说着闲话,两人沿着大道向内走去。依着傅友的指点,一路到了镇抚使司衙门附近。就见离镇抚司不远,一间小房子,外面排着许多人。
傅友道:“就是这里了。现在报名的都是各地乡贡进士, 还有丢了告身的官员。这些人,官府大致都有名册了, 直接让他们来报名。我们这些人, 自然就没有消息。”
丘明道:“若是如此,我们怎么可能报上名?人家招的是读书人。”
傅友道:“我们也上过学校,难道不是读书人?尽管去,他们让报名的。昨天我去,管报名的人根本没问什么,就报上了。报了名,难道不让我们考试?考了试,总不会不让我们上学。”
丘明将信将疑,排到了队伍后面。到了自己,只是把名字、身份、籍贯、家世、父母登记上,便再没问什么,顺顺利利报上了名。虽然有些疑惑,回来之后还是很兴奋。
在襄阳城里转了一圈,丘明拉着傅友去饮酒,直到下午。
镇抚司客厅里,王宵猎看着沈遵。道:“关中一战,你立了大功,自该酬奖。你的功劳,我都记下了,以后必有奖赏。我们这里,不管是军队中做将领,还是衙门里面做官,都要学过才好。过两天襄阳城里的一个学校,是专门教像你们这些人,出来之后做官的。你先到那里学上一年半年,可好?”
沈遵拱手:“一切听镇抚安排。”
王宵猎笑道:“我的安排是一回事,规矩是一回事,你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说清楚,我的安排不重要,你怎么想也不重要,必须合规矩,这才是最重要的。合了规矩,才能按你的想法,按我的安排做事。三者的顺序,第一是合规矩,第二是按你的想法,第三才是我怎么安排。”
听了这话,沈遵愣了一下。自己活了三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做为镇抚使,王宵猎认为自己的安排在最后,那是什么话?
王宵猎道:“你不要多想。我是要告诉你,在我的治下,学校非常重要。我想安排一个人去做某件事,他不想怎么办?那就换另一个人。换的人不行,那就进学校学习,习得行了再去。所以,安排你进学校学上一段时间,不要有意见。要知道,这样学出来的,才是合格的官员。”
沈遵拱手:“属下谨奉命。”
王宵猎点了点头:“说起来,这间学校,本来是为了一些考试中了之后的学员设置的。现在我们还没有类似以前发解的考试,所以会讲一些做官之外的内容。你们学的主要内容,是做官的实务,并不是虚言。进去之后,一定要认真学习。不要以为做了官,就不需要学习了。”
沈遵称是。看着沈遵,王宵猎沉默了一会。
在临潼一战中,沈遵放弃了自己的小妾,引宋军献城。他的做法,是有争议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哪怕是王宵猎自己,也不认可这种这种做法。但无论如何,战争结束之后,还是要重赏沈遵。对沈遵的处置,表明的是王宵猎的态度,给在沦陷区的人看。
以后发生战争,当王宵猎的军队反攻,沦陷区的官员就可以看看沈遵。有一些人,就可能因此反正。减小了王宵猎的损失,保护了百姓的人身财产,加快了战争步伐。
现在的王宵猎,其实人手依然不充足。但王宵猎宁愿一部分事情没有人做,空在那里,也不随便安排官员上任。现在是乱世,许多事情没有人管是正常的。官员一旦派过去,以后想处置就难了。一些不合格的官员上任,不但是增加了冗官,治下的百姓还会受害,还会带乱官场的风气。
许多事情,越是急的时候越要缓一缓,不能萝卜快了不洗泥。这一缓,看起来乱一时,却能保证长时间的安宁。现在从镇抚司衙门,到下面的州县,到处缺官。王宵猎便让其他官员兼,甚至许多地方让地方自治,也不急着派官。而是在襄阳设学校,进行培训。
这样做的底气,就是军队整编将近要完成,王宵猎完全掌握了军队。只要军队在自己的手里,其他的事情就没有那么急。以后想换谁,就是一句话而已。这个年代,枪杆子才是根本。任你说再是天花乱坠,刀枪面前,只有闭嘴。
第418章 问天天不语
太阳斜挂在西天上,红红的光洒在天地间,格外柔和。旁边的水池里,荷花已经盛开,硕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摇曳。院子外面的大榆树上,叫了一天的鸣蝉终于累了,叫声低疏起来。
王宵猎举起手, 抓住一朵飘落下来的梧桐花。拿到鼻子边闻了闻,带着香甜的气息。用嘴嘴轻轻吸花的中间,一滴清甜的花蜜进入嘴里,让人的精神一振。
把花轻轻丢到一边,王宵猎道:“不知不觉,梧桐花也开始落了, 最热的日子也来了。今年的夏天一直不十分热, 房间里也能待下去,倒是还好。”
陈求道道:“是啊, 今年不热,真是难得。襄阳这个地方,夏天热的时候,没处躲,没处藏,真真是烦躁死个人!又不似开封洛阳,冬天有冰能藏起来。这里夏天连冰都没有!”
王宵猎笑道:“今年不同了,有冰了。我们用火炮,火药多。火药里的焰硝,放到水里后,能把水凝成冰。虽然不如天然的冰好味道,也能用了。”
说着,王宵猎吩咐士卒端了一些吃食过来,放到桌子上。
盘子里放着四块糕状物,看起来微微地冒着热气。上面撒了几颗樱桃,甚是可爱。
王宵猎对其余三人道:“这是利用焰硝,新制出来的雪糕。与冰酪有点像, 不过更加可口。此物制作不易,放时间一长就化,大家都来一块。”
陈求道先取一块在手。手刚一接触雪糕,不由惊道:“此物是冰的!适才看冒热气,我还以为是热的呢!这种天气,这真是神物!”
陈与义和汪若海两人听了,也各拿一块,稀奇不已。
王宵猎道:“当然是冰的。这样天气,若是热的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吃。”
说着,四个人一人吃了一块雪糕,顿觉神清气爽。
吃过了雪糕,四个人饮着茶,坐在梧桐树下闲说着话。
说过了最近的军政形势。王宵猎道::“金军从东线撤军,主攻西路。虽然破了陕西路,但面对秦巴大山,想翻过去没有那么容易。这两年间,可以说天下没有大事。”
陈求道道:“朝中秦桧二月拜参政,初附宰相范宗尹, 倒也无事。不过,最近范宗尹不得官家的信任,秦桧又附和官家, 排挤范宗尹,凭空生出风波。下半年,朝廷只怕不能说是无事。”
王宵猎笑了笑。道:“我们在千里之外,朝中的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不去多管了。只要安心治好管下的地盘,练好我们的军队,不让金军南来,就足够了。”
汪若海道:“镇抚说的是。我们不只在千里之外,而且镇抚手握重兵。若是干预朝中事务,只怕会惹人心疑。不如不闻不问,看着就好。安心管好我们的事情。”
陈求道叹了口气:“唉,镇抚练出十万精兵,一两年间正该提兵北上,恢复中原才是。现在朝廷的局势,实在让人没有信心。朝廷下不了决心,我们又该怎么做?”
王宵猎道:“江淮、两湖盗匪如麻,一两年之间朝廷把这些地方平定已是大幸。恢复中原,总要两三年之后才敢想了。说起来,真是我们命好。建炎二年的时候,宗留守招集天下英雄于开封,其他地方相对空虚。年底我灭杨进,周边十几州,均无兵把守,一下子占了这么大地盘。若是现在,想占十几州,可不是容易的事。说起来,只能说是天意如此了。”
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一起点头。王宵猎说的不错,他确实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占了最广大的地方。而且一两年间,周围没有劲敌,可以从容发展。
当然,有这种机会的不只是王宵猎,还有张用、孔彦舟、李成等许多人。只不过他们占了地方之后,无不穷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只是人数大增,却没有形成稳固的根基。现在看起来,就是能力的差距了。这些人没有理政的能力,机会来了,他们也抓不住。
陈与义道:“现在看起来是一切都好,却也存在不少隐忧。最近几个月,我留意治下吏治,实在让人不能乐观。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地方法令不一,政事很混乱。许多官员能力不足,做事糊涂,让上下皆手足无措。这种局面,应该尽快改善。”
王宵猎道:“我们官员不足,做事的人少嘛。一年多以前,对我总是有怀疑,治下纵然有人才,也不愿意投奔。到了去年下半年,才好了一些。到了今年,就好很多了。有许多乡贡进士,还有南下来的官员,都愿意出来做事。用好了他们,官员的问题就不用太担心。”
陈与义看了看陈求道,只是微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王宵猎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是既然有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用?明明到处缺人。我不是不用他们,而是要培训好了再用。不经过培训就用,不只是做坏了事情,还带坏了官员。我们的作风,很可能会有很大的改变。现在的大好局,就会消失。再想回来,要用十倍百倍的精力。”
汪若海道:“镇抚的意思,就是设立学校?让这些人先进去学习?”
王宵猎道:“学校只是一个方面,并不能只靠学校。我目前的估计,要从这些人中选出来真正可用的人才,怎么要三年。在学校里面学习一年,不做主官实习一年,真正在实践中学习一年。三年之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堪用的。此事不能急,我们要慢慢来。”
陈与义道:“许多南下官员,本就在朝中为官多年,什么都懂的。他们要学什么?”
王宵猎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太阳,一时间没有说话。一朵梧桐花从头顶上飘飘扬扬掉下来,王宵猎伸出手,轻轻抓在手中。花微微泛着紫色,长长地向上伸长,到了顶端裂开来,展开几瓣。里面几根花蕊细细弱弱,透着晶莹的颜色。好似还能够看见,上面带着的花蜜。
过了一会,王宵猎才道:“我怕的,就是这些人什么都懂。以为做了几年官,就懂怎么做官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不懂的。官应该做什么,怎么做,说实话,现在我都不能够说清楚。如果说不清楚应该怎么办呢?我们现在,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陈与义叹了口气:“镇抚,朝廷治理百姓数千年。怎么做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有人做得好,有人不做不好,如此而已。只要加强监察,把贪赃枉法之徒尽数重惩,就够了。”
王宵猎摇了摇头:“不够的,远远不够的。参议,这件事情,你想的太简单了。”
汪若海道:“那么镇抚说,要怎么做呢?”
王宵猎道:“一时之间,我也不能够清楚。只有大致的原则。按这个原则去做,在做的实践中,才能真正体会到怎么做官。才够明白,有多少事情官不能做。”
陈求道看了看其他两人,问道:“镇抚说的原则,是什么?”
王宵猎道:“原则,就是要搞明白,为什么会有官?官要做什么?怎么样算做好了?这些问题如果搞不明白,稀里糊涂地去做,到头来还是不行。”
陈与义无奈地道:“镇抚,你说的这些上至经典,下至习俗,无不清楚。天下间,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官要做什么吗?天子代天牧民,官为天子理政,简单明白。”
王宵猎轻轻转了转手里的梧桐花,看着陈与义道:“天子代天牧民,如今天下的民如何?如果这天下是天的天下,看到现在山河破碎,半壁沦丧,天应该怎么想?”
陈与义道:“道君皇帝失德,致有今日之祸——”
王宵猎道:“如果道君皇帝是天子,天如何让他失德?参议也有子,会让自己的儿子做出来这种祸事,而无动于衷吗?二圣北狩是惨,可更惨的,还有天下的百姓!如果苍天看着这大地,看着这大地上的人民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看着大地荒芜,看着山河遍色,天会怎么想?”
陈与义沉默一会。才道:“天下大事,与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王宵猎拿着梧桐花,摇了摇头。“如果与百姓没有关系,到了今日,钱从哪里来?兵又从哪里来?难道作为天子的二圣,在金兵的棍棒下向上天求下来?”
陈与义微微摇了摇头,看看陈求道与汪若海,轻轻叹了一口气。
汪若海道:“镇抚,人生在世,许多事情不能太清楚。所谓难得糊涂。”
王宵猎冷笑:“若是小事,糊涂也就糊涂了。可现在能糊涂吗?你们知道不知道,靖康之变最惨的不是二圣北狩,而是天下百姓!数年时间,因为兵祸死的人,以千万计!几千万人的白骨,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那是一座山,百姓的白骨堆成的大山!”
陈求道三人沉默不语,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
南渡之后,赵构的地位并不稳固。在金军南下不断追击下,风雨飘摇。在金军主力西移,赵构才有机会整合手下势力,慢慢坐稳了自己的位子。这个时代,质疑赵宋皇朝的有很多,王宵猎的话已经算比较温和了。所谓指斥乘舆,是皇帝真的起了杀心才有这个罪名。
轻轻吐了口气。王宵猎道:“很多时候,我真想问一问天。看这天下这个样子,怎么想?可惜问天天不语,找不来一个答案。没有答案,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
说完,王宵猎轻轻一挥手,看着那朵梧桐花飘飘摇摇地在空中飞舞。
第419章 天道之下(一)
今天没有太阳。云层松散,并不浓密,层层叠叠,好像波浪一样。层云之下,没有风,天气格外地炎热。此起彼落的蝉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丘明在棚子下写有自己名字的桌子坐下来。见桌上一个茶杯, 一把折扇,一支铅笔,一沓纸。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扇展开,轻轻扇风。
前面的台子上,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并排而坐, 表情严肃,一动不动。没有看见镇抚使王宵猎的影子, 应该是还没有来。离着棚不远, 站着卫士。戎装整齐,没有穿甲,一动也不动。
气氛有些压抑,棚子里的人都正襟危坐,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坐着的陈求道三人突然一起站了起来。顺着他们的眼光望去,就见王宵猎大步走了进来。棚子里坐着的人,急忙一起站了起来。
王宵猎到了台子上,陈求道三人的前面。抬眼看了看众人,沉声道:“大家坐下来。今天的天气热了些,大家辛苦一下。一会每人一杯冰水,解一解暑气。”
众人坐下。
王宵猎没有坐。看着众人,道:“今天我们改一改规矩。以前是上官坐着,下官站着。今天不管官职的高低,讲话的人站着,听的人坐着。这样有一个好处,坐着的人, 能够看清楚前面讲话的人,而且方便你们记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遇到重要的内容,记一记好。”
众人不知道该说什么,都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
王宵猎道:“你们这些人,大多是乡贡进士,还有一部分南下的官员。当然,官员的职位不高,这很正常。有朝廷的大臣,也不会到我这里来。真的来了,也确实不能让他们跟平常人一样。”
陈求道悄悄看了看身旁的两人,见他们都跟自己样,目不斜视,没有表情。心中明白,今天王宵猎讲的话很重要,没人敢小视了。昨天王宵猎讲的不多,但意思讲的很明白了。从今之后,襄阳的事情与以前不同了, 也跟朝廷不同, 这里是一个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什么样子,是好是坏,陈求道一时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总不会比原来更差吧。
王宵猎道:“你们这些人,是选出来要当官的。若是以前,无非问几句话,给你们发一份告身,派几个随从,就到地方上任。当官做什么?实际简单得很。自有下面的公吏把具体的事情处理成一份一份公文,呈送上来,上官用印即是。有什么大事,你做一个决定。官员的决定,一份一份公文,是怎么到百姓那里形成政策的,实际上大多数人不清楚。现在不同了。这些事情可以不做,但是一定要明白。所以你们这些官员,要先进学校学习,学成了再出来做官。”
众人没有说话。有明白事理、脑子转得够快的,已经拿起铅笔在纸上记了起来。丘明看见,也急忙拿起铅笔,学着别人,把王宵猎话的意思记下来。
王宵猎看着众人。沉默了一会,才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朝廷,为什么有官府,为什么一定要有官员,有很多的道理。这个道理,以前是不讲的,自有《周礼》等书去看。今天我首先要讲的,恰恰是此事。没有办法,现在半壁江山沦丧,中原遍地枯骨,不能不讲。如果苟苟且且,还想照着以前的办法想糊弄过去,我们如何面对那如山的枯骨,面对这天下百姓!”
天地间一点风都没有,太阳被云层遮住,却酷热难当。棚子里的众人却都放下了扇子,任汗珠滚下来,也不敢去擦。整个气氛非常压抑,没有人敢乱动。
王宵猎道:“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那个时候还有周天子,孔子的古代是夏商。但在孔子的时候,就因为文献不足,有点说不清楚了。到我们这个时候,岂止文献不足,连杞、宋这些古国都没有了,就更没法了。所以,我们从古代时候说起,就只能够说个大概,是不可能说清楚的。”
“汤武革命,其命惟新。从周朝起,每当改朝换代的时候,都说是革命。前朝天命已衰,新朝得天命,再开一个新时代。其实历数这么多改朝换代,一朝与前朝当然不同,但要说革命,许多朝代更替实在算不上。除了换朝代,还有对中原影响更加深远的东西。我称之为思想的变革。”
“周以前的事情说不清楚了。周代商,留下的文献尚多,大致还可以了解。从典籍中来看,商朝是相信神鬼的。每有事,必进行占卜。到了周朝,不兴占卜了,有了《周易》。文王作《周易》,周公作《周礼》,与前朝完全不同了。我们可以说,周代殷商,既是革命,也是思想的传大变革。”
“战国纷乱,百家争鸣,至秦始皇帝雄图大略,六合归于一统。秦国政治与周完全不同,可以说不只是改朝换代,也是一次大的思想变革。汉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政治与思想又不同于秦代,又是一次。前汉败落之时,汉帝禅位王莽,又是一次。——虽然王莽这一次以失败告终,与其他不同,但确确实实也是一次思想的变革,只是没有结果。”
“再后面,虽有盛唐再兴,也有韩愈掀起的儒学复兴,但都没有前几次的思想大变。直到今天。政治上还是延续秦朝政治,思想还是延续汉儒余绪。如今强敌在北,江山动荡,为天下计,应该有思想与政治上的变革,来面对这样一场危机。”
说到这里,王宵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说实话,自己不是一个善于演讲的人,逼不得已来给众人讲这一番话,许多不适应。虽然准备了很久,但等到说完了,总觉得说的不好。好似把自己想讲的话说了出来,但又觉得思想没有讲清楚。
下面的人目瞪口呆。没有人想到王宵猎说话如此无顾忌,都被惊到了。
放下茶杯。王宵猎道:“商人信鬼神,尊祖先,做事先占卜,这是一种政治思想。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实话讲,我们已经搞不太清楚了。周人不同,以周王为天子,以周礼治天下,又是另一种政治思想。留下来的文献多,我们大致能摸清其脉络。直到今天,虽然朝廷变了,天子成了皇帝,但以天为道是没有变的。可以说,今天的政治,依然在天道之下,是天道的政治。”
第420章 天道之下(二)
说到这里,王宵猎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云层层叠叠,像波涛一样,好像大海披在头上。
还是没有风,依然闷热难当。树上的蝉虫突然像有了力气,撕心裂肺地叫着。
“什么是天, 什么是道,其实我们说不明白。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也就是说,天的事情,与人事大概相关不大。说是天子,其实是说周王以子礼待天。天认不认人间这个儿子, 难说的很。如果真有一个天,在人间有这个儿子,那么天下动荡,百姓离乱的时候,总该有些表示才对。有的人求神占卜,有的人焚香祈祷。还有的人说天灾是警告,祥瑞则是上天认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办法。到了今天看来,都靠不住。”
说到这里,王宵猎的嘴角微微翘起。金军围开封府的时候,宋朝君臣不知道怎么想的,找了个郭京说是有什么六甲神兵,在大军前上演了一出闹剧。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办法。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对这句话,自古至今, 认识还大大不足。与其求神问卜, 不如相信泰誓所说的。天所看到的,就是民所看到的。天所听到的,就是民所听到的。由民之所视,由民之所听,以求天道,或许更加合适一些。”
听到这里,下面的人实在忍不住,不由交头接耳。这句话出自《尚书》,《孟子》引用过。大家都是熟读经典的人,自然知道。但怎么理解,实在没听过王宵猎所说的。
王宵猎道:“这里面的关键,是民视民听,哪些民?或者说,天下的百姓,哪些是民,哪些又不是民呢?天下百姓千万,是哪些人的视?又是哪些人的听?”
说到这里, 王宵猎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不搞清楚, 这句话就相当于白说。他说民视是黑, 另一个人说是白,那民视是黑是白?他说民听是雨,另一个人说是风,那民听是风还是雨呢?想要搞明白这一个问题,不是那么容易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要讲清楚个体和总体的关系。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仅仅讲清楚个体和整体的关系,还远远不够。我们要明确,什么是民视民听,怎么知道民视民听。”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首先是一个人,有我的喜怒哀乐,有我所希望的,也有我所讨厌的。除此之外,我们上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等到成年了,还会和一个女人结成一个新的家庭。父母、夫妻,再加上子女,成为一个小家庭。加上兄弟姐妹,加上祖父、祖母,还有其他亲人,成为一个大家庭。许多大家庭合在一起,又组成了宗族。宗族合在一起,又有民族。民族合在一起,又有国家。许多国家又组成了天下。天下加上方外之地,又是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一环套一环,既有个体,又有不同的整体。”
“关键是,除了个体的意愿,这些整体,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意愿?所谓民视民听,除了一个一个百姓的视和听,是不是还要加上这些整体的视和听?这许多视和听,怎么区分?又怎么总结出来,成为民视和民听?纷纷乱乱,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我们需要知道的?”
