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狂》 第一章1 第一章1 天花板上的灯在晃,灯光昏黄。 身影模糊的男人重重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把生了锈的金属插销插上。 “咔哒”一声,缩在墙脚的孩子跟着抖了一下,眼圈通红。 “你别再打孩子了……” 门外有隐约的女声歇斯底里着,撞得木门微颤,而那男人无动于衷。 他转回身,整张脸都在阴翳里笼罩着,什么也看不清。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终于忍不住了,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声嘶哑:“我、我知道错了爸爸……我再也不敢了——爸爸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爸爸……” 那道身影却已经蹒跚着走近,令人生呕的酒气扑了下来—— “……你错在哪儿了,啊? !” “我知、知道——知道……” 女孩儿已经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惊慌和恐惧让她快喘不上气。 她只能看着那个男人扬起攥着皮带的手,抽碎了昏黄的灯影儿,然后狠狠地甩了下来—— “丁零零零!” 刺耳的闹铃划破了午后三点的安静,床上盖着薄被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等那蔷薇暗纹的浅暖色壁纸在瞳孔里清晰起来,苏桐才终于放松下睡梦里浑身紧绷的肌体。 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她慢慢坐起身。 从高中开始留学在外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又梦见小时候的事情。 ……到底还是最近调查的事情对自己影响太大了吗? 苏桐垂着清淡的眉眼,掀开身上的薄被,转身要下床去,没等白净的脚丫踩上地板,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苏桐伸手去拿,顺便勾起了旁边的发绳。 “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怎么样? 计划照旧吗?” 电话甫一接通,对面就是叽里呱啦的一串外语。 苏桐本能地停顿了下。 尽管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已经有五六年了,但她显然还没能把英语当作母语一样熟练。 苏桐漫无目的地走着神,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 红唇微扬,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单酒窝,“嗯,按原计划来。 我一个小时后到。” 一边说着,她一边动作利落地把长发扎了起来。 是夜,华灯初上。 一辆黑色suv从g大最闻名的新闻学院校区缓缓驶出,继而没入灯火缭乱的车流当中。 车内,苏桐正摆弄着两枚深蓝色的玫瑰形宝石胸针。 躺在她手心的两枚胸针,无论从形状还是色泽上,看起来都完全相同。 驾驶座上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姑娘,此时开着车,正从车内后视镜看苏桐。 “桐,今晚你有把握吗? 会不会太危险了?” 苏桐的注意力从胸针上抬了起来,她刚要张口,坐在她身旁的宋云深就先插了话。 “是啊,我可听说那间地下赌场里的保安都是真枪实弹的……苏桐,这g城遍地都有新闻,不然我们就换个别的调查事件吧?” 苏桐看向宋云深,弯弯的杏核眼里带笑。 “一周后就是报告的deadline了,我们的主要精力又一直放在这上面——单是信息渠道当初我们就找了整整两个月。 现在换课题,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被导师当掉。” “……” 见宋云深沉默,苏桐看向驾驶座。 “别担心,susan,今晚会跟之前一样顺利的。” susan:“关键在,之前就算出问题他们也找不到你的把柄,而今晚你带着微型摄像机进去,一旦被发现……” 苏桐将其中一枚宝石胸针收回上衣口袋里。 检查过手中剩的这枚之后,她抬眼,沾着笑意的眼角弯下来。 “就算有什么危险,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susan苦笑,“你独自在里面,假如真遇上什么事情,只我们两个人能做什么?” “唔……一个报警,一个叫救护车,刚好够了。” 苏桐语气轻松地玩笑。 十几分钟后,轿车停到了一栋豪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后座的苏桐推开车门下了车,转向车内仍旧担心地望着她的两人。 她笑着眨眨眼:“我的‘铠甲’呢?” 宋云深无奈地从旁边拎起两只纸袋,“这个盛着晚礼服,那个是高跟鞋。” 苏桐单手接过,比了个“ok”的手势。 停车场绝不完美的灯光下,站在车外的女孩儿仍旧白皙漂亮,像块挑不出瑕疵的玉石。 嫣红的唇线一挑,她五官间笑意明媚得晃眼: “等我凯旋。” 苏桐的目的地,就在这家名为eden的四星级酒店的负三层——除了几部特殊的专供电梯之外,普通客人是无法看见这个选项的。 刚一出专供电梯,苏桐便被两个穿着西装的黑人大汉拦了下来。 她不以为怪,将攥在手心的深蓝色玫瑰胸针当着两人的面,别到了衣服上。 看清了那枚胸针的式样,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眼,其中一个转回来,将苏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身体往旁一侧,让出了过人的空隙。 苏桐微笑着冲那人点点头,走了过去。 擦肩之后的刹那,所有的笑意从她精致的五官间褪离,而火辣的目光还追在身后—— “你见过她吗?” “没有,估计是刚来没多久的。” “长得可真勾人,穿上她们的特订晚礼服,肯定能叫场子里一半男人移不开眼。” “可惜你我是无福消受了。” “……” 苏桐眼神冰凉地拐进了旁边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个大型化妆间,一推门进到里面,那混杂的香水味儿就搅和在一起扑面而来,苏桐被呛得脚下一停。 屋里的两排化妆镜前,几乎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个容貌上等的女人。 其中一个淡金色长卷发的无意间瞥了过来,看清苏桐后便招了招手。 “poppy,这边。” poppy是苏桐在这儿用的假名。 听了那声招呼,苏桐不做犹豫,脚下方向一调就走了过去,“晚好啊,lisa。” 隔着还有几米,苏桐就冲对方露出个明媚的笑。 淡金色长卷发的女人无奈,“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着急。” “我尽可能地催促司机了,可他显然不太急着回家。” 苏桐玩笑着将手中装了高跟鞋的袋子放到化妆镜下面,拎着另一只走向化妆镜正对的更衣室单间—— “我先换衣服。” 等苏桐换上那身红色的露背长裙走出来,原本只坐着lisa的化妆台前已经聚了好几个肤色各异的女人,都穿着一样的“特订晚礼服”,别着相同款式的玫瑰胸针,只不过红裙裙身却是有长有短。 苏桐到旁边空闲的化妆镜前坐下,对着镜子开始上妆。 lisa恰好抽身走了过来。 “她们在谈论什么?” 苏桐似是无意地问。 lisa一撇嘴,要笑不笑的,“听刚回来的说,今晚场子里似乎新招了个男侍应生,以前从没见过……” 听到一半没了后续,苏桐好奇地转头去看lisa。 lisa耸了下肩—— “据说是个极品,她们正在讨论要什么样的天价才能睡他一晚上。” 苏桐失笑,“所以这是准备众筹?” “很遗憾,”lisa说,“那男人是系着领带的。” 苏桐了然。 在这间地下赌场呆得久了,便会知道个不成文的规定:赌场的女侍应生里,穿着短裙的都有各自的“价格”。 类似的,男侍应生中不打领带的也可以往赌场旁边的房间里带——只要你付得起钱。 苏桐简简单单地上了妆,然后便站起身。 lisa皱眉看她,“poppy,你这妆上得……如果你肯素颜,每次的小费一定比我们高得多。” “招来‘蜜蜂’嗡嗡嗡,”苏桐在耳边做了个手势,杏核眼笑得微弯,“我嫌烦。” “真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我先进去了。” “嗯,尽情享受吧。” 赌场大厅,西南角的承重柱下。 一个相貌普通的黄种男人站在这片自助区的餐桌前,正默不作声地擦着手里的餐刀,直到他身后有个身形瘦削的白人走了上来,他的动作随之顿住。 这人放下餐刀,转头,跟走过来的瘦削男人对视了眼,他往对方身后一瞧,继而幅度很轻地皱了下眉,“老大呢?” 停到他身旁的瘦子已经憋不住笑了。 “king太招人,一出大厅就被几个女人堵了,这会儿正引着‘蝴蝶们’上楼呢,估计要等脱了身才好下来。” “怎么回事?” “哈哈哈别提了……”瘦子笑得难以自已,“回来的时候我打听了下,这些女人之所以这么热情,原来是因为todd那傻子给king准备的西服,和赌场里男侍应生的制服撞衫了。” “……” 站在桌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开口:“todd死定了。” 瘦子一脸幸灾乐祸地在胸口画十字,“为他祈祷啊!” …… 与此同时,赌场大厅西侧长廊内。 在监控摄像的死角位置,苏桐正小心调整着自己裙子上的胸针。 确定其中最大的那瓣花瓣是正对身前的角度后,她便打开那片叶子形状的摄像开关,随后转身出了洗手间。 三级台阶之外就是直通赌场大厅的长廊,她轻吸了口气,抬脚迈上了第一级。 恰在这时,一个男人从她的目光左首走进了视野,衣着款式是她极为熟悉的赌场男侍应生制服。 而最不显眼的黑色长裤,此时却被那修长的双腿硬是撑出了t台走秀的时尚度。 苏桐本能地视线上移,掠过制服下若隐若现的胸肌弧线,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张侧颜上—— 从黑发之下饱满的额头,到漂亮而凌厉的鼻线弧度,行经微抿着不悦情绪的薄唇,最后收拢于线条如锋的下颌。 怔过之后,苏桐在心底吹了声口哨。 ——果真是个极品啊! 几乎是她刚感慨完,那男人便侧眸横了她一眼。 像有读心术似的,苏桐被瞧得身形一停: 望过来的那双深邃瞳眸,在长廊暧昧的灯光下,分明泛着点幽蓝的色泽。 ……蓝色? 错觉吗? 只是不等苏桐再去看,那眼神带着冷然的无谓和煞气,已经移到旁处。 到男人离开视野的最后一刻,苏桐分明瞧见那人抬手攥到了领口,一把扯下了领带。 掠过视线的侧颜上,如刀的眉峰绷着凛冽而不耐的弧度。 随后,那道笔挺的身影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好半晌后,苏桐回过神,嘴角抽了抽。 扯下了……领带? “wow——” 苏桐慨叹了声。 然后她同样抬脚往赌场大厅走去。 ……看来lisa她们今晚真的可以考虑众筹了。 苏桐走出长廊的时候,eden的赌场大厅内人声鼎沸,比她刚刚离开时还要喧嚣上几倍。 趁无人注意,苏桐混进人群,绕着这偌大的赌场大厅外围“闲逛”起来。 老虎机、梭哈、德州扑克…… 苏桐尽可能调整角度,让赌场内所有与赌具相关的东西都能被“胸针”拍到。 经过了之前一个月里的多次演练,她很快就按最短捷径拍完了大半个赌场。 结束之后,苏桐走到角落,松下口气,垂在身侧裙边的手心里带上点汗,基本素材已经完备,那么就只差……一场暗访了。 苏桐边想边抬起头,视线不露痕迹地在场中检索起来——她需要寻找一个最好把控的“暗访”目标。 “嘿,poppy!”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在苏桐斜侧不远处响了起来。 “……” 苏桐身形一僵,同时在心底低咒了声。 只不过连一秒都没用,她就转身望向了来人,面上带着妩媚无害的笑容。 “curme先生,晚上好。” “我看未必好——你可真是让我苦找了半晚上!” 赌场经理走上前,快语催促着,“今晚的客人比平常要多上一倍,我们的女孩儿们都忙不过来了,你却还在这儿偷闲?” “抱歉,curme先生,”苏桐眼都不眨地撒谎,“我刚刚陪一位客人喝了两杯,有点头晕,这才来这儿避一避的。” “那可不行——给你们发薪水不是叫你们来看热闹的。” 赌场经理皱着眉,“筹码台那边正缺人,你先过去顶上吧。” 苏桐:“可我只是兼职,应该不需要做专陪的——” “或者你想让我把你刚刚偷懒的事情汇报上去,然后直接叫保安送你出去?” “……” 对上这双眯缝着的露着凶光的小眼,苏桐的微笑之下,牙都被咬得发酸。 ……你最好祈祷今晚之后别再碰到我手里。 “好的,curme先生——我这就过去。” 苏桐弯着一双杏核眼,面上笑得漂亮极了,看起来乖顺无害。 说完,她也不再拖延,转身往筹码台的方向走去。 筹码台是eden赌场里兑换现金和筹码的地方,也是大厅内最不缺客人聚集的区域。 即便是一百万的现金,在这里也能变成小小的几摞筹码:一个托盘就能解决问题。 只不过总有些出手豪放的客人,喜欢再点个侍应生作陪——说是端盘,但具体再做什么,就要看客人意愿了。 苏桐今晚就“有幸”体验了一把这个原本只有专职侍应生才有的待遇—— “噢,这就是我今晚的专陪吗?” 穿着一身西装的白种中年男人望着苏桐,笑得绅士有礼,“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美丽的小姐?” “先生,”跟在这中年男人身后的白人大汉插话,“为了安全考虑,您最好——” “todd,”那中年男人不悦地打断了对方,“这里是eden——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我也很不习惯你这样一直跟着我,今晚你就呆得远一点吧。” 说着,这中年男人从苏桐托着的筹码盘里随手抓了一堆,塞给了todd。 “这是你的。” “多谢先生。” todd笑得憨厚。 等目送中年男人和苏桐离开,todd脸上情绪一收,他伸手从路过的男侍应生托盘上取了杯酒。 然后一扬手,todd把刚被塞过来的筹码撒到了托盘里。 那男侍应生连忙道谢。 todd憨厚笑笑,摆了摆手,跟着他看清了这男侍应生的衣服,不由愣了下。 “你们这儿的男服务生——都是穿这套西装的?” “是的,先生。” todd:“……” 可真是一套叫人眼熟的衣服…… 他顾不上再问,连忙掉头走向西南角的自助区。 自助区的长餐桌前此时站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todd状似无意地走到其中极为瘦削的那个男人身旁。 还没等他站稳脚跟,耳边响起来个压低的笑音—— “哟,不容易啊todd,还活着呢?” “……”todd闷声闷气,“老大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托你买的那件西装的福,刚刚那些女人看king的眼神,像是要扑上去把人吃掉。” 背对着todd的瘦子直乐,乐完不忘再补一刀,“趁king脱不开身,快多喝两杯——谁知道你还能不能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todd气不过,闷着声说:“我不会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的,leo。” 瘦子被这话恶心得不轻,刚要再说什么,就被他对面始终沉默的余打断了话声—— “老大。” “……” todd和leo同时背脊一僵,然后一个抬头一个转眼,看向跟三人隔着长桌不知道何时站在那儿的男人。 对面的男人一身侍应生相似款的西装,只是头上还不伦不类地扣了顶黑色棒球帽。 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线条凌厉且好看的下颌。 明明搭配古怪,但偏因为那西装都遮不住的衣架子似的身材而显得分外出挑。 所幸这自助区的角落算得上冷清,没几个人注意到这里。 leo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脸上还残存的笑容连忙收回—— “k、king。” “……在议论我?” 男人没抬头,低沉的声线也极为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leo没敢说话,下意识地压低视线看了一眼—— 他们三个都知道,king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玩刀。 而此时,那白皙修长的五指之间,锋利的牛排刀几乎已经要被转出残影了。 “……”todd赔笑,“不是,king,衣服实在是意外,我也没——” “铿!” 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入木闷响之后,便是钢刀刀柄因突然遏止而在空气中快速震颤的尾音。 ——刚刚还快转出花儿来的牛排刀,此时已经被生生楔进了实木长桌里,至少两厘米的深度。 todd看着还在抖的刀柄,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剩下的话也被一并咽回去。 长桌对面始终垂着眼的男人在此时终于不紧不慢地抬了下颌,黑色棒球帽下露出双深蓝的眼瞳,鼻梁高挺,薄唇如锋。 “任务顺利,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一旦搞砸了……” 余音未竟,他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todd和leo偷眼去看,正见男人薄唇一咧,冲他们露出个寒得煞人的笑。 “……” 这个“你们都懂”的眼神叫todd和leo同时心里一哆嗦: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他们要走了。” leo旁边,沉默许久的余突然开口。 三人不动声色地望了过去。 果然像余所说的,那中年男人似乎正试图拉自己身旁的女孩儿离开大厅。 “哇,简直不要脸……他那岁数都能当那小姑娘的爸爸了吧?” 瘦子眯着眼感叹—— “不过这里的女侍应生也许还巴不得遇上这样的金主?” 像是应和他的话,原本还在原地笑语拖延着的女孩迈开了步,又细又长的腿在侧开衩的红裙间若隐若现。 女侍应生长裙是件抹胸露背的装束,露在外面的皮肤看起来像雪似的,细腻白皙,勾着路过的人目光都移不开。 而女孩儿视若无睹,她弯着杏核眼,抿着红唇笑得妩媚自然,扭着腰肢款款地随着中年男人往长廊走去。 “尤物啊!” 瘦子摇头,“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嗯,”始终沉默的余都难得应了一声,收到瘦子和todd震惊看来的眼神时,他又加了句,“妆太重。” 话里还带着点不赞同。 瘦子笑出了声,“余,你这是铁树要开花? 不过她可不适合你,小心出一趟任务,回来她给你戴上十几顶绿帽啊!” todd白了leo一眼,“你这是污蔑,我看这小女孩挺好的。” “哟,你看哪个女人不好?” “……” todd睖他,又犟不过,只得生拧了话头—— “king,你怎么看? 我们跟还是不跟?” todd这话自然是问任务。 遇到女人这个话题,如果说余那个老铁树还能开次花,那他们老大就是金刚钻:这辈子他们不指望这人能开窍了。 结果todd就亲眼见,长桌对面的男人望着那个方向微微眯眸,随后不轻不缓地嗤了声,“是装的。” 尾音似乎还带着点笑,又低又哑,撩得人心尖都痒。 这边三个还傻在原地,闻景已经一拉帽檐,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闻景的小队里每次任务都有明确分工。 譬如这次,todd负责贴身护卫,余和leo负责游离观望,而闻景一如既往——还是统筹大局的那个。 所以这会儿跟上苏桐的原本应该只有todd自己。 但是看看走在自己前方的男人的挺拔背影,todd只敢把自己的抗议压回肚子里。 前前后后四个人,很快就出了赌场大厅。 跟在苏桐与中年男人后面的两位都是近身格斗的专家,即便赌场喧嚣渐远,也仍旧没被察觉踪迹。 直到进到客房外的长廊里。 两旁的云石灯灯光昏暗,走道狭长,暗色的壁纸也被光勾描出暧昧的影儿。 原本还和苏桐保持着一定距离的中年男人,此时像是无意地渐渐靠了过来。 苏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避,同时脚步停下。 她抬眸,莞尔一笑:“先生,客房已经到了,您就在这儿休息就好。” “poppy小姐应该也累了吧? 不如和我一起进去坐坐?” “抱歉先生,我还有工作。” 苏桐仍带笑,但拒绝得没任何犹豫。 刚刚陪着这个老色鬼在赌场里时,她时不时打探几句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作为暗访材料——此时,她只需要带着这枚胸针尽快脱身就好,而且,这种昏暗的灯光和狭小的空间……实在让她快压不住自己的暴躁情绪了。 但之前还维系绅士做派的中年男人,在四下无人的此时此地,已然脱了那层伪装。 他眼神里的恶意也不再遮掩:“哈哈,工作? 你们的工作,不就是陪客人吗?” 说着话,他就伸手钳向苏桐的手腕。 苏桐退了半步,眼角温软地弯垂下来:“先生,我真诚建议您自重。” 低软的女声在这灯光暧昧的长廊微荡,更叫这中年人几乎找不着北了,他腆脸笑着往女孩儿身上贴,手也摸向女孩儿的脸蛋—— “你长得这么漂亮,不就是给男人看的吗? 我肯欣赏你,你应该高兴才——啊——!” 话没说完,一声惨叫就把先前的回音都盖了过去—— 原来是苏桐前一秒动作迅疾地攥住中年人的手臂,反关节拧了一圈直接推到背后,随后肘击对方后颈压着这人重重往墙上一撞。 不等对方回神反抗,她抬起脚来,七八厘米的高跟鞋细跟恶狠狠地踹上了这人的膝盖窝。 对方闷号了一嗓子,当场就吃力不住对着墙跪了下去。 豆大的汗珠从中年男人的额头上滴落,这接连几下擒拿术和格斗术已经叫他疼得话都说不上来,只能从嘴里嘶嘶地低声哀叫了。 到这会儿,苏桐才慢慢收敛了脸上妩媚的笑容,压下身去,一字一句—— “我长得漂亮,跟你们这些杂种有什么关系? 以后你要是很不幸在外面碰见我,敢多看一眼——” 她手下一用力,把这人关节拧得更紧,听对方再次哀号出声,苏桐才妩媚一笑,杏眼弯弯: “我就把你眼珠挖下来,塞进你胃里。” 说完,她蓦然起身,右手五指并立,一记手刀毫不留情地切在这人颈上。 中年男人二话没说,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苏桐整理裙装,再次确定客房长廊外并无探头,就头也不回地往大厅走去。 直到女孩儿的身影消失,长廊楼梯间才闪出两个人来。 todd悲悯地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中年人,又心有余悸地瞥向苏桐离开的方向,他抖了抖肩。 “……女人真是种可怕的生物。 不过king,你刚刚拦着我不让出手——那现在这老色鬼怎么办? 他可是我们的保护对象。” “甲方只保他的命,剩口气就够了。” 闻景看都没看那地上的人,只颇有兴致地瞧着苏桐离开的方向。 思索了几秒之后,他抬腿往外走,“这里交给你处理。” “唉,那king你做什么去?” “可能有点东西……”闻景不疾不徐地咧开薄唇,深蓝的瞳子里光色微闪,“我需要从她那儿拿回来。” “……” 苏桐很后悔自己今天出门前没看看皇历:上面一定写着诸事不宜。 且不说她踹了那老色鬼一脚之后,没坚持过半条长廊就拗断了的鞋跟,单是刚进到赌场大厅,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枪响和紧随其后的无数尖叫,就足够让苏桐此生难忘。 尽管她自诩身手敏捷,但没法跟子弹逞能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所以她几乎没犹豫便踢掉高跟鞋蹲了下去,随后就地一个翻身,动作干净利落地滚进了旁边的自助区长桌下面。 这一幕,恰是被长廊里追出来的男人收入眼底,蓝瞳里的笑意与兴味更甚几分。 