说到这里,王宵猎停了下来。回味了刚才自己说的,感觉好似什么也没说,有些废话的感觉。这个问题,或许就是由废话开始,慢慢理出思绪吧。
“我认为,要真正理解民视和民听,就不能不搞清楚个体和整体的关系。这个问题,是政治上的一个大问题。一有模糊,就会被人钻出天大的空子。”
说到这里,王宵猎突然停住。看着众人,觉得有些说不下去。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谈何容易呢?古往今来,有多少事情就是这样稀里糊涂的。说的时候天花乱坠,做的时候一塌糊涂。有多少制度看起来完美无缺,用起来漏洞百出。
过了一会,王宵猎才道:“这个问题,大家记下来,想一想要怎么做。总而言之,我们汉人的政治思想,是认为上有天,以天道治民。什么是天道?说法可就多了。”
“商人事事占卜,最后丢了天下。周人以周礼治国,最后礼崩乐坏。始皇帝焚书坑儒,命天下以吏为师,国事皆出于其一己之意,秦二世而亡。这些教训告诉我们,如果仅仅是借天道的名字,任你舌绽莲花,也是没有用的。天道,就要真地用天道来治国。”
“司马君实为宰相的时候,曾经说,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则胥吏矣!现在看来,司马君实说的可能没错,但他实在不知道道是什么。你们要做官,一定要知道天道。做事的时候,确实不需要用例,不用像公吏一样。但是,一定要知道例,要清楚明白例为什么这样。进学校,既要学理论,也要学一些实例。学实例,不是让你们以后做官的时候可以照抄,而是理解为什么这样。”
“今天我讲的事情大而化之,不是学校能教的。前面说的,是对天道的理解。我们认为,天道不是求神问卜,不是看天灾祥瑞,更不是瞎猜。而是看民视、民听,知民所欲。还不能够就凭着百姓们想什么就去做什么,而要正确地去做。这件事很不容易,所以我们要选优秀的人才来做官。”
“从求神问卜,到讲礼制,到始皇帝的天下决于一人,到君臣相佐,到本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一个过程。我们更进一步,讲天道决定于天下人民。我们未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清楚地知道天下人民的视和听,怎么知道他们的意愿。对于天道,从仰望于上天,到到处寻找天灾祥瑞的踪迹,再到求于人民,我认为是一个进步。这一个进步,能够解决我们现在面临的许多问题。”
说到这里,王宵猎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但是说实话,我们不管寻找出什么办法,只要统治者和官员放弃了理想,办法也就没用了。天道之下,当官的人是要有理想的。没有理想,只想着凡世中的人间烟火,那是不行的。如果再因为没有理想去改变制度,那就更不行了。”
“当人作为一个个体的时候,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一生。但官员不同,不能依照自己的喜怒哀乐行事,而要按照规则行事。换一句话说,作为官员,没有我认为该怎么做,只有作为什么官员该怎么做。没有我这么想,而只有作为这个职位的官员,应该怎么想。官员,必须要考虑整体的事情,还不能忽略了个体。这一件事情,绝不像你们以前想的那么容易。”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像一个演员,演一个个角色。有人的角色是农民,有的是商人,有做先生的,有行医的,也有做工的。官员这一个角色,对演员的要求高,是最难演的。”
第421章 天道之下(三)
看着下面的人有些茫然,王宵猎也觉得无奈。跟陈求道等人讲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完不知道王宵猎为什么讲这些,为什么会讲这些,讲了有什么用。
王宵猎本来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认识问题。认识到了, 改变自己的想法,改变做法,没有什么难的。然而事实不是这样。想让大家认可自己,改变想法,就已经难为登天。
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只能是把话明白讲出来,然后再通过实践, 让他们慢慢认可。
想了一下, 王宵猎道:“或者可以这样说。官府从上到下,便如天, 威而严,凛然不可冒犯。官府要做的事情,来自于人民。民心便如地,从下到上,慈而宽,万事万物皆察。天地交融,中间生出来的就是朝廷,就是官府。朝廷上对天,下对万民,天生带有神的特点。我们这个朝廷,这个官府,不只是管世俗事务的地方,还是神殿。神殿里面,住的应该是神。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这世间是由神治理的,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普通人而已。我的感觉, 天道之下,我们却看不到神的影子。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穿上一身衣服,假装我们是神。就好像小孩子一样,没有了大人,他们的一部分人只好穿上大人的衣服,学着大人的样子,做着大人的事情。只是大多数时候,小孩子很单纯,他们穿上了大人的衣服,就真地认为自己是大人,努力去学习。而我们这些所谓大人,穿上了官服,就认为自己真的是个官了,作威作福起来。”
说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摇头。
其实小孩子不一定单纯,条件合适,他们一样会跟大人一样。王宵猎记得一个新闻,有一个学校里的孩子得到老师赏识,贪腐、打压别人, 整整数年时间, 手段并不下于大人。只不过是小孩子见识少一些,让人觉得他们单纯罢了。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做官的人,没有人想这么累。都想工作轻轻松松,出了事情,责任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来。怎么可能呢?做官是假装自己是神,凡人扮神岂会不累?于是呢,想出来各种各样的办法,让做官很容易,不用承担责任。这样是不行的。”
“做官很不容易。不但是要事情做得好,还要品行端正,不能让人挑出毛病。这样的人世间本来就少,想挑他们出来做官,就更加是难上加难。实际上的官呢,虽然有品行高洁的,但大部分都是庸碌无能之辈。拿着俸禄,却不做官应该做的事。我想了很久,基本没有办法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惟一能做的,是让想做官很不容易,但一旦错了,革职很容易。”
古今中外,官吏不称职都是大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许多人想了许多办法。可到了最后,没有人能够解决。只要官的任命权,还是在官手里,这个问题解决不了。
总是有人说,好的制度,就可以保证官员称职。甚至一段时间流行一个说法,制度足够好,放只狗上去做官,也一样好好的。怎么可能呢?这种说法不过是骗人罢了。
解决官的问题,必须有人民的有效监督。失去人民监督,一切只是空谈。
王宵猎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官?进士不用说,以前可以做官,以后也可以。而且进士考起来不容易,应该做更大的官,升得比其他人更快。但只有进士是不够的。除了进士,以前的办法是恩荫。有父亲、兄弟、亲戚,甚至有的只是跟了个大官做主人,都可以恩荫为官。这是不行的。如此之滥,怎么能保证他们是好官?以后,一律不许恩荫。除了进士,要考进学校,学成了之后出来做官。你们,就是第一批进入这样学校的人。学成了,出来就是官。”
说到这里,下面的人终于不约而同地“嗯”了一声。怪不得大家感觉,进这学校并不难。不但是南下官员可以,乡贡进士可以,一些其他人员,只要识字也不会拒绝。
王宵猎道:“这样的学校,招人要求并不太难。不过学成并不容易,如果虚度光阴,也只是在学校里几年而已。学不成,就另谋出路,或者去做吏。做不了官,识字总能做个吏员。”
说到这里,王宵猎左右看了看众人。才道:“要保证官员称职,最关键的一点,是人民监督。少了人民的监督,什么制度都没有用。让人民怎么监督,人民的监督怎么有效,怎么不被干扰,是另一个大问题。我前面说过,做官的人,是凡人穿上官服,去做神的事情。凡人怎么做神?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扮演一个神。官员要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扮演一个神的样子,自己不是神。不要演着演着,自己当成真的了。所以人民监督官员,是他穿着官服,演神的时候。脱下了公服,还是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不必什么事情都被人盯着。这一点,要在实践当中,慢慢形成习惯。”
见下面的人都有些茫然,王宵猎也不做解释。这个时候,怎么解释别人也理解不了。道:“人民怎么监督官员?说实话,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一个办法。总不能官员做了件事情,有人说不对,就算是监督吧?也不能让百姓没事闯进衙门里去,说你这个办法不行,那个办法不行,教训官员吧?更加不要说官员本身有两项基本职责,向上级负责,向人民负责。百姓能监督得了,何必要官员?让百姓轮差着做官好了。所以呢,要有专门的机构,替百姓监督。”
说到这里,王宵猎不由叹了口气。道:“一说替人民监督,我想的时候都打了个寒颤。人民监督最后还是回到官的身上来,还是人民监督吗?想了很久,人民确实无法直接监督,只能由官或者其他什么人来做。比较起来,还是官可靠。那么,就只能设官员来替人民监督了。”
后世的时候,人们想了很多办法监督官员。有检查机关,有号称“无冕之王”的记者,还有各种各样的民间机构,最后其实没有大用。如果连最好管的官员都控制不住,其他的有用,无异痴人说梦。
“如果说,穿上官服的官员在官府里是扮演神的角色,那么这些代替人民监督的官员,就真的是纯粹的人了。他们就是用人的眼光,看着那些扮演的神。看他们演的好不好,扮得真不真,用人的眼光来评价神。他们的评价,决定了官员的去留。”
“就好像我们在勾栏里看戏,台上的演员演得好,我们拍一拍手,叫声好。演得不好,大家便要退场,让他下去。只是人世间这个大舞台,没有办法如此直接,只能用这样一种间接的办法。让这些官员代替人民去做出反应。这是特殊的官员,在行政系统之外的官员。这样的官员,做起来更加不容易。要想准确地代表人民,只有用心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技难。”
第423章 有度无界
天上的云层更厚了,阳光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微风,不似刚才那么热了。
王宵猎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着下面的众人。道:“下面我讲的可能有些无聊,想了好久,觉得还是讲一讲得好。你们最好是记下来,以后思考。我可能讲得对, 也可能不对,需要你们参与。”
“《道德经》开篇即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句话有非常多种解释,我不知道哪一种正确。我也不知道老子讲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本来是什么意思。我只讲我自己的理解,诸位可以参考。道囊括一切,我们生天地间,自然也在道的范围之中。这就有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认识道。”
“我觉得应该这样讲,我们可以认识道,但不能完全认识道。我们对道的认识,永远是部分。这一点看起来不重要,其实非常重要。由此知道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对宇宙的认识,是不正确的,最少是不完全的。我们依据已经认识的,去推测整体,包括那些没有认识到的,永远不与事实相符。我们认为对的东西,从道的角度来说,都是错的。我们做事,必须非常清楚这一点才行。不要因为知道了一点知识,就觉得这世界没有自己不知道的, 觉得自己全知全能了。”
“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我们给认识的世界起了非常多的名字。比如上面是天,脚下是地,地上有高山,有大河,有平原,诸般种种。必须非常清楚,这些名字是人起的,不是天地本来就有的。也必须非常清楚,由这些名字而总结出来的知识和规律,是来自于人,而不是来自于天地。”
名实之辨,是中国思想中的一个著名问题。比如白马非马,便是名家公孙龙的一个著名例子。王宵猎最喜欢讲的离坚白,是另一个例子。
这个问题,是人类认识世界的核心之一。两千年后,其实也没有解决。名家绝不是一部分人所理解的诡辨之术,用后世的话说,这是哲学的根本问题。所以后世的人对这些人著作的注释,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人还好, 还有一部分哲学家,最喜欢给他们加朴素的某某主义的限定语。在加限定语的人看来,这样讲,是说中国古代也有这样的思想,是一种褒奖。而实际上,在读者眼中,就是加限定语的人觉得自己比这些人高明,让人觉得可笑。
中国思想从元朝之后,就很少有大的进步。明朝王阳明提出心学,也缺少前世学问的开拓性,并没有广为流传。而黄宗羲、王夫之等人,思想流传泛围更小。等到了清朝,就是万马齐喑了。
这样的情况,等到清末面对西方入侵,中国文化是以一种非常不好的状态去学习西方文化的。结果是西方文化没有学得十分精通,中国自己的文化又被抛弃了。
在自然科学中,这种事情非常明显,大家反而见怪不怪了。比如牛顿的引力定律,后来就有更加精确的相对论。相对论之后呢?人们还没有找出来。但在社会科学中,很多人就走不出来了。一谈人文问题,最喜欢讲柏拉图、亚力士多德,黑格尔、康德,还有些人喜欢讲更小众的哲学家,觉得这样讲特别有格调。说实话,这多是不懂装懂而已。
不同的文明,有对世界不同的看法,也有对人类不同的看法,这很正常。认为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应该有共同的过去,共同的现在和共同的未来,本来就不能算正确。
这个问题王宵猎想了很久,现在讲出来,觉得有许多话要讲。但等到开了口,又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讲。看着众人,沉默了好一会。
“我们给这个世界的事务起了许多名字,这些名字都需要定义。如果世界上本来就存在着这些名字指代的事务,那么定义应该是精确的。但实际上,哪里有精确的定义呢?起个名字,本来只是说明这个世界这里与那里不同,这个东西与那个东西不同,这件事与那件事不同。定义当然应该有,指代也应该很明确。比如泰山与华山不同,两者与嵩山也不一样,这没有疑议。但一座山,它的边界在哪里,却是一个大问题。远看我们知道是泰山,但到底泰山的边界在哪里,却无法精确地划出来。我们知道,我们这个样子的叫作人。但什么样子才是人呢?又无法说清楚。”
“这个问题,我叫作有度而无界。有度我们才能把这个事务与其他事务分开,起一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却没有清晰的边界,所有的边界,都是人为划上去的。而且,就是人为划个清晰的边界,这个边界却不清晰,总是会被新的发现突破。明白了这一点,就会避免在很多事情上犯错误。”
边界不清晰,容易被突破这件事,后世有个很形象的叫法,切香肠。你给一件事划条界线,敌人就总是在界线附近骚扰,时间久了,界线也就明存实亡。
这是世界的本质特性,不是谁狡滑,也不是谁老实。明确的边界,本就不应该划出来。
“为了认识世界,为了能够描述我们认识的世界,人们要起许多的名字。把一个一个的名字联结起来,加入原因、过程和结果,以及一些其他内容,就成了知识。必须记住,这些知识,是人类根据自己的理解,人造出来的。不管名字还是知识,都不是天地生成,都并不是道的内容。我们在天道之下,这些名字和知识,只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种方法,而不是天道本身。怎么凭借这些名字和知识认识天道呢?按照佛家的讲法,要悟。按我们汉人的讲法,叫心得。虽然听到的是一,但我心中得二。”
“天道之下,我们要得到的是道,名字和知识只是手段。不要困于手段,而忘记了根本。做官的人治理万民,不要困于法律和条例,而要时时记住人民。”
西方文明的一个特点,是没有道的,他们也并不关注道。在他们那里,代替道的是上帝,是他们无所不能的主。在主之前,他们相信有一个由名字知识构成的理性世界。
有的人学了一点哲学知识,喜欢说理性世界,甚至有人说这是西方文明强于中国文明的原因。这是不正确的。这只是两个文明对世界的认识不同,理解不同。
西方文明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都特别是重视概念,重视概念的定义。
比如自然科学之中,要定义生物和非生物,生物中又要定义动物和植物。后来发现有既不属于动物和植物的,又加上一个微生物。如果后来再发现更多,继续加,继续定义。
比如社会科学,先要做人的定义。不管定义多么明确,说定义的多么科学,实际上要么有不属于人的生物按照定义属于人,要么有明明是人,按照定义却不是人了。
西方文明中,这是无法解决的,是文明的本质属性。
第424章 名实之辨
见下面的人一脸茫然,王宵猎也觉得无奈。这些知识,说起来枯燥,听起来无味。而且对于说的人,这些知识很简单,应该一说就懂。但对于听的人,却晦涩艰深, 茫然不知所云。
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王宵猎接着道:“有度无界,意思是世界并不是处处相同,而是各处不同的。这些不同对于人来说,就是一个一个不同的事务。为了认识这些事务,说清他们, 便就起了各种各样的名字。起了名字, 就要定义这些名字。当对名字定义的时候,便就划定了边界。在人的世界里, 各个名字都有边界。出了边界,便就不是这个名字的事务了。但在真实的世界里,并没有边界。一个一个的名字,不过是人为了自己方便定义出来的。由这些名字,结合世界的变化,形成的知识,当然也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我们就是这样用人类形成的名字和知识,一点一点地认识世界,一点一点逼近真实。”
“这样逼近真实,认识到的永远不可能是真实的世界,或多或少总是差一些。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世界是怎么变化的,我们不知道。这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称之为道。”
“在有度无界的世界里,我们怎么认识世界?度的不同要牢牢把握, 没有边界必须清楚, 才能牢牢抓住各个事务的不同。一旦忘记了这一点,对于不同名字的事务,一定要找出个边界来,往往就会陷入混乱。到了最后,连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忘记了。”
“我们是这样认识的。比如说,大地上有两座高起的地方,我们称之为山。山间低的地方,我们称之为山谷。山和山谷,看上去非常明显。这座山和那座山,分得非常清楚。但是两者之间的界限其实很难分清。如果我们在两座山之间划上一条线,线的这边是这座山,线的那边是那座山。哪怕这条线恰好划在两座山的中间,这条界线也是不真实的。如果把划的线拿掉,让一个人去找最低的地方,说那里是两座山的界线。那么这个人要么没有到界线而认为到了,要么过了界线认为还不到,无法找到划的界线。更何况界线是精确的位置,而真实的世界却没有那么精确。我们认识的界线,认为是精确的,其实都是一个或大或小的范围。在界线的边上, 只要想, 总是能离界线更近一点,最终走到另一边。”
说到这里,王宵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说得并不清楚。不过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说法。
下面这些人都是读了些书,学问不深,没法讲得过于明白。举的例子只求简单易懂,其实并不是很合适。只能让他们先有了大致概念,以后再慢慢深化。
这些内容不讲不行的。为什么要建立这样的官府,为什么要招这些官员,为什么这样做事,都要有其根据。如果只是王宵猎脑子一热,就决定这么做了,怎么可能形成一个体系呢。
作为政治组织,必须有自己的哲学。如果没有自己的哲学,那就要借用别人的哲学。或者用中国传统的说法,政治组织要有自己的思想。如果没有思想,也就失去了灵魂。
欧洲的文明,起源于概念,再形成自己的逻辑,从而形成一套思想体系。他们同样发现了概念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不同,由此形成理性世界和感性世界的划分。只是他们认为理性世界才是真实的,感性世界是不真实的。这与欧洲人的信仰有关,最后可以归结为无所不能的主。
王宵猎是从中国传统思想出发,不认为有理性世界和感性世界的分别,只有一个世界。这惟一的世界,就是天道的世界。人生活于真实的世界中,而对世界的认识又不是真实的。我们只能感受道,从侧面了解道,而不能真正的说清楚道。
名实之辨,从两千多年起就是中国思想的重要问题。那个时候,也是大家讲道的时候。老子留下了《道德经》,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个问题在西方,引起重视的时候很晚。与此有些关联的重要人物,如维特根思坦,在欧美也是重要的思想家。不过与中国文明不同,他们是从另外的方面述说。
前世看小视频的时候,有一个学中国哲学的教授,应该挺有名的。他强调中国哲学,讲了一个小故事。一次会议,有二三十个学西方哲学的教授,就他一个是学中国哲学的。学西方哲学的教授们,都瞧不起他。然后他就讲《金刚经》,说:佛说般若密,既非般若密,是名般若密。然后问别人,什么是般若密。二三十个西方哲学教授回答不上来,承认中国哲学厉害。最后他说,中国哲学尊重西方哲应该的,但西方哲学也不要瞧不起中国哲学,没有资格。
三句话其实依然是名实之辨,没有什么稀奇。只是这个问题,在历史上,在各种思想流派中,变幻着各种方式出现。这个小视频说明的问题,在王宵猎看来,不是这个问题多么深奥,而是中国思想在现实中的地位。在中国,开哲学会议,二三十个学西方哲学,只有一个学中国哲学。还是在中国,学西方哲学的瞧不起学中国哲学的。
西方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黑格尔,曾经因为中国语言概念不清,认为是一种低等的语言。有的中国人学了黑格尔,也这么认为。
怎么说呢?王宵猎只能说,在文明的课堂上,如果你只是一个三流学生,就不要装超一流了。
道与名实之辨在一起,会直接动摇欧美文明的根基。不是说欧美文明在欧美那里不对,而是说想把欧美文明,特别是欧美哲学搬到中国来的人,就失去了根本。
原因很简单,欧美人有宗教信仰。到了最后,总有一个惟一的神出来收拾残局。而在中国,没有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有的是道。
这跟惟物主义与惟心主义无关,实际这两者的区别,也跟欧州文明息息相关。而是说对中国文明来说,没有了惟一的神,没有了与惟一的神关联在一起的理性世界,概念串起来的知识就出问题了。
有人说我不相信神。那又怎样呢?如果,那个神出现在你的面前,佛祖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还能够坚持吗?中国文明可以坚持。因为中国文明中,有凌驾于漫天神佛之上的道。
经常有人问,如果近代科学出现在中国,还会是历史上的样子吗?肯定不是的。只是会是什么样子,历史上没有发生,不知道罢了。就跟李约瑟之问,为什么工业化没有率先发生在中国?中国人能够怎么回答呢?只能说,我们这些不孝子孙哪。
学西方哲学的人,是学中国哲学的人的二三十倍。这个数据,本身说明了价值取向。从中国政府向美国派出第一批留学生算起,一百五十年了。一百五十年来,说实话,在哲学上,中国人也并没有学到什么。真正学会的,是回到中国,把中国文明彻底批烂批臭。还学会了一点,事实不重要,我学会的理论才重要。如果事实与我的理论不相符,那就是事实错了。
当量子理论提出,爱因斯坦根本不能相信。当然最后,是爱因斯坦错了。
历史上有很多科学家,包括英国人、德国人,甚至是中国人,最后都相信有上帝。虽然有人是真的信人格的上帝,有的是信非人格化的造物主。为什么?因为这个思想体系,就是从这上面来的。
科学是不是只有一种样子?人类社会是不是只有一种样子?
王宵猎抬起头,看见墙根边的大银杏树枝叶翠绿,一动也不动。轻轻摇了摇头。
第425章 理论与实践
前世的知识总是无时无刻地告诉王宵猎,科学必定是已经存在的样子,而且步骤清晰,一步也错不得。人类社会也一样。分为若干阶梯,一步一步爬上去。而且只有这一副梯子,不爬是不行的。
到了这个世界,当自己是一军之主, 越想越觉得这样的说法有问题。没有办法,一切都只好从最原初的做起。把这个道理讲清楚,才能建立起稳固的政治力量。
这样的世界,便与其他的世界不同。或者可以说,这是王宵猎的世界。
历史上,人类社会从来不是一个样子。现实的世界中, 人类社会也不是一个样子。认为人类社会应该是一个样子的, 只是假设而已。
清了清嗓子,王宵猎道:“在人类的实践中,进行归纳总结,加上一些想象,人们整理出了一些关于自然和人的规律性知识。一部分知识,因为适用性广,相对来说比较正确,称之为理论。这些理论很重要,是对人类过去实践的总结,对未来的预言。把这些理论学来,用来指导我们的实践,是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途径。但是,就像前面说概念是人来定义一样,理论也是如此。是人类总结出来的,而不是本来就在天地间。这样的知识与道不同,必然不正确, 而只是对现实世界的近似。”
见下面的听众一个一个呆若木鸡,显然已经完全不知道王宵猎在讲什么。有脑子还清醒的, 拿着铅笔飞快地记着。听不懂没关系, 只要记下来, 慢慢就会懂了。
“理论并不天然正确,这一点一定不要忘记。如果忘记了,以为自己学到的就是真理,如果与事实不符,肯定是事实哪个地方错了。学成这样,就真的是有问题了。理论并不真正正确,指导实践必然有与现实不一致的地方。由此,理论和实践的关系,就是一个工作中的大问题。”
很多人以为,人文科学有太多想当然的东西,自然科学严谨。人文科学的理论不一定正确,自然科学的理论应该不容怀疑。其实不是。大部分的科学家,都很清楚自己学的理论是不完备的。只是在现实条件下,只能有这个结果而已。科学家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就是对前人理论的颠覆。
与此相反,人文科学的理论经常受到人们的怀疑,人文科学的研究人员却非常自信。他们自信自己的理论绝对正确,怒斥怀疑的人别有用心。
某种程度上从文明的角度来说,人类还没有接触过真理。一切的理论,不管是自然科学, 还是人文科学,都是阶段性的。只是人类对真实世界的一种认识,一种近似。科学的发展,就是让这种认识更加深入,这种近似更加接近于真实世界。
人活在世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感觉到的,是真实的世界。但把这个真实的世界总结出来,描述给别人听,与真实的世界总有一些偏差。这些偏差被汇总进了理论之中,由理论描述出来的世界,就与真实世界不同,是另一个面目。
很多人不能理解这种差别,甚至以为按照科学的理论,进行严谨的推理,就是真实世界。由科学规律描述的过去与未来,就是世界的真实。
其实不是。
人类有考古学,有基因理论,有进化论,由此描绘出了人类进化的图谱。这份图谱,有的人深信不疑,觉得这就是历史的真实。可以肯定地说,这不是。这只是人类某个阶段的认识,依据这些认识对历史的推理与想象。科学的发展,是让这推理与想象越来越接近真实,但不是真实。
根据物理规律,人类描述了宇宙的起源、发展,豫测了宇宙的未来。这是不是真的?不是。宇宙大爆炸只是假说,虽然令人信服,但还不能说这就是历史的真实。
这是理论的局限。从理论起步的时候,最初的知识,就是人对世界的一种近似理解与描述。不管进行什么样的推理,近似也不能代替真实。
“知道了理论不是真正正确,也就应该明白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不是真正正确,理论就不能真正地指导实践。我们用理论来指导,不是过是借鉴了其他人、其他地方,对他们实践的总结,让我们的实践有一个大致正确的步骤。由此也就知道,实践不是对理论的检验与验证,实践也不是理论指导的结果。实践的过程,实际上是理论的修正。学一个理论来,只有经过了实践,才能成为我们自己的理论。理论与实践密不可分。没有理论,实践就是盲目的。不经过实践,理论就是不正确的。”
《实践论》是认为有真理的,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从感性认识发展到理性认识,又从理性认识指导实践,改造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是这么一个过程,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以至于无穷。从认识上认为有真理,而后面的过程,其实与真理又没有什么关系。
王宵猎不知道有没有真理,但最少自己在的这个阶段,真理是不存在的。实践既不是为了发现真理,也不是为了验证理论,实践就是人类社会本身。所谓的理论,只是人们对另一些人、另一些实践的总结而已。理论哪怕在别的地方、别的人、别的事情上正确,对将进行的实践也是不正确的。
看着众人,王宵猎道:“我们做一件事情,应该找到相关的理论。依据这些理论,制定出行动的计划。而在实践过程中,必然会发现与计划不相符的地方,与理论不相符的地方。出现这种情况,首先应该检查实践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错误、失误,排除掉了实践的不足,就要怀疑理论与计划。切忌在实践中一发现与理论不符,不进行检查,就跳出来说理论不对。如果没有踏实谨慎的作风,不能够认认真真进行实际工作,就是失败的实践。对失败的实践来说,理论正确与否都没有关系。排除了实践的失误,还与理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理论应该修改的地方。”
这个年代,人们根本就没有理论与实践的概念。听王宵猎讲这些,犹如听天书。有些已经习惯的人,急急忙忙记下来,生怕记错一个字。
王宵猎道:“总而言之,我们认为道是不可说的。说出来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了。不是因为道有多么神秘,而是因为我们人是有局限性的。不管是对真实世界的描述,还是对别人描述的理解,总会有偏差。这个偏差,汇集于理论之中,就决定了理论不正确。在我们的实践过程中,绝对不能因为理论不正确就不重视,不重视就是对人类过去实践的不重视。但也不要把理论认为是不可更改的真理,应该认识到理论只是指导实践,在实践中修正。只有经过了实践修正的理论,才是正确的理论。而这个正确的理论,在进行下一次实践的时候,又是不正确的了。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实践应该被理论所指导,但不能被理论所束缚。而我们的实践,不能仅仅是做过这件事了,应该产生相关的知识。”
第426章 仁、义与道
讲到这里,王宵猎道:“前面讲的内容,你们一时不知道讲的什么没有关系。记下来,回去慢慢地理解。这不是说哪个聪明哪个不聪明,你们是刚被招进学校,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不理解是非常正常的。随着学习, 随着工作,你们慢慢会明白我讲的是什么意思。这些内容不讲,就说不清楚我们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制度,要选这样的人当官。讲清楚了,大家才能够明白,一切不是没有来由。”
说完,王宵猎让大家休息一刻钟。
站起身来,汪若海按着腰,对王宵猎道:“今天之前, 还不知道镇抚如此能说。”
王宵猎无奈地道:“不是我能说,而是这些内容我想了很久,借今天的机会说出来而已。”
陈求道道:“说实话,镇抚讲的是什么,我云里雾里,连大致意思也没有听明白。看来我要借下面的人记下来的,以后慢慢看吧。虽然不明白镇抚讲的到底是什么,但知道非常重要。”
王宵猎点头:“不错,非常重要。以后做事情的时候,我会结合今天的讲的继续解释。时间长了你们自然明白。有的东西,我们觉得不重要,其实是非常重要的,避不开的。”
说了几句闲话,众人回来,纷纷落座。
王宵猎道:“前面讲的大多是普通人不考虑的问题,大家听起来闷。接下来讲的,应该就不会那么闷了。我们作为官员, 以圣人为师, 自然离不开仁、义这两个字。下面就讲这两个字。”
“《道德经》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还有一句话,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讲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是不知道的。后人的那些注疏,也是不相信的。今天我讲一讲自己的看法。你们不要误会,老是不是这样想,没有人知道。”
“道生一。道本来是我们说不清楚、讲不明白的,生出来的这个一,是我们能够认识的。一是我们认识的世界,而不是道的世界。我们认识这个一,发现不是处处一样。最起码的,里面有一个我,还有不是我的。最基本的这个, 我和非我, 就是二。我和非我能不能清楚地分开?前面我们说了, 有度无界。我们能够分清我和非我, 但找不到我和非我的边界。怎么办呢?就在边界的地方,另划出一部分来,这一部分作为边界。划出来作为边界的这一部分,就是三。而如果这个三,再像前面一样划边界,就会生出无数多来,分出万物来。其中的核心,依然是有度而无界。”
“大家必须理解有度无界这四个字。理解了这四个字,很多问题也就应丸而解了。什么是一,什么是二,什么是三,有许多说法。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说三是众。三个人叠在一起就是众字吗。这种事情不要非要争出个我对你错,只是不同的理解。而万物生于有,有类似于前面的一,但又不同于一。世间总是要有了,才能生出万物来吧。而有,只能生于无,不可能从其他地方来。”
道德经中的这两句话,用后世的话来说,有极高的哲学意义。不只是人文科学,对于自然科学也是高度概括。从哲学上,有只能生于无,没有其他答案。但是在自然科学中,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我们的宇宙确是从无中生有出来的。
“刚才讲的是分。因为要分我和非我,人一到二,到生出万物。如果我的角色跳出来,不是我来分这个世界,而是以世界的本来面止区分。道生一出来,在我的眼里,这个地方跟那个一方不同。人和猴子不同,男人和女人不同。这种不同,也是二。分开来是二,那么合起来呢?男人和女人,合起来组成了家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加上家庭,这也是三。”
“为什么讲这些?因为前面我问过,作为个人来讲,我有我的意志,你有你的意志,那么许多人的集合,有没有意志?比如说一个家庭,有没有家庭的意志?一个宗族,有没有宗族意志?一个国家,有没有国家的意志?这种意志,有哪些与个人的意志相似的?有哪些又是不同的?”