他起手摘了黑色棒球帽,只是第一步还没迈出,闻景目光一闪,身形跟着停在原地。 而余光如刃,直直扫向身侧—— 几秒之后。 耳边大厅鼎沸的哄闹里,踉跄的步声从昏黑的长廊中传来—— “滚开!” 抱着刚抢来的珠宝财物,拿着枪的抢劫犯凶神恶煞地跑向闻景站着的长廊口。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闻景,那人急促的呼吸声靠了过来—— “你他妈是不是找死? !” 话音落时,人也到了面前。 对方的手指用力扣下扳机。 与此同时,闻景眼睛一眯,猝然出手。 须臾之间,只听枪响和“咔嚓”一声错骨的动静同时响起—— 前一刻还满脸横相的抢劫犯此时已然哀号着瘫软在地,同时扭曲着脸惊恐地瞪大眼看着上方。 五官清俊深邃的男人垂手一提西裤,神色淡漠,置身这恐慌的背景音里,看起来却丝毫不受影响。 闻景蹲了下来,薄而锋锐的唇线抿起笑,深蓝的眼瞳里煞气瘆人。 他松开手,被他一个照面就反夺了的枪正躺在掌心。 他弯唇轻笑,眼瞳寒凉,同时修长十指交错了一个来回。 下一刻,地上躺着的这个人甚至还没看清闻景什么动作,便被拆得零碎的枪和子弹哗啦啦地洒了一脸。 那人呆了两秒,回过神后哆嗦着声音—— “饶……饶……饶了我吧……” 闻景看着这人快吓得瞳孔扩散的模样,冷然一笑,懒得再理。 带着点戾意的眼神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厅内扫了一遍,确定威胁性为零后,他起身走向自助区的某张长桌…… 听着外面还未停歇的枪声,苏桐叹了口气。 安稳了一个多月,偏偏正式取证的时候就出岔子了,她今晚这是走什么大运? 只能但愿那些流弹别往这边飞…… 还没感慨完,苏桐就见着个人掀开了餐桌桌布,动作狼狈地躲了进来。 是个男人。 反应生疏迟钝,比她还费劲得多,看起来就很弱鸡。 ……腿倒挺长。 净身高一米六三的苏桐苦中作乐地瞧着进来的人蜷在后面那双委委屈屈的大长腿。 等男人一抬眼,目光相接,苏桐却是不由愣了下—— 唉,这不是被惦记着众筹的那个极品吗? 枪声让赌场里的客人们慌成了一团,自助区长桌下,面面相觑的两人之间却是安静。 受这长桌宽度所限,两人都没法调整身体朝向,只得保持着男人进来后四目相对的状态。 距离近到苏桐几乎都能数清这人纤密而微卷的眼睫。 本能地数了几秒之后,苏桐默默地低下视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见色眼开”—— 虽然确实是好看得过分,但想想这人躲进来时的狼狈…… “你叫什么?” 一页桌布外的吵闹和慌乱恍若隔世,那低哑的男声突然响起时,苏桐着实是有些意外。 不只是因为这人肯主动搭讪,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好听,更因为他出口的分明是顺畅流利的中文。 苏桐迟疑了下,红唇一翘,露出个练习了很久的“职业笑容”,“poppy,你呢?” “poppy……罂粟花?” 男人意味深长地望她,“我是闻景。” 听见这个似乎不是代称的姓名,苏桐不由怔了下。 她本能地抬眸去寻对方的眼睛,这人的眼睛委实漂亮——在昏晦不明的桌下都像是藏着幽暗的光。 也是到此时苏桐才发现,在桌布外枪声未停的背景音下,这人无论眼神语气都称得上从容淡定,丝毫不见半点之前进来时的慌乱狼狈。 ……虽然人弱鸡了点,但心理素质似乎还不错。 这样想着,苏桐弯眼笑应了声,“你好。” “你是这里的女侍应生?” 闻景视线一垂,落到了苏桐身前的玫瑰胸针上。 “……嗯。” 苏桐的背脊本能地一绷,随后才放松下来。 这不超过两秒的情绪变化没被闻景遗漏,他眼神微闪,视线从那枚胸针上收回。 ……果然有古怪。 薄唇的唇角抬起一点并不明显的弧度。 就在此时,桌布外面的赌场大厅里,枪声与吵闹都逐渐平息下来。 有赌场的管理人员提高了声音安抚客人,“威胁已经解决,请客人们放心,我们会尽快处理……” 听了这话,长桌下的苏桐松了口气。 她勾着殷红的唇瓣笑吟吟地瞧着闻景,“看来我们可以离开了。” 闻景应了一声。 按照进来时候的顺序和位置,显然还是得他先退出去才行。 于是这边todd、leo和余三人刚会合,正焦急于他们不见了身影的老大,下一秒就见着king和其他吓得不轻的普通客人一样,从桌底下钻了出来。 “……?” 三人目瞪口呆。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站起后闻景眼神冷淡地瞥了三人一眼,以示警告,然后便直接转回身去。 他指骨修长的手垂了下去,伸向桌布前探出来的那只小脑袋—— 在全部视线被一双长腿占据后,苏桐微愕抬眸。 正见那人弯腰俯身望着她,瞳眸里笑意隐含,竟然……还真是深蓝色的眼睛。 苏桐迟疑了下,最终还是把手搭上对方的指尖—— “谢谢!” 苏桐话音刚落,那温凉的触感便包覆了她整个手掌,拉力蓦地传来。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这力道比让她起身所需的大了许多,被拉起后,她惯性向着男人站立的方向跟了两步,然后才维系住身体的平衡。 她心里微恼,仓促之间扬起脸看向对方。 明晃晃的大厅灯火下,撞进她视线里的是双极富侵略性的湛蓝瞳子,眼神隐约如芒,刺得苏桐心头有一瞬发凉。 然而等她再定睛去看,之前所见犹如错觉—— 望着她的男人虽然依旧是深邃而棱角分明的五官,但眼神里除了一片海似的湛蓝之外,已经看不到其他。 ……大概是今晚突发事件太多,被刺激到神经敏感了吧。 苏桐这样安慰自己。 顾不得再多想,苏桐收回手,而后抬眸飞快扫视了大厅一圈,赌场的保安已经越聚越多。 苏桐眼神一紧,回眸对闻景仓促笑说:“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不等闻景回答,她便快速抽身往侧门长廊的方向跑去。 残破还拖地的红色长裙间隐约可见一双没穿鞋的白净脚丫——正一点也不嫌凉地踩在这大厅光可鉴人的瓷砖上。 闻景淡淡一哂,也没去拦。 藏着丝锋锐的蓝瞳微动,他垂眸往身侧看去,拗断了跟的那双红色细跟鞋就歪歪扭扭地倒在那儿。 闻景沉默了片刻,才俯下身去,修长的指骨钩住高跟鞋的后带,艳红亮皮的高跟鞋被他提了起来。 红色素来挑人得紧,倒也最衬牛奶肤。 虽然之前没注意过,但料想女孩儿穿上这鞋,只看脚也勾人。 闻景眼神一闪,跟着薄笑了声。 他撩起眼帘,往女孩儿跑走的长廊口看,按照这个时间,差不多也该看到侧门的封锁了吧? 裸着脚丫回来的苏桐像个刚挨了初霜的嫩茄子,脸蛋依旧娇俏可人,但眼神都没了灵彩。 失神间,她紧紧地攥了一下手里的玫瑰胸针,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经过今晚的骚动之后,待会儿的赌场大厅里势必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排查。 明天开始,料想这里的防备措施会提高无数个等级。 换句话说,此时这枚假胸针里的所有录像,就是她能得到的唯一一个机会。 而这次调查对她来说,远不止是一次作业和新闻报告那么简单。 ——她一定得躲过封锁排查。 那就只有…… 苏桐咬了咬牙,重新抬头,红唇也再次勾起一个漂亮妩媚的笑容。 顺着昏黑的长廊,她走回大厅,甫一迎面,入眼的就是手里拎着她高跟鞋的闻景。 腿长,腰窄,肩宽,颜好——完美了。 苏桐唇角弧度上扬,眼尾微勾,神色愈发恣肆了几分。 她拎起长裙,赤着白净的脚,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男人。 随着步子浮浪一般翻涌着的红裙间,皓足如雪,脚踝往上,延展出两截细腻白皙而骨肉匀停的小腿。 大厅内尚沉浸在慌乱里的客人们无意瞥见,也都要看直了眼。 唯独站在原地的闻景神色不动,他只用极淡的视线自下而上掠过一遍,最后落在女孩儿的脸上停住。 在那双被过重的眼影眼线勾勒描绘过的眼睛深处,他看到了近乎视死如归的决绝。 ……视、死、如、归? 闻景薄唇一掀,笑意入眼。 对这个女孩儿,他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这可不太妙。 此间,苏桐已经快走到闻景身前。 “或许,poppy小姐忘了自己的东西?” 闻景一抬手,红色的高跟鞋在空中碰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还真是。” 苏桐目光在鞋上一瞥就收了回来。 回答都不遮掩其中的漫不经心。 下一刻,她停住步,纤细葱白的指尖按在了面前男人的心口。 闻景眼底有一瞬的戾意微腾,背后的肌肉线条也跟着紧绷,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下一秒就能扑出去咬断猎物的细颈,只不过所有对危险的本能反应都被他压抑在一个临界点上。 而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苏桐并未注意,她勉强维系着红唇勾起的弧度,指尖顺着男人的西服襟领抚了上去,勾住后颈—— 在男人颈侧笑得声色柔哑,“闻先生,你今晚……出台吗?” “闻先生,你今晚……出台吗?” “……” 从方才看到女孩儿走出长廊时的神态变化,闻景便猜到她是要做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可即便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他也绝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个问题。 “出、台?” 过了足足五六秒的时间,闻景才轻眯起眼,把这两个字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噙着苏桐的身影。 在这种毫不遮掩的直视下,苏桐唇角本就勉强的笑意几乎快要维系不下去,“我之前见闻先生扯掉了领带,以为你今晚是接受出台邀请的……” “抱歉,看来是我还没搞明白侍应生里的规矩……” 话音无以为继。 若不是脸颊上了足够的粉,苏桐怀疑自己的脸现在看起来应该已经接近番茄色了。 ——事实证明,在演技这方面,她显然还有待进修。 苏桐按捺着心绪,从男人后颈抽回手臂,然而踮起的脚跟还未落下,她的手腕就先被人攥住了。 苏桐微愕地仰起脸,视线里的男人也正望着她。 薄薄的唇勾着好看的弧线,和之前模样没什么分别,但却莫名地叫苏桐觉着危险。 “你是想——” 他声音压得沙哑,带着磁性的沉,紧噙着苏桐的一双瞳子里像是盛了光。 似乎是自己都觉着要出口的话说来可笑,言到中途,闻景就侧开脸低笑了声,然后他才懒挑着眉,转望回来。 “……你是想买我出台?” 看着面前这个脱了高跟鞋后显得小小一只的女孩儿,闻景试图按捺住心底那些戾意十足的情绪,但其中还是有些压不住的,溢了出来—— 眼角,眉梢,薄唇…… 顷刻之间,这张挑不出瑕疵的清俊面庞上,每一分弧度都染了点煞气又撩人的味道。 苏桐看得一呆,继而心里感慨:不愧是职业的啊! 一拿出看家本事来,她这种伪装潜入的,就只有被秒成渣的份儿,不过这人肯配合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原本消失的笑又回到唇畔,苏桐轻点头,“闻先生愿意吗?” “……”闻景眼神一闪,停了几秒,他笑得薄,语气却理所当然,“我很贵。” 苏桐迟疑了下,“有多贵?” 闻景:“……” 女孩儿大有一副“实在太贵我就去找别人”的架势。 闻景生平第一次感知到了这种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在正中的憋屈。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憋屈被当作挂牌出售的男侍应生,还是在憋屈挂了牌都被质疑价格。 “是我问得失礼了。” 苏桐反应过来,弯下眼角笑了笑。 她视线快速掠过大厅几处保安的动态,回过视线来,语速稍提,“不如我们去房间谈价格?” 闻景垂眼,被遮着的瞳子里情绪闪烁。 “好啊!” 他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一听这男人松口,苏桐警惕地看了一眼几处门庭的保安。 趁他们未注意,她拉起闻景的手腕掉头就往长廊走。 …… 赌场角落里,背对大厅面壁思过似的三个人转了回来。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其中两个眼都发直。 leo喃喃,“todd……我眼珠是不是掉地上了,你帮我捡捡……” todd回过神,慢腾腾地翻了他一眼,憨声憨气,“没掉。 所以要我帮你抠下来吗?” “……那就是king他有个双胞胎兄弟,但是隐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你能学着像个人一样思考问题吗?” “……”leo也不气,转头看todd,“那可是个女人啊!” “女孩。” leo摆手:“不管女人还是女孩,那都是个女的——你什么时候见过king对一个女性这么温柔和善过?” todd不语。 leo也不搭理他了,转过头去问沉默的余,“余,你听懂他们刚刚说什么了? ——好像是中文,你听得懂吧?” 余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leo一眼,“那个女孩儿要买老大,”余顿了下,补充,“一晚上。” leo:“?” “老大答应了。” “……” “——what the fuck? !” 苏桐这会儿自然不知道,大厅里已经有人因为她而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事实上,她此时满腹心思都用来警觉四周,就算知道大概也顾不上。 ——她甚至连身旁那人好整以暇地观察都没注意到。 进到客房休息区的长廊之后,发现地上的中年男人不见了踪影,苏桐还有一瞬的犹疑。 “有问题?” 见她停步,闻景在旁边问了句。 苏桐回神,转过头仓促笑笑,“没有。” 这个关头,还有个陌生人在身旁,她也实在顾不得再去考虑那人去向。 苏桐垂手推开旁边一间空房,探进脑袋去,确定四下无人,苏桐回眸。 “闻先生,我们就……在这一间吧?” 话到尾音,还不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闻景垂眸,眼底带着点儿戾气的笑意划了过去。 “好啊!” 声音压得低哑,但依旧是那副轻慢的语气。 走进房间的苏桐听得清楚,却迟疑起来。 ……是不是她刚刚那话,真的伤到对方了? 仔细想想,态度确实有些不尊重。 所以这人现在,应该只是强装的无所谓? 苏桐在心里叹了一声。 本来还准备进到房间里直接把人打晕,再做戏也方便些。 现在这样一想,她还真有点心虚得下不去手了。 ——可又不能放任这人干扰自己的计划。 苏桐边走着神,边视线在房间里逡巡起来,刚进eden兼职的时候,lisa是领她来过的,如果她记得不错…… 苏桐走向屏风内卧室里的床头柜,到跟前后她停住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敞开了条缝的抽屉。 ……果然在里面。 办法成形,苏桐心情稍好,微勾了红唇,转头看向闻景,“闻先生不到床上来吗?” 站在原地的闻景眼神一动,瞳仁微转,他定定地瞧向苏桐。 过了须臾,他薄唇轻咧了下。 “你真要我去床上?” 苏桐眨眨眼,努力压着声线不怂,“闻先生不肯?” “……” 闻景侧了下头,看着女孩儿明显紧绷的肩线。 ——紧张成这样,他还真不担心这个女孩儿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 “今晚我听你的,”闻景眉尾一扬,若有深意,“——毕竟是你买我。” 说着,闻景长腿迈开,没用几步就走到了苏桐面前。 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身影,苏桐心里发虚,但此时也已是箭在弦上。 她弯下眉眼,“我帮闻先生脱了西装外套吧?” “随你。” “那闻先生不妨转一下身?” “……” 闻景深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地转了回去。 苏桐趁这人背身,极快地蹲下,托底静音地拉开了抽屉,然后飞速取出了其中一件东西。 而此时背对着苏桐的闻景,眼底煞凉的笑意也不再遮掩。 尽管那声音细微难察,但却不可能逃得脱他赖以为生的精敏感官。 会是什么东西呢? 迷药喷雾? 电击器? ……或者干脆就是粗暴的棍棒? 一边想着,闻景一边抬手解了西装的扣子。 外套往下脱去,站在闻景身后的苏桐单手帮忙,顺势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包进了脱下来的外套内,然后苏桐对着这人的背影迟疑起来—— 虽然格斗技巧上应该是个战五渣的弱鸡,但这衬衫都遮不住的漂亮的肌肉线条……看来是没少去健身房,做这一行都这么敬业的吗? 那论蛮力,她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人反制,所以还是只能……用那种方法取巧了啊! “poppy小姐?” 背对着她的人出声。 苏桐回神,暗斥了自己一句关键时候走神,便轻笑着应了声。 “闻先生到床上去吧?” 女孩儿的声音刻意放得轻软下来。 闻景停了一秒,十指轻幅度地活动了下,然后他便转身坐上床,深蓝的瞳子里压着风雨欲来的汹涌。 没等他身形坐稳,迎面便是并不意外的阴影压了下来。 闻景眸色一凉,只是夺拿反擒的动作尚未做出,便被他自己生生遏止住。 他的瞳孔蓦地缩了一下—— 薄唇上的触感柔软温凉。 这是一个完全生涩的吻,笨拙而莽撞,连唇瓣都带着不自查的微栗。 但他有点鬼迷心窍了,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把人擒拿压制,而是…… “咔哒”一声,金属轻响。 闻景陡然回神。 那一刹那之间,深蓝的瞳子里便浸满了戾意十足的寒凉和鼎沸的煞气,颈后的肌肉绷紧,蓄力,偾张欲发,几乎下一个动作他就要将身前的女孩儿掼到一旁墙壁上—— 但须臾之后,他的眼神和身体都按捺着慢慢松弛下来。 闻景缓抬眼,面无表情地侧眸看去,裹了一圈豹纹布料的手铐,正将他的右手铐在了床头的金属雕栏上。 把那手铐盯了三秒,闻景蓦地嗤笑了声,他垂了眼,转回脸,又不疾不徐地自下而上撩起视线。 这一次,他好好把已经站到一米外的女孩儿打量了一遍。 “原来poppy小姐喜欢玩这样的情趣?” 每一个字音都被男人咬得轻缓又低沉。 即便不去看那双眼神冰凉的瞳子,苏桐也听得出这人此时有多恼怒来。 “抱歉,闻先生,我利用你了,”她脸上故作的妩媚笑容褪去,“但我确实没别的办法了。” 边说着,苏桐边警惕地走向门边,她贴上门缝,确定外面还没有什么动静后,才稍稍松了口气,注意力得以空余。 苏桐看向镂空屏风后的卧室大床,那男人倒是随遇而安——此时正把被铐住的手臂闲散地搭在床头立柱上。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注目,微侧着头的男人缓抬了眼看过来,浓密眼睫下的蓝瞳仍旧深邃漂亮。 “你是想逃过大厅内的排查?” 不等苏桐回答,他斜勾起唇,“那你自己进来就好了,拖我做什么?” 看出这笑容里没多少善意,苏桐轻叹了声,“他们一定会检查到这里来,只有一个人的话,我可说不清。” “……这样就说得清了?” 闻景凉飕飕地瞥了一眼自己被铐住的手腕。 “就像闻先生说的,”苏桐轻快地眨了下眼,“情趣而已,这里的保安都能理解这一点的。” “……” 视线里手铐上的豹纹布料,让闻景眼底的煞气又重了几分。 过了两秒,他压下心底戾意,侧回眸,“你和那些抢劫犯,是一伙的?” 苏桐面上笑容一僵,然后她无奈解释,“闻先生,虽然利用了你——我很抱歉——但请你相信,我在做的,确实并不是什么坏事。” “相信你?” 闻景拽了下手腕,手铐的金属链跟着哗啦啦地响。 他重新搭下手,修长的五指依次起伏又扣落在床柱,薄笑带上三分嘲弄。 苏桐瞥了眼手铐,尴尬了两秒。 而后她定下眼眸,考虑了片刻,便走到闻景身旁。 “我是g大新闻学院的。” “在这家地下赌场已经潜伏了一个多月……为了拿到切实且完备的曝光材料。” 闻景眼眸一眯,目不瞬地盯了女孩儿几秒,他侧开脸,低笑了声之后复又转回。 “所以呢?” “所以我今晚必须利用一切机会安全脱身。” “包括利用我?” 苏桐眼神无辜地看着他,“一切机会。” “那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等下泄密给保安?” “怕,”苏桐回答得斩钉截铁,“因此我要赌一把。” 闻景挑了下眉:“怎么赌?” 苏桐笑笑:“赌闻先生心地善良!” 闻景低笑,“那你可能要输得血本无归。” “啊……”苏桐笑起来,“那还好我还有plan b。” “——eden酒店大厅一楼的一百三十一号储物密箱里,有价值六十三万的筹码。” 闻景直视她:“什么意思?” “只要您能配合,密箱的密码我就可以给您。” 苏桐本能地避开视线,嘴上却没留情:“作为今晚的出台费,闻先生了解一下?” “……” 闻景眼神沉凉,过了须臾,他薄唇蓦地一挑,眼帘却垂了下去,正盖住蓝瞳里的凶戾情绪。 “我挺好奇,你有plan c吗?” 苏桐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她有点心虚,“……确实有。” “嗯?” 苏桐犹豫了两秒,还是诚实作答:“因为只需要闻先生在保安来之后,配合装作熟睡……” 闻景恰巧在此时抬眸,苏桐和他对视,眼神无辜—— “其实昏倒和熟睡……效果差不太多。” 闻景一哂,眼眸狭了起来,“你在威胁我?” “当然不,”苏桐弯下眼角,“我更愿意把这称为‘友好协商’。” 闻景没说话。 “闻先生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苏桐走到旁边的衣柜,从里面取了房间备用的棉质睡衣睡裤和拖鞋,然后往浴室走去。 没过多久,她就抱着换下来叠好的长裙走了出来。 妆容依旧还在脸上,但女孩儿原本垂散的栗色长卷发却被扎了起来,束成一个有点凌乱的丸子头,还有几绺淡色的发丝俏皮地卷在耳边。 而她手里捧着的艳红的衣裙上,缀着一只再显眼不过的深蓝色胸针。 瞧见了这枚胸针,闻景眼神一闪。 苏桐:“闻先生考虑好了?” 闻景没回答,不带情绪地说:“你这样出不去的。” 苏桐一怔。 闻景扬起下颌,微凉的目光落到她的丸子头,薄唇掀起个锐利的弧度,“你要带走的东西,藏在头发里吧?” “……” 苏桐眼神一紧。 “我能看出来的,他们也有可能怀疑。” 闻景低笑着。 他抬起不被束缚的左手手臂,好整以暇地枕到颈后。 “而且等他们来了,就算你把红裙和胸针都还回去,保安在排查所有监控前,还是不会放任何人出去。” 苏桐神色微变。 如果真排查完所有监控,那她在长廊里来回数次的行径就十分可疑了。 而被拎出来单独调查的话,藏在头发里的假胸针也确实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 苏桐无意识地捏着红裙的手越攥越紧,直到片刻之后,她指尖一松,红唇勾了起来,“那就只能真的赌赌看了……毕竟在这里呆了一个月,赌性也不是白培养的。” 女孩儿眼底复杂多变的情绪,也在开口这一刹那归于平寂。 ——近乎视死如归的平寂。 想起之前大厅里,女孩儿也是用这样的坚决眼神走向自己的,闻景不由觉着好笑。 他扬眉望向苏桐,“你还只是个学生吧?” “嗯。” 苏桐应声。 “没有利益驱动却来冒险做这种事,”闻景笑得薄凉,“那你是跟eden的金主有仇?” “……” 苏桐沉默了两秒,蓦然一笑,眼底却没半点跟愉悦相关的情绪,“赌博、暴力、嗜酒成性……” 她音线娓娓,像是在说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跟这天底下的所有恶行都有仇呢……大概这辈子都解不开的那种。” 闻景没说话。 他只定定地瞧了女孩儿几秒,然后轻点了下头,“我能帮你出去。” 苏桐呼吸微滞,凝眸看向他。 闻景:“——但有个条件。” 苏桐:“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告诉我……”闻景望着她,慢慢眯起眼,嗓音低哑,“你的名字。” 苏桐一愣。 “poppy这种假名,不算。” 闻景往后一倚,舒展着手臂搭在床柱上。 他下颌微微扬了起来,颈部线条凌厉而性感修长,连唇边那个漫不经心的笑都惑人—— “给我你的真名,我就告诉你该怎么离开。” 苏桐迟疑,“我凭什么……全然相信你?” 甚至连“闻景”这个名字究竟是真是假,她都无从确定。 “你也可以认真考虑。” 男人百无聊赖似的侧过脸去,用指尖轻抠那颗球形金属,手铐的锁链也跟着咔哒咔哒地响。 第一章2 第一章2 “——毕竟不是我急着离开这里。” 苏桐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在这近乎度秒如年的煎熬里,她终于出声,“苏桐。” 床上倚坐着的男人指尖一停,他转回头,撩了眼帘看过去。 女孩儿不退不避地回视他—— “我叫苏桐,”她说,“桐花的桐。” 一点笑意从那双湛蓝眸子的深处逸出,“苏桐……” 闻景垂着眼,低缓地重复了一遍,每个音节像是在舌尖认真滚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明明男人离自己还有一张床的距离,但苏桐这一刻只觉得那低哑的嗓音就在她的耳边上,灼热撩拨,叫人心里难言地躁。 闻景此时已重抬了眼,“长廊尽头的男用卫生间,最里侧隔间,上方有个通风管道入口,能直达地上一层。 只要进到那里,你就能畅通无阻。” “通风管道?” 苏桐微愕,“出入口不该是封闭的吗?” 闻景眼神一闪,随口扯谎,“里面有一个风机坏掉了。 为了停运维修,出入口挡板可拆卸,里面的所有风机也都被暂时拆除。” “不过以你的身高……”闻景上下扫了她一眼,“洗手池旁边就有储物间,你最好搬个工作梯过去。” 苏桐皱眉:“那不会撞上维修人员吧?” “不会。 你很幸运……那儿是今晚刚被拆的。” 苏桐怔了下,“今晚拆的?” “对。” 闻景冷眼。 ——被那帮发了疯似的女人围堵到一楼男用卫生间里,为了能“下来”,他可拆了将近二十分钟。 回忆结束之后,闻景抬眼,却见苏桐正趴在电视柜上写着什么。 他一扬眉,“你不信我?” “不是。” 苏桐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她放下笔,站起身,“酒店大厅储物密箱一百三十一号,六位数密码。” 转向闻景的女孩儿笑靥如花,“这是我答应你的——出台费。” 边说着苏桐边倒退。 尾音落下的时候,她也已经退到了门边。 临出门时她看向大床,床上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像是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那眼神还真是凶得有点吓人。 苏桐失笑,像只踩了捕兽夹的大老虎。 ……可惜是只纸老虎。 “闻景先生。” 她轻笑着踏出房门,尾音留在身后,“有缘再见啦!” “……” 闻景的目光从纸条上移过去,看着渐合的门缝里,女孩儿扎的那个丸子头,闻景眼底凶戾渐褪。 须臾后,他侧开脸,嗤笑了声—— 录像都被带走了,没缘也得有才行。 房间里重归寂静。 许久之后,确定长廊里脚步声消失,闻景往身后床板上一倚,仰起头,露出来的修长颈项上,性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不再掩饰情绪的清俊面庞上,眼尾戾气渐染。 他懒声开口,“行了,别藏了……出来吧。” 闻景的话音落时,他左手衬衫袖口位置下的胶质手环就亮起了一个绿点。 绿点闪了两下,才灭了下去。 与此同时,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三个人表情古怪地走了进来。 todd是走在最前面的,过了玄关没几步,他就第一个瞧见了镂空屏风后的卧室大床。 闻景正倚坐在上,他的右臂搭在床靠上沿,修长的五指从漆了金粉的床柱边懒散地垂下去,手腕位置明晃晃地挂了个手铐—— 还是豹纹的。 与憋憋屈屈地锁在那儿的右手不同,男人笔直修长的双腿舒展着,大剌剌地搁在床上,连床榻都被衬得短了三分。 听见三人走近,闻景收拢下颌,湛蓝的瞳子望了过去,瞳里情绪煞人地凉。 “……噗。” leo走在第二个,甫一看见这画面,话没出口就先笑喷了。 todd则是一副被雷劈了的震惊神情,嘴巴开开合合张了几下,也不知道是要说什么。 就连最木讷而不善言辞的余瞧见了,都停滞了眼珠,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 “——好笑?” 闻景薄唇一咧,戾意满眼。 leo笑得打跌,“好笑好笑太好笑了——king你戴的那个是情趣手铐吧? 哈哈哈笑完就死我都满足了哈哈哈——” “……”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todd也没忍住,撇开脸开始费劲地憋笑。 三个人里只剩下余还算淡定,他看了一眼闻景腕部的手铐,声音平静,“要帮忙吗?” 这话却比那两人的笑更叫闻景内伤。 他没回答,只不凉不热地瞥了三人一眼,然后拧过身,不被束缚的左手在那手铐锁链上折腾了几下,须臾之后,咔嚓一声,手铐的锁链断开了。 闻景抬腿下床,“余,让他们给我查个人。” 闻景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摆弄着还套在腕部的手铐钢圈,“g大新闻学院的,应该是个留学生,叫苏桐——”他一顿,下一句换成了中文,“桐花的桐。” 话音落时,他指腹向下一压,钢圈咔哒一声弹开了,闻景随手将这半只手铐塞进口袋,站起身走了出去。 虽然没听懂最后四个字,但前面的话leo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等闻景一出门,他就笑不停地探头去看余—— “好好查,一定得把这个小姑娘翻出来——我真是太好奇了,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儿能有这样的定力——” 话音未落,刚走出去的男人又折返回来了。 门开一半,他靠着门框,掀了眼帘没什么表情地看着leo,两点湛蓝瞳子也不带情绪。 leo被盯得笑容僵住。 闻景这才抬腿走了进来,“定力? 哪样的定力?” leo:“king你听见了啊……” “说说看,我挺好奇的。” 闻景一直走到电视柜旁,一下腰捞起张纸条来,揣进兜里往外走。 leo犹疑:“你真好奇?” 闻景没看他,从三人面前走过去,“说。” “大概就是一种……把你铐了还能忍住不睡的定力吧。” “——” 闻景的步伐戛然一停。 之前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的todd又一次涨红了脸,同时给了leo一个敬佩的眼神。 leo反应敏捷,下一秒就凭借身形的瘦削,直接跳到了虎背熊腰的todd身后,只不过他意料中的king的反应却一个都没有。 背对着他们三人的男人停了几秒之后,就重新起步往外走。 leo看着那挺拔背影感慨,“哇……真是完全反常啊……” 余和todd没搭理他,都跟了上去。 出了房门进到长廊,临离开无监控区的位置,闻景停住,转眸看向身后跟着的三人。 leo最先反应,嬉皮笑脸的,“长廊里的监控都被我们挂掉了。” 闻景点点头,看向todd,“目标呢?” “动乱之前就送出去了。” todd闷声应着。 “嗯,”闻景下巴一抬,往某个方向示意了下,“那你们先走,我去取件东西。” 三人一怔,leo挠挠后脑勺,问:“我们有落下什么?” 闻景从裤袋里抽出手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张薄薄的纸片。 leo更纳闷了,“这不是你刚刚回房间拿的那个……?” leo的动态视力极佳,所以尽管闻景只抬手晃了一下,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那一串数字—— “429824? 什么东西?” “——酒店大厅的密箱,里面有六十三万的筹码。” 提及这个,闻景薄唇一咧。 这个眼神和笑容都森然得叫leo想打个哆嗦—— “我今晚的出台费……总得真带回来才行。” 说完,男人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回过神来的leo再次笑到打跌,“哈哈哈六十三万一晚上,king这是把自己卖了个一折甩卖价啊哈哈哈哈……” todd摇摇头,和一语不发的余一起往相反的方向并肩走。 “leo这个低笑点的,以后真不会得癫痫吗?” todd说。 余没回话。 “你以后就最可能得面瘫了。” todd嘟囔了句,“不过king今晚真的反常……看他刚才样子,一定不是自愿被铐的。” 听到这儿,余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皱起眉,“单兵能力上,业界没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todd撇撇嘴,“那个小姑娘虽然身手不错,但肯定不是做我们这一行的。” 余摇头:“那就更不能比了。” todd:“……” “你怎么跟块木头似的——那女孩儿肯定不只是靠近身格斗给king铐上的。” 说到这儿,todd忍不住摸摸下巴,露出一个和他憨厚外表截然不同的狐狸似的笑容—— “我有预感,king和那个小女孩儿之间,一定还会再发生点有趣的事情。” 余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凝沉下去,“……这可不有趣。” “嗯,为什么?” 余没再回答,加快步伐往前走了。 todd正迷糊不解地看着余的背影,跟着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往旁边一侧身。 正躲过追上来的leo想拍在他肩上的那一巴掌。 计划落空,leo讪讪一笑,摆摆手,“我知道余什么意思。” todd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leo嘴角往上一扯,“king原来的代号不叫这个,你记得吧。” “当然,”todd点点头,“是jing嘛,绕口得很。” “外头那帮人可不是因为这个代号绕口才改称呼他king的。 被称为king前,他出过多少次险死还生的任务,你忘了?” “……” 似乎想到了什么,todd的眼神也微微压了下去。 leo笑着拍拍他的肩,“做我们这行可不能犯错,不小心就会送了命。 今晚king会被铐上,就至少犯过一次差错。 如果换个情景,他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说着,leo放下手臂,抬脚跟向余离开的方向。 越往前走,他脸上笑意越淡。 “king刚刚之所以反常,恐怕也是在生自己的气吧!” “……” 在原地站了片刻,todd叹了口气,视线往旁边一瞥,跟着他的身形就僵了下。 须臾后,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前面—— “你刚刚是不是到底还是用你那脏手摸我白西装了!” “哎,有吗?” leo嬉皮笑脸地转回来问。 虽然嘴上还这样说,但他已经加速跑起来了。 “……leo!” todd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后追了上去。 赌场事件过去三天之后,苏桐迎来了《新闻实践》课的最后一次group meeting。 她和同组的susan以及宋云深,约好在g大校内的咖啡馆碰面。 苏桐提前三十分钟就到咖啡馆里等着了。 她进去的时候正是午后一点半。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在室内的木质地板上铺下了一片片的树影斑驳。 空气里隐约弥漫着花香。 香气很淡,并不馥郁,初闻起来就让人心旷神怡。 正路过门口的一位店员笑着和走进来的苏桐问好。 苏桐礼貌地回应之后,就挑了张临窗的桌椅坐下。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本书,逆着光看了起来。 大约过去二十分钟的时候,susan和宋云深前前后后推门进了咖啡馆。 完全沉浸到书里去的苏桐,还是被susan轻拍了下肩才醒过神。 “桐,你可真是沉迷阅读。” susan无奈地笑着打趣她。 “我有吗?” 苏桐跟着轻笑起来,反问道。 susan拉开椅子坐到她旁边,然后倾身过来,声音压低了些。 “当然。 ——否则我想你肯定不会坐在这里。” 苏桐神情一怔,下一秒,若有所感的,她侧回头望向身后,视线正撞上两束不善的目光。 苏桐苦笑着转了回来,“她怎么也在这儿?” susan耸了耸肩,给了苏桐一个无奈的表情。 对于两人的交流,坐在对面的宋云深一脸茫然。 “苏桐,你和……”宋云深瞥一眼坐在后面那桌的白人女孩,费力回忆了下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同班同学的名字,“你和erica有什么过节吗?” 苏桐皱了下鼻尖,“我觉得没有。” “那可只是你的单方面意愿,”susan低声玩笑,“事实上,在她看来,你应该是想抢她的专业奖学金、想抢她的受欢迎程度、还想抢她的男朋友。” “唉——”苏桐叫停,“前面也就算了,最后一点我可不承认。” 宋云深疑问:“抢男朋友?” susan点点头,回眸瞥了眼,“就坐在erica旁边那个,好像是隔壁商学院的吧? 家境殷实,上个学期可追了桐大半个学期呢……对吧,桐?” 苏桐眼神无辜,“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说。” “啊,原来是他。” 瞅了好一会儿的宋云深落回视线来,神色有些尴尬。 “可是之前不是传,说是他跟你分手之后,才和erica……” susan:“那肯定是erica散布的谣言,她想稳压桐的风头,可想了好久了吧?” 宋云深:“啊……原来是这样啊!” “……” 苏桐无奈苦笑,垂下手肘,屈着食指叩了叩桌子,“我们可是来做组内课题讨论的,板块也是社会新闻——你们以后是想毕业做娱记吗?” 苏桐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抱歉了声,从包里拿出手机。 低头看了眼,苏桐的神色微微一滞,她按掉来电,将手机重新放回。 “不接电话吗?” susan好奇。 苏桐抬眼,笑意嫣然,“不是电话,一个闹钟而已。” 她将视线落回桌面,伸手推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好啦,下周就是我们这次新闻报告的展示演讲了,可没有那么多八卦时间。 我们接着上次组会的来……” 这场漫长的group meeting,一直持续到落地窗外的太阳拉到了天际线上。 而苏桐还在和作为下周他们组报告展示主讲人的宋云深交流着注意事项。 susan主要负责撰写新闻报告。 小组课题进行到这一步,基本上已经没她什么事了。 所以她此时百无聊赖,正沐浴着夕阳的余晖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只是这个哈欠打到一半,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起来。 susan下意识地抬头瞧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逆着光,推开门走了进来,然后susan那个哈欠就这样停在了那儿。 一分钟后,susan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桐正在交流休息的空隙,没抬眼地问了句,“怎么了?” susan:“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苏桐:“……?” susan:“可从我见他第一眼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着你。” 苏桐:“?” 苏桐莫名其妙地看向susan。 susan抬手一指咖啡馆里的某个方向。 苏桐正要看过去,就听见有个稍尖的女声在自己后脑勺斜后方的位置响起,“苏,我听说你们组这次捞了个大新闻? 真巧啊,我们也是。 下周比一比?” “……” 苏桐回眸,毫不意外地看见了erica和她课题小组的其他人。 那几个人都收拾好了背包,显然是准备离开了。 苏桐眼角一弯,站起身,“我——” “亲爱的,”erica却是突然打断了苏桐的话,侧过头,伸手亲昵地挽住了身旁男生的手臂,“下节课就做小组展示了,你也来给我加加油吧?” 那男生尴尬地看了苏桐一眼,转回去低声哄erica,“嗯,我会尽量去的……” erica得意地一勾唇,用眼角扫了苏桐一眼。 “苏,我请我男朋友去‘观战’,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男朋友”两个词被若有若无地加了重音。 还坐在桌旁的susan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转头就要说句什么。 只是话还未出口,她便被苏桐一把按住了。 苏桐淡淡地看着两人,“我当然没什么好介意的。” erica脸上笑容愈发明显了几分。 她软着声开了口:“亲爱的,既然苏都这么说了,你可一定要去啊!” “好好……我一定去。” “……” erica得了满意的答案,冲着苏桐露出个胜利者的笑容,就准备挽着男生往外走了。 便在此时,安静下来的咖啡馆里蓦地响起个低沉的男音,还带着点薄凉而好听的谑弄笑意—— “亲爱的……我可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站那么近。” 苏桐乍一听见这个声音时,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听。 要不然怎么解释——时隔不过三天,就让她再次听见了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的声音? 于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拢而来,带着各异的情绪时,闻景视线焦点位置的女孩儿依旧僵着背影,没往回转。 啧…… 三天前拿手铐把他铐在床头的勇气呢? 闻景斜勾着唇,手插着裤袋站在夕阳斜下的余晖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儿的背影。 其他人在他眼里像空气似的,压根没有什么存在感—— 管那些眼神有多惊艳,他就只专注地等那一个人转回来。 咖啡馆内这一厢安静了几秒,susan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苏桐一下。 苏桐此时也知道是躲不过的,心里思绪飞快地转了几圈,便奉上个无害的笑颜。 她回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您怎么——”准备好的说辞在中间卡了壳,苏桐眼神恍惚了下,才慢半拍地接上话:“……来了?” 她想这实在怪不得她。 站在暖光下的人依旧是她熟悉的修长挺拔的身形。 只不过与几天前那一身正经修身的西服不同,今天这人打扮得非常随意,随意得叫她有点认不出来。 上身一件白色连帽衫,身前一点logo花绣都不见,卫衣的两只长袖都被挽到手肘偏下的位置,露着两截白皙漂亮的肌肉线条,下面搭了条浅蓝色牛仔,衬得一双长腿令人钦羡,牛仔裤的膝盖位置还有两个破洞,整齐的碎线头毛着边儿,似乎藏不住往外冒的活力劲儿,再加上那张在这自然暖光下完全挑不出瑕疵的,像是块上好玉石雕出来的清隽五官。 苏桐:“……” 三天前她还很笃定这人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现在她很怀疑自己那天有没有非法囚禁未成年人。 “怎么,我不能来?” 女孩儿的愣神落到眼里,闻景笑容恣肆了几分。 他抬脚往那儿走,凭借着腿长优势,没几步就到了这堆人前面,只可惜被人挡了大半边的路,而直到他停住了,挡路的人依旧没有该让开的自觉。 闻景眼底笑意一薄,他侧眸瞥了过去,是那个之前针对苏桐的白人女孩儿,他唇线掀起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没什么事了就劳驾让让。” 他低笑了声,“我不太喜欢我家亲爱的身边站别人。” 说话间,erica已经回过神,羞色还没染上脸,就被余下入耳的话音冲了个一干二净。 她张口失语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只是刚想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漫不经心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闻景看向苏桐,唇角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亲爱的,这里人太多,我们出去说?” “……今天的组会就到这儿吧,再有什么问题我们下节课前交流。” 被闻景那一口一个的“亲爱的”叫得头大,苏桐强笑着跟susan和宋云深作了别,然后就连忙收拾背包,拉着闻景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夕阳西下的校园里,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实在是平均颜值飘得厉害,身高差更明显得扎眼。 又偏是身量娇小的女孩儿,正拖着比她高了二三十厘米的男生疾走。 拖人的表情稍绷,被拖的那个—— 闻景薄唇带笑,但眼神有点煞凉,他不太喜欢失控的感觉。 比如三天前,比如刚刚,比如现在。 但凡理智全存,之前进到咖啡馆里,他就应该直接提溜女孩出来说“正事”,而不是寻了张桌,一晃神就把人盯了半天。 只不过…… 回忆起临窗而坐的女孩儿,闻景还能记得那双瞳仁黑白分明,皓如秋水,漂亮得像是会说话。 兴许到底是赌场那天她的妆太浓,他竟然完全没想到——那个踩着高跟穿着红裙身影翩跹的女孩,其实卸了妆后,是生得如此一副清丽偏又沁人心脾的模样。 当她用那样的眼睛瞧来时,叫人本该躲得开也躲不开。 一直走到学校南边的那片花树底下,苏桐才停下了步子。 她松开手,转身望向闻景,“闻先生能找来,真是令人意外。” 苏桐微微勾唇,“只是不知道,您找我还有何贵干?” ……来了。 闻景眸底笑意染开—— 脱离了那些同学,剥掉了温软无害的伪装,那天穿着红裙上着艳妆的气势登时又回到了女孩儿身上。 他忍不住垂眼低笑了声,“我来追债。” 一句中文四个字,字字清晰,发音纯正。 但苏桐还是怀疑自己听岔了声儿,“追什么?” “债,”闻景不厌其烦地重复了遍,“或者说是出台费。” 苏桐差点气笑了,“我如果记得不错,临走之前我已经给闻先生留下了六十三万的筹码——而eden里价格最高的侍应生,一晚上也用不了这么多。” 苏桐轻吸口气,保持微笑,压低声音,“更何况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对您做。” 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像是女孩儿气得从声带一个一个迸出来似的。 闻景压不住地心情愉悦,他微抬眼,“嗯。 不过有一点你不知道,当晚eden赌场就更换掉了所有筹码。” 苏桐一愣,跟赌场纠缠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六十三万的筹码……都作废了?” 闻景:“它们现在只能算一堆塑胶片。” 苏桐皱眉,“闻先生当晚没有兑现?” 闻景眼神微闪,“我被铐了一晚上,会有时间去兑现?” “……”苏桐沉默了两秒,抬头,“那闻先生想要什么?” 闻景:“六十三万我不要了,我只要你那天带出赌场的东西。” 苏桐皱起了细眉,她定定地凝视了闻景几秒,“闻先生要那个做什么?” 闻景笑着转开眼,“威胁、出售、交易……”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回,“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可远不止一个新闻作业那么简单。” “……好,”苏桐答应下来,跟着她话锋一转,“但我现在还不能给您。” “嗯?” 苏桐说:“下周就是我们组的课题展示,在那之前我不确定是否还会用到录像里面的资料——所以如果闻先生真的想要那个,我可以在下节课之后交给您。” “课题展示?” 