“儒家学说里,虽然前人不是这样讲的,但是认为有集体意志的。特别是国家和民族,他们认为自己的意志。仁、义两字,要放到国家和人的关系上来说。”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这句话是孔子说的,是他对自己思想的总结。别人总结孔子的思想,总是加上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有当局者迷这回事,但我觉得,怎么总结,也没有孔子自己说的明白。忠恕两个字,就是孔子认为的自己的思想。”
“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什么是忠,什么是恕,应该都明白,但又不那么明白。毫无疑问,这两个字是讲人和人关系的。最简单的,君和臣的关系。臣对君要忠,君对臣要恕。是不是这样?我觉得这样是不全面的。有的时候,君要不要对臣忠?臣要不要对君恕?忠恕二字,讲的是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两个人需要有的态度。你为我做事,你要忠于我。你为我做事,我要知道你做事的艰难。互相理解,这才是与恕。两个字合一起的,不能够分开。一旦分开,没有恕也就没有忠。没有忠,又哪来的恕?”
“孔子的道就是忠与恕,是讲两个人,或者两个集体,或者是人与集体的关系。总而言之,孔子的道不涉及集体意志。哪怕涉及到集体,也是集体与个人,类比于两个人。后来的人多讲忠,恕不知道忘哪去了。我再强调一遍,忠与恕是联在一起的,不能够分开来说。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仁了。既然孔子自己是这样讲的,没有必要自己发挥,对仁做过多解释。”
“仁是讲两个人的关系,不涉及集体。义不同,讲的是人与集体的关系。同样是人与集体,讲仁的时候,类比于两个人,必须忠恕并存。而讲义则不一样,没有忠恕,只有义这一个字。我不想讲太多各种各样的义,只讲一种义,即国家的大义。对于一个政权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义到底应该包括哪些内容,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把义的内涵丰富起来,需要大家一起做。但可以肯定一点,更多的是要求个人为国家奉献自己。国家不需要为你做什么,需要的是为包括你在内的全部国民来做什么。也就是说,义里面,有忠,而没有恕。国家的恕,不是对个人的,而是对国民的。”
“《礼记》的《大学》篇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一个顺序,我不同意。或许在写《礼记?的年代,是这样的。但到了我们今天,就没有必要了。求治国者,设立学校,选拔人才,有比较明确的标准,不需要去那么复杂。”
“总而言之,仁是指两个人的关系。哪怕是人与国家之间,也类比于两个人,忠恕并存,缺一而不可。义指个人和集体的关系,只有忠而没有恕。或者说集体的恕,不是针对于你一个人,而是对于全部个体的。了解了仁、义,官员做官,许多事情也就有标准了。”
第427章 官、吏、差、役(一)
看着下面的人一脸茫然,自己说得口干舌燥,王宵猎也觉得有些没有意思。抬头看看天,层层叠叠的云彩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成了一片一片。挡住了太阳,却不浓密。
喝一口茶,王宵猎接着道:“什么样的人当官员?或者说, 官员要符合什么样的标准?这个问题首先要看官员是什么样的。不同的上司,有不同的要求。对我来说,官府是从最初的神庙传承下来的,依神的旨意,治理人间。现在我们不知道神在哪里,怎么办呢?既然天视即我民视, 天听即我民听, 便由民来扮演天的角色。官府里的官员,便在这天意之下,治理天下万民。”
“现在的官府当然不是神庙,里面没有神供着。所以我们的官员,穿上官服,在里面办公,就在扮演众神。官员的要求,就是你演这个神,演得像不像,扮得真不真。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与此没有多少关系。你们进学校,学的内容,是你扮演的这个神所具备的能力。你学会了,便就可以去演这个神。以后演得好不好,就看个人了。演得不好,就换人来演。”
说到这里,王宵猎按着桌子,看着众人,回重了语气道:“前面说的意思, 是诸位当了官,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而是要明白,你只是演得好而已。”
“我说官员是演员,而不是真的是那个角色,是因为这个角色的要求很高。我们是凡人,不是圣人贤人,更不是神,真要做到那个样子,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对官员的要求,是你们穿着官服的时候。当你回到家里,脱下了官服,依然是个普通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只要不犯法,不会因为你是官员就对你有更高的要求。”
听到这里,下面就有人笑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脱了官服,就不受约束了。
王宵猎道:“当然了,说穿上官服、脱下官服,只是个比喻。因为很多时候, 办公事的时候不一定就穿着官服。一天到晚脱衣服、穿衣服,也过于繁琐了。到底要怎么办,以后大家再商量。”
“官员是朝廷的核心,一切要由官员来做。要做什么,怎么做,来自于民意。对于我们来说,民意就是以前的天意。不是我们不遵从天意,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知道天意。或者换个说法,以前的天是天,现在的民意是地。天意不可知,就由可知的地意来代替天意。如果说天是父,地是母,现在父亲找不见了,就由母亲来发号施令。”
“民意是什么?有人可能认为,问一问百姓不就知道了。这样当然不行。天下万民,对一件事情不知道有多少看法,听谁的?有人就说人数多的说了算。大家举举手,少数服从多数。说实话,从古至今我们并没有这种传统,这样的做法也不符合要求。前面我讲过,个人和集体的关系。集体是由一个一个人组成的,但是集体有自己的独立意志。集体的独立意志,加上个人的意志,才能形成民意。举举手,问的是个体的意志,集体的意志怎么办?少数服从多数,不说些少数人的意志被忽视,更重要的是集体的意志没有表现。所以呢,知晓民意,是一门学问,要由专门的人去做。现在我们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个职位暂时由我来兼任。接下来,我会建立一个专门的衙门做此事。”
“这样的官员有什么要求?大家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才会被百姓视为神?但是呢,我们终究都是凡人,做不到神那样无欲无求。所以,有几个条件,官员必须满足。现在我说的只是最基本的,以后会随着实践慢慢修改,尽量合理。”
“第一就是回避法。对于官员来说,没有什么举贤不避亲,没有大义灭亲。关于自己的亲友,必须回避。上任的时候,官员要主动报告,有没有要回避的。如果不报告,以后被查出来,应该认为不适合继续做官员了。我要求的回避,比现在朝廷的回避法更加严厉。简单来说,官员的公务,不应该跟自己的社会关系发生交集。如果公务涉及亲友,官员必须回避。”
“第二条是实事求是。不管是处理政务,还是向上级报告,不允许弄虚做假。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允许以任何理由,文过饰非,欺上瞒下。不管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还是为了公事,都不允许隐瞒和修改事实。道理其实很简单。私事不必说,私心太重,是不适合做官员的。为了公事,欺上瞒下,说明你不相信你的上级,不相信上级的公正。一个政权,失去了互信会怎么样?这样是不行的。如果不能够实事求是,同样不适合做官员。可能有人会觉得,什么事情都实事求是,能把事情办好吗?这样问的人,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官员的人,还是不要做的好。”
“以上两条,哪一个犯了,则立即革职为民,没有商量的余地。其他的,比如贪污受贿,比如挪用公款,比如把事情办坏了,是分情况处理。不是说不管,也不是说不重要,而是因为要分情节轻重,采取不同的惩罚。明白说,革职为民不是什么惩罚,而是认为你不具有做官员的资格。不革职为民,你可能面对的是牢狱之灾。这一点要说清楚,不要心存侥幸。”
“对官员有这样的要求,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官的了。我想了又想,天下万民之中,适合当官的人并不太多。要想选出合适的人才来,就必须舍得现有的官员一旦犯罪,该革职的时候一定革职。如果手软了,不但是会带坏官场风气,这些不合适的人占着位置,合适的人怎么办呢?官场不是在社会上面交朋友,当了同事,就不舍得换人了。而是要选出合适的人,坐适当的位置。”
“对官员的要求高,待遇当然也要高。最基本的原则,官员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应当是高收入。现在官员的薪俸,中间的位置大致是知县。依现在来算,大约一个月三十足贯,一年不足四百贯。这个收入还算高了,不过我觉得还是有点低。从这个月起,知县调整为一个月五十足贯,其他官员,按照这个比例相应上调薪俸。同样的,官员下面的吏员,薪俸也从这个月上调。现在吏员最低的是一月三足贯,中间位置大约是五足贯。调整为最低五足贯,中间为八足贯。”
“我不喜欢说高薪养廉。为什么呢?因为这样说,好像薪俸高了就不会贪了一样。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贪心不足,再多的薪俸也满足不了贪欲,该贪还会贪的。之所以高薪,是因为官员要求高。既然是选出来的优秀人才,待遇不好怎么行?保证官员不贪,靠的是监察严格。凡有犯法,必受惩治!”
下面的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提高待遇,大家当然喜欢。但动不动革职,哪个喜欢?
第428章 官、吏、差、役(二)
看着众人的表情,王宵猎笑了笑。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各种办法都想过。最后发现,要想把天下治理好,最有用的就是把官员管好。官员管不好,任你无数手段,最后终究没有用。当然, 对官员要求这么高,非常考验治理手段。说得难听一点,只要统治者没有了理想,官员没有了理想,一切都会化作虚无。我们的理想能够坚持多久?天知道呢。不管怎么样,事情要由我们开始做。”
说到这里,王宵猎无奈地叹了口气。
保持理想是件很难的事情, 甚至大部分人认为是做不到的。就是王宵猎自己,心里也打鼓。但是除了这个办法, 其他任何办法都不可靠。
有人认为可以依靠制度。说起来头头是道,可古今中外,哪里有这样的制度呢。只存在于理论上的事情,现实中没有,怎么能让人相信呢?更何况就是理论,也没有哪种制度能够长保兴盛。做学问,一定不能脱离实践。不能够说实践这也不重要,那也不重要,就是我的理论最重要。
良好的制度,随便换个人做官,社会一样可以运行良好。这种话,不过是骗人罢了。只要官员整体腐化堕落了,整个社会就无法挽回下行的态势。
政治的核心就是官员。如果放弃了对官员的监管,必然面临混乱。这样的混乱,是任何制度都拯救不了的,只能一步一步堕落下去。
只是,自己的理想能够坚持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呢?如果自己离去, 下一代的人还能不能坚持理想?再下一代呢?天知道有多久。
最少,自己在的日子,天下的百姓可以过上相对幸福的生活。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说什么能够千秋万代,就是笑话。自己保证不了怎么结束,可以决定怎么开始。
抬起头来,看着众人。王宵猎道:“进了学校,最后却发现做不了官。或者做了官,突然就被革职了。如果这样,很多人接受不了。说得难听一点,这官那么难做,有几个人愿意来学?用不了多久,这学校也就招不到学生了。所以,对于在学校里正常学习,最做不了官的人。还有没有犯大错,只是不适合做官的人,要有安置的措施。几个办法。一是不做官,去做吏员。吏员的薪俸虽然远没有官员高,但要求也不高。只要认真做,养家糊口没有问题。不愿意做吏员的, 可以由官府安排,进专门的学校,学成之后做其他的事情。我们现在与以前不同了,有很多工场,有很多商场,到处都需要人。把离去的人安排好,才能让做官的人安心,让他们不用担心退路。”
这句话说出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起抬头看着王宵猎。
王宵猎道:“若是以前,革职为民是非常重的惩罚。如果再加上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基本此人在政治上就没有前途了。人生在这世界上,怎么会只有做官一条出路呢?出路多得很。我们的制度,只是选出来适合做官的,让他们做官。不适合做官的,也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自然有他们的活法。官员的退路,一定要安排好,不能让大家做官的时候战战兢兢。这件事,现在会由我亲自办,大家尽管放心。”
一众学生长出了一口气,看看身边的人,心中暗道侥幸。
前边听王宵猎说官员的要求多么多么高,吓得众人胆战心惊。最后发现,原来即使做不了官,进这学校依然有其他出路,大家才放下心来。
王宵猎没什么音乐细胞,也不怎么听音乐。只是偶尔听到哪首歌,觉得好听,会听一听。前世他最喜欢的一首外国歌曲,是《斯卡布罗集市》。这首歌有什么意义,唱得多么好,王宵猎都说不出来。只是歌曲中那淡淡的惆怅打动了他。
自己做得对不对?其实王宵猎不知道。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哪怕做得不好,最少自己尽力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自己最少留给了这个世界一个理想。
前世学的东西,很多都很有用。但惟独怎么治理国家,教的实在不多。不管是课堂上学的,还是课堂外学的,实不靠谱。那些知识,大多都是从西方学者那里翻译过来。分成各种流派,互相之间争来斗去。不管是什么流派,用之于验证于实践,结果都令人遗憾。
有人说这个国家的制度好,有人那个国家的制度好,各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到底是哪种制度好呢?谁说得清呢。看得多了,惟一可靠的,就是官员一定要管理好。
美国曾经独霸世界,横行无忌。可时间长了,也慢慢开始走下坡路。走下坡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下坡路没有尽头。不管是制度还是执行问题,王宵猎都觉得不重要。但当听到美国的中情局局长说“我们撒谎、我们欺骗、我们偷窃,我们还有一门课程专门来教这些。这才是美国不断探索进取的荣耀。”王宵猎才感觉到,这个国家真地完了。
不是高尚的人不做不卑鄙的事情,他们也做。只是他们做的时候,知道这是错的,只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去做。当把高尚的理想弃,觉得那些卑鄙的事情理所应当,就一只脚踏进了坟墓。
王宵猎时常觉得,一种《斯卡布罗》集市中的惆怅。有的时候,他很希望一觉醒来,回到自己前世少年的时候。自己会在春天灿烂的日子里,来到门前,左边种一株桃树,右边再种一株杏树。不为吃它们的果子,只是希望春天的日子里,它们春暖花开。
轻轻咳嗽一声,王宵猎接着道:“我们希望生活在什么样的国家里呢?希望治理我们的官府,是什么样子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对于我们汉人,或许就是这样吧。一个官府,不能不收税,不能不征役,百姓哪得休息。我们只能够尽量少收税,尽量少征役,不要让百姓日日不得休息,餐餐不得温饱。官府的官员,没有用的就不养,尽量少。”
“要想做到这样不容易。我的原则,所有的官员,必须有明确职责,有明确要求,每一个官员对官府、对百姓都有用。按这个原则,恩荫不可以有,更不可以为了给谁一口饭吃,就让他当个官。对官员的要求一定要严,不适任的,就不要做。觉得自己适应不了管这么严的,也不要做。不适合当官的人,不要当他们跟罪犯一样。好聚好散,官府还要给他们找好退路。”
“天下除了官员,官府的体系还有这么几种人。一是官,二是吏,三是差,四是役。当然,之上还有皇帝,就是不我们说的了。官和吏,不只是权力不同,薪俸不同,前途不同,而是其职责根本不同。”
说到这里,王宵猎让一边的吏人拿了一块黑板上来。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而后画了一条倒扣的钟一样的曲线。
道:“这条曲线代表的函数,是正态分布。你们没有学过数学的,可能不清楚。没有关系,进了学校很快会学的,现在只要记住。两三个月前,我与研究数学的几个人,终于把这个函数搞清楚,今天讲给你们听。世界上大部分事情,概率密度都是这个形状,包括我们官员处理的事情。”
然而在曲线上划了两条竖线。道:“这两条竖线之间,就是我们决定日常的事情,依例而行。凡是吏员,处理的都是这之间的事情。这之间的事情,都可以在条例上面找到。从理论上讲,吏员没有任何权力。他们做的事情,要么就是条例上的,要么就是官员吩咐的。而在这竖线周围,和竖线之外,则是由官员来处理的。条例是没有的事情,由官员决定。”
“记住,不是我官大,你官小,什么事情应该由我来决定,什么事情应该由你来决定。而是凡在官员职责之内的事情,都由官员决定。上级不满意,可以换人,不要轻易教手下的人做事。”
“用这种方法,来区分出官员和吏员。职责不同,权限不同,收入当然也不同。这种不同,决定了官员不能由吏员晋升而来,而必须有专门的渠道。科举是一种,我们取消了恩荫,仅靠科举就不够了,所以加了学校。学校毕业,经过考试,一部分合格的做官员,不合格的做吏员。各凭自己本事,不要报怨为什么他可以做官,我就要做吏。你考得好,一样做官。”
“除了官吏,为官府做事的还有差人。其实我们以前的公吏,很多是差人,与差役通称。现在我闪明确区分开来。所谓差人,是官府不给他们发薪俸,但他们日常为官府做事。举个例子,一般的城市里面有行会,那些管理行会的商人,就是差人。他们不领薪俸,为官府做事。还有乡村地区的集市,管理集市的也是差人。他们也不从官府领薪俸,而靠从集市收的钱做为收入。”
“除了差人,还有役人。役人是服役,没有收入,而必须为官府做事的。比如农民除了田税,一年还有五十工的徭役。服役的时候,他们就是役人。”
“不同身份,有不同的职责,做不同的事情。总管一切的是官员。所以官府重点管的是官员,吏员则由官员管,而下面的差人和役人,则要听从官员和吏员的命令。说实在话,只要官员管好了,天下总不会大乱。官员管不好,日子只能一天一天坏下去。我希望大家进了学校,好好学习,把官员需要掌握的知识都学好。从学校出来,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不要让人民失望。”
“如果我们成功了,是人民的福气,他们可以幸福的生活。如果我失败了,许多年后,人民或许还会记起来,曾经有我们这么一批人,希望这样做官,希望可以这样治理天下。那个时候,九泉之下我们可以骄傲地说,这个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第429章 只是我不喜欢
看着下面的众人。有的人心怀期待,但更多的人是迷茫。王宵猎有些无奈。这是这些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到底什么意思,许多人并不明白。
这有什么办法?只能靠时间,慢慢让大家明白。想了想,王宵猎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平而缓,是方差大的正态分布。另一条则是瘦而高, 是方差小的正态分布。
指着两条曲线,王宵猎道:“左边的这一条线,是方差大时的正态分布。右边的这一条线,是方差小时候的正态曲线。你们进入学校之后,这些都是重要的学习内容,现在有个印象。我们希望治理下的社会是左边这样,方差比较大, 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什么样的事情都有。而不想像右边这样,人生在世界上,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整个社会就是一个样子。”
“子曰,七十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我们希望治下的人民,能够有这样的状态。活在世上,不怕这样做犯了法,那样做违了律,能够快乐地活着。希望我们治下的人民,出门的时候,不怕被人欺负,不要动不动就遇上盗贼和强盗。人有富贵贫穷,却没有高低贵贱。”
“这样的社会,要求官府不能诸事不管, 也不能事事都管。原则上,除了重要的事情, 一般的事务由民办官督。民办则能贴近百姓,官督保证公平、公正。商业的管理,由行会负责。行会不能过大。一般的要求,州城必有两个以上,县里可以有一个。更大的城市,则可以多一些。管理行会的,是从事本行业的人当差,官府派官监督。乡村的集市,同样派差人,由官员监督。官府设置官员,原则是到县,下面由百姓自己管理。当差管理的人,不能是形势户,要让百姓信服。”
说到这里,王宵猎笑了笑。道:“说正经话,没有可靠的官员,没有回避法,这些事情都只能是说说而已。官府不派官,要不多久地方就会被豪强把持住。官督, 不能只是个名字,是真要监督。只有官督办得好了,民办的事情才能办好。一切的核心, 还是在官这一个字上。”
从秦朝之后,中国是大一统政府,一切权力都在官府手中。除了特殊时期,只要官府想办,没有办不了的事情。这一点,与欧洲是不同的。必须明白这种不同,不要被后世的知识迷惑。
欧洲中世纪,存在两个社会。从国王到各级贵族,封建而治是一种。各地的商业城镇,除了交税之外,对国王和贵族没有义务,是另一种。资产阶级革命,就是城镇里的工商业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资产阶级,推翻了国王贵族,自己成为了统治者。
由欧洲兴起的各种理论,大部分都脱离不了这种基础。选票政治,很大程度上,就是由工商业城镇选择行政官员而来。大量的政治思想,也是从这种传统而来的。比如社会契约论,也是城镇中的工商业者与政府的契约。其他各种思想,大致如此。
不了解自己的政治传统,不熟悉自己本民族的历史,一味向西方学习,那样是不行的。
西方的政治思想,不管是什么主义,不管是什么思想,一是与工商业城镇传统有关,再一个是共同的宗教信仰有关。不具备这个条件,许多时候理解不了西方人的想法。
比如人人平等,指的是上帝之下人人平等,有宗教意义。没有宗教思想,就会迷惑,人怎么会生下来就平等呢?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实,有平等的地方吗?到底是什么平等?
比如自由,指的是上帝赋予人自由的权力,同样有宗教意义。脱离了宗教,其他的人就很难理解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政治自由?还是经济自由?还是思想上的自由?
中国传统思想对人性的讨论,诸如性善性恶,性情论,在西方很难看到。因为有宗教,这些不是人来讨论的。而对人性的探讨,是政治思想不可或缺的。
前世上学,学马列思想的时候,首先要学的是人的定义。由人的定义,开始社会的讨论。
许多前世很热闹的知识,对于传统中国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回到传统中国,说什么资产阶级革命,要资产阶级掌权,纯粹是搞笑的。至于什么明朝有了资本主义萌芽,甚至有人说宋朝就有了,只是拿西方的历史还套中国历史,就是牵强附会。中国古代,哪来的资产阶级?