闻景轻眯了下眼,唇线抿着的弧度有一瞬的锐利。 只不过须臾之后,那点凉得煞人的气息就消失不见。 他笑问:“你们不会要把整个录像放到师生面前去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 闻景轻捏了下指节。 苏桐却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当然不。 我们只会截取里面一部分照片材料,对展示予以辅助说明。” 绷紧的肩线慢慢松弛,闻景勾唇,“好,你们的下节展示课,我也会去看看。” ——省得任务目标进了展示材料,他却还被蒙在鼓里。 “您来做什么?” 苏桐本能反问。 闻景唇线微撇了下,似笑非笑,“作为亲爱的,帮你加加油?” 苏桐:“……” 闻景没再赘言,转身就准备离开。 只不过迈出几步之后,他身形稍顿,回眼看向原地。 女孩儿果然还站在那儿,只不过也没在看他。 真是薄情啊! 闻景眸里掠过一丝乖戾又恶质的笑意,凌厉的眉峰下,眼尾也跟着扬起一个不驯的弧度。 “忘记说了。” “……” 听见男人再次出声,苏桐微怔了下,收拢下颌望过去,视线里只余一道背影修长峻拔—— “如果遗憾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对我做’,那随时欢迎你再来。” 苏桐:“……?” 《新闻实践》的小组展示课如期而至。 当天一早,苏桐就把susan和兴致不高的宋云深拉了出来,简单做了最后的修正和排练。 排练演示结束之后,三个人一起往上课的教室走。 苏桐和susan并肩在前,沉默的宋云深跟在后面。 susan正缠着苏桐,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所以那天来找你的那个男孩,真是你男朋友?” 苏桐叹气,“他真的不是。” “那他怎么会那么亲昵地称呼你……而且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难道你瞒着我,自己去泡吧聚趴去了?” “……” 苏桐百口莫辩。 赌场那天的事情她始终没跟这两人提过,一来凶险,徒惹担心,二来隐晦,个中细节实在难以启齿。 那到了这时候,她总不能真说闻景是来跟她索要“出台费”的吧? 苏桐正纠结于编造个什么样的来由,她背包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生平第一次,苏桐感觉这手机震动的声音实在是美妙极了。 但这种美妙感并没有持续太久,看着屏幕上那个眼熟的号码,苏桐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她垂手就想按成静音。 “……哎?” 走在她旁边的susan无意瞥了一眼,“这不是我们学校心理咨询室的电话吗?” 思考了两秒,susan笑说:“桐,看来你是被随机安排到心理咨询了啊?” 苏桐跟着牵起嘴角,但她眼底并没有什么笑意。 ……随机吗? 从入学填了那份奇长无比的心理问卷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能收到心理咨询室的电话。 起初她也以为是随机,直到这次累计到五次以上,而她也本能排斥地拒绝了每一次。 ——可如果这是随机的话,那概率应该比彗星撞地球还要小吧? “桐,你不接电话吗?” 见苏桐没什么反应,susan好奇地问道。 没法再拿“是闹钟”这样的借口躲过,苏桐点了点头。 “你们先去教室吧,我很快就过去。” “行,我们在教室等你。” susan说着,就招呼宋云深走人了。 苏桐这边接起电话,并未注意到宋云深临走之前看向自己的复杂目光。 “请问是苏桐小姐吗?” 电话甫一接起,对面就传来个温柔的女声。 “嗯,”苏桐应声,“是我。” “苏桐小姐你好,我们是g大心理咨询室。 如果你近期有时间的话,是否能来咨询室一趟呢?” “……抱歉,”苏桐面上情绪淡淡,唯独眉心无意识地轻皱着,“我已经临近毕业,时间上安排不开。” “苏桐小姐,这用不了多长时间,大约——” “抱歉,”苏桐截断对方的话音,“我十分钟后就有一节《新闻实践》课,还要准备演讲展示。 如果之后有时间的话,我会跟您联系的。” 对方似乎听出了苏桐并无多少诚意,那女声在电话对面叹了口气,“好吧,苏桐小姐,不打扰您了。” 苏桐挂断电话,抬脚往教室走去,她的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苏桐是在教室后门遇上闻景的。 那人正背倚在墙上,两条长腿一屈一直地支着地。 头低着,眼微垂,纤长的眼睫似乎隔着好远都能看清。 明明看起来懒恹恹的,但就是带着莫名的造型感,像个站在街边的顶级模特,勾得路过的姑娘们不分种族地盯着他瞧。 而那人活像站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连个余光都懒得回赠,碰上外向的女孩儿凑过去问号码,男人眼都不抬,“听不懂。” 关键时候,中文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这样的脾性,也亏得生了张顶好看的脸,才能活到这么大吧? 苏桐好气又好笑地想。 她走过去,主动打了声招呼,“久等了,进去吧?” 闻景抬眸。 他的耐性已经被消磨到濒危边缘,苏桐来得也算是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坐下没一会儿,铃声打响,第一组主讲人上了台。 前面几组的新闻报告,都只能算是乏善可陈。 苏桐听得都有点困了,难为旁边这人还没睡过去。 直到erica带着她的小组站到演讲台后面,苏桐稍稍打起精神。 ——erica这个人她还算了解,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专业能力确实值得一提。 这次对方想要拿出来跟他们组竞争的新闻报告,苏桐也不敢小视。 erica组里的人很快就将ppt打开。 第一页是纯黑背景,正中三个白色的大写字母,副标题一行小写单词,显眼醒目。 苏桐轻声念了一遍—— “psc……private security contractor(私人安全承包商)? 这是什么?” 苏桐不解地皱起眉,她没注意到的是,身旁的闻景在听见她的话音之后,背脊蓦地绷紧起来。 沉默了两秒,闻景缓抬头,微眯起蓝瞳直直地望向演讲台。 psc对于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比较神秘甚至完全陌生的行当。 即便是相对知识面宽广的新闻专业学生,显然也只是有部分人浅层了解过。 看着那一帧帧图片和一块块信息事件排成的时间线,苏桐站在完全中立的角度,也得承认这份调查报告是有一定深度的,至少在噱头和煽动性方面,绝对是所有调查报告里效果最佳的一份。 苏桐边听边在本子上做着笔记。 有效率的演讲展示里,时间往往过得飞快,erica的主讲很快就接近尾声。 “在展示的最后,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实例分析。” 说着,她手中激光笔一抬,ppt页面一转,又是黑底白字,只不过这次整个大屏幕被分成了四块,四个白得晃眼的英文名字各占一角。 erica笑着看向台下疑惑的同学,“我们组内挑选了psc业界,近些年飞速崛起的一支队伍。 据统计,该队伍从接取任务以来,从无失手,创下业内尚未被打破甚至没有被比肩的不败纪录——以下这四个名字,就是队内成员代号。” erica一点激光笔,左下角第一个名字放大,翻转,一张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照片里是个身形极为瘦削的青年,看照片背景痕迹,显然现在距离拍摄那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代号leo,意为‘雄狮’,年龄二十七岁,战区孤儿,其他身份信息不详。 特点,笑点极低。 与代号不同,leo身形极为瘦小,灵活敏捷,速度反应极快,据传闻是业内的最佳侦察者。” 介绍完,erica一点激光笔,照片翻转缩回左下角,紧跟着,右下角的英文名放大,翻转,仍旧是一张真人照片,似乎是监控角度的抓拍,身影稍有模糊,但五官隐约可见—— “代号yu,意义不明,年龄三十三岁,黄种人,其他身份信息不详。 特点,沉默寡言。 余是中等身材,精通枪械刀械,是业内闻名遐迩的第一神枪手——不过对于这一点,传闻他本人并不承认。” 激光笔再动,右上角名字飞下。 “代号todd,意为‘狡狐’,年龄二十六岁,其他身份信息不详。 特点,好色。 如照片所见,todd从少年阶段就极为强壮。 而他性格一如代号,看似憨厚实则狡诈。 最擅长近身格斗,是业界出名的格斗专家。” “……啊!” 始终凝视着大屏幕的苏桐突然低呼了声。 眸光阴沉地望着大屏幕的闻景身形稍顿,然后他才转向苏桐,“怎么了?” 苏桐有点呆滞地看着大屏幕,“这个todd,我在赌场那天晚上见过他。 这么说来的话,难道那天就有他们小队在赌场里出任务吗?” 闻景:“……” 苏桐本就是近似自言自语的,也没期待从闻景那儿得到什么回答。 演讲台上声音一继续,她的注意力就立马跟过去了。 “最后一个——该psc小队队长。” erica点了一下激光笔,左上角的名字飞到了大屏幕中心,放大,“king”四个大写字母清晰无比,随后翻转起来。 所有观看者都忍不住微微屏息,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正中,唯独闻景神情不波不澜地垂下了眼。 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他抱臂垂眼俯视着整个教室和正前方的大屏幕,露出了一个薄凉的笑,蔑然得近乎桀骜。 而就像是应和他的所行,屏幕中心的“king”翻转了一圈,最后却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原位。 教室里沉寂了几秒,继而一片哗然,等哗然声音结束之后,演讲台后的erica苦笑。 “正如在座各位所见的那样,这最后一人,队长king,也是整个队伍里最为神秘的人。 年龄不知、人种不明、身份不详……无特点、无照片、无任何资料。 业界大概只有他的三个队员知道他的相貌外形;他一直单独行动,从未与三位队员在公开场合共同露过面。” erica叹了口气,“king在业界拥有诸多狂热粉丝、追随者,按他们的话说——”她晃了一下激光笔,屏幕上的“king”向着中心缩成了一个白点,继而一分为二,随后,两个白点各自扩大,成为两个单词——“mistery”“god”。 erica:“他是谜,也是神。” 话音落下,erica深鞠一躬。 同时,教室内灯光亮起,所有人到此刻蓦然一醒,不少人尚未完全回神,堪堪从屏幕上收回目光。 又缓了一会儿,演讲展示这才继续进行…… 这场格外漫长的演讲展示课,在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结束。 任课教授收起评分册,宣布下课,同时多提了一句,“erica、桐,两位留一下。” 等教室内学生基本散尽,教授站在演讲台上开口,“我之前向专业新闻网站【调查】的主编申请了一个名额,决定留给本次实践课中分数最高的小组课题。” 这话音一落,苏桐和erica以及各自的小组成员之间的气氛,陡然凝滞了一瞬。 身为新闻专业学生,他们比谁都清楚【调查】在业界的地位。 真拿到了这个直通车车票,那几乎就是为毕业之后的记者之路做了最完美的铺垫。 “两个小组的课题报告都很棒,我也是权衡再三才做了决定。” 导师表情严肃,然后他稍转头,“erica。” 一听这句,erica小组的所有人几乎全都要蹦起来。 苏桐难免失落,但就在这时,却听导师继续道:“erica,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你们组差一分失败的原因。 我曾一再强调,身为媒体人,应当有倾向,但不应当有个人倾向……” 反转来得太过突然,苏桐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 笑意刚入眼,她就想起个问题—— 答应了闻景一下课就给他的,作为出台费的录像。 “闻先生,”苏桐有点尴尬地看向闻景,“这……” 闻景煞凉的目光从失魂落魄的erica等人身上收回,“如果你们组不去,那就要他们组带着他们的课题报告上【调查】专栏了?” 苏桐一怔,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闻景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转头往外走,尾音撂在身后,“录像机,等你们用完再给我。” 刚出教室没几步,闻景左手手腕上的胶质手环就震动了下。 他垂眼望去,手环上亮起了个红点,闪了三次才灭下去。 闻景脚步一转,进了个无监控的偏僻角落。 从外衣内拉出蓝牙耳机,戴上,随后拨动手环,“……什么事?” “king,你现在在g大?” leo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入。 “嗯。” “哈哈哈那巧了,你是不是刚陪那位苏桐小姐上完《新闻实践》课?” “——我再给你一句话的时间。” “哈哈哈你最好别,不然遭殃的可是那位苏小姐。” “……” 单手已经摸上耳机准备取下的动作顿住,闻景侧过身,眉峰皱起—— “出什么事了?” “桐,你简直太棒了啊!” 教室内,教授一走,susan就忍不住兴奋地跑到了苏桐身旁。 她双手抱在一起,满脸喜悦,“能上一次【调查】专栏,我简直是不敢想象。” 苏桐一边收拾着背包,一边笑着抬眼,“课题又不是我一个人准备的——你做的报告、云深做的演讲展示,哪一个都不可或缺啊!” “可是最危险、最麻烦的资料采集和分析整合全是你一个人完成的,”susan笑容垮下来,叹了声气,“我都有一种搭顺风车的罪恶感。” “你想多了,”苏桐攥手轻轻在susan肩上压了一下,眨眨眼说,“通力合作嘛!” susan低头,见苏桐收拾好了背包。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她提议,“不如一起去庆祝一下?” “我也很想去,只可惜还有其他大作业没搞定,”苏桐遗憾地耸了下肩,然后冲着susan笑,“你去吧,记得玩得开心点。” susan刚要遗憾地表示一下,目光一抬,就落到了教室后门。 随后她眼神古怪又暧昧地看向苏桐,“啊……我懂了,确实是不能被打扰呢!” 苏桐顺着susan的目光转过身去,正瞧见倚在后门的男人,宽肩窄腰长腿,表情也冷淡得像模特站街。 似乎是察觉了她的注视,那人抬起下巴,视线焦点落过来,然后他扯了下唇,起手在空中一挥。 苏桐:“……” 这人不是刚走吗? 几分钟不到,怎么又回来了? susan在她旁边调笑:“手漂亮,人更漂亮——这样的极品可不多,要抓紧啊……” 苏桐叹气,自己和闻景的关系在这些人眼里估计是掰扯不清了。 她索性也没辩解什么,冲susan告了别,就转身往教室后门走。 走到最后一排时,她路过了站在那儿的宋云深。 “云深,我先走了,改天——”苏桐撞上对方眼神,话音不由一顿,过了两秒才接上,“……见啊!” “……” 宋云深从她身上收回那种复杂得近乎哀怨的目光。 随后,他什么话也没说,拎起包先错过肩往教室前门走了。 苏桐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没说什么,她走到了闻景身边去,“闻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 想起之前leo在通讯里说的事情,闻景眼神微沉,但面上他只笑得轻慢无谓。 “考虑到你没多久就要毕业,万一失联我损失惨重,所以……还是亲自看着你才放心。” 苏桐:“‘亲自’是指……?” 闻景:“在你们解决【调查】专栏事情之前,我会努力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的,”说完,他薄唇一咧,说出口的突然转为英文,“亲爱的,这样你开心吗?” 两个女生面露古怪地从苏桐身后走到前面去,边走还边低声笑着往苏桐和闻景身上看。 苏桐:“……” 她心里懊恼,但归根结底——把人铐了,筹码失效,录像交予被迫延期……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也确实都是她理亏。 苏桐这样想着,十分无奈地看了闻景一眼,“好吧。 但还是请闻先生尽可能不要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 闻景未置可否。 苏桐没想到,闻景说的“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竟然真是字面意思。 从那天起,除了晚上回公寓,只要她在的地方,十米之内一定能看见闻景的身影。 一周后,连susan都对闻景的执著表示了惊奇。 她们这天上的是小课,任课教授不允许“蹭课”现象发生。 两节课之间,susan从洗手间回到教室,感慨不已地坐到了苏桐身旁。 “说实话吧,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 苏桐一脸茫然地从书本上抬起视线。 susan冲门外努努嘴,“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可看见了,他还在外面的长廊上等着呢,”说着话,susan掰手指算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哇喔,这都快一周了吧? 他要是没把柄在你手上,干吗这么坚持不懈地追在你身边?” “真没有。” 苏桐无奈地说。 susan认真看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 “……他在追你。” 苏桐:“……” “真是令人感动的执著追求啊!你到底怎么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susan眼睛一亮,“难道就是你们传说中极为神秘的东方秘术?” 不等苏桐说什么,susan就表情稍稍正经了点。 “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真对他有点意思的话,还是最好确定关系——然后再也别让他出现在学校里了。” 苏桐怔了下,“在学校里怎么……?” susan用同情的眼神看她,“只我知道的,就不止一个人对他发出过邀请了。” “邀请?” 苏桐不解地看向susan,“什么邀请?” susan无语了几秒,张口,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one night stand……” 苏桐呆了两秒,然后她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susan见惯了苏桐淡定微笑的模样,倒确实不怎么见对方如此明显的情绪流露—— 漂亮的杏核眼都快弯成月牙,小巧的鼻尖也笑得皱了起来。 这笑容极具感染力,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情明媚。 susan也跟着笑,有点无奈,“你笑什么啊,我可是说认真的,等被人抢走了,你哭可都没地方去。” 苏桐摆摆手,笑了好一会儿才歇回劲来,眼角仍旧温温软软地弯着个好看的弧儿,“没事,我一点都不担心。” susan挑眉:“这么有自信?” 苏桐本想解释两人关系,但转念一想料也徒劳,索性直接应了。 她点点头,笑吟吟的,“嗯,特别有信心。 而且——这位可不是一般人睡得起的。” susan显然没听明白,正要再问,上课铃就打响了,话题这才结束。 这天有一周里唯一的一节晚课,苏桐和susan走出教室时,外面天都快黑了。 外面高楼灯火和远处星光连成了片。 穷尽目力望到天际线处,整个城市都在将临的夜色里模糊了轮廓,教室外的长廊也被染得昏暗。 有人临窗等候。 稀稀疏疏的学生打他面前流过,他侧颜清冷地站着,像是站在红尘外面的过客,只冷眼旁观,又像座矗立几百年的雕塑。 直到听见苏桐的脚步声,他耳尖轻动了下,抬头看来。 瞧见她的那刻,闻景唇角蓦地勾起。 这一瞬间,苏桐忽然觉得,那双眼眸叫身后成片的星光和灯火都暗下。 ——雕塑活了,并咚的一声,它从红尘外面跌了进来。 苏桐的心跳都被惊漏几拍。 “……桐?” 走出几步去的susan转回来,不解地看着愣在原地的苏桐。 苏桐仓促回神:“啊抱歉,我走了下神。 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今晚有点累了,一起回公寓吧。” “嗯,好。” 苏桐弯眼轻笑。 一双长腿就在她话音落时出现在余光里,苏桐神情一滞,眼底笑意顿时垮下去,“额,susan,他会跟我们一起回去。” susan:“——? !” g大的学生宿舍离着校区远得很,苏桐便跟susan在校外临近的居民区租了间公寓。 那片居民区距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路程,穿过两个街区就到。 此时华灯初上,街上行人车辆都不多,苏桐和susan走在前面,闻景便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不远处。 susan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几次见闻景没什么表情地走过那些冲他抛媚眼的女郎,susan终于忍不住凑到了苏桐身旁,小声咕哝:“他是没什么正经职业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苏桐被噎了下。 她回眸看向闻景。 那人本低垂着眼走得懒散,却像是肩上安了雷达。 苏桐还没等收回视线,就先撞进他猝然抬起的眼眸里。 ——从路灯下看,那瞳仁蓝得深邃又漂亮。 想想这人的职业,苏桐心里感慨万千。 她转回来,语义含糊地回答susan,“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有的吧……” 苏桐说完,下意识地避开susan的目光往前看去,然后她身形微顿。 正前方,三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青年站在墙边。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个身形瘦小的学生打扮的男生,此时正缩成一团,抖着手从背包里往外翻钱包。 听见了脚步声,那三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苏桐眉一皱,走路速度也降了下来。 在这个国家遇到这种情况,实在算不得稀奇。 susan脸色微变,伸手拉着苏桐,脚下加快速度,“别看他们,”她压着声音,“赶紧走过去就好了。” 只是显然已经来不及。 那三个青年对视一眼,其中两人头一掉,径直奔着苏桐和susan走了过来。 susan拉住苏桐的手一紧,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闻景,一回眼,她就松下口气,闻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们身后半米的位置了。 但这口气没等松个彻底,闻景开口的话就差点叫susan呛着,“两位擅长长跑吗?” susan:“……什么?” “这三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啊,不跑吗?” susan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跑? !这种时候你不该站到女士前面吗? !” 闻景薄唇咧了下,深蓝的瞳子这一秒看起来竟然有点无辜,“可我晕打架啊!” susan:“……” 她听说过晕针、晕血,可晕打架? 那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susan气得不轻,转头去看苏桐,然后才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人了。 同时,她身旁“砰”的一声闷响,susan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眼神错愕,刚围过来的两个青年中的一个,已经被苏桐摔翻在脚边,此时那人正抱着被拧了半圈的胳膊肘在地上直打滚。 对方毕竟有三人,苏桐也没留情,手下力道一拉,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地上躺着的青年口中的哀号声陡然提高了三倍。 再看那只不太自然的胳膊——显然是已经被苏桐拽脱臼了。 “啊,抱歉,”苏桐缩回手,杏眼微弯,“我被你的伙伴吓到了,不小心手抖了下……你没事吧?” 没想到一个女孩出手会这么狠,另两人表情惊恐地对视了眼,二话没说,拔腿就往旁边的巷子跑去。 临进深巷,其中一个恶狠狠地回头看了苏桐一眼。 susan从惊愕中回神,尖叫了声上去抱住苏桐。 等她冷静下来,不由鄙夷地看向闻景,“竟然要女人来保护你,你……”susan话说到一半,皱起眉,“你还在看什么?” 她顺着闻景的目光望过去,正瞧见之前那两个青年逃走的深巷巷口。 susan愣了一下,似乎想通了什么,语气更嘲弄了些,“怎么? 现在感觉有点晕? 还是害怕?” 闻景没说话。 刚刚那人临走之前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而这样的小团伙,往往都有一个稍微大点的流氓组织在背后撑腰…… 想到这儿,闻景望向苏桐。 “报警吧。”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定无异样后,才又说道,“警察来之前,你们哪儿都别去。” 苏桐蹲在地上,给那人把脱了臼的胳膊接了回去。 在又一声哀号里,她不解地抬眼,“你要做什么?” 闻景一哂,“刚刚看你打架,我现在确实有点晕。 今晚估计会难以入睡,先去买安神药。” 说着,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药店的门牌正亮着。 “……好。” 苏桐点头,“我们等你回来。” 闻景应了一声,插着兜往药店走去,转身刹那,他眼底笑意倏然凉了下来。 身后余音传来—— “……他不会是吓跑了吧?” “好啦susan……你帮我看看墙脚那个人怎么样……” 闻景低笑了声,抬腿进了药店。 “有医用口罩吗?” “有的,先生,请跟我来。” 几分钟后,事发街区某条巷子深处,一串凌乱的脚步伴着话声渐渐传来。 “是个女人做的?” “对,下手特别狠!” “行,你带路,今晚非得……什么人!” 那十几个青年里,为首的一个脚步一停,他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 这处巷子实在昏暗得很,即便借着月光,他们也只能看见前面似乎有个人倚在墙边。 听了为首青年的话,那道人影动了动,微哑的低笑声响起,有些模糊,像是被口罩之类的东西遮掩了部分。 在场青年都莫名地有些后背发凉。 为首这青年还想再问句什么,就见那人侧回身,随手在旁边捞起根长木棍,棍首轻抬,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带着轻谑的笑音寒凉沙哑—— “你们有两分钟考虑时间。 接下来一个月,想住哪家医院?” 第二章1 !go 第二章1 闻景回来的时候,苏桐和susan还在配合警方阐明情况。 隔着不远看清了两人无恙,闻景便没再急着往前。 直到那边撤了警员,他才直身走了过去。 苏桐恰是转眸,撞见他走在十几米开外。 清隽的五官在夜色里依旧轮廓鲜明而立体,唯独…… 苏桐的视线落到那微抿的薄唇上。 印象里这人唇色一向很淡,她还没见什么时候像此刻一样,被那白皙肤色衬得嫣红欲滴。 刚……运动完吗? 苏桐不解地蹙起眉,她下意识地用目光扫了一遍,等再回神,闻景已经走到她面前来了。 “去药店用了这么久……你不会真吓到腿软了吧?” susan显然之前意气难平,此时说话仍带着点嘲弄。 闻景浑不在意,笑声哑然,“嗯,是有点腿软,在药店里还差点摔着。” 被这话一提醒,苏桐倒是想起初遇那晚这人狼狈地钻进桌下的模样,也对,这才是闻景。 她刚刚怎么会觉着他是去找人打了一架的。 苏桐无奈地敲敲脑袋,然后才望向对方,“你没事吧?” 女孩儿的眉眼在夜色里都温柔,和之前把人拧脱臼的模样大不相同。 闻景眼底掠过某种隐晦的情绪,他薄唇微动了下,“没事。” susan嘟囔:“刚刚数着他躲得最靠后,能有什么事……” “susan。” 苏桐轻声嗔责了句。 susan气不过,挽起苏桐就往公寓的方向大步走。 闻景没急着跟上,他微微收拢下颌,余光似是不经意地向后一瞥,停顿了三秒,他眼底泛起森凉的情绪。 闻景抬腿向前面的两道身影追去,同时不着痕迹地在左手手环上拨弄了下,一条讯息迅速地跨过了大半座城市。 g市一角。 房间里,正在擦枪的余动作一顿,望着显示器上的定位信息和新消息,他皱起眉,侧转过身下椅子,“leo。” “……嗯嗯?” leo从播放器里的搞笑视频中回神。 “king让你把他的包送过去。” leo嬉皮笑脸的表情一收,“有情况?” 余摇了摇头,“没说。” “……定位发给我。” leo腾的一下从椅子里弹起身,等话音落时,他人已经拎着个黑色背包到门外了。 余应了一声,转回去在显示器前快速敲击起键盘来…… 经过遭遇抢劫的事情这一搅和,三人到苏桐的公寓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临到公寓门口,susan抱着手臂搓了搓,“嘶……我怎么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一直贴身走在一米远处的闻景闻言,抬眸瞥了她眼,薄唇无声地扯了下—— 直觉倒是挺准。 他的余光向左侧一瞥,那在月光下层叠的树影儿里,有一个压迫到极轻的呼吸,从那呼吸里,他听出了蠢蠢欲动的情绪。 ……可不能在这儿动手啊!闻景眼神冰凉地想。 苏桐听了susan的话,微皱起眉,“其实我也……” 她转头往身旁修剪齐整的灌木丛看去,只是没等目光落上,她的视线就蓦地被一道身影占据。 “——我送你们上楼。” 闻景直接拦在苏桐的面前,趁苏桐没反应过来,他单手将身形娇小的女孩儿往怀里一带。 这一下速度很快而且绝无留力,苏桐几乎是猝不及防就摔进了他怀里,鼻尖都撞得酸疼,脑袋也是有点犯晕。 而身体快于思维一步,她下意识地伸手攥上了这人的手肘然后霍然拧身——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了地上。 站在一旁的susan惊得呆滞,过了两秒才低低地叫了一声,也是这一声把苏桐叫回了神。 她保持着过肩摔后微微前屈的身体下方,被摔在地的人眼瞳深邃清亮。 “啊抱歉,”苏桐陡然醒神,眸仁一慌,连忙伸手去拉地上的人,“我本能反应过激了,你没事吧?” 那双深蓝的眼睛眨了下,似乎到这一刻痛觉才回归。 他皱起眉揉着肩坐起身,低声无奈地笑:“啧……你可真是狠心啊!” 一旁susan合上惊讶张大的嘴巴,也过来帮苏桐扶人,只不过见着苏桐那副内疚模样,她嘴上倒是没饶人,“是你太莽撞了,之前见识过桐的厉害,怎么还敢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闻景就好像完全没听见对方的质疑,活动着肩肘,皱着眉低声自语。 “好像伤到关节了……应该已经肿了吧? 不知道明天还拿不拿得起东西……” 苏桐听得都快无地自容了,“你跟我们回公寓,我帮你抹点药吧?” “——好啊!” 连一秒空隙都没留下,闻景就压着苏桐的最后一个字音应了下来。 他放下揉着肩的手,低眼瞧着女孩儿,眸里藏着笑意,“我怕黑,所以只能你们在前面带路了。” 苏桐:“……” 她沉默了两秒,拉着想要反驳什么的susan转头往公寓楼里面走了。 隔着几米闻景都能听见susan的抱怨—— “他分明是早有预谋吧……” “桐你就是太心软了……” “要是待会儿他敢做什么,我帮你打他……” 闻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双手插兜,背对着整片夜幕。 那簇灌木丛后的呼吸又被压回了最低频率,显然之前的蠢蠢欲动已经被按捺下来。 ——毕竟有他配合,料想刚刚那一记过肩摔看起来也铿锵利落,应该有不小的震慑效果。 至少在摸不清苏桐的深浅之前,那一只,还有另外几只小老鼠,应该都不敢再贸然动手了。 闻景垂眼往楼内走,薄唇抿着锋锐的弧度。 随着身形移动,肩肘位置有酥麻的痛感传来。 他无奈地往楼里看了一眼,虽然把人往怀里带时就做好了受伤准备,但为了震慑效果而不能有太多的动作幅度,也就使得最先着地的肩还是受了不轻的压力,一点淤青必然难免了。 不过……想到那双好像犹在眼前的灿若星辰的眼眸,闻景唇角又往上牵了点。 ——也不算亏。 等上了楼,进了两人合租的公寓,闻景不动声色地锁上了身后的防盗门,然后他抬眼望向苏桐,“能带我参观下吗?” 苏桐一怔,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嗯,你跟我进来吧。” 闻景顶着susan的怒目注视,像是全然不察地走了进去。 他不着痕迹地检查过每一个角落和窗户,以及窗户外可攀附的位置。 排除所有风险后,闻景回到了客厅。 苏桐提着药箱从卧室走出。 “我帮你上——” 那个“药”字还未出口,闻景薄笑着摆了下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 推门踏出前他回眸望了苏桐一眼,“好好休息。” 话音落时,门也轻声合上。 房间里两个人茫然地对视了一眼,而站在门外的监控死角处,闻景脸上笑意一淡。 他伸手拎出外衣内的蓝牙耳机,塞入耳中。 “……到了?” “king,下面这几只还用不着你动手吧?” leo没什么正经的嬉笑传来,那笑声浸在夜风里却格外地凉—— “我帮你解决掉,怎么样?” 闻景就像没听见他的询问,眼睑半垂着,他声线平静,“东西放好,你离开。” 说完,没给leo再接话的机会,闻景一把拽掉了耳机,塞了回去。 他冷着眼走出监控死角,坐电梯下楼。 出了公寓,闻景双手插着口袋,一副全无戒心又吊儿郎当的模样,目不斜视地路过那一片灌木丛。 直到他的身影过去很久后,灌木丛里才唰唰响了几声。 两个人身形轻盈地从里面跳出,落地都悄无声息。 其中一人对着不远处一座矮楼做了几个战术手语。 随后地面上的两人对视了眼,快速潜入公寓中。 与此同时,对面矮楼天台上,端着狙击枪的黑人大汉打了个哈欠,低声抱怨了句,“不过是个会点猫抓把式的小妞,干吗要这么谨慎,直接打晕了带回去不就行——” “……呵。” 蓦地,一个低哑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这一瞬间,大汉后背所有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以他的夜战能力,在对方发声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这怎么可能? ! 他猝然低身,就地翻滚的同时抬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然而太晚了。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全身黑衣黑裤的模糊身影骤然贴近。 跟着,他的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剧痛。 按在扳机上的手已无力扣下。 大汉昏过去前最后的视网膜残影里,只剩下一张扣着黑色棒球帽戴着黑色口罩的脸庞,同时有凶戾薄凉的声线微微震响: “……你想用哪只手打晕她?” 余接到闻景消息赶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晚的后半夜了。 凌晨两三点,结束前一晚的狂欢,整个城市都正是最安静的时候。 一辆外观上丝毫不显眼的suv缓缓驶到苏桐住着的公寓楼下。 车停稳了,驾驶座一侧车门打开,走下来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二话没说,直接开了车的后备厢,然后扶着车体站在那里。 须臾之后,旁侧公寓楼的楼道中,一道身影从那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随着他的身形移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只不过那不是来人的脚步声,而是被他拎着身上的防弹背心,从楼道里一直拖出来的两个人身体和地面摩擦的动静,声音最终在后备厢旁边停下。 站在车旁的余低头看了眼,“几个?” “四个。” 闻景将两人撂下,然后他抬手摘掉遮了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露出来线条凌厉的下颌,向着灌木丛方向一抬,微震的声线比这凌晨的夜色都凉,“那儿还有两个。” 余:“怎么解决?” 修长的指骨勾起,指节在眉心摩挲了下,过了两秒,闻景哑笑了声。 “随便找片郊区扔下吧。” 余闻言微皱了眉,“不会出什么岔子吗?” “等他们醒了,”闻景勾唇,“心里自然有数。” 余应了一声,随后他转过身,去到灌木丛边,把后面掩着的两个昏死过去的大汉也拖了出来。 等把四个人叠三明治一样地扔进后备厢,关上后车门,余停在了原地。 已经准备返身回楼里的闻景步伐一顿,侧眸望过去,“——有事?” “king,你不一起回?” 闻景意外地看了余一眼。 ——这人可不是喜欢管闲事的性子。 没能从那完全没有情绪的五官间看出什么来,闻景作罢。 “这四个把消息传出去前,难保还有不长眼的往上撞。” 余沉默了几秒。 在闻景就要重新起步往楼里走的时候,他突兀地插了一句,“king,你对这个女孩儿……关心过度了。” 闻景的步伐戛然一停,四周诡异地安静,连夜风都好像跟着沉寂下来了。 这样僵持了很久之后,闻景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余,深蓝的瞳子微微狭起。 “你知道我是因为录像才会留在她身边。” “抢走,不难。” 余不退不避地回视。 闻景唇线蓦地一掀,眼底笑意却煞人,“然后让你们三个的信息去【调查】专栏挂上几天?” 余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那就一起解决掉。” “解决? 怎么解决?” 闻景冷了声,“对着几个学生——威胁? 绑架? 杀人? 你想怎么解决?” “……” 余沉默下来。 须臾之后,他似乎妥协了,收回了与闻景对视的目光,余转身往驾驶座侧的车门走。 “……请你一直这样理智下去,king。” 低调的suv发动起来,没多久,它就驶出了闻景的视线。 直到车开出好远之后,suv内部中排的座位上,一直屏息趴着的人才坐起身。 leo哭丧着脸,嘟囔,“老大肯定发现我了……回头还不知道得怎么收拾我呢!” 这话就跟扔进深井的石子儿一样,没得到任何回应。 leo也不嫌,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趴过去—— “不过,余你怎么看?”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余慢慢地叹了口气,他没说话,摇了摇头。 leo一挑眉:“你还是觉着他对那个女孩儿有感情?” 余没直接回答—— “今天之前,你什么时候听见king‘解释’过?” leo神情一顿,又过了几秒,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双手抱到后脑勺,大笑着仰了回去—— “我当初就跟todd说,king这种冷到骨子里的性格,要是哪天突然开窍了,可有我们遭罪的。 没想到啊,这天说来就来。” 早上六点多,苏桐就急急忙忙地下了楼。 走出电梯,她刚要快步出楼道,就先瞧见了门旁正倚墙等着的男人。 苏桐脚下不由一停,她有点错愕地问:“……闻景?” 正阖眼休息的人身形微动,紧闭的眼睫抖了下,睁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 苏桐边问边皱起眉,“脸色还这么差——你不会一晚没睡吧?” “睡了点。” “……只不过被几只老鼠吵了,没睡好。” 不知是因为休息不足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连那双眸子都格外地凉。 随后他看向苏桐,“怎么起这么早?” 被这话勾起对今早收到的那条威胁短信的记忆,苏桐眉头皱得更紧了。 “云深可能出事了,我得去学校看看。” 苏桐身边人的信息快速地在脑海内过了一遍,随后闻景扬了下眉。 “跟你同组的另一个人?” “对,”苏桐点点头,同时往外走,“你一起去吗?” 闻景看了看楼外已经升了很高的朝阳,按时间来说,昨晚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开,料也不会再有人敢不知死活地往前撞…… “今天不去了,我还有工作。” 已经走出楼的苏桐听见这话声时,意外地转回头,视线里却已经只有那人奔着相反方向离开的修长背影了。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注目,那人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线条流畅的手臂在空中轻挥了下,带着散漫无谓的恣肆。 苏桐怔神。 工作? 难道……这个时间也要去陪客人? 苏桐眼神复杂地看了那背影一眼,但她也顾不得多想,转身快步离开了。 …… 大约中午十二点时,苏桐才和焦急赶到学校的susan会合。 “怎么样?” susan跑了上来,“学校里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苏桐神色沉重,“嗯,警察局那边怎么说?” susan表情有些为难,“我给他们看过短信了,但他们显然不太相信,说更可能是朋友的恶作剧,”她犹豫了下,才又迟疑着说,“而且云深毕竟是外籍留学生,警察局那边……” 苏桐眼神一冷,“态度敷衍,是吗?” susan没说话,过了两秒才点点头,“而且也确实不到失踪的立案时间。” “立案时间……”苏桐攥起手,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如果短信里说云深在他们手里是真的……那等到立案时间,他也快没命了。” susan:“那真按他们说的做?” “不行,”苏桐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把录像存储卡交给他们,就是把我们唯一的底牌拱手让人,到那时候他们想怎么拿捏我们就怎么拿捏我们,别说云深救不出来,你和我也会搭进去。” susan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啊?” 苏桐沉眸,“谈条件——而且必须在我们也能威胁到他们的前提下。” “……susan,你觉得呢?” susan叹气说:“由你来决定吧,桐,你一向是我们中最冷静理智的了。” “好,那你现在就去找erica。” “啊,找她做什么?” “她那天做的报告你应该听到了,安全护卫是psc从业者的主要工作项目之一。 我和她关系不善,打听的事情只能交给你来做。” susan一愣:“你是想……” 苏桐点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起码保证能进行‘谈判’。” “……好,我这就去!” 一个小时后,susan就带着所有相关材料和信息回来了。 午饭都没顾得吃,两人就开始尝试着联系那些愿意接取安保任务的psc小队。 然而无一例外,但凡听到两人的谈判对象是eden赌场,所有小队都拒绝了她们的任务。 被拒绝到最后一次,苏桐挂断电话时,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怎么办啊桐……”susan已经完全是六神无主的状态了。 而即便是苏桐,此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假如所有他们能联系到的psc小队都不肯接任务,那就说明……这一次,他们确实是招惹上了自己难以抗衡的存在。 苏桐头疼地敲敲脑袋—— 虽然早在选择这个专业之前,她就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但真正面临时,果然还是太难了。 就在此刻,苏桐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苏桐拿起手机一看,上面却显示着“未知号码”,显然是已被程序加密过的来电。 像是有所预感,苏桐心里陡然漏了一拍,深呼吸了一下,她接起电话,放到耳边,“您好——” “听说你在找我。” 打断了她的话,对面声音沙哑,带着加密处理过的电磁噪音。 苏桐怔住,“……您是哪一位?” 听了这个问题,那个沙哑的电磁音沉笑了声,“我是king。” “……!” 这句话初一响起,对苏桐来说就无异于平地惊雷的效果。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听到这个名字,可能她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在经历了一周前erica的那场讲演,现在的她很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不过苏桐并没有立刻表现出自己的惊愕。 她稍稍移开手机,做了一个动静很轻的深呼吸,然后才重新拉回手机,“哪一位king?” 她试探得小心,对面嗤笑了声。 “苏小姐认识几位?” 在这种时候接到这人电话,对于对方知道自己名字苏桐已经没什么好意外的了,迂回前进的试探被挡回,苏桐索性单刀直入,“怎么证明你就是king?” “证明?” 对方像是听了个笑话,电磁加密过的薄笑持续了几秒。 而后所有情绪陡然一收,余下的声音凉得煞人,语气却无比平静,“没有人敢冒充我的名字。” ——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公理。 苏桐有几分瞠目结舌的感觉:她好像还从没接触过这样嚣狂的性格。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说出这句话来之后,她反而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就好像在她潜意识里,这样一个代号本就该配这样一个人似的。 “那么,”苏桐轻吸口气,“您因为什么联系我呢?” “因为我听说苏小姐在寻求某种帮助,”对面稍一停顿,“还是对最顶尖的psc团队弃之不理,反而去询问……十七支低水平小队?” 苏桐:“……” 十七正是她和susan今天下午联系的psc小队的总数。 看来erica的消息很不全面——king的队伍里至少有一个精通计算机和攻防安全的人。 苏桐这样想着,说:“不是我不想联系您的队伍,只是一来联系不上,二来……”她笑了笑,“king的队伍,恐怕也不是什么人都雇佣得起的。” “别人或许不行,但你可以。” 苏桐一蒙,一声隐约的笑透了过来,“苏小姐别误会,只是你那儿恰好有我要的东西罢了。” 苏桐莫名地有点脸颊发烫,却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情绪在作祟。 她稍稍定神,思绪飞快转起来。 两秒后,她眼神一动,“莫非你也是想要……那个视频录像?” “如果苏小姐指的另一个人是闻景的话,那你不需要担心,他是我们在eden买通的线人侍应生之一。” 这一句话内透露的庞大的信息量,让苏桐直接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他……其实一直是被你们安插在我身边的,对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后,那人低笑了声,连电磁的噪音都遮掩不住其中的凉薄—— “不然,苏小姐以为呢?” “……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起今早那人挥手离开的背影罢了,原来是拿到了想要的消息了啊,难怪那么……恣肆又张扬,像照进窗户的第一束光。 