想到这里,王宵猎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臂。说起来,前世最有价值思想之一,还是戴三块表。只是前世没有必要思考这个问题,也没有见到具本的实行措施。
说起来,欧美人特别喜欢在边界问题上做文章,或许与他们重视概念定义有关。对于人,他们的争论在有多少种性别等等,外人看了难免疑惑。
王宵猎道:“官府的事情,精力要放在民间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上,不要在细枝末节上。比如怎么税越收越少,还要让官府财用无忧。怎么既做了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还要不扰民。熙宁年间变法,官府对民间的搜刮太多太细,实在是过了。但对民间的工商业行为,又不能不管。只要官府不管,要不了多少时,必然豪强林立。我们的办法,是鼓励行会管理,但不能让他们自治。行会的管理,必须要官府划定的规则之下。超出了这个规则,必须受到惩罚。这个时候,负责官督的官员特别重要。利益趋使,商人必然会去收买他们。一旦被收买了,这套体系就失败了。”
说到这里,王宵猎看着众人道:“大家应该听清楚了,官府对官员的监督特别重要。只要有一个官员失职,影响的就是一大片。所以我们的监察体系,会比以前的都要严密。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做了官之后,做不该做的事情,一定会被抓。凡是抓到,必定会受到惩处。不要觉得自己不可取代,惩处一个,后边有大把的人排坐你的位置。只要安心做官,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则不失荣华。”
“前些日子,镇抚司的官员一起到酒楼饮酒。中间有两个人来演乔合生,十分有趣,一众官员都哈哈大笑。身边的陈参议问我,其他官员都笑,镇抚为何不笑?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我没有笑。想了很久想不出道理,只好说这戏很好,只是我不喜欢。”
说到这里,王宵猎苦笑道:“唉,只是我不喜欢。那个时候,我才发觉,我不笑很久了。甚至常人应该有的喜怒哀乐,我也很久没有感觉了。我说做官员就是扮演一个神,很多人觉得,这话好笑。我告诉你们,不好笑。等你们真地做了,真地做好了,才会知道,不知不觉间会失去喜怒哀乐,会失去人应该有的很多情感。那个时候,才知道我为什么说是扮演。因为你们要一脱下官服,就从扮演的角色中出来,才有人的感情。如果走不出来,对于你们的人生,是悲哀的。”
第430章 建节又有何妨
越州行在,赵构到了后院,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无力,一步也行不得。强忍着不适,到旁边花木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扶额消息了一会, 才对身边的内侍道:“诏宰执、枢密入宫,一会便殿议事。”
内侍应诺,快步去了。
赵构抬起头,看着旁边池塘里盛开的莲花,目光阴沉。
王宵猎在襄阳讲得痛快,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千里之外的越州,包括皇帝赵构, 城中的一众大臣,八天之后就得到了消息。今日早朝,大臣争论激烈。许多人说,王宵猎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必须拿回行在问罪,以儆效尤。又有人说,王宵猎手握重兵,在与金人对抗的第一张,不能轻举妄动。
天不亮上朝,一直过了午时,也没有争论出个结果来。赵构实在忍不住不了,命令退朝,此事以后再议。说是这么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如何拖得?没有办法,只有后殿与宰执商议此事。
休息一会,觉得回复了力气,赵构才站起身来。想了想, 又派一个内侍,请翰林学士一起入宫。
不多时,宰相范宗尹、参政叶梦得、张守和秦桧, 以及枢密副使李回和富直柔入了宫,一起到便殿参见赵构。礼毕,赵构吩咐赐座,因早朝时间太长,又赐了茶汤,让几人垫垫肚子。
几个人刚刚吃了几口,翰林学士汪藻和綦崇礼入殿。一并赐了座和茶汤,让他们先用。
用不了多少时间,几个人吃罢了,内侍把餐具撤了下去。几人一起向赵构谢恩。
赵构道:“襄阳王宵猎前几日官员面前胡言乱语,无人臣之礼。消息你们都知道了。今日前殿众臣纷纷扰扰,说了很多,却没有定论。这是大事,作为人君,不能听之任之。”
范宗尹这些日子正被秦桧攻击,头大如斗。听了赵构的话,只是紧皱眉头, 没有答话。
秦桧捧笏道:“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赵构黑着脸道:“招众卿来,正要一起议事。此事重大, 我岂能一言而决!”
张守捧笏道:“王宵猎言语无状, 本该重加惩处!只是其手握十万重兵,守襄、邓要害之地,朝廷不好逼之太紧。若是逼得紧了,不管是他倚仗大军四处作乱,还是北投伪齐,都是朝廷大患!”
富直柔道:“这些镇抚使,本让他们守地方,为朝廷分忧。可惜一年多来,四处作乱的有之,在地方为非作歹的有之。治下百姓安然的,除了通泰镇抚使岳飞,就是王宵猎及其周围的陈规、解潜和王彦几人了。王宵猎手握重兵,居天下要害之地,远离朝廷,没有机会听圣上教诲。一时之间,不知道受了什么人蛊惑,说出些奇谈怪论,也不是大事。陛下可以派一大臣,当面责问一番即可。”
秦桧不语。站在下面,手捧着笏板,小心看着赵构脸色。
赵构面沉似水,不喜不怒,也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翰林学士綦崇礼道:“这几年来,王宵猎守邓州,确实立了几场功劳。朝廷不吝封赏,二十几岁做到承宣使,也不负他。观他前几日襄阳言语,说什么以地代天,实在大逆不道。念他年轻,陛下也不必重惩。但也不能置之不问,当派大臣,对他晓以大义,让他知道人臣之礼。”
秦桧看赵构脸色,知道他异常脑怒。捧笏道:“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可知王宵猎此人断不可重用!手握大军,纵然一时有功,若假以时日,必成朝廷大患!臣以为,陛下不如发一道诏旨,以前功升其官爵,命其不日赴阙。再密令陈规、王庶,选王宵猎手下忠诚可用之将——”
听到这里,赵构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汪藻道:“如今天下动荡,诸大将拥重兵在外,必然难制。王宵猎的父亲王汝贷,本是通判,以进士起家。靖康之难时起兵勤王,后战死于开封城外,王宵猎由此掌兵。几年来,王宵猎平定地方,又连胜了金兵几场,为一时良将。臣以为,大将拥兵在外必然不妥,但王宵猎虽然妄言,却也并未蔑视朝廷。陛下还是派大臣责问,不必重惩。”
赵构冷笑一声:“王宵猎不是欺君,是要逆天哪!哼——”
见赵构话说得极重,众臣急忙一起告罪。
赵构道:“人言王宵猎拥兵十万,占地十州,不知是不是如此。十万大兵,养起来可不容易。”
富直柔道:“十万大军,足以横行天下。臣以为,镇抚使多好为大言,不必信他。不过,纵然王宵猎兵马没有十万之众,几万是有的。若拥兵作乱,必然成为天下大患!”
现在赵构手下,几大将凑在一起,都难凑出十万大军。王宵猎说有十万大军,赵构是不信的。养这么兵马,一年要花多少钱?虽然天下动荡,赵构能够控制的还有近百州府,养十万大军都觉吃力。王宵猎凭着十几个州,还位于前线,能够有这么多钱?
不过富直柔说得对,没有十万,王宵猎的兵马也有几万。真正几万能战之兵,如今天下有谁能够平定?真把王宵猎逼反了,天下必然动荡。
秦桧道:“王宵猎拥重兵,处要害之地,若有不臣之心,必成朝廷之祸!臣以为,朝廷当以高官诱之,命其火速赴阙。陛下当面谕以祸福,以坚其心!”
李回因为去年力荐秦桧,得到秦桧欢心。如今正想借秦桧之力,由同知枢密院事升参政。听了秦桧的话,急忙迎合道:“只要王宵猎赴阙,到了越州,有多少重兵,也由不得他了!”
秦桧听了,心中暗暗摇头。这个道理谁不明白?自己不说出来,正是一切尽在不言中,赵构心领神会。现在说出来了,反而就不美了。
赵构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范宗尹道:“宰相以为如何?”
范宗尹捧笏道:“回陛下,臣以为现在正是用人之计,不可骤然得罪大将。王宵猎在南阳,这几年连立大功,封赏或有不足。以其功绩,建节又有何妨?不如超擢其位。王宵猎是朝廷大将,得此封赏,必然回朝谢恩。陛下谕以祸福,何愁其不用心国事!”
赵构缓缓扫视了一遍众人。点头道:“宰相说的是。自金军南来,兵锋锐不可挡。能够拦住金军并战而胜之者,天下也就一个王宵猎了。有如此良将,建节又有何妨!”
若以功劳论,王宵猎升节度使合情合理。不过王宵猎只有二十出头,又是民兵出身,想建节可就难了。这个时代,赵构真正倚仗的,是原禁军系统的人,而不是王宵猎这种民兵。
第431章 你要去河东?
姜敏进了后衙,见王宵猎坐在院子中的桂花树旁,上前见礼。
王宵猎道:“坐吧。今日无事,闲来我们一起饮杯酒,说说闲话。“
姜敏称是,在王宵猎对面坐了下来。不敢坐实,在位子上虚坐了。
王宵猎道:“我这里简单, 没有什么美酒佳肴。只有酱牛肉,还有凤爪、莲藕和煮毛豆。东西虽然平常,用来下酒却是正好。”
姜敏微微起身,道:“下官并不喜欢饮酒。”
王宵猎笑道:“只是用来解闷而已,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没有酒,我们两个大男人, 这样的天气坐在院子里一起说话,怪怪的。”
说完,拿起旁边的酒瓶, 在桌子上的两个碗里倒满了酒。
姜敏急忙道:“有下官在这里,如何敢让镇抚倒酒!”
王宵猎摆了摆手:“今天我是主人,当然我倒酒。二郎,你在我身边两年多了,该知道我脾气。这些虚礼,能免则免。人生在世上,自由自在地好。”
姜敏称一声是,又坐了下来。
端起酒来,王宵猎与姜敏喝了一口,放下酒碗吃菜。
自从放开牛禁,仅几个月的时间,军中的厨师就烧得一手好牛肉。在襄阳,因为牛肉烧得好,配以烧牛肉的面广受欢迎,竟然成了成了地方名吃。
吃了几块牛肉。王宵猎放下筷子,道:“今天我看了你送上来的公文,说是不想在镇抚使司了?”
姜敏道:“下官年纪幼小, 没有军功,也没有经过什么大事,在参谋厅里无名无分,许多事情不方便。想着离开镇抚司,到军中熟悉一番。”
王宵猎点了点头。道:“然而你公文里说的,不是到军中去,而是去河东。”
姜敏道:“下官经为,河东位置重要,是金军南下要道。那里又有义军,大有可为!”
王宵猎叹了口气:“几个月前灭了丁进,打通了去河东的道路,我就想派人到那里去了。只是没有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来。是啊,河东的地理位置重要,对于我们来说小视不得。不过,要想整合那里的义军,可不是容易事。你想清楚没有?”
姜敏道:“事在人为吗。”
“也是,事人在为。”王宵猎点了点头。“中原沦陷, 关中沦陷,河东的义军没有了后方, 能够坚持到现在的不容易。这些人是经过了考验的,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不必怀疑。但是,河东的条件艰苦,他们大多都是聚在山寨里,自耕自食。这些聚在山寨里的人,大多都是宗族、乡亲,少有外人。要想改编这样的军队,,是十分不容易的。临去之前,你要想清楚,用什么方法。”
姜敏称是。又道:“听说梁兴、李宋臣等人,都忠心朝廷。难道他们会不配合?”
王宵猎道:“不是他们不配合,而是他们手下的人难想清楚。本来他们依宗族、乡亲,或者加上一部分朋友,在地方好好的,怎么要整编呢?只是起个首领能想清楚是不行的,还要下面的人想清楚。”
姜敏点头称是,一时不语。
饮了酒,两人一边吃着菜,一边说着闲话。
太阳落下了山,晚上的凉风起来,吹在身上舒服了很多。
过了很久,姜敏才道:“不知镇抚以为,河东的事情该如何处理才好?”
王宵猎道:“我本来想的,是派一部分过去,单独占一处地方,与河东义军配合作战。等到战事不紧张的时候,让他们到后方来,再慢慢整编。只是你过去,最好是培养他们的军官,能够把他们的军队整编起来。能够整编成功,这些军队可以大规模野战,对金军的威胁就大了。”
“原来如此。”姜敏点了点头,在那里静静思索。
王宵猎道:“河东地区,特别是河东南部,一扼进入中原的通道,一扼进入关中的通着,是金军南下的重要路线。现在金军主力在陕西,对于后路格外注意,可以先不管他。此时应该集结于河东东南,于泽州、隆德府一带,断绝金军自天顶关入洛阳的道路。用一两年时间,能把河东义军整编起来,哪怕只有一两万人,对金军都是极大的威胁。如果金军进攻川蜀不利,可以连入关中通道断掉。”
姜敏点了点头:“镇抚思虑深远,下官明白。”
王宵猎笑道:“不是什么思虑深远,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金军兵力不足,守雁南门以南的,是太原府的完颜银术可,只有一万兵马。河东许多州县,金军只是随便任命个官员,由他们去。再加上河东山多谷深,许多地方是金军管不到的,正适合做游击区。”
除了大规模南犯,金军集结兵力大举南来,平时金军驻守地方的兵力不多。如果不算雁门关以北的大同地区,金军常年在河东的兵力只有万人。河东义军聚集山寨,金军基本无可奈何。甚至有些时候占领州县,金军也很久才做出反应。
实际上,当金军进攻川蜀地区的军事行动结束,在偌大的陕西路也只有八千人。这八千人,向南压迫宋军的川蜀大军,向北压迫西夏,几十年里没有处于下风。
金军兵力集中的地方,是北边以幽州为中心的河北,和西边以大同府为中心的云中地区。在其他地方,兵力不多。除了岳飞的大规模北伐,宋军基本没有北伐的能力。
饮了一口酒,王宵猎道:“前几年杜充决黄河,开封府以东的地方大片为黄河泛滥地区,从那里进攻,很难征集到粮草。对于金军来说,一旦从地方征不到粮草,这种压力就无法承受。我们北边以开封和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最少三五年内,金军最适合的进军路线就是从河东路。只要堵住了河东路,不说开封府,洛阳就成了我们口中的肉。你应该明白,河东路的重要性。”
姜敏道:“下官明白。”
王宵猎点了点头:“明白就好。只要控制了河东路南部,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关中,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那个时候,我们想打就打,想退就退,金军就无可奈何了。”
第432章 建节
绍兴元年六月中旬,朝廷以右谏议大夫徐俯为正使,枢密都承旨高世则为副使,到襄阳抚慰。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两人小心翼翼,直到七月下旬,才到了襄阳境内。
王宵猎带官员迎出城外, 把两人接到了襄阳城里。
在衙门坐定,上了茶。王宵猎道:“旅途颠簸,使君辛苦了。”
徐俯苦笑:“现在实在不太平,盗匪如麻,路上自然格外不容易。”
说完,饮了一口茶。又道:“路上经过鄂州, 孔彦舟听闻我们是到襄阳来,留住了许多日子,如何不让走。问了再问, 说是朝廷对镇抚有封赏,他有没有。唉——”
王宵猎笑了笑,没有答话。
最近张用、李成、孔彦舟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大闹,连破州县,朝廷一时也没有办法。孔彦舟最近占据鄂州,地盘又大,钱粮又广,不臣之心格外明显。
从这些地方过,实在说,是有生命危险的。这些人名义是没有反,实际上却已经反了。不听朝廷号令,有利可图,便就攻破地方州县,大肆抢掠一番。朝廷派了张俊为主将平定,还没有决定性胜利。
从两浙到襄阳,中间的地盘乱成一团糟。朝廷想派人来,没有大军护卫, 也不是容易事。
休息片刻, 徐俯取出诏旨,命王宵猎接旨。
王宵猎为检校少保、长社县开国子、镇安军节度使,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由襄阳府、唐邓汝州镇抚使升为京西南路制置使。
建节是宋朝武将的至高荣眷,过程复杂,不只是一道诏旨的事情。忙碌了许久,才完成手续。
检校少保、开国子、食邑是随着建节必有的官爵,并不重要。对王宵猎最重要的是除了建节,自己不再是襄阳、邓州镇抚使了,又成了制置使。听起来官职没有升迁,实际上意义重大。
对于朝廷来说,镇抚使是藩镇,实际上是外人。虽然名义上的权力很大,但处处受限制。制置使则不同了,管的地盘比镇抚使大,而且名正言顺。当然受到朝廷的限制也大,有利有弊。
王宵猎收了诏旨, 几个人坐下来说话。
徐俯道:“不知节帅生辰何年?我记得年龄不大。”
王宵猎道:“在下生于宣和二年, 痴长二十二岁了。”
徐俯道:“二十二岁建节, 实在史所罕见。当天下动荡之时,节帅领义军,收复襄阳重地,又连败金军,可谓有大功于国。圣上得节帅消息,每每击节赞叹。只恨手下诸将,没有几人似节帅。”
高世则道:“节帅现在守一路,官高爵显,手握重兵,是朝廷之柱石。如此良将,圣上常叹不能亲眼一见。若是路上太平,节帅可择机赴阙,到处州面君。”
王宵猎道:“可惜,如今路上实在不太平。而且我军务繁忙,一时只怕抽不出时间。七月流火,眼看着秋天就要到了。邓州正当伪齐,要措置防秋了,离开不得。”
听了这话,徐俯和高世则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他们费这么大功夫,冒这么多危险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让王宵猎赴阙。只要离开了襄阳,王宵猎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任凭朝廷处置。可看王宵猎的意思,此事只怕不容易。
王宵猎又不傻,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根本之地,去见赵构?自己从来没有打算,赵构能够给自己什么高官厚爵,一切都要自己搏出来。
实事求是地说,赵构对属下并不刻薄。虽然有杀陈东、欧阳澈的劣迹,但总的来说,一般不会对臣子下死手。大将被杀的,除了苗刘兵变,到现在也只有一个范琼而已。范琼劣迹斑斑,死得其所,没有人会觉得可惜。但王宵猎知道,这不是赵构仁慈,而是因为他的头脑清醒,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
没有这点本事,赵构也不能迅速稳定局势,最后坐稳半壁江山了。当形势允许,赵构能够狠下心来的时候,就绝不会有半点犹豫。比如岳飞。
饮了一会茶,徐俯道:“节帅,自你统兵以来,未曾面圣。大将在外带兵,这样怎么可以?候鄂州平定,道路通畅,还是赴阙当面向圣上谢恩。”
王宵猎道:“谏议说的是。等道路平定了,我这里军务不那么繁忙了,自然赴阙。”
徐俯没有办法,只好说要休息,与高世则到了后边安排的地方。
两人出门,陈与义道:“武将以建节为荣。节帅以二十余岁的年纪建节,前朝未之有也。朝廷以此殊荣给节帅,确实应该赴阙谢恩。节帅拥重兵在外,没有见过皇帝,这成什么体统!”
王宵猎看了看陈与义,淡淡地道:“我能够建节,是因为有十万重兵。一旦离开了襄阳,十万重兵不在身边,又凭什么建节?那个时候,就连生死,也要操于人手。”
陈与义想了想,有些无奈。道:“节帅说的是,是我想的简单了。可对我们臣子来说,受如此重赏不赴阙谢恩,总觉得说不过去。然而,襄阳一旦离了节帅,事情确实难说。”
说完,脸色不好看,站在那里有些恍然。
王宵猎知道,陈与义是个传统官僚,心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在理智上,陈与义也知道,赵构让王宵猎赴阙,只怕不是好事。但在感情上,还是觉得,臣子赴阙是殊荣,怎么可以拒绝。
汪若海道:“节帅治理地方,许多都与朝廷惯常不同。这些事情传进朝廷里,谁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呢?这个时候赴阙,凶多吉少!最好等地方平定,朝廷对节帅没有疑虑,再说赴阙的事情。”
王宵猎道:“朝廷疑虑也罢,信任也好,我们不去管他。现在诸事繁忙,军事面临防秋,民事许多都只开了个头,我如何走得开?这不是虚词,是事实。”
陈求道道:“别人只看节帅在朝廷的眼里是什么样子,但在节帅看来,最重要的是在百姓的眼里什么样子。这个道理很简单,有什么难明白的。不管朝廷怎么想,短时间内不适合赴阙。”
王宵猎点点头。对陈与义道:“你与徐俯是旧相识,这些日子多陪他走走,游一游襄阳山水,吃一吃襄阳的美食。他们路上辛苦,不要在襄阳还受苦。有什么话,徐俯问起,你就照直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行得正,坐得稳,没有什么好瞒他的。”
陈与义拱手。道:“下官明白。——不过,有些事情,不适合谈起吧?”
王宵猎道:“那是你的事。你觉得适合讲就讲,不适合讲就不讲。朋友一起,不就是如此吗?”
陈与义点头,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第433章 酱牛肉
天边一抹残阳,洒下万道红霞,铺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有打渔紧来的渔船,不紧不慢,在漫天霞光中驶向岸边。但更多的,是驶离港口的大大小小的画舫。
徐俯看着船舱外, 不由赞道:“数年战乱,已经许久不见这种景色了。经常听人说,襄阳这几年内外安定,格外富庶。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传。”
陈与义道:“是啊,当年逃出开封城,见了多少人间惨事,受了多少离乱之苦。能有今日,实在是不容易。去年关中大乱,又有许多百姓逃到这里。可以说,襄阳是河东、中原和关中百姓的南逃之地,人物荟萃于此,当然会显得繁荣许多。”
徐俯道:“当今天下,除了川蜀,就只有襄阳一带数年未经战乱了。前两年,就连两广之地也盗贼峰起,远说不上太平。见多了离乱,到了这样的地方,真是让人感慨。”
说话间,画舫里的人上了酒菜来。
陈与义举起酒杯,道:“两位从行在远道而来,节帅本想为你们接风的。只是一时镇抚司的官员都不在,军务又繁忙,便委托我代节帅敬二位了。”
徐俯忙道不敢。与高世则一起,举起酒来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高世则好奇地问道:“这酒酸酸甜甜,又好力气, 以前倒是没喝过。”
陈与义道:“这是桑葚酒。要选陈酿白酒,在桑葚成熟的时候泡了,经过几个月才成。这酒是去年泡好的,在镇抚司里,也算是一等名酒。非是特殊人物,轻易喝不到。”
高世则看了徐俯一眼。道:“常听人讲,王节帅驭下极严,官物轻易无人敢动。今日在画舫上,酒席又极丰盛。参议,你不要为了款待我们,惹节帅不满。”
陈与义听了笑道:“人言怎么可以相信?襄阳这里公务接待是有标准的。你们是使节,当然是最高一等,哪个敢说不?偌大镇抚司,最高一等的接待,这算得了什么!节帅统十万兵马,治下民户百万,天天花心思在这种事情上面,不是笑话!”
高世则听了,急忙道:“是我见识短了。”
陈与义道声不敢, 举起杯来,与高世则一起一饮而尽。
高世则是宋代著名将门高家的人,祖上是高琼。作为将门,高家历代都有人位居高位,而且是重要的外戚。是著名的宣仁圣烈皇后——即宋英宗赵曙的皇后,乳名为滔滔的高滔滔的侄孙。赵构立元帅府的时候,高世则便侍俸左右,极得赵构信任。
宋朝的惯例,向外派使节的时候,一般是一文一武,一正一副。文臣作为正使,主要的事务都是由他负责。武臣做为副使,一般是皇帝心腹,负责监视。
王宵猎虽然是大宋臣子,现在却半独立,依然派了一正一副两位使节来。作为枢密院都承旨,高世则的地位足够高。实际上高世则之后,这个职位全用文臣了。而且作为赵构的心腹,高世则又可以监视徐俯,刺探襄阳的情报。只是这种刺探,在现在的襄阳官员眼里,如同儿戏一般。
喝了酒,陈与义拿起筷子道:“前些日子,节帅治下取消了牛禁,耕牛十岁以上可以宰杀。几个月时间,这里的人便烧得一手好牛肉。这里的酱牛肉香味浓郁,你们尝一尝。”
徐俯惊道:“农民种地全靠牛力,废了牛禁,这如何使得!”
陈与义笑道:“只要官府管控得力,如何使不得?”
徐俯连连摇头:“小民贪利。虽然知道耕田离了耕牛不行,可忍不住一时钱财到手的诱惑。把耕牛卖去宰了,换几个钱喝酒吃肉,一时快活。等到耕田的时候,又后悔不及。”
陈与叹了口气:“谏议,这只是你想的罢了。实际上农民种田,多少辛苦?牛有多重要,他们没有我们清楚?怎么可能为了一时口舌之欲,把赖以为生的耕牛宰了。农民会偷卖耕牛,必然不是我们想的原因。什么小民贪利,不过是士大夫的空想罢了。”
徐俯听了,不由上下打量陈与义。过了许久才道:“参议何出此言?”
陈与义道:“因为襄阳真地废了牛禁,真地没有百姓贪图一时之利而卖牛。这是事实,容不得反驳的。任你再多理由,有一二三四五,甲乙丙丁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说得天花乱坠,都不如事实说得清楚。世间的事情不能靠空想,要凭事实说话。”
徐俯半信半疑,道:“真的如此?废了牛禁农民也不私宰耕牛?”
陈与义道:“农民为什么要私宰耕牛?牛要长到近十岁,才能够真正长成。对农民最有用的,是十岁到十五岁。而牛肉要好吃,出肉多,也差不多是十岁。把牛养到这么大,既能干农活,而且还能卖出好价钱,还不违官法,哪个会犯?他们养一只大牛,再养一只牛犊,牛犊长成,恰好把大牛卖掉。卖大牛的钱,买只牛犊回来还有剩余。对于农民来说,这样才最有利。”
徐俯如听天书。活几十年,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不由目瞪口呆。
陈与义道:“我们读书的人,经常会自己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想出来的,是天下最正确的道理。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放开牛禁会不会有人私宰耕牛?当然会有。但这样做的原因,绝不是什么小民贪利。而是或者官法,或者现实,有不利于农民养牛的地方。对于农民来说,养牛无利可图。农民会比较的,养牛有利他们就养牛,宰掉有利他们就宰掉。官府真正要做的,是仔细分析原因,而不是由几个学究脑袋一拍,说是什么小民无知,小民贪利,下一道禁令了事。”
看着徐俯和高世则两人吃惊的样子,陈与义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几年以前,我也是跟你们一样的想法。甚至听到节帅说要废除牛禁的时候,还觉得他疯了。直到听节帅说完理由,才慢慢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要用事实说话,不是靠空想。不注重实际,终日悟道,又能够悟出什么来?”