苏桐垂下眼,“那么,只要我把录像给你,你就能救宋云深出来是吗?” “对,不过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我要苏小姐在上【调查】专栏的当天,宣布放弃。” 苏桐一愣,本来她就已经准备放弃的,但为什么要在当天,那岂不是要延误……过了须臾,苏桐慢慢地眨了下眼,她微垂了眼睫,嘴角笑意很浅。 “果然,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啊!” 只要她在当天突然宣布放弃,猝不及防之下,【调查】专栏势必会迁怒她的导师。 那么即便他们组撤下,erica那个关于king的小队的新闻调查,也一样不用想要上榜了。 而她则需要面对导师的愤怒和失信对她整个职业规划的影响…… 苏桐轻轻地攥起拳,不甘心吗? 当然了啊!这是她几个月竭尽全力做出来的心血——对她的意义远不止一个新闻那么简单。 那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梦魇,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苏桐苦笑了声,徒劳地松开手指。 越是长大越会发现,有些事情即便你为之咆哮为之嘶哑为之悲愤欲绝……但现实依旧是现实,是那个你学会再多的格斗术也无用,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妥协的现实。 唯一可以让你看起来不那么悲惨的方法,就是学会咬着牙笑,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了。 苏桐攥着手机轻声地笑,“好啊……我答应。” 通话结束,闻景没什么表情地摘下了蓝牙耳机。 “一箭双雕,谈判完成。 准备行动。” 旁边早就僵掉了一张笑脸的leo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老大啊,喊‘闻景’喊得跟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人似的……”他站直身,拍了拍立在后方的todd,“看来是咱俩完全低估了king的心硬程度了啊!” leo往外走,todd却没动。 他看着闻景,闷声,“我还以为她对你来说不一样,king。” “会有什么不一样?” 闻景扬扬下颌,唇角挑着一点薄凉煞人的弧度。 todd沉默了下,“毕竟这是你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儿的安危……” 闻景没往下听,起身向外走,声线平静得没半点波澜—— “利益至上,我从不往赌桌上放拿不回来的筹码。” todd表情复杂,过了须臾,他抬脚从停在门边的闻景身旁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无旁人,终于安静下来。 闻景脸上笑意渐渐淡了,他面无表情地踏出房间,将门在身后带上。 到最后一刻,背对着整个房间的身体还是没听大脑控制。 他转回头,深深地看了眼桌上的耳机。 苏桐实打实地见识了一把顶尖psc团队的效率—— 她是傍晚接到king第一个电话的,两个小时后,宋云深就有了消息。 确定了对方没出什么事情之后,苏桐让susan陪宋云深去医院检查一下。 而她自己则带着录像存储卡赴约去了。 给计程车司机报上king发给她的地址,大约十分钟后,苏桐就抵达了目的地,是一间酒吧,名字是一个花体的英文单词:kingdom。 尽管心情因为即将交出录像而有些差,但看见这个词之后,苏桐还是想发笑。 king,kingdom……还有那句无比平静的“没有人敢冒充我的名字”。 这个被psc业界许多狂热者奉为神的家伙,实在是轻狂得很。 不过,在全凭实力说话的psc行业,这样一个性格背后,又藏着多少她这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实力和资本呢? 苏桐正走着神,身旁突然响起个声音。 “是苏桐小姐吗?” “……啊,我是。” 苏桐连忙转过头,视线里一个瘦削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目光一对上,苏桐就轻皱了下眉,这个人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苏小姐,我是leo。” 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瘦削男子主动开口自我介绍,“听说你见过我的照片——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了,可能有点差别。” 听了这话,苏桐才猛然反应过来,确实,她就是见过erica那天讲演的ppt上的照片,才会觉着这人眼熟的。 “好了,既然确定身份了,那就把存储卡给我吧?” leo仍旧是笑脸相迎。 苏桐沉默了下,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装好的存储卡。 leo一边用目光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带着笑问苏桐:“苏小姐应该没有做留备份这种……不智之举吧?” 苏桐反应平静,“我还没有挑衅king的勇气。” 她摊开手,小小一片存储卡,就停在她白净的掌心里。 leo伸手去取,然而就在他要碰上存储卡的前一秒,苏桐的手突然攥成了拳。 在leo恼怒之前,苏桐先开了口,“我想见king。” leo眼底的怒色还未起就先僵住,过了一秒,他才神色微妙地重复了遍,“你想见king?” “对。” 苏桐说。 leo挑了下眉,“我们四个人里,你只想见king,为什么啊?” 对上那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的眼神,苏桐有些莫名其妙,“king不是你们队长吗?” “只是因为这个?” 苏桐更奇怪了:“不然呢?” leo无趣地叹了口气,他还以为是king被发现了呢…… “我可以帮你问下,”leo抬手点了下嵌入式耳机,笑着看了苏桐一眼,“他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眼神和语气,似乎都有些意味深长。 苏桐不解其意,但也没法直接问,便只能耐心等着。 “king在做什么?” leo问。 听到答案后,他笑了声:“啊,在玩刀啊? 看来心情有点不太好……我没事,只是苏桐小姐说,想要跟king见一面……对,你问问他的意思。” 这样又沉默了会儿,leo抬眼看向苏桐,“苏小姐,请直接进去吧,会有人带你去见king的。” “谢谢。” 苏桐微颔首,往酒吧里面走去。 看着女孩儿娇小的背影,leo笑起来,“真羡慕你啊,todd,我也想进去看戏。” “放你的风吧,”todd没好气地说,“king可是在玩刀,一不小心就擦着头皮飞过来,有什么好羡慕的?” “别担心,”leo直笑,“这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的人不是自己送进去了吗?” 苏桐被侍者打扮的人领到了酒吧深处的环形卡座旁。 这里的灯光似乎是分区域控制的,不同于她刚走过的地方,在这一片不见旁人的区域里,灯光昏暗而暧昧。 环形卡座的最里面,坐着个身形模糊的人。 黑色棒球帽、深色墨镜、黑色口罩、黑色运动外套……沙发里面的人简直要和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请坐。” 在远处酒吧外间传来的躁动音乐的背景声下,这个显然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更加隐约不清。 “打扰了。” 苏桐点点头,然后对着座位犯了难。 这是个二百七十度的环形卡座,被围的圆桌半径也并不大,而浑身黑衣的男人就坐在卡座正中间。 换句话说,她不管坐在哪儿,似乎都离着对方有些亲近了。 只不过没见男人说什么,苏桐只得在其中一侧外沿坐了下来。 “有话要说?” 男人问。 从这处理过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苏桐犹豫了下,然后她将存储卡放上桌面,推到那人面前,“这个录像是您的。 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通过额外的条件……换取一份复制录像。” “没可能,”那个声音拒绝得毫不犹豫,“这份录像涉及我们的任务目标,我要销毁它,而非复刻它。” 即便对答案有所意料,苏桐也忍不住失落地垂下眼。 这样昏暗的环境本来就叫她难以心安,此时被拒绝得如此果断,苏桐几乎下一秒就要放弃了。 但她还是再一次攥紧了指尖,重新抬眸看向男人。 “我可以配合你们删减掉有任务目标的部分——我只需要足够曝光赌场的材料就行了!” 女孩儿的尾音带着点不自知的战栗。 夜视镜下的视野里,她眼圈微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虽然明知道她不是脆弱的性格,但闻景还是没能再次把坚定的拒绝说出口,隔着电磁信号交流还能装作无所谓,真见了面…… 苏桐攥得手掌心都疼的时候,听见沉默了很久的男人问了声。 “为什么坚持曝光?”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让苏桐怔在了那儿。 这沉默和自己的失控,都让闻景感到烦躁,他沉声:“算了,苏小姐请回吧,这份录像——” “因为厌恶。” 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响了起来,苏桐不知何时攥着手低垂下头,她声线微抖:“赌博和暴力是我最厌恶的事情……它们曾经毁了我的一切,也差一点毁了我。” 苏桐咬住牙,听齿尖紧磨的战栗声。 ——这曾是唯一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声音。 “所以,”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压回那些被勾起的深埋心底的记忆,“在我选择新闻专业之后,我发过誓——终此一生我都会和它们厮杀到底……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个连刀和枪都没握过的女孩儿说“不死不休”……如果是遇见苏桐之前,闻景大概除了一个冷瞥之外什么反应也不会有,但此时此刻,他分明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人叹了一声—— 你赢了,苏桐。 “todd。” 男人沉声,“关灯。” 苏桐微愕。 灯光暗下的最后一秒,她只看见了戴着黑色手套的那人的手,将存储卡重新推回自己面前。 封禁了所有视觉能力的黑暗里,苏桐听见迫近的低声—— “你说的……附加条件。” 不等她做出反应,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 有人俯身,重吻落了下来。 ——隔着黑色口罩的吻。 苏桐回过神,刚要挣扎,那人却已经退开。 无数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苏桐几乎是下意识便冷声开口:“这就是你要的附加条件?” “不,我的条件是——” 那人俯身到她耳边,口罩里的变声器织就的声线微震,是机械冷质的低沉性感,“求求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一个月后,也就是苏桐从g大新闻学院毕业的第二周,业界权威新闻网站【调查】发布最新专栏内容——“钱权交易的销魂窟:eden地下赌场纪实”。 新闻一出,媒体轰动,民间也引起轩然大波,并迅速掀起了反赌博游行,施压有关督察机构。 没多久,四星级酒店eden就因“暗藏地下赌场”“涉嫌非法集资”等多重罪名被依法查封。 是日,eden酒店所属公司的高管齐聚会议室,商讨如何应对被这一恶性新闻牵扯出来的经营危机。 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的会议室内,主位上的人怒起拍桌,“这个新闻必须给我撤掉!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一秒都不能多留!” 他矛头一转,“酒店负责人呢!之前不是跟我保证过,那个录像一定会被销毁? !你告诉我,一定会被销毁的东西怎么会上了【调查】专栏? !” 酒店的经理副经理们被点名批评,这会儿大气也不敢出,互相对视了眼。 总负责人硬着头皮拉过面前的简易收音筒,“这个事情当时是king答应过会妥善处理……‘请’来的那个新闻调查小组的学生也就被放回去了,实在没想到……” “king? 哪个king? !” 主位旁边的人附过来,小声提醒:“是psc里那位……” 这人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过了两秒,他才重提了底气,“那就再给我把那组学生全部揪出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让他们——” 话音未尽,会议室的门被人轻敲后推开,秘书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主位上的男人大恼,“我不是说会议期间不许打扰吗? !” 秘书慌忙解释:“有位先生从楼下往上闯……保安们拦都拦不下,这会儿应该快到……” 秘书还没说完,刚合上的会议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站在门外的男人稳稳当当地放下腿,双手插着裤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黑衣黑裤黑帽,还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 ——除了被一身黑色包裹的修长有致的身材之外,来人身上,他们看不出半点信息。 会议室里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那人站定,透过墨镜懒散地睥睨着坐了一圈的众人时,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是什么人? !” 安保部门的负责人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们刚刚……不还在议论我吗?” 变声加密过的机械男声笑得低沉煞人。 “你是k、king? !” 有人惊恐地叫了出来,但来人没回答。 下一秒,众人只觉着眼前被什么反光的东西晃了一下,跟着就听见“咔嚓”一声,他们本能望向声音传来的会议桌主位方向—— 一柄还泛着森然寒芒的匕首,正稳准地插在负责人手腕动脉旁的桌面上,刀锋入木至少半寸。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抽了口凉气,背上冷汗直下,而主位上的人更是哆嗦了一圈,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机械声再次响起,“你最好安分点,也不必试图联系保安室。 整栋楼内的监控系统十分钟前停止运行,所有联系信号中断,安保系统全数瘫痪。 换句话说——”他话音一顿,下巴往主位那人插着匕首的手边一抬,笑声煞凉,“就算你按下了它,他们也上不来。” “你……你……”主位上的人声音都打颤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king没说话,他抬起了手,戴着黑色防弹手套的手里,拿着一只蓝牙录音器,他按下播放,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就再给我把那组学生全部揪出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让他们……” 主位上的人脸色一变,那正是他刚刚说的话——就在这间特级加密的会议室里,却被人录了个全。 而在这间会议室里讨论过的龌龊事儿又哪止这一件? 一想到这儿,那人更坐不住了,他下意识就想站起来。 king却像是早知道他的动作,在他完全起身前就抬手往下虚压了压,“坐稳,”然后他迈开步,走到会议桌边,转身坐了上去,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我来只说一件事。 这次新闻曝光,是我授意的——跟那个新闻小组无关。” 他手里的录音器垂下,轻敲了敲桌面,“假如以后那个小组里任何一个人出任何事故——这段录音,还有其他有的没的,我都会直接递交相关督察机构。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我会比他们先一步到你们身边。” 男人起身,目光似乎极为缓慢地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而后他沉声笑着往外走,“那你们就得庆幸了……毕竟这个国家的法律,还不能给死人判刑。” “砰”的一声,会议室门重新关合。 陡然回神的众人面面相觑,个个额头见汗。 而另一边,成功脱离的king面无表情地按通了耳机通讯器。 “不管恐吓还是威胁——就算用绑的,也让她明天二十四点之前回国!” 第二天下午,g市国际机场。 susan的抱怨声从手机里传来。 “桐,你怎么走得这么匆忙啊?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开送别会。 而且你也不提前通知,连个送机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 苏桐笑着叹气,“好啦susan,是我的错。 事出突然,我也没办法。”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下,很久之后susan才问:“桐,这次新闻……真的对你影响这么大吗?” 苏桐轻眨了下眼睫,然后她语气轻松地说:“是啊,毕竟我跟教授不一样,他可以在大学里呆一辈子,我可不行,我还想投身实践呢!” 苏桐微低下眸,“我在这新闻里作为‘调查员’的身份一曝光,这个国家可就没有报社或者网站敢录用我了。” “你一提我就来气,”susan咬牙切齿地说,“真没想到教授是个这样的人,竟然拿毕业的事情要挟着抢你的报道,亏他还是我们的导师!” 苏桐眼神一寒,过了两秒,她才又软下目光,轻笑了声,“他当时分析得也对,我一个小小的毕业生是担不起这么大的社会舆论考校的……他也算替我承担了。” “——胡扯!” susan骂了一声,“真是看错他了!有这么个人作为导师记录在档一辈子,真是耻辱!而且你辛苦了那么久,就给你一个‘调查员’的名号,他真是……” “好啦susan,”苏桐笑着打断对方的抱怨,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吊顶上方的大屏幕,“我的航班就快要做登机准备了,等我回国再联系你。” “好,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苏桐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也淡去,她没什么表情地转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todd先生,你们真没必要这么提防我,既然答应今天离开,我就不会反悔。” todd憨声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但他的视线已经又一次快速地扫过机场大厅内,站在他们周围的人。 todd隐蔽地轻敲手环,“无异象”的信息被他传送出去。 同时todd心里哀叹……要监视哪会让他来? 只有这种贴身保护的苦活累活才是他的。 苏桐突然发问,“不过,king有多不想看见我,才会这么急着让你们逼我回国?” 望着todd的那双杏眼里,闪着无辜且好奇的情绪。 然而作为小队里除了king之外唯一在赌场见识过苏桐“变脸”的人,todd显然扛住了这考验。 “苏小姐,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苏桐点了点头。 todd:“而且……从您的安全角度考虑,回国对您来说是最佳选择。” 苏桐闻言笑了出来,“你可千万别说他是为了我的安全强制威胁我回国,那我这一路上会一直笑得肚子疼的。” todd:“……” 他格外想提醒对方,king能够通过自己这边的收声器和监视设备掌握所有情况……以及对话。 就在这时,机场大厅内突然响起了苏桐要乘的航班的播报声。 todd总算松了口气,“时间到了,苏小姐请准备登机吧。” 苏桐笑吟吟地拿起行李,“辛苦你了,还专程买了机票一直‘送’我到登机口。” 从那个送字里听出不小的怨念,todd心虚地避开视线,然后他坚持继续送苏桐检票。 直到进登机隧道之前,苏桐停住脚,回头笑望着todd。 “谢谢,毕竟你是唯一一个给我送机的了,再见。” 说完,苏桐拎着背包离开了。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视野里,todd到一旁去,按下了耳机通讯。 “king,她登机了。” 汇报结束,todd才无奈地看向安检口外……他可不是唯一一个来送机的啊! 而此时,机场负一楼安检口外,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机场那一排排长椅中。 他深邃的目光一直望着安检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全无焦点。 与他这一排椅背反向的另一排长椅的头上,坐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似乎正在跟人打电话。 隔着很远,但两个声音却在闻景的入耳式耳机里清晰作响。 其中一个憨声憨气,“老大,可记得你自己的话,利益至上!千万别一冲动,买了机票跟着飞回去啊!” “那哪能——”另一个始终没停过笑,“我们老大发过誓的,除非躺在运尸袋里,不然不回国。 哎,老大你去哪儿啊? !” 伴着瘦子极力压低的声音,斜远方背对着他的男人蓦地起身。 闻景一把拽下耳机,转身向售票台走去。 他身后远处,leo面带焦急,却不敢上前来当众阻拦。 长相柔美的工作人员微笑着看向闻景,说:“先生,请问您——” 她的话音未竟,闻景手腕上的胶质手环就震动了下,一个红点在黑色手环上闪了闪。 闻景眼神微沉,停顿了两秒,他还是重新拿出耳机,塞入耳中,耳机里传出余的平静声音。 “king,我记得你两年前最后一次回国的时候,对闻煜风说过一句话。” 余换作中文,缓缓地重复了一遍—— “安定下来的人身边,才适合养猫。” 耳机内的交流频道里,陡然沉寂下来。 明明四个人各处一方,余更是呆在百里之外,但leo和todd却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另外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对峙。 ——而他俩甚至完全不知道余前一句话到底对king讲了什么。 又过了不知多久,余缓下声,“你真的准备到此为止了吗,king?” 耳机里,始终没有开口的闻景终于有了动静。 他眼神压着暴躁,伸手摘了口罩,继而薄唇一扯,嗤笑了声,“——开什么玩笑。” 声线和目光都冷得叫售票台后的工作人员笑容发僵。 闻景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机场外走去,攥紧了口罩,白皙的指背上青筋绽起,而他唇角的弧度始终不曾抹平,带着和眼神一样寒凉煞人的情绪。 ——她算是“猫”? 想起初见那个红裙翩跹妩媚婀娜的身影,以及后来那双皓如秋水却温和不掩坚定的瞳子,闻景缓缓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情绪。 他垂了眼。 ……像猫的幼虎崽儿还差不多。 等一切结束,他倒是要回去看看,这只幼虎崽儿已经长成如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了。 一年后。 c国,t市一栋办公楼内。 “该下班啦,大忙人!一起去吃饭?” 笑容晏晏的女同事拍了拍格子间,继而趴到隔断上,看向格子间里快速敲击键盘的女孩。 苏桐十指翻飞,抽手移开键盘旁一页材料的工夫,抬头冲着女同事弯眼笑笑,“你先去吧,我这篇稿件还没搞定。” “你啊,干起活来就这么拼,”那女同事感慨地站直身,看了她一眼,“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你比我们多拿好几份工资呢!” 苏桐知道对方只是玩笑,也没再答话,注意力重新转回屏幕,这一层办公间里很快就没了其他人。 二十分钟后,苏桐右手无名指敲下最后一个enter键,然后她长松了口气,慢慢活动着发僵的手臂和身体。 保存稿件做好备份,准备离开前,苏桐下意识地瞥了眼msn的通知栏。 ——还真有几条新消息,信息发送者:susan。 苏桐点开一看,愣住了—— “桐,告诉你件事情。” “我们的本科导师上周去世了,死于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件。” “虽然他当初抢了你报道,不过毕竟是我们导师,也没想到他会……” “这周末就是他的葬礼,你要来吗?” 望着这几行消息,苏桐陷入了沉默。 过了两秒,她揉了下指尖,双手重新落上键盘…… 同一天,大洋彼岸。 kingdom酒吧内,人们正享受着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夜晚。 变装后的leo和todd坐在一张卡座里,各自搂着个穿着清凉的漂亮姑娘,手里推杯换盏好不愉快。 “真是无趣而不懂享受的两个人啊……”喝下一口烈酒,leo咂了下嘴,笑着感慨。 todd正抱着自己怀里平头短发的女人卿卿我我,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故意没搭理。 窝在leo怀里的女人则好奇地问:“两个人? 谁啊?” leo眯眼笑笑,说:“我的两位……同事。” “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们刚刚结束一个大……工程,约好了一起出来放松,结果那两个……唉,不提了,扫兴啊!” 话这样说,leo脸上仍旧满是笑意。 靠在他身上的女人应了一声,目光却往另一边飘。 leo瞥见了,笑着说:“你看谁呢,这么入迷?” 这个素来称得上放浪形骸的女人,此时闻言却是脸一红。 她趴到leo耳边,翘着抹了红色甲油的手指,呵气如兰,“今天酒吧里来了个男人。” leo佯怒,“我们都不是男人啊?”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娇嗔了声,伸手指向自己刚才望着的高台,leo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高台边上,确实正坐着个身形俊挺、侧颜弧线也清隽完美的男人。 不过不同于身边陪着一个甚至好几个女人的其他男客,这人身周干干净净一个圈子。 只他自己坐在那儿,独斟独饮,也更衬得气质清冷凌然。 女人在leo的耳边咯咯地笑,低语说:“他的喉结可真性感……让人想舔一舔。” leo表情古怪地收回目光,闷了口酒,“我劝你最好别。” 女人只当他是吃醋,叹了口气。 “我跟你保证,这酒吧里面有一大半的女人想跟他睡……可不止我一个。” leo似乎是被酒噎了一下,缓了两秒,他才苦笑说:“最好想都别想,他可不是你们碰得起的。” 女人不满地睖他一眼,“我知道啊,这儿最漂亮身材最好的姑娘刚刚都被他甩了脸色,可就算吃不着,还不准人惦记啦?” leo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了。 女人又看了会儿,才遗憾地收回目光,“你说他眼光有多高啊?” “未必是眼光高低的问题。” leo说。 女人撇嘴,“那还能是什么?” leo轻飘飘地应了句,“心有所属呗。”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才陆陆续续在安全屋集合了。 “这一大清早的……”todd皱着眉抱怨,“余你叫我们回来做什么啊……” 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新任务可以接了。” 余是负责小队内情报信息渠道的,任务接受和完成都是从他这儿过。 ——当然,一年前某位队长擅自决定的那次任务要除外。 king听了余的话,微一挑眉,“大任务?” “对,”余点点头,说:“专职委托人。” 除了king之外,另外两个脸色一时有些肃然。 专职委托人是psc界的一个特殊行当,往往只有牵涉某个权力阶层利益和秘密的任务出现时,他们才会作为中间人进行任务发布。 ——也是为了互相隔绝信息,保证双方的绝对隐秘。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之后,leo才笑嘻嘻地感慨了句,“专职委托人啊……看来这个任务确实不小。” 余摇头说:“具体是什么任务还没说,对方表示要面谈。” “这么警惕?” todd惊讶地说。 king神情不变,“信得过?” “没问题。” 余点头。 king迈开长腿往外走,没什么情绪的话音撂在了身后—— “那就见一面。” 身后三人互相看了眼。 todd最先说话,“余,你还不如让他一年前就回去呢,说不定感情一凉也就放下了。 现在……” leo笑着接过话,“惦记了整整一年,我都不敢想要是再让他碰见那个女孩儿,他能什么反应。” todd瞥来一眼,表情微动,“嗷呜……” 他绘声绘色地学了声狼叫。 “哈哈哈有可能。” leo会意地笑了出来。 当天下午,换上一身黑色专用套装的king就和其他三人到了kingdom。 白天的酒吧街几乎都是打烊的店铺,kingdom里也零零散散没几个客人。 在最深处的暗成一片的卡座里,他们见到了负责这次任务的专职委托人。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king队长吧?” 委托人笑眯眯地望着捂得严严实实的闻景。 闻景落座,看都未看他一眼。 对方也不尴尬,继续跟其他三人打了招呼,然后他才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这次的任务很简单,”他微微一笑,“我老板要你们杀一个人。” 站着的三人面色同时一沉。 而委托人手下一送,资料最上方的照片就滑向了闻景。 闻景垂手按住,低下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刹那之后,他瞳孔一缩,对面的人恰在此时开口: “——她叫苏桐。” 专职委托人的话声一落,站在一旁的leo等三个人顿时怔住,然后他们下意识地看向闻景,三人的视线中,闻景背脊微不可察地滞了下。 !over 第二章2 第二章2 “怎么?” 许是三人反应太过一致,专职委托人不由皱了下眉,“有什么问题吗?” 闻景食指指腹在照片上摩挲了下。 须臾之后,他抬眼,“你老板似乎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声低沉而微嘶,语气又莫名地发冷,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听来更是可怖。 专职委托人身形一僵,笑说:“king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明白?” 机械的变音沉笑了声,“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们接违法的生意? 更何况……”在桌面起落轻叩的手指蓦地压了下去,重重地敲在照片上,“还是杀人? !” 这一瞬间男人语气里的杀意让对面的委托人本能就是一哆嗦。 等回过神,他脸色仍旧煞白难看。 闻景身后,todd和leo对视了眼,从彼此那儿,他们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担忧。 ——他们还真怕king二话不说把枪拍到桌上,毕竟,那可是苏桐啊! “看来king先生是不想接这个生意的,哈哈……”委托人干笑了两声,“没关系,我们以后再合作就是。” 说着话,他就抬起屁股想伸手去拿闻景按着的那张照片,然而握住了照片边角之后,他拽了拽,那照片却硬是纹丝没动,专职委托人错愕地抬头看向闻景。 “king先生?” king一言不发地压着照片,这样又过了十几秒,他才重新开口。 “在我之前,你还见过别人?” 委托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摇头说:“按老板要求,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一定要交给效率最高的小队。 如今psc界,哪还有比贵队的100%任务完成率更高的了?” king沉默下来。 看得出king态度松动,委托人这下也不着急了。 他赔着笑重新坐了下去。 思索了很久之后,king开口:“我有条件。” “如果king先生是担心酬劳的问题,那请尽管放——” “不是。” “……啊?” 翻着资料的委托人错愕地抬头,看向桌对面的男人。 变声器里透出一声沉哑的低笑,森然可怖,“酬劳? 这可是杀人委托,那不该是最基本的吗?” 委托人伸手擦了擦汗,赔笑说:“是是是……king先生请讲。 只要合理,我相信老板一定会同意。” “第一点,时间、地点、行动方式,我要完全自主——不需要一个外行人指手画脚。” 委托人笑着点头:“当然,当然,我们完全信任贵队的能力和效率。” “第二点,”king拿起桌上的照片,望向委托人,冷然一哂:“她得是我一个人的。” 隔着墨镜,委托人仿佛都感觉得到后面男人那眼神的温度,他心里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不解地问:“king的意思是……?” “我接手任务之后,她身边就是我的地盘。” king声线渐沉,“谁要是敢把爪子伸过来,我就给它剁掉!不管是别的小队,还是你们老板的人。” “这……” 委托人犹豫起来。 他眼珠转了转,过了几秒才迟疑地说:“不是我不信任贵队……只是老板实在催得紧。 这样,三个月内,我保证贵队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但如果三个月还没有完成任务,那我就必须再联系其他小队辅助进行了。” 说着,委托人拿起茶杯喝了口,然后赔笑,“毕竟都是为人办事,希望king先生也能谅解一下。” “三个月?” 闻景微沉了眼神,“好。” 委托人还握着茶杯的手指轻动了下,“除了这件委托之外,其实老板还有一项附加委托。” king抬眼看他。 “目标身上应该有一张存储卡,涉及一年前的一次新闻调查——如果king先生和您的小队能把那个东西找出并带回来,那么酬劳翻倍。” 闻景眸光一冷,但神色语气都平静如常,委托人甚至都听见他似乎心情很好地笑了一声。 “好。” …… 十分钟后,委托人只身离开了kingdom。 todd三人对视了眼,纷纷坐到了闻景对面。 男人面无表情地摘下了口罩墨镜,泛着寒意的蓝瞳看向余,“三个月内,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余摇头,“很难。” leo插嘴:“会不会是赌场那边?” “不会,”闻景垂眼,目光落到照片上,“他们不敢。” “照片是证件照,”todd在旁边瞥见,神色也肃然,“应该是直接从g大入学档案搞到的。 如果是黑进去拿到的还好,但如果不是……” 余点头:“背后的人不会简单。” “都有专职委托人出面了,那能简单到哪儿去?” leo玩笑说。 “……king,”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余突然出声,他抬起视线,眉头微皱,“我这儿刚收到消息——苏桐入境了。” leo倒抽了口凉气,看向闻景。 空气诡异地沉寂了几秒。 “她来做什么?” 摘了带着变声器的口罩之后,男人的声线依旧低沉。 “原因还不清楚。” “那就查。” king转眼看他,深蓝的瞳子深处压着隐晦的暴躁情绪。 须臾之后,操作完随身的微型电脑,余重新抬头。 “她的本科导师前不久去世,她来参加葬礼。” king神色一顿。 须臾之后,他慢慢狭起眼睛:“就是当初抢走她【调查】专栏新闻的那个教授? 怎么死的?” 余神色间若有深意:“入室抢劫杀人。” 三个人均是一默。 过了没多久,todd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入室抢劫杀人啊……那想必家里应该被翻找得一团乱吧?” “作为新闻调查名义上总负责人的导师前脚刚死,后脚就有人发委托要杀调查员,还知道录像在调查员那儿……”leo接话。 todd:“看来是有人发现当初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调查和知情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 leo笑出了声:“还真是有意思起来了啊——” 尾音未竟,就被一个冷冰冰地扫过来的视线冻住。 leo缩了下脖子,默默地抬手在嘴巴前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king转回目光,起身,“准备行动。” todd一蒙,追问,“这任务可是要杀苏桐,老大你要怎么行动?”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闻景背影笔直俊挺,头也未回地撂了话,“确定目标,调查行程,追踪近身,这些还要我教你?” todd:“……” 一直目送着闻景离开,leo才重新张开了嘴巴,一脸促狭地去拍todd的肩,“憋了一年,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光明正大地见面了,体谅体谅老大无比迫切的心情吧哈哈哈……” todd身形一拧,躲开了leo的手,“就你明白得多。” 然后他白了leo一眼,顺势起身往外走。 一进机场大厅,苏桐就见到了翘首望着的susan。 两人目光对上,同时愣了一下,不到两秒,susan小声欢呼着跑了过来,给了苏桐一个热情的拥抱,“亲爱的桐,一年不见,你怎么出落得更漂亮了? 这还给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啊?” 苏桐笑着回抱,“你也一样啊!” 等分开,她又打趣说:“而且我可听说了,你前不久刚签去全球最大的新闻网站,我们班里现在最出风头的应该就是你了。” 提到这个,susan面上难掩笑意,“那你是没看见我之前累惨的模样,”她摆摆手,做出一副懒得提的模样,“不过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班里现在风头最盛的可不是我。” 一看susan有点同情的表情,苏桐愣了下,她眨眨眼,“不会是……erica吧?” susan慢腾腾地点了点头,眼底同情情绪更重,“当初【调查】专栏被你抢走,她记恨你算记恨到骨子里了。 之后导师那件事,大概数着她最是幸灾乐祸,只可惜你都没给她一个嘲笑你的机会就出国了,她现在可是憋了一年的怨气。” 苏桐眼神无辜地叹气,“我就这么招人恨吗?” “谁让你这么优秀?” susan玩笑着轻搡了她一下,“这不,上个月她刚跟g市本地一个富豪的儿子订了婚,正巴不得你送上门呢!” “那你该早告诉我的,我一定就不来了。” 苏桐玩笑说。 susan:“这种事情躲不开的。 不说她了,明天送葬,免不了折腾。 今天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也该累了,我先带你去酒店。” “好。” 苏桐答应,susan笑着挽住她的手臂转身。 只是刚转到一半,susan就被迎面而来的戴着毛线帽的男人撞得退了半步。 “抱歉抱歉——” 那人道了声歉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从头到尾都没跟susan两人有什么目光接触。 susan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揉着肩疼得直皱眉,“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还没我高,怎么撞人这么疼……桐? 你在看什么?” 苏桐从那人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弯眼笑说:“没什么。” 感觉像什么见过的人的背影似的……应该只是她多疑了吧? 苏桐没再多想,挽着susan欢声笑语地离开了。 而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拐角,身形瘦小的男人一改之前行色匆匆的模样。 他笑眯眯地靠着消防楼梯的铁门内壁,回头瞥一眼两人离开的方向,然后转回头拉出衣领里的耳机和收声筒—— “任务完成。” 距离g市机场数十公里远的安全屋内,余一转转椅,面向后方沙发。 沙发上的男人挽着黑色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肉分明而修长的两截手臂,正拄着膝盖敲击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king。” 余开口。 沙发上的男人抬头看过去,面部线条凌厉,眼瞳深邃而勾人。 “leo已经结束任务。” king嗯了一声,垂眼看向笔记本屏幕的机场实时监控。 “把她们的对话也转过来。” 他抬手敲了一下耳机的通讯按钮。 “todd,咬上了吗?” “稳。” todd得瑟他学到的中文字词。 king眼神不波,“她们都是直觉一流,别被发现。” todd:“稳稳稳。” 结果没用上十分钟,todd就稳不住了—— “king,有别人在跟她们……还不止一队。” king皱眉:“leo。” “明白,老大。” leo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通讯结束。 埋没在人群里的瘦小青年取下耳机,动作缓慢地将尾线一圈圈缠卷收起,最后放入容器。 再抬眼时,他面上笑意全失,一张并无特色的面庞上,仿佛只剩下那双锐利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苏桐就换上黑色正装,和susan一起去给导师送葬。 西式葬礼肃穆但不哀痛,所以即便是在送葬之前,逝者的亲朋好友也有许多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苏桐和susan这些要疏远上一层的学生,就更是没那么拘谨了。 没一会儿,跟大学时的好友们寒暄回来的susan就给苏桐带来了个不怎么妙的消息。 “……家庭派对?” 苏桐细眉淡淡地皱了下,很快又抚平,换上弯弯的笑意,“既然是她家里的派对,那我去就更没必要了吧?” “你别想那么美了,”susan打趣她,“erica就等着你去呢,你可是‘贵宾’。” 苏桐摆摆手,“不了,我还是没有送上门让人奚落的爱好,等葬礼一结束我就溜掉。” 然而现实总是能证明,美好的计划多半不会如意。 好不容易送葬结束,苏桐还没等跟susan告个别,就先被erica逮个正着。 “瞧瞧,这不是我们导师最喜爱的学生吗?” 离开导师下葬的公墓已经有不短的距离,erica也不再顾忌声量。 她笑呵呵地走上前,好姐妹似的挽住了苏桐的手臂,那模样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当初【调查】专栏那么棒的名额,只有一个,导师可是二话不说就给了桐,”erica刻意地冲着苏桐眨眨眼,“那么珍贵的新闻,苏桐还做了导师钦定的调查员呢!你说是吧,桐?” 多数人都心知肚明当初是怎么回事,此时听erica这样说,中立的或是偏向苏桐的都没说话,偏向erica的则是都一副瞧好戏的模样看着苏桐。 以erica如今的风光,后者自然还是占了大多数。 苏桐憋着气微笑了好几秒,才压住浑身上下争先恐后往外蹦的鸡皮疙瘩,然后她抬手,不作声也不容拒绝地把erica缠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给扒了下去。 “我还要赶返程的飞机,就不多留了,改天再见。” “唉——”erica连忙一把拉住了苏桐,“之前毕业就你走得最匆忙,告别聚会都没去,今晚的派对你得算是主客,可不能再放校友们的鸽子了。” 没等苏桐说什么,旁人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人群里,势单力薄的susan无奈地看着苏桐,耸了下肩,摆出一副“你看我就说会这样”的神情。 苏桐眼里淡淡的情绪终于凝成锋芒,她红唇一勾,似笑非笑地瞧着erica,“好啊,既然你这样盛情邀请,那我一定到场。” 这转瞬之间撑起来的气势以及前后过于陡然的转变,都让erica一时反应不及。 等她仓促笑着应下,再回过神想赚回场子的时候,苏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桐走出没多远,susan就追了上来。 “wow,桐,你这演技只用来做个调查记者实在太可惜了,明明就是天生的演员坯子啊!” “可别这么夸,我会飘到天上去的。” 苏桐玩笑说。 “不过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晚上的派对啊!你那么有气势地迎战,千万别跟我说你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也知道我那是演技,”苏桐笑着挽上susan的手臂,“所以当然没准备咯,随机应变吧。” “……” susan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过了两秒她拨浪鼓似的摇起头,“不行不行,我绝对不能眼看着她全面碾压你。 我带你去租礼服,今晚必须叫你艳压全场!” 苏桐婉拒的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susan拖出去好几米了。 半个小时后,苏桐被susan开车载到了礼服店,对着老板,susan指着苏桐提了几点要求,“要最热辣、最性感、最能震住全场——最好男人们的眼睛移都移不开的那种效果。” 老板揉着下巴对着苏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冲susan一竖拇指。 叽里呱啦一串,苏桐只隐约听出是带着某种明显口音的英文,但除了个别单词,几乎全无概念。 等老板去制衣间翻找,苏桐才好奇地问susan:“她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susan瞥一下苏桐的胸部,然后冲她挤挤眼,“老板说,像你这样的身材,踩上高跟之后想不热辣都不行。” 苏桐:“……” 没过多久,老板推着挂了几件晚礼服的移动挂衣架走了出来,susan望着其中一件火红色的长裙,眼睛登时亮了。 “这件这件!” 她快步跑上去,拎起了那件抹胸礼服长裙。 某种记忆从脑海深处浮出,苏桐当即拒绝—— “不要。” susan大为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有心理阴影。” “?” “还是换件别的吧。” 见苏桐不愿多解释,susan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最终,两人敲定了一件露背款的黑色鱼尾长裙。 等看着苏桐从试衣间里走出来,susan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晚去了以后,你记得装作不认识我,也千万不要站到我旁边。 