徐俯听了苦笑,不由摇了摇头。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这是什么鬼话?
陈与义道:“我与谏议从小学的一样,中年以后还想参禅,最开始也是一般的想法。直到跟节帅的时间久了,不但是听到了新的说法,还见到了新的做法,见到这些想法和做法成功了,才慢慢改变了我的想法。谏议,我们是旧相识,我说的直你莫怪。”
第434章 夜间问答
太阳落下山去了,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里的气息。旁边画舫里的丝竹声,随着风吹了进来。伴着歌女吚吚呀呀的歌唱,给夜色抹上了一丝旖旎的色彩。
徐俯对陈与义道:“在行在时听人说起,王节帅不喜欢丝竹之声,不喜欢歌舞女妓, 下面的官员苦不堪言。敢问参议,是也不是?”
陈与义听了一怔:“没有啊。怎么会有这种传言?前两个月,节帅还专门选了出色人员,镇抚司专门养了一支舞乐队。只是今日被人订走了,我也懒得唤其他人来。你们若是喜欢,唤人过来就是了。”
“没有吗?”徐俯看了看高世则,两人惊讶不已。
陈与义道:“节帅只是不喜欢而已,并不阻止其他人。镇抚司的公使钱里,一直编有这一项。只是节帅不喜欢, 我们这些人跟在他的身边久了,慢慢也就不习惯了。”
徐俯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点明白,自己在处州听到的王宵猎的传说,只怕大多不是真的。
王宵猎占据十州之地,手下拥兵十万之众,连败金军,天下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比如在处州,朝中大臣听说的,是王宵猎虽然年纪轻,然而少年老成,为人不苟言笑。对待手下官员相当严厉,治军更是严酷。每到战时,阵列后有大刀队,有敢后退一步者立斩阵前。与金军战时,邓州军往往列大阵,手持长斧,与金军对冲,每每把金军冲得七零八落。
王宵猎治下的襄阳城里, 官府管得极其严厉。事务巨细,一切都井井有条。胆敢违抗者,会立即被官府捉拿,稍重一点的罪就斩于城中闹市。这里的百姓,人人小心翼翼,生怕会犯法。
这样的传说,在这个时代不一定是坏事。甚至有的官员以此为据上章,要赵构学习襄阳,乱世当用重典,才能治理好地方。战时要设立督战队,要敢杀,才能敢冲。
听徐俯说着王宵猎的传说,陈与义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在王宵猎手下数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被传成这个样子。想一想,这几年时间里,王宵猎连严厉的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会有人这样想?
民间的传说,是百姓想象的一个人的样子,与本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关系。此时的人们, 想象的名将就是传说中的样子, 就应该严厉。他们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震慑住那些骄兵悍将。至于王宵猎真正是怎么做的,又有几人关心?
便如后世影视剧中教员的形象,最开始不只是要求形似,还要求神似。神似的教员,中年之后实际上很少发火,也很少骂人,甚至有些婆婆妈妈。对下属不是金口一开,不许违犯。很多时候苦口婆心试图说服人,而不只是简单地命令人。但在有些人看来,这样的教员少了霸气,不是他们心中的形象。于是新的演员出来,本来就演习惯了帝王,加上了许多自己理解的霸气,就不是以前的教员了。
一时有了兴趣,陈与义问起徐俯他们听说的王宵猎,不由大开眼界。自己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在外人的眼里,王宵猎竟然是这个样子。
饮了几杯酒,陈与义道:“实在没有想到,在外人的眼里,节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竟然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我们这些天天在节帅身边的,都如闻天书。”
高世则道:“节帅原来不是这样的吗?那真实的节帅,是什么样子?”
陈与义道:“你这样一问,突然之间我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实话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带兵的时间越久,节帅的性子越温和,极少说重话。对于我们这些属下,更是连重的话都少说。但是,虽然这样温和,节帅绝不允许藏奸。凡有作奸犯科,必受惩罚,谁的面子也不给。”
徐俯和高世则听了不由一起点头:“原来如此。乱世之中,聚起如此大的势力,节帅必有其过人之处。为人温和是表面,绝不藏奸,有罪必罚,才是根本。”
陈与义听了摇头:“这是你们想的,与真实的节帅无关。其实,节帅做事不是没有来由。不管做什么,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一切都有迹可寻。”
徐俯和高世则到襄阳来,一个重要任务是打探王宵猎的为人。听了这话,一起倾耳细听。
看着他们的样子,陈与义苦笑:“你们听我说,没有什么大用处。节帅的那套理论,我们这些在身边的人都不太懂,理不通顺,何况是外人?三个参议之中,陈求道锐于用事,凡事不避艰险,想的就没有那么多。汪参议天资聪慧,文武皆通,只是做事喜欢从处着眼,小处着手就差一些。我最麻烦,想事情想的比他们细,做事情又不行,不得节帅喜欢。”
徐俯听了,急忙道:“原来参议在襄阳并不得意——”
陈与义看了徐俯一眼,道:“这几天我陪你们游览襄阳。临行之前问节帅,有什么忌讳不能说的事情。节帅说,照直讲就好了。大丈夫生于世,何必靠些虚名骗人。你们呢,这几天在襄阳多看一看,也多走一走。不要听人说,也不要瞎猜。谏议,我们是旧相识,有话直说了。你们的那些想法,在节帅面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不要惹人发笑。节帅有今天,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听了这话,徐俯不由红了脸。自己的意思,是陈与义在襄阳不得意,可以用朝廷诱他,知道些襄阳不能为外人知道的秘密。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根本瞒不住人。
陈与义道:“我在镇抚司里,确实不讨节帅喜欢。凡是不明白的事情,当面问节帅,从来不避讳什么。但是我不明白,难道别人就明白了?节帅不喜欢,就不用我了?哪一个说的,节帅用人,是看自己喜欢还是讨厌?我在襄阳不得意,但我在这里做事很安心。”
沉默了一会,高世则才道:“这么说来,节帅是一个,我们想不通的人。”
陈与义道:“想不通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们无关,更与节帅无关。实际上节帅做事,从来都没有瞒过我们,也没有瞒过朝廷。襄阳的事情,凡是大事,必关报朝廷和张枢密处。”
说完,陈与义转过身子,看着窗外。
徐俯与高世则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
说到这里,两人哪里还不知道,襄阳的官员对他们的来襄阳的目的一清二楚。只是王宵猎不是孔彦舟那样的人,不会恼羞成怒,把他们扣起来。反而派官员陪着,每事必答。
第435章 鸡汤米线
出了山南东道楼,回身后高台耸立,上面一座楼巍峨壮观,徐俯赞道:“昭明台被称为襄阳城第一胜景,果然不同。走了许多地方,再没一处似这里。”
高世则称是。
两人站在昭明台下,赞叹良久。
唐朝时候, 襄阳是山南东道首府所在,昭明台也被改称为山南东道楼。此楼屡坏屡修,历经了不知道多少风雨。王宵猎到襄阳后,又重新修缮过,成了城中一大胜景。
看了看天色,徐俯道:“已近中午,肚子有些饿了, 我们去吃些汤饭。路上走的时候,见襄阳城里楼店众多, 不下当年的开封府,去看看有什么特色。”
高世则答应,两人一走向北走去。
崔青带着两个随从,不急不徐地跟在后面。
走不多远,徐俯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崔青道:“崔统制,襄阳有什么特色美食?”
崔青道:“谏议,襄阳处南北要道上,是所谓南船北马的所在,这里自然是南北之食皆有。若说什么好吃,只看自己的口味。若说特色,一时真说不上来。”
徐俯道:“偌大的城池,就没有什么是老幼皆知的美食?”
崔青想了想道:“要老幼皆知, 倒也不少。几个月前放开了牛禁,牛肉价钱一下降了好多, 人人争着买来吃。新出了一种牛肉面, 汤浓味美, 算是襄阳一绝。”
徐俯道:“我们在襄阳两天,吃了几次牛肉面。再是好吃,也要换一换口味了。”
崔青道:“那就换香菇鸡块米线吧。这米线的汤汁极是鲜美,价钱不贵,是百姓爱吃的。”
“好,就去吃这什么米线。”徐俯随口答道。
到了宋朝,米线已经非常普遍,南方大多数地方都可以吃到。王宵猎改良了制法,不用粳米,而改用陈米制作,降低了成本。而且有专门的作坊,制作方法开始标准化。襄阳和南阳周围山地里,盛产香菇。用来与鸡块同煮,汤味特别鲜美,配上米线算是绝配。
走不多远,崔青道:“米线这种吃食,大酒楼里面一般没有,都是街边小店。若是官人不嫌弃,前边有一处食堂, 里面做的味道鲜美, 最是好吃。”
徐俯道:“这两天我们四处走走,正要看一看襄阳的烟火气。统制,前面带路。”
崔青称诺,当先而行。走不多远,就到了一处里坊前。前面有一个大门,人流如织。
崔青对徐俯道:“这里是一处食堂,远近许多做工的人在这里吃饭。里面人太多,官人走慢些。”
徐俯答应,与高世则一起,随崔青走进了大门。
这里与一般街道不同,上面有棚子。不过棚子有一部分装了玻璃,并不昏暗。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小店铺卖吃食,都是一样的格局。门面里面没有桌凳,只在门口一个摊子。门口的街道上,摆着桌子凳子。虽然桌凳花色略有不同,但看得出来是统一的。就连食客用的碗,也大同小异,碗上面有“城北食堂”四个大字。其他筷子汤匙,莫不如此。
徐俯看了看,道:“这里好怪异,不似其他做生意的地方。”
崔青道:“这里是处食堂,胜在种类多,价钱便宜。而且因为客人多,做的口味也好。这是官府为了方便百姓,专门划出来的。在这里做生意,税钱便宜,与他处不同。”
徐俯点了点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襄阳官府这么做。
走了几十步,崔青指着旁边店铺道:“这里是镇抚司的店铺,吃着最是放心。谏议、都承且坐,容下官去买了来。这里与其他地方不同,没有小厮服侍,所以价钱比其他地方便宜。”
徐府点头。与高世则一起拣一副空座头坐了。崔青的几个手下,不远不近站在四周。
不多时,崔青端了两碗米线放在桌上,请徐府两人食用。又回到店里,要了两个菜来。便就站到桌边,看着街上的人群。
徐俯道:“统制何不坐下一起用一碗?天色近午,应该饿了。”
崔青道:“下官奉命这两天陪着你们闲逛,有职责在身,如何敢坐?两位官人慢用。我就是做的这种事情,你们不必客气。”
“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从昨天崔青陪着两人就是这样,徐俯习惯了,也不多催。
陈与义为两人接风之后,接下来的两天,提出来在襄阳城逛一逛。陈与义有公务在身,便就不陪着他们了,改由崔青来。
崔青是王宵猎的护卫首领,实际上也是镇抚司警卫部队的统制。看起来不起眼,平时做事也中规中矩,对谁都和气。实际上这个位置非常重要,许多事情,都是别人不知道的。在王宵猎这里,包括李彦仙、陈求道、汪若海和陈与义等人,对崔青都客客气气。
徐俯老于官场,跟崔青待了一天,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礼数不缺。
不多时,吃了米线。崔青又去要了茶来,让徐俯两人用茶休息。
喝了几口茶,看街道上人流拥挤,周围店铺生意格外好,徐俯不由道:“再没一个地方,像这里这般热闹。都说是襄阳繁华,今日看了,才知所言不虚。”
崔青道:“离此不远,出了南门之后,就是襄阳南边的工业区,工场林立。这附近做生意的,做工场的格外多。里面的工人下了工,都要出来走一走,自然繁华。”
徐俯道:“这两日常听人讲起襄阳有工业区。待制,那是什么地方?”
崔青道:“就是襄阳府把治下的工场聚集到一起,提供方便,称为工业区。襄阳城南是群山,不知道多少河流,汇成襄河,水利方便。在那里建了许多工场,利用水力,是城南的工业区。”
徐俯点了点头。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官府管工场开在哪里,只要税收上来不就形了?工场聚到一起,人口特别密集,不是有许多麻烦?官府有什么好处?对高世则道:“左右无事,下午我们就到工业区去看一看,如何?”
第436章 工业区
出了襄阳南城门,走不多远就是群山。雨水从山上下来,离山脚不远汇成一条河,向北流到汉水去。这条河就是襄河,襄阳名字因此而来。
现在山中河流都被截住,建起一座一座小水坝。每座小水坝周围,都有多家工场, 利用水力。这里与城北的工业区不同,多是机械加工业。可以说,这里是重工业区。
走一两里路,就到了山脚下。就见脚处有一座新建的官衙,青砖黑瓦,很是气派。
崔青道:“这里是工业区的提举衙门, 管着这一带。谏议、都承,若是方便, 我们进去看看。让衙门里派个人陪着我们,一切方便。”
徐府自然没有说的,几个人一起进了衙门。
守门的卫士进去通报之后,提举便就带着官吏急急迎了出来。
行了礼,提举道:“在下乔平安,本是随州进士。去年因蒙节帅抬举,进学校学了几个月,到这里来做个提举。使君前来,未能远迎,万望见谅。”
徐俯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随着乔平安进了衙门。
州进士,或者乡贡进士,是本州发解,而没有过省试或者殿试的进士。说起来, 比后来明清的举人地位还要低一些。王宵猎这里正式的进士很少,大量使用这些人。
一进衙门,就见墙上贴了一副彩图, 上面写着“襄阳南工业区十年规划图”。图上条条框框, 划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地方,都写了这个位置的优势、规划,还写了时间。
徐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不由凑上前去,仔细观看。
乔平安心中惴惴,不知该说些什么,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看了一会,徐俯指着图道:“提举,这图怎么来的?是你画出来的吗?”
乔平安急忙道:“下官官职低微,怎么敢做这种事情?这图是节帅亲自主持,襄阳府几次会议,才决定下来的。下官在这里,不过是按着图做事而已。”
“原来如此。”徐俯点了点头。“这位节帅,倒是个妙人。”
说完,对高世则道:“都承,你看这图甚是精细。附近的山上多少河流,每条河流多长,位置在哪里, 甚至一年多少水,能做多少事情, 都清清楚楚。不下大力气,怎么能够做到?”
高世则道:“这个王宵猎,做事很有意思。再没见一个官员似他这般,许多奇巧心思。”
徐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中却明白,王宵猎的做事方法,只怕不是奇巧心思能说明,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做事方法。这种做事方法,是很有价值的。
看了规划图,看旁边桌上,竟然还有一个小沙盘。上面标了附近地形,以及修好的道路,还有规划中的道路。甚至河流的位置,哪里要修水库,哪里要修工场,都清楚明白。
一切看完,徐俯道:“提举,我们到里面走一走。”
乔平安道:“旁边有一个展览厅,里面有工业区的工场生产的产品。使君不到那里看看?”
徐俯听了忙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吗?走,去看看。”
几个人随着乔平安,出了官厅,从院里一个偏门到了旁边院子。就见一排五间房子,显然都是新建的,装着玻璃窗户,富丽堂皇。从窗户看进去,里面有人影走动。
徐俯转头对高世则道:“玻璃真真是个好东西,装在窗户上一下子亮堂许多。在别的地方,此物可是价钱昂贵,就连官家住处也只装了两三间房子。而襄阳这里,到处都有,就连街上的店铺都有装的。难道此物在这里,真的不值钱?”
崔青道:“谏议误会。不是此物不值钱,而是运起来太麻烦。运到其他地方,大多都是运费。而且工场新建,产量较少,一时成本降不下来。节帅是用官府的钱,支持玻璃工场扩大规模,让他们尽快把成本降下来。价钱便宜了,才有人买,才有人用。”
徐俯道:“节帅或是好心。只是这要多少钱啊!”
崔青道:“不一样的。玻璃工场本是官有,又能花多少钱?”
徐俯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再多的钱,还是官府自己赚进了口袋里,也没有什么。
玻璃是难运输,但沿汉水而下,一路都有船,又能贵到哪里去?王宵猎就是不想外销别处,保持高价而已。在襄阳附近,由官府出钱购买,建筑大量使用,倒确实是为了增大玻璃工场规模。只有规模上来了,以后才能够赚到大钱。以现在的生产规模,卖到外地都是奢侈品,价钱再贵,算总的钱并不多。
要想赚大钱,必须有市场,能够大量销售。只想着卖高价,量上不去,是不行的。现在襄阳几州的工业品,主要是满足王宵猎治下的市场,对外销售不多。因为工场都在起步阶段,短时间还无法大规模生产,扩大市场意义不大。
到了展厅门口,乔平安道:“这处展览厅是节帅专门吩咐建立的。凡是这里的工场的产品,都摆在这里,供人参观。选中了后,自然有工场的人来商谈。”
徐俯道:“这个样子做生意,倒是没有见过。不过摆出看,总是好的。”
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展览厅。就见里面纤尘不染,分成几个区。最中间的地方,是几排玻璃制成的柜台,柜台里放着较小的产品。靠边的地方,则是大的机器,摆得整整齐齐。
“这里有意思。”徐俯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去。
最前面柜台里面摆的是木工工具。徐俯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木工用这么多种锯。琳琅满目,居然有十几种之多。最大的卷在那里,如门板一样。最小的则如旨首,小巧玲珑。
每一年产品上面,都标首工场名称。从名称上看,锯子有专门的工场制作,其他如刨子、锛、凿等等,则是两三家工场生产。至于直尺、铁尺和圆规,则是另的工场。
木工工具的旁边,则是轴承。从如盘子大的,到小如杯盏的,也有十几种。这些轴承都是一家工场制造,制作精良,闪着油光。
中国制造轴承的历史源远流长,而且很早就成系列。不过以前的轴承,主要是用铜,这里的则大多都是钢铁。轴承旁边,摆的有润滑油和润滑脂。润滑脂主要是动物油脂,工场经过加工,让性状变得稳定。润滑油则主要是蓖麻油,获取容易,而且性能优良。
这是徐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轴承,分门别类,样式繁多。大部分轴承旁边,甚至还写了主要的用途。除了车辆,更多的则是用在不同门类的机械上。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第437章 工场
轴承后面,还有齿轮、链条,以及螺栓、螺母、垫片、螺钉、铆钉等,徐俯还能叫出名字。其他的如联轴器、离合器之类,则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来干什么。
这些东西,名字虽然一样, 但样子与后世有很大区别。大部分零件,都是古已有之,只是在工业化之前没有大规模生产与应用。要建立机械工业,这些都必不可少。
离开了玻璃柜台,旁边摆着的大多都是大型机器。徐俯能认识的,只有改良过的纺车。其他的如农业机械、通用机械、车辆等等,根本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用了半个多时辰, 把一切看完,徐俯心中震惊不已。看过了这里,才知道襄阳与自己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很多东西自己没有想过,这里却做了出来。
到旁边桌子坐下,乔平安上了茶来。喝了茶,徐俯问道:“看你这里什么机器都有,想来治下有不少工场。一年可以收多少商税?”
乔平安道:“这里一切初起,什么都刚刚开始。现在商税不多,一年只得约三十万足贯。”
“多少?”徐俯听了,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
乔平安不知道徐俯是什么意思,有些结巴地道:“三——三十万足贯。”
徐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最鼎盛的时候,开封府的商税也不过是三十余万贯,襄阳这里一个小小工业区就有三十万贯。这里是多有钱?
看徐俯不说话,乔平安有些不安。道:“去年刚刚十万贯,今年翻了一番有余。看现在样子,接下来的两三年,估计能年年翻番。下官估摸着, 有三五年时间,就有两三百万贯之数。”
看着乔平安,徐俯徐久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廷要拿出三十万贯钱也诸多不易。看你这里地方狭小,人口不多,说有三十万商税哪个肯信?”
乔平安道:“使君不知道,来钱最快的就是工场。他们那里的东西做起来容易,只要有人买,比印都容易些。这一带山区许多工场,商税自然多一些。”
徐俯看看高世则,不由微微摇头。一年三十万商税,是现在天下顶级大都市的规格,如何肯信乔平安的话?如果说现在的襄阳府一年能有这么多商税还能让人信,这里怎么可能?
平复了一下心情,徐俯站起身来道:“我们到里面看看。你说的工场到底如何,看看便知。”
几个人出了展览厅,沿着道路向山里走去。没有多远,就见一条小河从山里流下来,在山脚处被一处水坝拦住。水坝的周围, 建了许多房子,看起来规模很是不小。
乔平安道:“这里就是轴承场, 镇抚司的产业。他们现在做的大了, 一年赚许多钱。”
徐俯道:“节帅已改任京西南路制置使,没有镇抚司了。走,我们进去看看。”
乔平安急忙答应,当先带路,进了工场里面。
一进大门,是一处门房,里面守着两个人。乔平安上前,让他们记了自己和徐俯等人的名字,领了几个牌子出来。交给徐俯一个,道:“使君戴在胸前。我们是外人,进这里要戴个牌子。”
徐俯看牌子是竹片制成,上面有编号,不知道什么意思。没有多问,学着乔平安的样子戴子。
不多时,里面急匆匆地出来两个人。到了跟前,向徐俯行礼。自己介绍,是这处工场的提举和伎术官。听到徐俯等人来,急忙出来。
几个人陪着,徐俯与高世则进了工场。
就见两边的房子都是土筑,上面装了大幅的玻璃,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提举道:“这里是最后装成品的,官人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徐俯点头,与高世则一起,从大门走了进去。
走进了屋子,就见挨着窗户是一张一张的大方桌,方桌北边坐着工人。最东边的取出零件,只做一个工序,便就把面前的盘子推到下一个工位。经过几个人后,到方桌的末尾就加工成了轴承。最后一个工检验,一个工人包装。包装好后,在上面盖一个章,写明加工的时间,检验工人的名字。
桌子的位置很讲究,既避免了阳光直射,又充分利用了光线。
提举道:“这里一张桌子就是一条单独的生产线,各自生产不同的品种。这里装好了,每天都要入到仓库里,分门别类。有人要买,直接从仓库里提就可以了。”
徐俯看了不由点头:“你们一切井井有条,不是小作坊可以比。对了,你们生产的轴承,卖出去多少钱?一年能够生产多少个?”
提举道:“我们这里一般不论个,而是论对。轴承用起来,都是成对装的,极少单个使用。生产的最多的,就是现在车轴两端用的,一对一足贯。其他的数量不似这么多,价钱就贵得多了。”
高世则道:“我看那边的轴承,十分细小。难道也比这大的还要贵?”
提举道:“使君,那东西虽然看起来小,费工却多,当然价钱也贵得多了。这里最便宜的,就是车辆上使用最多的,不大不小的这种。”
“原来如此。”徐俯点了点头。“这种轴承,你们这里一对才卖一贯?”
提举道:“不错。——当然,我们这里是工场,到这里来,没有一对一对这样买的。现在定的,是最少一百对起卖。少于一百对,就只能到襄阳城里的店铺去买。他们那里的价钱贵一些。”
“贵多少钱?”
提举道:“我们自己的店铺,一对要一贯五百文。如果其他的店铺,价钱可能更贵一些。”
徐俯转身对高世则道:“现在处州城里,许多车里也用他们这里的轴承。机缘凑巧,前些日子我恰巧问了一下价钱。一对要三贯足钱,还非要是熟人不可。”
提举道:“运到外地,自然要加价钱,这也是人之常情。”
徐俯没有说话,心中却感慨。工场卖才一对一贯钱,几百里外,就要三贯五贯。这东西的钱,还是被商人赚走了。工场百般辛苦,终究没有商人赚得多。
看了一圈,徐俯道:“你们这里商税多少?这座工场一年能产多少?”
提举道:“各个工场商税不一,有的是两成,有的则高达五成。不过绝大多数的工场,商税都是三成。我们这座工场,镇抚司下了大本钱,一年能生产大约三十万对轴承。”
“三十万——”听了这个数字,徐俯不由啧舌。看这车间里面的布局,最常见轴承的生产线只占了三分之一,这工场的产值,只怕一年要五十万贯以上了。
第一座工场就有如此规模,其余的纵然小,也不会相差太远。怪不得提举说现在一年三十万的商税有些不好意思。有几座大型工场,一年百万商税还真不是难事。
转了几个工场,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太阳一落山,各工场就散工,工人陆陆续续出来。如同一群蚂蚁一般,涌向几个住处。大的工场里有食堂,那些小工场的工人,则聚到其他食堂里。
开封府没有被金兵攻破之前,也有几家大工场。大的如纺织业,里面可以有万人之众。徐俯是在开封府见过大世面的,对这里的工业区并不惊讶。只是对王宵猎能开起这么多工场,还能赚大钱,由衷地佩服。这样小的地方一年收几十万贯商税,对官府来说实在方便太多。
出了工业区,徐俯回身着城南的群山。道:“这么小的地方,这么少的人,一年能够收三十万贯商税,王宵猎真非常人也。如今兵荒马乱,哪里不是税上加税?惟有襄阳这里,不管是士农工商,都说税赋不重。现在才知道,王宵猎是怎么办到的。”
收税少,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官府的花销再大,也与后世无法相比。因为花销少,哪怕是在战时,王宵猎扩大了财源,也可以大幅度地减税。
后世有个词,叫作资本积累。特别是对于后起的工业化国家,由于不能对外扩张,要大量从农业中提取剩余。在很多国家,这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工农业剪刀差。要这样做,是因为工业化缺课太多,必须尽补上,才能够实现赶超。很多时候,还有现成的市场。
而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他们工业化的时候,一般有殖民地,有广阔的国际市场。不但是生产出来的产品有市场,还能从外部大量获取财富。这些国家工业化时,一般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也不知道自己从事的工作的意义。很多政策,是比较盲目的。
此时的宋朝,在外面没有殖民地,本国也没有大规模的贵金属矿藏,那些经验没有借鉴意义。王宵猎要做的,是首先培育市场。最广阔的市场,当然在农村。首先要让农民富裕起来,而且要让他们的手中有钱,才能买工业品。市场发展起来,随后的工业化也就水到渠成。
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要羊吃人,要把农民赶进工场,要扶持资本家让他们加快积累资本。那是英国人面临特别的历史时期,基于他们的民族特点,走的工业化道路。其实其他欧洲国家,比如法国和德国,就不是如此。美洲的美国,亚洲的日本,同样不是如此。
适合中国的工业化道路,有些像中国的八九十年代。没有加入世贸,没有广阔的国际市场,只能是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农村发展合作社,先培育出广阔的市场来。
第438章 可惜
月光下,徐俯和高世则在驿馆的院子里相对而坐,饮酒闲谈。
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徐俯道:“这两天在襄阳城里面看了看,许多事情真是见所未见。王宵猎的施政,在其他地方再也没有见过。最难得的,是官府钱物充足, 而民间负担不重。”
高世则道:“这一点我最想不通。天下之物有数,官府取得多了,民间自然该少才对。怎么在襄阳这里,官府赚了许多钱,民间还能那么富裕?”
徐俯沉默一会,才道:“只怕, 天下之物不是有数的。此事深究下去,有些深奥,我们就不必多想了。我们此次回去, 必须回答圣上一个问题,就是王宵猎靠不靠得住。”
高世则想了想,不由苦笑。道:“这几天看来,若说王宵猎有不臣之心,倒也不像。但若说他对朝廷有什么敬畏之心,那也未必。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
徐俯道:“官家曾经说过,王宵猎这么做,是要逆天哪。现在看来,官家看的,比我们远多了。王宵猎未必有不臣之心,但对朝廷也没有敬畏。不敬畏的,不是当今皇帝,而是整个朝廷啊。与其他镇守一方的藩镇相比,王宵猎算不上反贼。但若说朝廷能够如臂使指,只怕也做不到。”
说到这里,徐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一般的藩镇, 哪怕造反,赵构也未必有多么忌惮。只要势力不大,或者派兵镇压,或者是用官用钱收买,总能够解决。但王宵猎这种,哪怕不反,赵构也不会喜欢。
在这乱世之中能存活下来,赵构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对于属下恩威并用,而且是恩大于威。手下的大臣将领,大多对赵构心存感激,忠心可嘉。只是赵构的眼光很成问题,被他赏识的人,大多都辜负了期望。说到底,赵构就是个这样的人,他欣赏的当然是与自己相似的。
王宵猎这一种,徐俯知道,赵构不但不欣赏, 还十分讨厌。只要有机会,赵构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夺了他的兵权, 闲置一边。甚至惹得性起,取了王宵猎性命也不稀奇。
两人闷坐很久,徐俯才道:“以我们的见识,也很难说清楚王宵猎是个什么人。此次回去,还是如实禀报。如何处置,当然由圣上定夺了。”
高世则点了点头。突然道:“我们此次来,是让王宵猎赴阙。但看王宵猎意思,是不想去了。又该怎么办?大将带兵在外,不愿赴阙,从来都是朝廷大忌!”
徐俯道:“看王宵猎样子,是不会赴行在了。有什么办法?看朝廷如何处置了。”
说完,徐俯抬起头,迎着吹来的微风。
在这个时候,作为带兵大将,不愿赴阙是非常不好的倾向。曲端在陕西,手握重兵,朝廷几次让他赴阙都不去。惹群臣猜忌,许多人说他要反。后来张浚到陕西,与曲端的关系不融洽,这应该就是一部分原因。富平战败,张浚把责任推到了曲端的身上,最后取了他的性命。
王宵猎不愿赴阙,让徐俯非常失望。这样一员良将,失去了朝廷信任,绝非天下之福。
赵构不是丧心病狂的人。以王宵猎现在地位,纵然赴行在,赵构无非是温言抚慰,升官加爵,还会做什么?夺王宵猎的兵?襄阳这里,没有王宵猎,哪个能来镇住局面?
王宵猎把襄阳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一点怎么想不通呢?有了朝廷的支持,王宵猎可以尽展胸中的报负,大有可为。失去朝廷信任,将来要吃苦头的。
高世则是赵构心腹,不为王宵猎可惜,而为朝廷忧心。这几天看下来,襄阳与其他地方不同,实力强劲。襄阳的兵没有看到,但能连胜金军,想来战力不弱。加上钱粮充足,若有不臣之心,将来必是朝廷的大患。十万重兵,现在天下还真没有人能对付他。
王宵猎前世影视剧看得多,不会觉得十万重兵有什么。看影视剧里,动不动就是百万大军,十万兵不就是个小喽罗吗。真到了这个世界才明白,十万重兵,只要不水,就是能够左右天下的力量。能够一下打垮十万大军的,绝对是天下举足轻重的势力。
以十万大军盘距襄阳,如今天下,除非金军倾国而来,双方还有的打。至于赵构,把他现在全部的兵力加在一起,也奈何不了王宵猎。让自己赴阙,赵构想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徐俯和高世则在襄阳闲逛。有时陈与义来陪,大多时候,是崔青与他们一起。只要不出襄阳城,王宵猎并不限制两人,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看看出了六月,徐俯和高世则逛遍了襄阳,准备启程返回。王宵猎得到消息,备了酒筵,在自己住处的院子里宴请两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苍穹深遂而幽远。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从树梢吹下来。
在梧桐树下落座,王宵猎道:“这些日子,两位在襄阳过得还好?”
徐俯道:“承蒙节帅款待,十分好。”
按常理来说,朝廷使节到了,王宵猎应该陪同。纵然不能天天陪在身边,也要时时探问。结果王宵猎只是让陈与义陪伴,自己许多日子不闻不问,实在算不上重视。不过作为藩镇大员,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徐俯两人也不能报怨什么。
酒过三巡,王宵猎道:“两位回去,应该要过鄂州。现在孔彦舟占据那里,比较混乱,实在难说的很。我有些礼物托两位带去行在,若走鄂州,会不会被孔彦舟扣留?”
徐俯道:“我们来时,圣上吩咐,希望节帅赴阙面圣。若是节帅与我们一起走,想来孔彦舟也不敢阻拦。若是襄阳发兵,沿途护送,那就更好了。”
王宵猎道:“我的北边就是两京,直面金军的地方,如何离得开?看看就是秋天,有探报说伪齐刘豫有可能发兵进攻汝州,不得不防。”
“可惜。”徐俯叹了口气,再不提起此事。
看得出来,王宵猎完全没有赴阙的想法,说得多了徒惹人烦。
王宵猎道:“洞庭湖一带有杨么,一样不好过。想来想去,鄂州只怕绕不过去。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给孔彦舟,看他卖不卖我一个面子。若有意外,我必然会去找他麻烦。”
第439章 孔彦舟
鄂州治江夏县,位于长江左岸。与江对面的汉阳军一起,扼汉水汇入长江的地方,位置重要。这个地方后世称武汉,大致在武昌区。而后世称鄂州的地方,是鄂州下面的一个县,为武昌县。
开封府被金军攻破, 宋朝偏安江南之后,鄂州便就成为了长江中游的重镇,比位于前线的襄阳更加重要。这里驻扎重兵,是宋朝长江中游防线的中心之地。从这时起,鄂州借助地利,取代了湖北地区的其余城市,成为了这一带的中心。当然,后人熟悉的称呼还是武汉。
从襄阳回处州,两淮一带盗匪如麻,向北走不得。洞庭湖地区有杨么,向南走不得。比较起来最安全的路途,还是要过鄂州。
这里处于江汉平原的腹地,水网众多,土地肥沃。入宋以后,经过一百多年的改造,已经成了人口稠密之地。宗泽去世,开封守军南逃,鄂州的守军便如走马灯一样不知换了多少。现在占据鄂州的,是去年击破钟相的孔彦舟一军。
徐俯和高世则沿汉水南下,经过陈规的地盘。在汉阳县渡过长江,到了鄂州城外。
看见前面的孔彦舟满身戎装,身边甲士刀枪如林,徐俯叹道:“这个孔彦舟,杀人如麻,不是个好相与的。我们去襄阳的时候, 他就百般阻挠。如今回来,只怕也不好过去。”
说完,与高世则一起打马上前。
到了孔彦舟马前不远,徐俯和高世则下马,一起向孔彦舟行礼。
孔彦舟并不下马,连拱手回礼都没有。板着面孔道:“谏议,此去襄阳可还快活?”
徐俯道:“王节帅礼遇有加,倒不曾受什么委屈。”
孔彦舟伸脖子看了看徐俯后面的车子,道:“王宵猎占据十州之地,又是富庶地方,天下间最有钱的就是他了。你们从襄阳回来,王宵猎没有回什么礼物么?”
高世则忙道:“总管,我们带的礼物,是王节帅进贡朝廷的。可是动不得!”
孔彦舟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高世则。只是道:“你们从我这里离开,我便得了朝廷旨意,封我做蕲黄镇抚使。这大好的鄂州城,却没有人守卫。此番任命,我看朝廷的疏忽不小!”
徐俯道:“朝廷的旨意,岂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议论的。”
孔彦舟又看了看后面的车子,道:“你们远道而来, 还是进城吧。我备了酒菜,特意给你们两人接风。莫要说到了鄂州,洒家冷落你们!”
徐俯道谢,拉着高世则上马,随在孔彦舟的身后进了城。
到了州衙前,孔彦舟下马。对身边的副将道:“两位使节带来的礼物,你们拉到偏院,一定要小心看守!若是出了差错,我惟你是问!”
副将称诺。指挥手下将士,去接手徐俯两人带来的车子。
徐俯见事不好,急忙到孔彦舟面前拱手道:“总管,这是襄阳节帅王宵猎进贡朝廷的礼物,委实一丝一毫也动不得!知道我们要过鄂州,节帅还备了些礼物,还有一封书信,是给总管的。”
听说有自己的礼物,孔彦舟的面色才好了些。对副将道:“你们与徐谏议的手下一起看管车子。要小心谨慎,不要出了什么差错!”
副将领命,带着属下去了。
把徐俯和高世则请进了州衙,不等他们落座,孔彦舟就打开了王宵猎的信。
王宵猎的信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说两位使节要经过鄂州,请孔彦舟尽量款待他们。在后面,还附上了礼物的清单。孔彦舟看了,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登时就有些不快。
把手中的书信交给自己亲信的吏人,孔彦舟说道:“郭学究,看看里面有什么值钱的物事。王宵猎占据富庶之地,不该小气才是。”
郭学究接过书信,仔细看过了。道:“镇抚,这里面的礼物可是价值不菲!”
孔彦舟道:“我刚才看过了,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怎么值钱?”
学究道:“或许是因为襄阳那里,并不产金银,所以拿了自己出产的东西来送镇抚。看这大车,都是顶级货色,市面要卖五百贯一辆。送了三辆。看这玻璃的镜子,一面市面上要卖二百贯呢,送了你有十面。还有,襄阳制的钟表,有大有小,价钱都不便宜。里面写了一座大钟,我没有记错,市面应该能卖五百贯。还有三个戴在身上的小表,一个也可以卖百贯之多。粗算下来,这份礼物最少值五千足贯!”
“哦,是吗?”孔彦舟又把礼物单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都说王宵猎为人大气,果然不是个吝啬的人!我们素不相识,送我五千贯,还是珍奇货物,是个可交之人!”
把礼物单放下,孔彦舟看着徐俯道:“王宵猎如此大方,进贡朝廷的礼物想来也不会差了。谏议这里可有礼单?拿来我看一看,长些见识。”
徐俯忙道:“进贡朝廷的东西,别人岂可随意查看?总管,此事使不得!”
孔彦舟冷笑道:“你不给我看礼单,我就派人去车上查看了!不查看得清楚,如何保证礼物能万无一失?若是少了什么东西,你们以后必然赖我!”
徐俯叹了口气:“总管,王节帅已经送了大礼给你,何必再为难我们?”
孔彦舟道:“王宵猎送我礼物,是他与我的交情,与你们何干!”
说完,冷笑一声。看徐俯不肯把礼单交出来,也不再催,只是向一边的禆将使个眼色。那禆将心领神会,离开了官厅。自去找副将,查看王宵猎进贡的礼物。
上了茶来。孔彦舟道:“两位使君饮盏茶。回去的时候,你们替我向朝廷带句话。”
徐俯道:“总管有什么话上奏章就是。你是一方大员,奏章上去,朝廷必然不会置之不理。”
孔彦舟道:“上奏章有用,何必让你们带话。我自幼参军,常年长在军中,熟于军伍。从靖康年间起,便就领兵为朝廷作战。这些年来,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钟相作乱,两湖皆受其害。去年我提锐旅到洞庭湖,一战将其斩杀!这是何等大的功劳!结果到现在没有建节,又派我去做什么蕲黄镇抚使。我属下数十万兵马,是两州之地能安顿的?似王宵猎那般,占一路之地,做个节度使,有何不可!”
徐俯小心答道:“朝廷如此安排,必然有其道理。总管安心,只要耐心等待就是。”
孔彦舟冷笑:“前些日子,北边齐国皇帝派使节来,劝我归顺于他。只是我忠心于朝廷,拒绝了他罢了。若是朝廷不公,冷落我们这些带兵大将,以后可就难说了!”
第440章 心腹大患
回头看了看鄂州城,徐俯不由重重叹了口气。道:“孔彦舟这厮跋扈无礼,哪里有人臣的样子?王宵猎进贡朝廷的的礼物,被他抢走大半。这个时候才知道,王宵猎这样的大将真是难得。”
高世则点头:“谏议说的不错。与孔彦舟比起来,王宵猎甚是得体。”
两人唏嘘几句,一起上路, 沿江而下。到了池州上岸,一路赶回行在越州。
两人一进城,得到了消息的越构便就命他们立即进宫奏事。
进了大殿,行礼如仪,赵构吩咐赐座。
徐俯和高世则两人刚刚坐下,茶也没有喝一口。赵构便问道:“如何?王宵猎何时赴阙?”
徐俯捧笏道:“禀陛下, 王宵猎推托军务繁忙,抽不出身,并没有说何时来行在。只是说等军务空闲的时候, 再想办法。臣看他的样子,怕只是借口而已。”
赵构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只是一闪而逝,迅速恢复了平常模样。淡淡问道:“你们在襄阳有些日子。在你们看来,襄阳如何?”
徐俯踌躇一下。道:“禀陛下,臣为官多年,走过许多地方,再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襄阳。我与高都承在襄阳的日子,四处走遍,什么地方都看过了。襄阳城里,商贾云集,人物富庶,虽是小户人家也衣食不缺。听襄阳的官员讲,襄阳一座城,一年商税就有近百万贯,还要远超当年的开封府。如今各处藩镇之地, 没有一处比得上襄阳富庶。”
赵构轻轻点了点头。道:“如此看来,王宵猎战场上是一员良将,治理地方也有许多的手段。如此人物,不能为朝廷所用,非天下之福。”
徐俯道:“看王宵猎的样子,虽然爱惜羽毛,不肯离开根本之地。但是态度恭敬,对朝廷并没有不满之处,不像有反心的人。倒是我们路过鄂州,被孔彦舟百般刁难。此人态度跋扈,凭着手下大军,百般索求,甚至明抢。此次我们回来,王宵猎进贡的礼物本来过一万五千贯。谁想路过鄂州,最少有一万贯被孔彦舟抢了去。唉,孔彦舟此人只怕靠不住。”
赵构道:“孔彦舟本是个犯了死罪的人,投入军中,积功而有今天。本就无赖, 有了大军岂会安分守己?此是意料之中, 倒不让人意外。前些日子宰执议论,怕孔彦舟占据鄂州这样的富庶之地,以后只怕更加难制,封他做蕲黄镇抚使。只是他周围没有大军,占着鄂州不走。”
徐俯道:“几个月前李成投了伪齐,听说大受重用。孔彦舟对我等明言,要建节,还要如王宵猎般封一路之地。如若不然,他就要北去投刘豫了。”
赵构听了,闭目想了一会。道:“孔彦舟号称拥兵二十万,实际哪里有那么多人?等到朝廷抽出手来,命张俊北上,剿灭就是了。比较起来,似孔彦舟这等只是藓芥之疾,王宵猎却是心腹大患!”
徐俯道:“臣观王宵猎并没有反叛之心。想来他起自义军,在开封周围多受苦楚。南下襄阳,两三年就坐拥十万之众,过于小心谨慎罢了。只要朝廷善加抚慰,当能保襄邓无虞。”
赵构轻轻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知道了。此次到襄阳,你们所闻所见,详细说给我听。”
徐俯和高世则打起精神,把自己到襄阳之后王宵猎如何招待,一五一十说给赵构听。
襄阳制置使衙门,汪若海对走进来的王宵猎道:“看看七月将尽,到了秋天了。今年金军没有从关中撤军,一直虎视川蜀地区。如今兀术率十万大军于凤翔,吴玠等人压力很大。张枢密来公文,让我们八月从商州北进,拊金军侧背,牵制兀术。”
王宵猎道:“吴玠据险而守,压力是有。但我们从商州北进,兵力少了金军根本不管,兵力多了我们难以负担,此事难办。好了,过几日命邵凌到商州去,寻机行事吧。”
汪若海道:“节帅,商州北进,离京兆府不远,金军不能置之不理。只要有一两千人,就能引金军回援,支持大散关附近的吴玠军队。”
王宵猎道:“商州北进道路崎岖,行不了大军,只能做奇兵。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如果没有正面战场配合,奇兵没有什么大用。吴玠一军,不过一万余人,给金军的压力不够。就是说,纵然我们从商州出兵数千人,也无法影响正面战场。”
说到这里,王宵猎走到桌面上的沙盘前。道:“商州这条路要发挥作用,要么在西边,张枢密麾下有数万大军,能与金军对峙。要么在东边,我们北进洛阳,把金军主力从关中吸引出来。这个时候,有数千军队从商州北上,金军就被动了。现在在凤翔,吴玠能守而不能攻,我们北上吸引几千金军,于大局有什么用处?说句难听的话,只是耗费钱粮罢了。我们的钱粮,张枢密不心痛罢了。”
汪若海点了点头:“节帅说的有道理。”
王宵猎道:“从金军攻破开封府,本朝对金军一直没有统一的战略。要么忙于应付金军南犯,要么想一出是一出。这样不行的。我们没有自己的战略,这十万大军,早晚被拖垮。”
汪若海道:“依节帅之意,该当如何?”
王宵猎道:“我们驻兵于襄邓,北上最合适的是两个方向。一是洛阳,一是开封。北上洛阳,必然牵动关中和河东两地。北上开封,面对的则是河北和京东方向的金军。哪路合适,一时还无法下定论。你要时时留意两地,还要命属下的参谋拟定出作战计划来。一两年内,我们可能还无力北伐,但计划一定要先做好。我估计两年之后,我们的军队整编完毕,就该有行动了。”
汪若海沉吟一会,道:“开封虽是京城,但经金军抢掠之后,百姓逃亡,已经大不如前了。再加上杜充决黄河,周围州县皆受其害。一时之间,那里只怕不适宜进行大战。”
王宵猎道:“那里到底是京城,在天下百姓心中地位不一样。如果能恢复中原,到时官家还都于开封府,必然能振奋士气。这一点,金军也很清楚。”
汪若海点头。王宵猎的意思很明白,虽然知道开封府的军事地位大不如前,但政治地位还在。对于宋军来说,占领开封府是莫大胜利,能够鼓舞军心士气。金军对此也心知肚明,当然不会让宋军轻意得手。王宵猎如果北伐开封府,金军必然全力应对。
第441章 赌徒
徐奇从地上一跃而起,道:“今日我兄弟要来襄阳,要去接他,且饶了你们!等哪一日得闲,定与你们战上三天三夜,杀得你们人仰马翻!”
一边韩三郎道:“哥哥,我们这里一日输赢不过一贯钱, 输三天三夜又有多少钱?在这赌钱只是闲时玩乐而已,切当不得真!”
徐奇道:“唉,现在官府管得严。赌得稍大一点,便就要拿人罚钱,真是不畅快!”
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出了门去。
几个赌徒不理他。不等徐奇出门,便就吆五喝六,接着赌了起来。
一个汉子倚在门口那里,看着徐奇离去的背影,轻皱眉头,若有所思。
离了赌钱的地方,徐奇抬头看看天色。见天色还早,到附近的食堂里喝了一碗馄饨,才慢悠悠地转到城南。此时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徐奇到路边的大柳树下蹲了,看着路上的行人,百无聊赖。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路上一个少年人背着包袱,急匆匆地行来。徐奇一跃而起,上前道:“兄弟,你怎么才来!到这里,到这里!”
少年走到徐奇身边, 道:“劳哥哥在这里久等。”
“不妨事, 不妨事。”徐奇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弟弟的手。“走, 进城去!为你找一处客栈, 好好歇息一番。我们徐家多少年不出一个杰出人物,现在你要当官,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弟弟道:“干吗要住客栈?我听人说,襄阳城里东西可不便宜!”
徐奇道:“我那里离城太远,你住着不方便。再者说了,襄阳物价虽贵,我们也住得起。在襄阳这半年,我还是赚了些钱的。”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弟弟进了城门。转到制置使司附近,寻一家客栈住了。
到房间里放下行礼,两兄弟对面坐了。徐奇道:“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的所在,没有事时,你也出去转一转,散散心。这里有十贯钱,你拿在身上。出门比不得家里,想吃什么,尽管吃就是。”
弟弟道:“如何敢用哥哥的钱?十贯钱能做许多事来。”
徐奇笑道:“我的工场, 最近与供销社搭上了钱,以后货品由他们卖。供销社甚是大方,都是货到付钱, 出手阔绰。这半年着实赚了钱,你不必小气。”
弟弟有些疑惑地道:“哥哥虽有些手艺,可做小孩玩具,终归赚不了几个钱——”
徐奇笑道:“以前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当然卖得少。现在不同,有工场,一年能卖好多来。供销社能卖到周围十几州,岂是以前可比!”
弟弟半信半疑,接了钱,在手里紧紧握着。
等到凉风起来,徐奇拉着弟弟的手,出了客栈。到附近的“人间烟火”,找个位子坐下。道:“这里是官府的生意,味道好,价钱不贵。今夜我请你喝葡萄美酒,吃襄阳的烤鱼,好好放松心情。你诸事不要想,单等着考试。只要考好了,就可以做官。你这次考试与其他的不同,不用进学校,直接做官!要知道,就跟以前的进士一样,可是了不得!”
弟弟点点头,转身看着四周。
这是在一处院子里面,下面是青砖铺地,上面搭着棚子。墙边栽着花木。许多客人坐着小凳,吃着烧烤,极是惬意。几个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兜售毛豆、蚕豆等下酒的物事。
看了一会,弟弟叹道:“襄阳城里果然不同,到处干净整洁,哪里似乡下?到处泥泞。”
徐奇道:“襄阳城里也不是处处如此。现在的官府很有意思。新官上任,会先立下一个计划。哪一年整修这个地方,哪一年整修那个地方,让百姓也知道。这里离着制置使司不远,自然整修得好。听说明年就要把城中的大道全部整修一遍,那时才好。”
弟弟点点头。看着周围的一切,无一处不新奇。
离着两兄弟不远,两个汉子到一处空桌坐了,偷眼看徐奇。一个汉子道:“那边年纪大的一个,名字叫徐奇。本是南漳县的一个手艺人,会做些小孩玩具。极是心灵手巧,做的玩具惟妙惟肖,周围的孩童都爱。这里襄阳建工业区,让他来建了一个场,供销社卖他玩具。不到一年时间,不知道赚了多少钱。”
另一个汉子道:“供销社在十几州都卖货,哪一个商家都比不了他们。只要货物好,多少钱都能够赚来。我在供销社里见过玩具,草编竹制,都跟真的一样。就是他的场里出的?”
“是了。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做得多了,可是许多钱!”
汉子点点头,问道:“他做了一年,再是赚钱,也赚不了许多。身上能有一百贯钱么?”
对面汉子微笑着摇摇头:“哥哥,你可是小瞧了他们。这个徐奇,不到一年,最少赚了一千贯钱在身上!而且还有工场,许多钱哪!”
另一个汉子不由皱起了眉头:“不到一年,赚一千贯钱,再加上工场,真有这么好赚?”
对面道:“现在与以前不同了,有银行!他有工场,货物销路又好,银行就愿意贷钱给他。或许他还欠着银行许多钱,但身上的钱绝对不少!那么大工场,雇着几十个人,没有一千贯钱以上,如何周转得过来?这些人为什么愿意来工业区?因为销路好。更重要的是,从银贷款方便!”
说到这里,小厮送了酒菜上来。两人喝了一杯酒,说话的汉子又道:“更重要的是,这些工场主与其他人不同。他们缺钱了,还可以用工场做抵押,到银行里贷款。真要说起来,他们手里的钱,可不比做生意的商人少。便如这个徐奇,拿出一千贯钱,轻轻松松!”
另一个汉子想了一会,道:“一千贯钱虽然不多,生意勉强做得。我们做这一行,本钱不小,赚的钱少了可是不行。最好是再找一两个人来,多赚一点更好。”
“襄阳的工业区,里面的工场主可是不少。只要我们用心,除了徐奇,再找一两个也不难。只是襄阳这里官府讨厌,一定要想好退路。若是走得慢了,被官府拿住,可就麻烦大了。”
第442章 入吾彀中
看看天色不早,徐奇站起身来道:“晦气!今天如此命蹇,输个精光!”
一边的赌徒听了道:“哥哥开着好大的工场,每天不知多少钱入账。一天输一贯两贯钱,又算得了什么?我听人说,汉水上有画舫,一晚上几千贯的输赢, 那才是赌钱!”
徐奇道:“赌得大了,官府要抓的。我们是守法的良民,那样的地方如何去得?”
几个赌徒一起笑。都说徐奇生意做得那样大,胆子却小得很。
出了赌钱的地方,徐奇一个人走在路上,想起刚才大家说的话, 不由心动。自己从小爱赌钱,不过没有大赌过。以前是没钱, 现在是官府管得太严。像工场区的这些小赌场,开在明面,赌注都是有限额的。只要超过了限额,很快有人举报,官府就过来拿人。拿到一次,不只是赌徒要被关起来,开赌场的也跑不了。而且不只是要关一些日子,还要罚一大笔钱。特别是开赌场的,罚钱往往是百贯往上。赌场赚钱也有数额,这样重罚,又有哪个受得了?用不了多时间,经营赌场的人都学乖了。
看着西天一轮红日西垂,徐奇叹了口气:“想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尽情赌一次,真是白活!只要能快快活活赌上一场,倾家荡产也是甘愿!”
一边摇头头,一边向前走去。走不多远,前面一个卖薄荷水的摊子, 坐下要了一碗薄荷水。
一碗水还没有喝完, 就见宁二郎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见到徐奇,急忙打招呼。
徐奇道:“这样热的天气,哥哥过来喝碗薄荷水!躲过暑气,再去做事!”
宁二郎摇头道:“谢哥哥好意。我这边有事,耽搁不得。”
徐奇道:“你恁地小气!今天我请你,不要你掏钱!”
宁二郎听了,犹豫了一会,到摊子边坐下。主人端了薄荷水来,坐在那里与徐奇一起喝。
喝两口,徐奇道:“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是要到哪里去?场里有事么?”
宁二郎摇头:“场里没有事情。我有其他的事。”
徐奇道:“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不能说,不能说。”宁二郎连连摇头,一个字也不睛吐露。
宁二郎越是不说,徐奇越是好奇,心里像猫抓一样。挪凳子到宁二郎身边,一定要他说。
被徐奇磨不过,宁二郎转头四处看看, 才小声道:“我跟哥哥一样,自小就好赌——”
徐奇笑道:“这世上, 有几个人不好赌?只是有人没有钱,赌不得而已。”
宁二郎道:“哥哥说的是。从去年开始,我与兄弟一起开了几个场,做织棉的机器。哥哥知道,赚了几个钱在身上。闲时与哥哥在葛阿爹那里赌钱,一天一贯两贯,没有大意思。前两天听人说起,有人在汉水画舫上开了个赌船,动辄千贯。而且那里都是现钱,从来不亏欠。一时心动,问明了地方,今晚去过瘾!若是运气好,赢个几百贯,明日请哥哥喝酒!”
徐奇听了,道:“有这样地方吗?官府抓得如此之严,哪个敢做这样事情?”
宁二郎凑到徐奇耳边道:“我打听得清楚,开赌船的人可是不一般。听说有襄阳县衙的人,有巡检司的人,还有制置使司的大官参与其中。若不是这般,哪个敢在汉水上开赌船!”
“如此厉害?”徐奇听了,不由心动。只是一时之间不敢信宁二郎的话。
过了一会,问道:“去这种地方,你带了多少钱?”
宁二郎小声说道:“我的生意做的小,只带了六百贯。哥哥,这是我全部身家,不可说出去。”
徐奇不屑地道:“朗朗乾坤,难道还有来抢你!那个赌船,赢了钱真能下来?我听人说,这些开赌场的人最是心黑。你若输钱,他们给吃给喝。但若是赢了钱,可是走不掉!”
宁二郎道:“哥哥,这是好大生意!这几天,我们这里开工场的,许多人都去玩过。”
听了这话,徐奇如何不心动?想了又想,咬牙道:“既是如此,你带我去如何?拼上几百贯钱,痛快一晚上!若是侥幸赢了,工场都可以歇几个月!”
宁二郎摇摇头:“这种地方,岂是可以随便带人进去的?我是认识了一个谭三郎,是那里面人,玩得熟了才给我一块牌子。没有牌子,那船可上不去。”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不容易上去,徐奇越是心痒难耐。
正在这时,宁二郎指着路上走的一个汉子道:“看,那就是谭三郎。”
徐奇定睛一看,有些眼熟。想了想,最近这些日子,葛阿爹那里赌钱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只是两人离得较远,没有说过话。
既然遇到,徐奇如何肯放过?急忙对宁二郎道:“刚好碰上了,哥哥请他来饮碗薄荷水。”
宁二郎被催得没有办法,只好高声道:“谭家哥哥,这是要到哪里去?天气炎热,过来一起饮碗水解渴。等暑气退了,我们一起进城去。”
“原来哥哥也在这里,恰是正好。”谭三郎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走到半路,看了看一边坐着的徐奇,心中暗喜。
做这种赌船生意,不能让每一个上去的人都输得精光。要选好目标,哪个是帮自己宣传的,哪个是待宰的肥羊。那些选好帮自己宣传的,要让他们小赢,不要输钱。待宰的肥羊就不要客气,出手一定要稳、准、狠,一次赢光。只有这样,生意才能够长久做下去。如若不然,上去一个宰一个,哪个还敢到赌船上来玩?谭三郎在这里转了些日子,看准了徐奇。今天宁二郎也是自己安排来,引徐奇入套,只是宁二郎自己不知道罢了。这个时候出现,谭三郎就给徐奇送牌子来的。
坐下来,相互介绍罢了,徐奇便开门见山,问起牌子的事情。
谭三郎有些为难。道:“不瞒哥哥,赌钱的事情,官府抓得甚严。不是十分信得过,怎么敢让人上去?便如宁家哥哥,与我相识多日,才敢给他牌子。”
徐奇道:“我时常在葛阿爹店里赌钱,你也该看到的。在这工业区里,我的工场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了。你问问宁二郎,一年怎么也赚千把贯——”
谭三郎道:“在这里开工场的,哪一个没有钱?我担心的,是嘴不严,把事情说出去。”
“不妨,不妨,这里哪个人不知道我徐奇嘴巴最严!”徐奇连拍胸膛。
谭三郎对宁二郎道:“哥哥,真是如此?这不是小事,不要害我!”
宁二郎道:“放心,徐奇这个人做事最是谨慎,尽管放心就是。”
第443章 借钱
到了晚上,汉水上就热闹起来。一二十艘画舫飘在水面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远远看去,只见里面金碧辉煌,灯红酒绿,还有美人款款起舞。
徐奇随在宁二郎和谭三郎身后, 到了码头的一艘小船上。谭三郎吩咐一声,小船便就吚吚呀呀向汉水中划去。不多时,到了一艘画舫的旁边。谭三郎带着,向船上的人亮了牌子,登上了船。
船上大厅里,中间正有几个舞女在摇摆。旁边坐着几个伶人, 或拉或弹, 弹奏出动听的音乐。几个客人各自安坐。每人旁边一个小桌,上面摆着瓜果和美酒。
看徐奇盯着舞女看, 谭三郎小声道:“哥哥还喜欢这些?一会累了,可以出来轻松一下。”
徐奇笑道:“我是个俗人,叮叮咚咚也不知道他们在弹些什么,哪里好听。只是中间跳舞的姐姐长得实在标致。你看那脸,你看那身子,啧、啧、啧——又白又嫩,一捏就能捏出水来!”
谭三郎听了,不由与宁二郎一起大笑。拉着徐奇,进了旁边房子。
这房子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点着许多大烛,照得白昼一般。里面分成几个摊子,有掷骰子的,有掷铜钱的,还有马陆、投壶之类,花样繁多。
谭三郎对徐奇道:“哥哥喜欢玩什么花样?这里齐全得很。”
徐奇道:“赌钱这活计,千万不要让人动脑子。自小到大,我就喜欢掷铜钱。一抛两瞪眼, 最是干净利索!算来算去的花样, 实在恼人!”
谭三郎微笑。领着徐奇和宁二郎,到一边换了筹码。
见徐奇只换了一百贯,谭三郎不由眉头微皱。迅速恢复常态,把徐奇领到掷铜钱的摊子边。向庄家微微点了点头,便就踱了开去。
在屋里转了一圈,谭三郎到了旁边侧房。
一个官人坐在那里,正在喝茶。见到谭三郎进来,放下茶杯道:“今天如何?”
谭三郎道:“前两天见的一个做玩具的员外,今天领到了船上。不过看他的样子,太过谨慎。只换了一百贯筹码,只怕不好赢他的钱。”
官人笑道:“只要进了这里,有几个能忍到最后?尽管放宽心。”
谭三郎道:“这个人虽然喜欢赌钱,脑子却非常清醒。在工业区的赌场里,我看他好久了。虽然赌钱的时候也经常昏了头,杀红了眼。但过不了多久,就会清醒过来,小心翼翼,观察局势。这种人,我们只有一次赚他钱的机会。让他来的次数多了,必然出差错。”
“哦, 还有这种赌客。”官人站起身,踱了几步,想了一会。“告诉六指蔡四,要徐徐图之,不要一下让他输得太多。还有,不能让他赢钱。必须是让他输上一会,再给点甜头。纵然是他猛然觉得不对,要抽身离去,也不能带走我们的钱!”
谭三郎点头。急急出了房门,去找专门掷铜钱的赌手蔡四。
过了一个多时辰,夜渐渐深了。汉水上的画舫里,却歌舞不休。多数是有钱员外出来寻乐,还有徐奇在的船上,赌客正杀得眼红。
把筹码压在桌上,徐奇红着眼猛地向手里吹一口气,大叫道:“杀!杀!杀!”
手一甩,五个铜钱洒在桌子上,蹦蹦跳跳。
等到铜钱定下来,蔡四看了笑一声:“哥哥运气不好,这一次可是又输了。”
“再来!”徐奇向身前一摸,却发现筹码没了。
见对面的蔡四盯着自己,徐奇有些恼怒。说道:“今天第一次到你们这里,我只带了一百贯钱。我在南边工业区里开工场,最是信得过。你们这里不借钱么?”
蔡四道:“我只是个做事的,借钱可做不了主。”
见周围的人都不耐烦地看着自己,徐奇只好恨恨地站起身来。四处看了看,见宁二郎正在旁边赌马陆。走过去,小声道:“哥哥,我带的钱不多,一时输光了。你借些钱与我。”
宁二郎道:“哥哥,哪里有在赌场里面借钱的。你自己输了,一时忍住就是。我借钱给你,不是连带着也要我输!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我不借钱给你。”
见宁二郎态度坚决,徐奇没有办法,只好走开。
屏风后边,谭三郎偷偷看着徐奇的样子。过了好一会,走到旁边房子里。对坐着的官人道:“那个徐奇输光了钱,正在看别人赌呢。”
官人不悦地道:“你既然知道只能赢他一次,为何不让多带钱来?一百贯钱,当得什么!”
谭三郎道:“他家里真有工场的,一千贯两千贯不是大事。官人,不如我们借钱给他,让他赌一个痛快!一个开工场的小员外,家里没有官面上的人,难道怕他不还钱!”
听了这话,官人不由皱起眉头。沉吟道:“不是十分有把握的人,我们不借钱。兄弟,我们是放赌的。官府律法,赌债官府不认。此子现在借了钱,回去不认,我们没有办法。”
谭三郎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在契约上,不写赌债,换个名目不就好了?就说他在我们画舫上吃饭,一夜吃了一千贯!到了官府那里,难道饭钱不要还?”
“唉,事情如果这么简单,这律法要来又有何用?我们说什么不重要,官府相信什么才重要。”官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今天不借钱给他,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还是要借给他。但是,明天一早就必须跟他到家里去,把钱要回来。只要钱到了我们手里,借据撕了,以后就好说。说到底,做我们这一行必须在官面上有人才行。纵然官府问起来,我们好疏通就是。”
谭三郎可不觉得此事有多难,开开心心答应去了。
对于社会事务,王宵猎管得并不严。但是,对于挑战律法的人,惩罚却很重。敢在制置使司的眼皮底下,汉水江面上开这种赌船,必然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不但是要有势力,还要有官员支持。徐奇只是一个开工场的,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第444章 拿人
得了禀报,陈求道急急赶到客厅。见襄阳签判正坐在那里,上前问讯。
签判姚华行了礼。道:“今日叨扰参议,实在事出有因,参议莫怪。”
见姚华神色凝重,陈与义不敢怠慢,急忙吩咐上茶来, 请姚华在客位落座。
上了茶,陈求道道:“今日休沐,签判到我家里,不知有什么事?若是有公事,等不了一天么?”
姚华沉吟一会,才道:“今天上午,在南边工业区发生了一桩纠纷。一个开场的员外徐奇,突然跑到那里的巡检司, 说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是追赌债的。昨天晚上,他因为被人哄骗,到了汉水上的赌船上面,在船上一夜输了三千贯钱。带的钱不够,写下了借据。借据的名头,是说在船上吃了一餐。连饮酒带用菜,加上打赏歌女之类,一共两千九百贯钱整。”
陈求道听了,不由摇了摇头。道:“汉水上的画舫虽然价钱不菲,但说一夜用了两千九百贯,明显就不对了。这样睁眼骗人的话,哪个敢信他?”
姚华点头:“参议说的不错。在那里的巡检也觉得不对,猜想真可能是赌债。一夜两千九百贯,这案子可是不小。当下把人拿了,送到襄阳县里。襄阳县审问一番,没想到后面还有大人物。小小县衙不敢做主, 送到府里来。我和宫录事都问过了,因此到府上来——”
听到这里,陈求道已经觉得不对。沉声问道:“这赌案跟我家里人有关?”
姚华点了点头:“贵府上的干办郑一仁,是赌船的几个老板之一。”
看着姚华,陈求道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此事确实吗?从在开封府时起,郑一仁就随在我的身边,已经有多年。他做事向来稳重,不会犯这种大错吧?”
姚华道:“现在只是有口供而已。参议非寻常人,我只好亲自来府上,希望拿郑一仁归案。”
看着姚华的样子,陈求道心里明白,郑一会很可能逃脱不了干系。心中千回百转,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过了好一会,才道:“只是郑一仁与案子有关,我家里其他人并没有牵涉其中吧?”
姚华道:“这要审过了才知道。”
陈求道点了点头。道:“签判且等一等。我进去问清楚,一会把人给你送出来。”
姚华道:“参议是我的上司,我自然听命。不过,襄阳府的事情,是瞒不过节帅的。我也不敢瞒过节帅。在这里等得久了, 如果节帅得到消息,于我们都不好。”
“我明白。”陈求道点了点头,一时间脸色灰败。站起身来, 竟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回到了后厅,陈求道靠在椅子上,闭目养了好一会神。才对身边人道:“让郑一仁立即来见我!”
不大一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进来。见到陈求道脸色铁青,双目如电盯着自己,吓得不由自主一下跪在了地上。浑身如筛糠,在那里抖个不停。
陈求道沉声问道:“襄阳府的姚签判,现正坐在外面。说你与人同伙,在汉水上开赌船。现在事犯了,要拿你见官。你对我说,此事有没有你参与?”
郑一仁听陈求道语气不好,趴在地上不停磕头。
陈求道道:“六郎,当年我出仕为官,你阿爹亲自把你交到我手里。这些年游宦飘泊,跟在我身边吃了不少苦头。可现在,你害惨我了!”
说到这里,陈求道猛地拍了一下椅子,心中五味杂陈。
郑一仁连连磕头。道:“是小的一时糊涂,觉得可以轻轻松松赚些钱,为下半生考虑。官人,小的做事一向谨慎。在赌船上输钱的,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工场主,并没有官面上的人。在官人眼里,这是什么大事?只要吩咐襄阳府一声,让他们不要查就好了。”
“呵呵呵,你说的好轻松!”陈求道听了,气极反笑。“我是制置使司参议,你说的不错,我不让襄阳府查,难道他们还能查下去?可你忘了,我只是个参议而已!襄阳府的事情,哪一个敢瞒住节帅!你觉得,节帅会当没有事发生?”
说到这里,陈求道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趟。猛地转身问道:“我只问你,在我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我几个儿子,有没有人参与?”
郑一仁急忙道:“官人,几位小舍人都安心读书,没有人参与此事。只有几位与我相熟的仆人,一时贪图钱财,就、就一起做了这件事。”
陈求道道:“现在事发了,没有办法,你去襄阳府见官吧。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好,全我们这些年的主仆之义。其他的事情不要想,老老实实招供!”
说完,不管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郑一仁,快步出了房门。两个健仆进来,夹住郑一仁,带到了外面客厅里,掼在地上。
陈求道向姚华拱手道:“我刚才问过了,这逆仆竟然真地参与了赌船的事情。签判尽管禀而行,把他拿走吧。还有几个参与的仆人,一会我送到襄阳府去。”
姚华道:“参议,我既然到了这里,所有犯人当然一起带走。见谅!”
陈求道暗暗叹了口气,不好说什么,吩咐家人把那几个都找回来。与郑一仁一起,由姚华带人一起押了。在一边看着,心里面五味杂陈。
拿了犯人,姚华对陈求道道:“下官公务在身,这便告辞。”
看着姚华等人离去的背影,陈求道一时间有些失神。自己为官多年,一向勤勤恳恳,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作为王宵猎之下民政官之首,此事该如何说起!
回到家里,刚刚喝几口茶。突然家人来报,说参议陈与义送来帖子,让陈求道立即到制置使司。
陈求道才猛然想起,王宵猎的规矩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郑一仁是自己的仆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雇佣关系,而是同居共财的关系。这样的关系,郑一仁犯了事,自己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现在陈与义的职责是监察官员,让自己去制置使司,能是什么好事?
第445章 权衡什么?
见陈求道进来,陈与义道:“参议坐。”
上了茶来。陈与义请了茶。才道:“今天休沐,请参议来,是因为襄阳府抓赌,牵扯到了参议。”
陈求道道:“我府中一个干办郑一仁,利欲熏心,与人合伙开赌船。今日姚签判到我家中, 把郑一仁等人抓走了。我问得清楚,此事确实,并无疑义。”
陈与义道:“刚刚不久,襄阳府送来了一封公文,说起此事。此案不复杂,抓到的人大多招了,经过已经清楚。麻烦的是, 几个官府的人牵涉其中。襄阳巡检司有一个周明, 襄阳县三个吏人, 襄阳府中一个吏人,还有一个就是郑一仁。依据条例,参与这种案子的官员要严惩,吏人重惩。现在麻烦的,是参议府中的郑一仁该怎么处置。过一会,姚签判和宫录事会随于通判一起来这里,我们商议一下。”
陈求道道:“我问得明白,我家中只有郑一仁几人参与,千幸我几个儿子没有参与其中。襄阳府依律断案即可,不必看我面子!”
陈与义道:“此事不那么简单。依照节帅定的规矩,家中的人犯了法,官员要有连带责任。郑一仁是参议家中的干办,同居共财,连累到了你。可依据各人口供,参议确实不知情。要怎么做,我们必须仔细权衡才好。此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要大家商议。”
陈求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现在觉得, 王宵猎定的规矩太严了些。只要家人犯法,官员必受牵连。当然,只是牵连,受到的惩罚并不重。但对官员来说,一下子没了权柄在手,许多事情就难说了。
过不多时,襄阳通判于成带着签判姚华和录事参军宫立到来。众人见礼,各自坐了。
陈与义道:“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昨天晚上,一个叫徐奇的工场主被引诱到汉水赌船上,输了三千贯钱。他只带了一百贯现钱,写下了借据。今天早上,赌船派了两个人随徐奇回家,想让他拿出钱来。哪里想到,徐奇不拿钱,却到了巡检司里,首告有人在汉水上聚赌。案子很清楚,没有疑议。姚签判, 依律此案该怎么断?”
姚华道:“我们襄阳的律法是经过修正的,与朝廷略有不同。依律,每注十文以下,算娱乐,不算聚赌。每注十文以上的,以聚赌论处。每注一百文以上的,依法严惩。每注一贯以上的,则依法重惩。官员参与其中,严惩。吏人参与其中,重惩。此案数额特别巨大,每注在五贯以上。严惩了再重惩,这些人犯的罪到头了。为首之人,依律问斩!”
于成道:“怎么断案没有难办的地方,依律就是了。现在麻烦的,是郑一仁是陈参议家干办。如果我们处置得不好,牵涉到参议,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与义点了点头:“问来问去,陈参议确实与此事无关。但郑一仁是陈参议家同居共财的仆人,依律参议要受牵连,我们要想个万全的办法。”
几个人点头,低头沉思。
陈求道突然想起来,制置使司的官员之中,除了自己,陈与义、汪若海,甚至包括王宵猎,都没有同居共财的仆人,只有自己有。以前只以为他们都是小家庭,现在想来,只怕还有别的原因。
同居共财,是一种特殊关系。一般是亲人,比如宋朝要求祖在不分家,几兄弟就是同居共财。夫妻当然也是同居共财。除此之外,一部分仆人也没有自己的家庭,与主家是同居共财的。
王宵猎所定的官员规范,不管是回避法,还是因为家庭成员犯法受牵连,标准都是同居共财,而不是亲缘关系。陈求道以前对此不在意,没想到这次撞到了枪口上。
见众人不说话,宫立道:“此事要不要先禀报节帅?”
陈与义苦笑:“我们没有想出万全的办法,如何禀报节帅?不是让节帅为难?”
宫立听了立即明白。不是这些人没有想到此节,而是他们想的比自己更加深远。规矩是王宵猎定的,但此次陈求道是无辜被牵连,怎么处理?作为制置使司参议,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去职,说出去未免太过可笑。可规矩定下了,王宵猎又怎么好置之不问?这个难题,要下面人解决。
正在几人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亲兵进来。道:“节帅钧旨,请几位官人到官厅议事。”
陈与义看看陈求道,站起身来,心中觉得有些不妙。
到了官厅,就见王宵猎正坐在案后。对几人道:“今日难得聚到一起。你们坐吧。”
几个人各自坐下,看着王宵猎。见他的面色从容,才放下心来。
王宵猎道:“已经秋天。刚才我派人去襄阳府,要请于通判来,问一问收稻子的事情,才知道于通判带着签判和录事到了制置使司来。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昨天出了一件赌案。”
于成起身行礼。道:“回节帅,昨天有人在汉水画舫上聚赌,案犯已经捉拿归案。”
王宵猎道:“聚赌的罪,我记得律法非常清楚。你们几个聚到制置使司来,是有什么难处吗?”
于成偷眼看了看一边的陈求道。拱手道:“合伙办赌船的人,里面有一个是陈参议家奴仆——”
“哦——”王宵猎看了看陈求道。“怎么,难道陈参议牵涉此案?”
于成急忙摆手:“没有。此事我们问得清楚,陈参议确实不知情。只是一个干办,借着陈家的名头参与其中。陈参议知道此事,便把那干办拿了,并没有阻碍。”
王宵猎道:“人已经拿了,陈参议没有异议,此案还有什么难处?要你们一起商议!”
于成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这个干办,随在陈参议的身边多年,陈家许多事情都是他经手。拿了他之后,只怕陈家会出些乱子——”
王宵猎看着于成,又看了看众人,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道:“到底什么事?直说!”
于成道:“回节帅,这个干办住在陈参议家中,依律是同居共财,没有另分家。拿了他,陈参议要受到牵连。案子我们查得清楚,陈参议确实没有牵涉其中,是以难办。我们聚在一起商议,正在权衡。”
“权衡什么!”王宵猎猛地站了起来。“权衡怎么不牵连到陈求道?我定下规矩,是让你们私下权衡的?你们能够权衡,还要规矩干什么!怎么办我不会做,要你们权衡!”
见王宵猎声色俱厉,陈求道、陈与义几人急忙一起站起来,拱手道:“下官不敢!”
第446章 依律而行
王宵猎看着几人。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坐下,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负责此案的姚华上前,把案子的前因后果,详细述说了一遍。道:“襄阳城里,敢如此大规模的聚赌, 触目惊心。现在查出来的,参与此事的有巡检司的人,有襄阳府和襄阳县的人,还有就是陈参议府上的一个干办。这些人纠结在一起,官府稍有动静,他们便提前知晓。”
王宵猎道:“包娼庇赌,没有官府的人做保护伞,生意是不可能做下去的。这种事情, 处理起来说简单很简单, 一旦发现,依律法办即可。说难很难。敢做保护伞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物。依律法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便如今天,一个陈参议的干办,陈参议还没有干预办案,就让你们这么多人聚到一起来权衡。如果有一天,像陈参议这样身份的人,直接干预会怎样?这案子还能不能办?”
说到这里,王宵猎叹了口气:“这样的案子,事实简单明白,只要一个小吏就可以办了。结果却是襄阳城里最重要的几个官员,在那里冥思苦想。这样怎么行?这样下去,政务怎么可以处理得好?你们不必权衡了,依照律法,该杀的杀, 该关的关, 该撤的撤。陈求道家里的干办犯案,依律陈求道本人要受牵连,立即停职!他的公务,暂时先交到我这里来。你们不必费心思了。”
陈与义听了大惊,急忙道:“节帅,一应政务皆是陈参议管。如何敢停职?”
王宵猎道:“如何不敢?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这种事情总是会碰到的。按理说,我们要随时做好准备。偌大官府,缺了哪个人就不会就散了。”
说完,转头看旁边的陈求道,面色灰败,在那里神情呆滞。王宵猎道:“得之,接下来的半年你到官员的学校里去,静静心吧。此事你并没有参与,只是被家人连累,心中不要有什么压力——”
陈与义道:“节帅,我们都知道陈参议与此事无关。而且事犯了的时候, 参议积极配合,并没有阻挠官府办案。还要怎么样呢?依我看, 此事就算了。”
王宵猎听了,摇了摇头。在那里想了一会,不由叹了口气。道:“算了,怎么算了?家里有人违法犯罪之后应该怎么处置,是有明确条例的。这一次算了,下一次换一个人怎么办?还是算了?那这些条例有什么用?想让官员遵纪守法,必须从我们自己做起。可以随便算了,官员怎么管得好呢?”
说完,对一边的于成说道:“你是襄阳通判,府中事务一直由你处理。陈参议受到牵连,现在立即停职。其他的事情,你去处理。所有参与人员,该杀的杀,该判的判,不可以姑息。你姑息了一个人,就对不起被这个人伤害的许多百姓。”
于成道:“襄阳府和县里,除了几个直接参与的人,间接与此有牵连的人还有不少。我的意见,只除首恶,其余的人进行训诫,就不追究了。”
“为什么?”王宵猎看着于成。“参与了不追究,是什么道理?”
于成道:“节帅,上了赌船的赌徒,一晚就可以输数千贯。这样的数额,岂是几个人的事?如果穷追到底,不知有多少人要卷进去,难免人心惶惶。县府两衙,只怕要好长时间无人做事。”、
王宵猎道:“我们初来襄阳,什么都没有。衙门里面只有几个老仆,连话都听不清楚。结果呢?还不是井井有条!两三年时间,一切都有了!做官的人,不要怕这个怕那个,更加不要耍小聪明!今天你放掉了几个,明天就还有人敢干!除恶务尽,不能以任何理由,对犯法的人视而不见!不大规模追究,今天省力气,以后就要多花无穷力气!不但是直接参与的人,那些知道此事,知而不报的人,也要全部从衙门里面清除出去!我早说过,觉得衙门规矩严,可以不来做官,不来做公吏。来了,就要守规矩!”
于成见王宵猎神色不善,急忙拱手称是。
王宵猎又道:“此事之后,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如何处置,为什么这么处置,详细写成案例。衙门里的事情,很多都没有明确的规范。就要靠这些案例,教大家怎么做官!”
于成称诺。与签判和录事参军告辞离去。
王宵猎对陈求道道:“得之,你先回家里去,处理一下家中的事情。这个干办,在你家中多年,跟家人一样。他犯了事,家人还要安置。还有,你今日停职,也要回去平静心情。今天晚上,我在衙门里面设酒,你们两个参议一起来。对了,还有汪参议。我们饮两杯酒,聊一聊。”
陈求道称是。与陈与义一起,告辞离去。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王宵猎站在门前,一时间有些失神。
官府掌握权力,有各种诱惑,怎么会少了这种事情?只是王宵猎没有想到,自己身边最先犯事的官员是陈求道。陈求道为人严厉,做事勤恳,慢慢掌管王宵猎治下的民政。在军事上,李彦仙是王宵猎之下第一人。在民政上,陈求道则是王宵猎之下的第一人。两者比较,王宵猎基本不管民政一般事务,陈求道的地位比李彦仙还要更加重要。
这样的人,岂是说停职就停职的?但怎么办呢?有再多困难,王宵猎还是要让他停职。
建立自己的势力,管理属下,有许多方法。最常见的,建立自己的小集团。小集团外面,再建立更大的集团。一层一层套下去,利用对官员个人的控制,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还有一种,在正常的权力体系之外,再建立属于自己的权力体系。互相制衡,自己掌握权力。当然,还有联合几个实力集团,进行权力的让渡。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自己居于中心位置掌握权力。
这样的方法,王宵猎可以说出来许多种。自信能做到的,也有许多种。但王宵猎选择的,是把自己也放到这个权力体系之中,把权力献给了自己的理想。
理想主义者,并不一定是笨,不一定是想不通。而是什么都想通了,想透了,依然坚持自己的理想。如果是想不明白,脑子一热,喊为了理想,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是不成熟的。
看着天上的太阳,王宵猎神色平静,无忧也无喜。
两世为人,如果还要营营苟苟,为了自己的什么欲望而活着,那也太没出息了。前一世,自己一事无成,没有什么好怪的。在这滚滚红尘中,能够坚持理想,做出事业的终究只是少数人。这一世,自己面临这样的局面,国仇家恨当前,当要做出一番事业。
做这一番事业,不需要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自己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碾过这世界。
就像这天上的太阳一样,就挂在那里,照耀着这人世间。你热也好,冷也罢,太阳就在那里。哪怕天上还有一个与太阳一样大的月亮,太阳依然是太阳,没有人怀疑。
第447章 夜谈
夏天已经过去,晚上的风变得凉了。树上没有了鸣蝉,只是偶尔一两声鸟叫,夜显得格外静谧。
一轮弯月挂在西天,伴着身边的几颗星星,显得有些凄凉。
王宵猎举起酒杯,道:“从到襄阳府, 两年多了,我们几个人一直在一起。今日得之家里的干办出了事,受到牵连,暂时停止了他的职务。作为同事,请几位一起饮杯酒,开解一下他的心情。”
陈求道、陈与义和汪若海三从五味杂陈,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 王宵猎道:“你们有人可能会想,停不停得之的职务, 不是我一句话的事?说实话,真不是我一句话能解决的。今天我放过了,许多事情就难做了。”
陈求道道:“节帅,这个道理我懂。定下了规矩,就一定要守规矩。”
王宵猎道:“说得对,但还是没有说明白。我以前就讲过,我们中国的天下,是天子代天牧民,官员处理朝廷事务。这里面关键的,一是权力的来源,是天。再一个,除了朝廷,官员的权力无限。不管是佛是道, 是神是鬼, 皆在官员管下。换句话说,官员本来就是天道之下的神。只有官员是神, 才能够百无禁忌, 天下什么都管。我们是不是神?我们不是。这些神职, 没有真正的神来做,我们只能勉为其难,穿上官服粉墨登场,来扮这个神。每一个官职,以神的标准,其实是有要求的。而不是我做了这个官,我想怎样就怎样。这样理解,就能明白不是我定了规矩就一定要守规矩。如果仅仅是我定了规矩,那当然可以打破,可以有例外。而是我坐了这个官位,就决心做好。我扮演了这个神,就决心演好。”
见三人面面相觑,神色奇怪。王宵猎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这样想,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样想,有什么区别, 又有什么用处?当然有区别,有用处。把官职比喻作神位, 并不是说一定要有个神来做这个官。而是说,这些官要想做好,实际上超出了现在的人的能力。比喻成神位,实际是虚。说官位应该坐着一个神,是虚的。我们做官,是实的。虚实之间如何转换,就是一个人的能力。”
见三个人还是不理解,王宵猎无奈地道:“有些人认为虚就是没有,就是不存在,是不正确的。虚就是虚,位于有无之间。人间的事,很多时候都要有这个虚位。理解不了虚,许多时候神圣的事情也就俗了。能做好的事情,也就做不好了。做官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是虚,什么时候是实,虚实之间应该如何转换。依我说,这滚滚红尘,很多时候像个道场。衙门里做官,就是在修道。”
说到这里,王宵猎对陈求道道:“修道的人,哪里有一帆风顺,没有困厄的呢?这样想,得之的心情是不是好一点?做官是件神圣事,不要弄俗了。如果这官场,在百姓看来,张三说让我到那位子我也能做,李四说我到那位子做得更好,那就说明官员是有问题的。阿狗阿猫都能做官,这样的官,做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们坐了这个位子,身逢其会,就要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事。”
陈求道举杯,道:“节帅做官做到了修道,我们只是凡人,如何做得到?”
王宵猎道:“我也是凡人。只是占住了襄阳,有了这一方势力,想来想去只能如此而已。古往今天多少英雄豪杰,做出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这天下,还是到了今天的地步。如果说得难听一点,我们不能北伐,驱除金虏,恢复中原,比晋朝时衣冠南渡还不如!当此非常之时,岂能做平常之事!我们应该相信自己,能做超越前人的事。要做超越前人的事,思想上就要改变。”
陈求道三人点了点头,懵懵懂懂,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放下酒杯,看着漫天繁星,王宵猎道:“没有到今天的地位,许多事情我不会这么想。到了今天的地位,我就不能不这样想。我学过许多道理,知道许多知识,看过古今成败,但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道君皇帝有错,渊圣有错,丢了京城,无话可说。可是天下百姓何辜?战乱几年,最繁华的中原几乎成了白地。有多少百姓就此冤死,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如果道君皇帝理政无方,现在的女真人不是更坏?这天下有没有公理?”
汪若海道:“女真人起自于穷山恶水之间,天性凶恶悍勇。中原百姓太平久了,生性懦弱,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只有朝廷重整朝政,善待百姓,徐徐图之。”
“生性懦弱?你信哪?”王宵猎不由摇头。“你看看街头上,官府不管,恶霸横行,哪里能够看出懦弱来?等到金兵一来,这些人摇身一变,投靠了金人,依然做威做福。什么生性懦弱,不过是事情想不明白随便说的而已。到底为什么,我想,不是这么简单的。”
汪若海道:“那么依节帅看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王宵猎道:“我想的还不够,不能一下子说清楚。但我认为,发生这种事情,原因是复杂的,不能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事情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哪怕把金人赶走,我们也要把原因搞清楚。若不然,这种事情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躲过一次,躲过两次,难道次次都能躲过?”
陈与义道:“人力有时而穷。世间的事,不是什么都能够说清楚的。说不清楚又怎样呢?只要政者善待百姓,用力于朝政,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再发生。”
王宵猎摇了摇头道:“参议,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不说清楚,就总会有人跳出来,说他们想明白了。因为这个,因为那个,造成思想上的混乱。”
陈与义和汪若海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前世的历史书上,现在的人们议论,对于为什么宋朝如此大败,有各种各样的说法。这些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王宵猎觉得,还是没有说到根本的问题。
宋朝再怎么腐败,也比金朝强得多。怎么是金军攻破了开封府?宋朝的阶级矛盾再尖锐,也比金朝小得多。宋朝的农民穷,金朝的农民大多就是生不如死了。怎么是金朝处处进攻,宋朝处处退让?
宋朝军队不能打,到底为什么不能打?重文轻武这种笑话一样的说法,没有讨论的必要。即使宋朝的军队不能打,还是有广大国土,有拥护宋朝的百姓。军队打光了,很快能重建。重建的军队为什么还是打不过金军?要不是有岳飞这样的人物,宋朝连历史上与金朝议和的条件可能都争取不到。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宋朝这样国力强盛的大国,面对新崛起的金国,没有还手之力?而且不只是面对女真人没有还手之力,等到蒙古灭了金国,面对蒙古人依然没有还手之力?再向后看,驱逐蒙古人的明朝,到了末年,面对崛起的后金,为什么也处于下风?
第448章 谁能想到
出了城门,见路边有人在卖鱼。徐才上前,买了两条缩头鳊,用柳条穿了提在手里,向山边的工业区走去。工业区里十分安静,路上很少有行人。只是偶尔行过几辆大车,拉着货物。
到了哥哥徐奇的工场, 徐才快步进去。就见工场里人少了很多,不像自己上次来的时候那样热闹非凡。有认识徐才的,懒洋洋打个招呼。
到了哥哥处理公事的地方,见门没有关,徐才走了进去。
进了房子,就见徐奇像条死鱼一样躺在椅子上, 双眼望天,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动静,徐奇看了一眼, 淡淡地道:“今日得闲了?且坐一坐,一会出去吃饭。”
徐才四处看了看,忍不住问道:“哥哥,你怎么这样没精打采?我在襄阳城里听人说了,前几日你被人骗上赌船,输了许多钱。好在你机灵,及时报了官,钱都收了回来。”
听了这话,徐奇直起身子,摇头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不如给了那两千贯钱。纵然工场里一时周转困难,苦一苦总能够赚回来。”
“如何这样说?两千贯不是小钱!”徐才觉得奇怪,快步走上前。
徐奇苦笑:“我哪里知道,因为我报官,会有这么多人受到牵连!巡检司里有几个官员, 特别是一位张巡检,极受人们爱戴, 结果因为庇赌丢了性命。还有六位巡检, 因为参与此事,被关进了大牢。因为知情不报而被赶出衙门的巡检,有十八人。这只是巡检司,还有府衙、县衙呢!被砍头的官员,就有八人之多。关进牢里的,则有近二十人。被官府革职的,则四五十人。兄弟,这些官员大多数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许多人为他们叫屈。特别是前两天,听说陈参议也因为家中干办参与此事,而被停了职。陈参议自到襄阳,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这些日子,人人都说我贪图自己小财,坏了这么多人前程。时常就有巡检司的人来骂我,寻常百姓也没有好脸色。更要命的,是襄阳府的银行放话,以后不给我放款了呢。你说我这工场如何开得下去?这些日子, 我寻思把工场转给别人, 这生意实在不能做了。”
徐才听了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包娼庇赌,为害一方, 怎么反成了哥哥的不是了?世间没有这个道理!哥哥放心,过上些日子,大家自然就会明白过来!”
徐奇道:“兄弟啊,世上的事不是那样非黑即白的。这些受惩处的官员,当然贪财,不然就不会卷进赌船的案子了。但虽然贪财,其中很多并不是坏人。百姓念他们的好,是极自然的。只能怪官府处置此事太严,百姓自然叫屈。谁能够想到,我反倒成了人们口中的坏人。”
说完,徐奇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满面愁容。
徐奇明白,自己面临这种境况,不只是人们为官员叫屈,还与官府的处置手法有关。事发后,官府要求那晚的赌徒出来首告。只要确认那晚上了船,就可以拿回一半的赌资。赌船当然不会记明白一晚有多少赌徒,多少人输了钱,输了多少,难免有人混水摸鱼。但一晚上收入多少钱,赌船会记的。结果最后一算,那晚上赌船反而赔了一两千贯钱。
此事传开来,寻常百姓就认为这些赌徒赚了便宜,更加瞧不起徐奇了。
徐才站着想了一会。道:“哥哥,我认为,官府抓赌没有错,你做得也没有错。落到今天局面,十分不应该。这些日子,我考中了官员,现在也是官了。等我回去,必上报此事!”
徐奇转过身,看着弟弟。道:“你也是官,你是个什么官?我听人说了,招的你们这批官员,并不管什么事务,基本是闲职。大家都说,招你们这批官,不知有什么用,只是吃闲饭。这样的闲官,你上报给谁去?衙门里面,哪个会卖你的面子?”
徐才道:“官府的事情,你们不知道的。闲官有闲官的用处,自然是有用的。”
徐奇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说。看天色不早,道:“我们寻处酒馆,饮两杯酒吧。工场不能办了,自然可惜。但这一年,我也着实赚了些钱。回到南漳,依然有机会重新来过。”
两人出了工场,到了附近食堂,寻了一家小酒馆坐了。徐才买的两条缩头鳊,让店家拿去清蒸了拿上来,做下酒菜。要了酒菜,两兄弟一起饮酒。
喝了几杯酒。徐才道:“哥哥,你费了多少心力,工场才有今天的样子,怎么能够轻易放弃?百姓们议论,也只是图一时爽快,过些日子就好了。”
徐奇道:“兄弟,没有那么简单。前些日子,银行的人说我做事不可靠,要停我的贷款——”
徐才道:“哥哥现在有钱,银行不贷款,工场也能开下去。”
徐奇叹口气:“一定要开,也是能开下去的。只是没有贷款,想发展就能了。不过更麻烦的,是供销社的人。虽然没有明说,供销社的意思,也是不想卖我的货了。一旦供销社不卖了,这工场做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去?这才是最要命的。”
说完,徐奇猛地把杯中酒全倒在口里。道:“谁能够想到,我只不过不想给赌债,却会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开赌场的,不但是官府要抓,百姓一样会恨。怎么到了我这里,却成了我的不是?”
徐才道:“世间的事,许多没有道理可讲。哥哥遇上了,只能怨自己的命不好。”
徐奇点了点头:“是啊,只能怪我命蹇。最初几天,我咬牙切齿,一定要跟这些人斗到底,就不相信我的工场会开不下去。过了几天,日子一天比一天更难过,才慢慢明白,这就我的劫数。又有什么办法呢?命中有此劫,就要受此难。”
徐才道:“我觉得哥哥不必如此消极,总有解决的办法。虽然哥哥只是为了不还赌债,算不上做了什么为民除害的好事。但实际效果,还是百姓得到好处。”
徐奇道:“又怎么样?如果天有眼,还能把百姓的嘴封住?”
徐才语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慢慢有了酒意。徐奇道:“如果真要说,只能说处理此事,官府做得过了。如果只是抓赌船的主脑,不涉及太多,怎么会有人恨我呢?听说是节帅的命令,凡是参与此事的,一个也不放过。被抓的官员,许多对百姓并不错,只是一时贪钱而已。百姓看了,就怪我身上来。”
第449章 绝不妥协
王宵猎进了官厅,到案后坐下。处理了一会公文,突然发现一张名帖。拿起来看,原来是新招的一位官员要拜见自己。想了一会,王宵猎叫来崔青。道:“这个徐才有什么事情见我?他们新招了来,说好两日我给他们说些话,再安排做事的。”
崔青道:“回节帅, 是因为徐才家里的事。我粗略问了。前些日子赌船的案子,就是他的兄长徐奇不愿意付赌债闹起来。如今案子结了,徐奇的日子却不如意。徐才想不通,是以来拜见节帅。他今天早晨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大半天了。”
“哦, 这就有意思了。”王宵猎把名帖放下。“让他到客厅见我。”
徐才进了客厅,见里面没有人, 小心地站在空地上。
不多时,王宵猎进来,吩咐属下的人上茶。
徐才急忙道:“节帅面前,哪里有小的饮茶的地方?我站在这里就好。”
王宵猎道:“你是客人,如何恕慢了?这是待客之道,你不必过于拘束。”
上了茶,王宵猎要徐才坐了。徐才哪里敢坐?王宵猎不肯,只好在客座上虚坐了。
王宵猎道:“听说前几日赌船案子中,有你的哥哥?他不愿付赌债不是大错,官府本来就是这样定的。听你说,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徐才道:“节帅明鉴。小的是南漳县人,祖上是三国徐庶后人。我哥哥自小手巧,孩童时候,就用柳枝花草做各种玩具, 乡里知名。长大后,靠这手艺混一碗饭吃。襄阳开工业区, 加上供销社愿意销我哥哥的玩具, 便来开了个场。一年时间, 生意红火,赚了些钱。哥哥有个毛病,就是好赌。被赌船上的人引诱,一晚上输了两千贯。第二天回到家里拿钱,哥哥不愿付赌债,便报了巡检司。”
王宵猎点头:“这些我知道了。你说事后你哥哥家里难过,是怎么回事?”
徐才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办这件案子,官府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凡是与此事有关的,甚至只是知晓没有参与,全部被惩罚。这些官员里,许多在百姓口中名声不错。许多百姓认为,一些人犯的事情极小,却被重惩,极不公平。传来传去,就怪我哥哥身上。说两千贯不是大钱,为何一时贪财,就首告了这件案子。特别是陈参议,仅仅是家仆犯案, 便就停职, 百姓甚是不解。到了最后, 银行的人不满,不想给我哥哥贷款了。供销社的人也不想,想不再卖他产的玩具了。工场怎么还能开得下去?”
“哦,还有这种事?”王宵猎第一次听说,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王宵猎道:“当时处理案子的时候,就有官员说只诛首恶,从者不问。是我坚决要从严从重办案,一个不放过。倒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后续影响。”
听王宵猎说是自己坚持的,徐才不敢多说,小心翼翼地虚坐在那里。
王宵猎道:“官府对官员管得严,许多以前的恶习都被扼制住了。一时之间,百姓未必认识到这是官府的功劳,还以为是官员发了善心。哼,这些人能参与赌船一案,如果官府对他们管得松了,在百姓面前他们就是另一副嘴脸了。没有办法,只有时间慢慢改变百姓的认识。”
徐才听了,急忙说道:“难道我哥哥,就白受这委屈?”
王宵猎道:“也不要总说你哥哥是被骗上赌船,实际他就是爱赌。受一次教训,对他是好事。”
徐才听了不敢说什么,有些沮丧。
王宵猎道:“不过,一是一,二是二,事实应该怎么样就要怎么样才行。你哥哥依律而行,没有犯大错,不该被这样对待。特别是银和供销社是官府所有,这样做事怎么行?如果被有心人利用,用以控制下面的工场主,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
徐才出了一口气。道:“节帅说的是。”
王宵猎道:“此事我知道了,自然吩咐官府妥善处理。你回去告诉你哥哥,只管安心做生意,不要担心。银行和供销社那里,我自会去咐咐。”
徐才拱手称是。王宵猎又道:“官府处理这件案子,本来也要善后的。只是现在的官府没有专门的官员来管,也没有规例来做。招你们这些官员来,一部分的目的,正是要处理这样的事情。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写一份书状给我。两天之后,我给你们讲话,正好用到。”
徐才称是。不知道王宵猎的目的是什么,心中难免忐忑。
让徐才离去,王宵猎回到官厅,坐在位子上发呆。
一下子处理这么多官员,总不会悄无声息。谁没有亲戚朋友?平时在一起的同事,自然心中有怨气,便借题发挥。有这些人带头,百姓自然很容易被煽动起来,事情并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王宵猎拒绝了只诛首恶的建议,让很多官员感到害怕。这次处理的是这些人,下一次呢?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犯罪,什么时候会被处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王宵猎,便就拿徐奇出气。如若不然,此案跟银行和供销社有什么关系?他们会参与。
做官当然有很多技巧,也有许多忌讳。怎么能够把工作做好,还能跟同事处理好关系,本来就是一门大学问。不过,王宵猎现在的地位,不必考虑这些。他要做的,就是要去除掉这些,让做官的人更加纯粹一些。只要时间够长,新的习惯会建立起来,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会慢慢熟悉。
处理案子的时候,王宵猎并没有想到会有后边的风波。不过也好,正好借助这件事,理顺这种事情的规矩。趁着官员的关系网还没有建立起来,贯彻自己的意志。
想到这里,王宵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外面的树木依然郁郁青青,一片葱翠。只是秋风吹过,有半黄的叶子掠过成熟的果实,飘飘扬扬洒到地面上。树下的草地,许多草已经开始枯萎。秋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世界我做主。是啊,自己又何必考虑那些陈规陋习呢。在自己治下的地方,就应该贯彻自己的意志。愿意与自己一起奋斗的就是同路人,不愿意的,只是路人罢了。
想到这里,王宵猎突然升起了一股斗志。只要自己做的是对的,纵然人们一时不理解,以后也会理解。如果官员不理解,那就教育。实在教育不了,他们就不要当官了嘛。总而言之,自己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