我可不想精心装点了一晚上,结果被你一个照面衬成一只丑小鸭。” 苏桐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之后结完账,两人便离开了。 没过两分钟,礼服店的店门再一次被推开。 门铃轻灵作响,高柜后的老板抬头:“请——” 甫一看清来人长相,老板就愣在了那儿。 男人却视若无睹地走了进来,声音质地清冷而低沉。 “给我一套西装。” “……哦哦,好的好的,先生稍等。” 老板从沉迷男色里回过神,连忙应声。 只是她刚转身走出几步去,就听见身后那人又追了一句。 “要跟刚刚那个女孩的长裙配一对的。” 老板:“?” 轿车行经大半个庄园,停在主楼别墅前的台阶下。 走下车,苏桐目光转过半圈,最后驻留在台阶之上的衣香鬓影里。 她弯起红唇,笑着感慨,“果然是富豪呐,令人钦羡。” 走到她身旁的susan同样停住,感受着那些已经落过来的惊艳目光,susan用眼角不轻不重地瞥她,“你如果想,完全能比她嫁得还好。” “那不行,”苏桐笑着接了,转眸望来,“我恐婚。” susan自然不信。 她撇撇嘴角,跟苏桐一起迎着那些目光走向台阶上的露台。 今晚派对的主角erica早就听到了苏桐到来的通报。 此时她正挽着自己的未婚夫站在台阶的最上方,面带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走上来。 只不过一看到苏桐的装束和一众被逐渐吸引过去的瞩目,erica就忍不住眼神微狞。 ……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只要有这个女孩儿在,无论自己穿着如何奢侈的大牌,众人的目光也总是追随在这个女孩儿身上,甚至连今天这样自己作为唯一女主角的派对上,苏桐都能轻易抢走属于自己的光环。 erica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但她还是只能保持微笑,如果说她有什么确信能胜过苏桐的,那大概就是…… erica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挽着未婚夫的手臂,“桐,晚上好啊!” 一听见erica主动打招呼的声音,苏桐就知道自己的麻烦又要来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望了过去,“晚上好,erica!” 作为学生时期出了名不对头的两位女神级人物,苏桐和erica甫一对上,大半个派对里的客人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许多人更是连交谈都停下,纷纷看向这里。 susan偷偷侧过身,背对着erica对苏桐气声说话:“要稳住啊桐,拿出你的演技来,气势上压倒她。” 苏桐哭笑不得地看了susan一眼。 “啊,忘了给你介绍一下,”此间,erica已经挽着身旁的男人走过来,笑得风情万种,“这是我的未婚夫,joe。” 苏桐和对方点头示意了下。 joe望着苏桐的眼神也带着一点惊艳,这让仔细观察的erica心里愈发不平。 然后她转回脸,像是刚注意到,语气有些惊讶地望着苏桐。 “桐,你今晚是跟susan来的? 你们都没有男伴吗?” 苏桐抬眸,神色淡淡地和她对视。 erica下意识转开了视线,与joe笑得遗憾,“瞧我,竟然把之后还有个舞会的事情忘记通知给她们了,”她又歉笑着说,“不过我以为,这种场合都会带自己男朋友来的呢!是我疏忽了。” 这已经完全不再遮掩的敌意让susan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erica话音一落,susan就冷下脸,但没等她说话,先听见苏桐云淡风轻地坦承,“哪里,明明是我疏忽,忘了交个男朋友带来。” 这轻松的自嘲让气氛稍稍回暖,有人配合地轻笑几声,只是erica又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嚯,你竟然还没交男朋友吗?” erica睁大了眼睛,“我记得大学那时候,还有很多男孩儿追你呢,”说着,erica又转向自己的未婚夫,“joe,你是不知道,当初大学那时候,苏桐在我们学校里有多受欢迎……” “桐,不如这样,”erica笑着睨她,“就今晚,就在这儿,我帮你介绍个男朋友怎么样?” 听着那反复强调的过去时态和近乎描述交际花一样的形容词,susan彻底怒了。 她踏前一步,“f——” 在那个f词出口之前,苏桐眼明手快地把人拉了回来,然后她迎上erica带着点挑衅和得意的眼神,平平静静笑了一声。 迎着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女孩儿依旧得体漂亮而落落大方。 “很遗憾,不需要,因为我是单身主义。” 场中寂静了一瞬。 erica错愕地说:“什么?” 这可不是个玩笑话。 连susan都有点措手不及地转头看向苏桐,飞快地给她打眼色……如果为了这么个bitch把自己划到单身主义里,那就太不划算了。 然而苏桐无动于衷,仍旧是那副淡定清冷又更显得性感的姿态。 “celibatarian(单身主义者)。” 她又重复了一遍,不急不缓,声音动听。 显然erica自己都没想到能逼出这么一个答案,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如何反应,场中投来的目光也各异。 那些互相交谈的,都像是在说“这女孩儿到底有什么毛病”。 有病吗? 大概吧。 毕竟她心知肚明,“单身主义”只是她的借口,让她逃避心理缺陷的借口。 在这纷纷的低言私语里,露台边缘蓦地响起个戏谑无奈的声音,压过一半场地。 “亲爱的,你就这么狠心?” 场地中心的三位女士身形同时一僵。 这个懒洋洋又谑弄的腔调…… 这个微妙的出现节点…… 这个“亲爱的”…… 一切都带给她们一种久违的、该死的、熟悉感。 苏桐今晚第一次感到后悔,她或许不该来这里,然而为时已晚,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带着让全场女性都转移焦点的吸引力,偏是拿捏着最低姿态的诱哄—— “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 “如果你要做个单身主义者,那我就只能殉情了。” “……” 从头到尾淡定了一个晚上的苏桐,此时此刻表情眼神脖子都发僵。 过了好几秒,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如遭噩梦似的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睁大的杏核眼里写满了“你到底什么毛病”。 然而望着她的蓝瞳一成不变,满目深情,唯有深处像是还压抑着什么旁的情绪。 苏桐发现对方的深情竟然看不出任何破绽,不由感叹这人演技实在是比自己都炉火纯青。 而此时erica也堪堪回神,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刚出现的男人,虽然一年前这人只出现了几周,但她相信,只要见过这个男人的,都跟她一样——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 竟然苦追了一年多吗…… erica感觉自己快笑不出来了,唯一能完胜的一点也坍塌的话…… “啊,原来你们一直都在交往。 刚刚说介绍什么的,看来是我莽撞了,”erica强笑着,“不过桐你也是,之前那单身主义者说得太像真的了,吓我一跳呢!哦,joe,那边还有我几个大学朋友,你陪我过去打个招呼吧?” erica假意寒暄完,便落荒而逃似的带着未婚夫转向了旁处,susan见两人之间还有的要谈,也按捺着惊讶避开。 临走之前不忘小声嘱咐苏桐,“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没过多久,场中恢复热闹,而这厢,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苏桐皱眉,“你怎么会在——” “这儿”两个字还没问出口,她的注意力就被走近的女孩热切的目光打断。 ——显然,那目光不是冲着她来的。 “你、你好……”女孩儿望着闻景,声音都带点紧张的磕巴,“前天晚上我是不是在……在……在kingdom见过你?” 听清了那个地点,苏桐一愣,这一瞬间,有点什么惊诡的想法从她脑海深处掠了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捕捉,她就被接下去的话声钩住。 女孩儿仍在红着脸自说自话,“我前天还想请你喝酒的……你那时候就是跟她吵架才冷冰冰的不搭理人吗……” 苏桐:“……” ——冷冰冰? 谁? 闻景? “你认错人了,”苏桐听见闻景声音温和,然后男人转向女孩儿,背对着她,仍旧话音带笑,“请回吧,我不想让她误会。” 这样的,算冷冰冰? 苏桐费解地看着。 然后她就发现,站在男人对面的女孩儿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眼圈一红,转身跑掉了。 苏桐:“?” 在她视线盲区里,男人缓敛了眼神里冰冷而凶戾的情绪,转回身。 “好久不见,”他眼底笑意薄而轻谑,“亲爱的。” 苏桐收敛表情,“我们有再见的必要?” “说不准,缘分一直都是个神奇的东西。” 在此时这避都避不开的场合,苏桐只能选择转移话题,她又想起自己那丝还没来得及捕捉的疑虑,“你去过kingdom?” 闻景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情绪,沉默了两秒,在女孩儿愈发狐疑的目光里,他开口,“偶尔会去出夜场。” 苏桐一愣,继而“啊”了一声,神情了然。 ——差点忘了这人的职业。 晚上去各种酒吧倒也正常。 嗯,太正常了。 隐形耳机里听了全程的leo和todd笑得都快岔气。 闻景眼神里起伏着点凶色,望着苏桐那一脸“我理解”,他眼神一闪,须臾之后,男人压了嗓音微微倾身过去,声线染着低沉又薄凉的笑意,“一回生二回熟——苏小姐今晚不如再点一次?” 苏桐被男人近在咫尺的笑和话声问得一呆,还没回过神,就突然听见个插进来的第三者的声音,“再点一次? 点一次什么?” 旁边突然伸过来的脑袋把苏桐吓了一跳。 她一转脸,只见susan不知何时走到旁边,正满眼求知欲地看着她,问:“你们俩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秘勾当吗?” 苏桐:“……” 闻景一早就察觉走来的susan,此时自然懒于反应,只不过难得见苏桐这般伶牙俐齿的也有卡在那儿的时候,他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没说给你听过?” 闻景刻意压得声线低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音。 说完,他还似有深意地望了苏桐一眼,这样的眼神再配上那张脸,十足祸害,语气就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稍停了两秒,闻景眼神抽离,落向愈发好奇的susan。 “我跟她第一晚——” 话刚出口,苏桐眼明手快地捂住了男人的嘴巴。 捂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停在这么一个诡异的节点,还不如让男人把实话说了呢!这么想着,苏桐刚一抬眼,就先撞进那双含笑的蓝色瞳子里。 她心跳蓦地多了一拍,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抽回手。 仓促间,她还心虚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垂到身旁的手心里,传来火燎一般的错觉。 “桐……”susan瞧着两人的目光愈发狐疑,她凑到苏桐耳边,低声,“你不会真跟这小子上床了吧?” 苏桐:“——? !” 对上苏桐圆睁的杏核眼,susan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这才站直身,从旁边桌上取了杯香槟,又意味深长地拍拍苏桐的肩,然后转身往角落去了。 等susan走远,苏桐无奈至极地转身。 “你到底要怎样?” 闻景眼神一闪,“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苏桐沉默了两秒,两秒之后,她蓦地笑了起来。 从红唇,到眉眼,有几分恣肆的笑意张扬在女孩儿精致美艳的五官间。 这恍惚之时,闻景好像又瞧见了一年前赌场里那个翩跹妩媚的poppy,永远能在他意料之外的那个她。 果不其然。 下一刻,女孩儿踮脚上前,白皙细瘦的手臂钩住他的后颈,将他身形向下一拉。 闻景眼神微动,但没反抗,顺势俯身下去,微灼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耳边—— “我原本真以为闻先生当初是被我无辜牵连,直到听king说你是他们买通的线人时,我生了疑心,而回国之后这一年,我才慢慢想明白……那天晚上,恐怕闻先生是一早就发现了我身上的摄像头,所以才刻意接近我的,对吧?” 闻景轻狭起眼,低声笑说:“但那天晚上,从买台到把我铐在床上,都是你的选择。”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用来要挟我?” “不,只是遵循本职工作。” 听到这人浑不在意的腔调,苏桐就想起自己那晚还顾及过是否伤到对方自尊心……现在再来看,她当时的想法真的十分幼稚了。 苏桐自嘲地一撇唇角,脚跟落了回去,“那闻先生今天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来的?” “因为爱你啊!”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自然,苏桐足足呆了好几秒,才睁着圆溜溜的杏眼仰头看向闻景,“什么?” 像只受了惊吓的猫。 闻景失笑,“不信吗?” “……”苏桐压下那丝由来不明的悸动,没什么表情地睨他,“一年前刚被骗过还相信你? 我疯了吗?” 闻景刚要接话,眼神蓦地一寒,话也在嘴边停住。 他侧眸望向左侧的人群,一道躲闪的目光迅速避开。 闻景眼底的笑意降下温来,他没再说话,转身扣住苏桐的肩,把人往露台后方的别墅里带。 直到走出几步去苏桐才回神,本能地挣扎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有人在跟踪我们,不要说话,不要回头,”闻景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音,“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这就是原因。” 苏桐的眼神也警惕起来,但她还是怀疑地看向闻景,压低了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我看得不错,那人可是带着枪来的。 所以就算你不相信,也最好别轻举妄动。” 说着这样令人紧张的话,闻景声音里却带上笑意。 “……枪?” 苏桐的呼吸一滞。 “怕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闻景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扫视别墅内布局,瞧准了一个方向后,他带着苏桐走过去。 “有你在? 你不是晕打架吗?” 闻景拉着她的手腕快步上楼,路过楼梯拐角,一人在上一人在下,目光恰巧撞上的时候,他才闷笑了声,“虽然打不了架,但我可以替你挡子弹啊!” 苏桐一怔,只是来不及做其他反应,她就又被闻景拉着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闻景随手推开一个房间,把女孩儿塞了进去,“你在这儿藏着,我去隔壁。” 苏桐拉住他,“为什么不一起?” “你没听说过,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苏桐:“……”你才鸡蛋。 只是没等她反驳,门已经关上了。 苏桐下意识扶上门把手,但还没按下去,就听见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知道你近身格斗一流,胆子也大,但你快不过子弹。” “……”苏桐手僵住。 门外声音继续,带着三分轻谑,“就算为了这个能为你挡子弹的我,你也记得呆在里面。” 苏桐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垂下了手。 门外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响起了个开门的声音,又几秒后,那门合上了。 苏桐松了口气。 她转回头打量着身后的房间,最后找了个衣柜藏了进去。 而此时,门外长廊上,闻景把被自己打开的房门合了回去。 清隽深邃的面庞上,笑意像是画布上的油墨,褪离,直至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单手点开了手环上的通讯接收装置,同时按了下耳机。 男人大步往来时的楼梯口走去,“老鼠钻进来了。” 耳机里的声音一愣:“不应该啊,我当时把跟着苏桐的那几个都搞掉了。” “那就是有人通风报信。” 闻景眼神寒彻。 此时正到了二楼楼梯口之前的栏杆旁,他单手攥了栏杆,直接掀腿翻了下去,轻轻落地。 耳机里的人也反应过来,“……是那个叫erica的小妞?” “不知道。 你去会会她。” “唉,不用我帮你?” “几只老鼠而已。” 闻景薄唇一斜,寒戾的笑意抹进眼底,外面露台上的酒会角落里,瘦小的男子笑容一哆嗦。 “你准备怎么做啊,king?” 耳机对面笑得薄凉煞人。 “清出去。” “……” 苏桐心焦不已地等了一刻钟,都没等到什么声音。 就在她按捺不住想要出衣柜的时候,外面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苏桐心跳一紧。 “是我。” 房间里响起个熟悉的声音。 苏桐提了一刻钟的那口气骤然松了下去,她连忙推开衣柜走出去。 甫一瞧见闻景,她先用目光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 确定没什么状况,苏桐才皱起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闻景气息似乎有些不稳,见了她之后便靠到墙上,低下头去调整起呼吸。 苏桐抱起手臂冷眼睨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闻景就着那个微躬着身的姿势撩起眼帘,两点深蓝瞳子里像是沾着碾碎的星星的粉,亮莹莹的。 “啧,”他一撇唇,哑笑,“真狠心。” 不等苏桐说什么,闻景垂回眼—— “其实是因为,我得罪了人。” 苏桐蹙眉:“谁?” “……king。” 酒会某个灯光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扶着手边的长桌,指甲在桌布上绷得发白,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精致的妆容随着红唇开合显得狰狞,“我已经把她请来了,你们还要怎样!”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女人按在桌上的手抽搐了一下,随后慢慢无力地松了下去。 “对,这一切都是你们给我的,我没有忘记……但我已经竭尽所能了,我实在不想——” 她的话音戛然一停。 在沉默地听了几秒之后,她无声地挂上电话,脸上狰狞早已转为痛苦的表情。 站在原地调整了很久之后,女人才换上个有点僵硬的微笑模样,转身进了酒会…… leo从erica一回到自己的视野,就开始不远不近地吊在对方身后,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终于等到了机会。 似乎是有些疲于应付众人,erica跟未婚夫打了招呼,就一个人回了别墅。 上了楼梯之后七拐八绕,她独身一人去了别墅背面的小露台。 小露台上一半空着,另一半横着躺椅、遮阳伞和一块花纹漂亮的火山石矮几。 ——显然这儿是erica平常自己呆着的去处。 端着杯香槟,erica目不斜视地走过躺椅矮几,直到大理石围栏前停住。 她撑了两秒,俯下身靠到了围栏上,遥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 灯火从她身后照来,暖光柔软,夜色却有点寒,erica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她神游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柳眉拧了一下,焦点重聚。 过了两秒,她拢了拢肩上的皮草披肩,就准备往别墅回。 恰在她转身的前一秒,身后的灯光蓦地暗下去,整个露台和erica的身周,顷刻之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erica迈出去的腿顿时僵在了原地,乍一陷入黑暗,她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觉着身周的风声凛冽了些。 ……或许是别墅里的总电开关出问题了吧。 erica紧攥着皮草披肩,这样安慰着自己,就准备再次迈出腿去。 然而这一次,没等她高跟鞋的鞋尖落地,一声嬉笑就忽然响起,“erica小姐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啊!” 吓了一跳的erica短促地尖叫了声,就脚跟一崴摔倒在了露台上,她顾不上脚腕处传来的疼痛,只慌忙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借着今夜清淡的月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不过半掌宽度的大理石栏杆上面。 无视了身侧栏杆外六七米的高度,他单腿屈起来,踩在身旁,另一条腿则垂在栏杆里面,伴着月下的影儿,分明还一晃一晃。 “你……你是谁?” erica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看那人并没有看着自己这里,她小心而颤巍巍地往别墅的方向挪去。 “erica小姐,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不然万一我被你吓到了,一不小心把什么危险的子弹啊刀刃啊扔过来……”那人嘻声笑着,语气却愈发阴沉,“那就不好了吧?” 随着那人的话音,erica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下。 过了两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咽了口唾沫,说:“你要什么……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给你……” “erica小姐没做亏心事,干吗要怕成这样啊?” 说着,那人从栏杆上纵身跳了下来。 尽管那栏杆到露台并不高,但丝毫没出任何动静的落地,显然也证明了这人身手敏捷的可怕程度了。 erica:“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过……” “装傻可就不好玩了,”那人一步一步踱了过来,“苏桐——erica小姐认识吧?” erica身形一抖,眼神都发直,“你也是……为她来的?” 这个“也是”叫来人一愣,他刚准备再追问什么,就听耳机里todd不耐烦地说:“leo,别跟她耽误事儿了,吓唬吓唬就撤,老大那边也解决了。” leo只得耸了下肩,剩下的距离被他没用一秒就缩短至无,他停在瘫软在地上的erica面前,“我们老大让我警告你一句,不管是你的人还是你那些脏心思,都让它们离苏桐远一点。” 他背着月光俯下身,声音压低了,“我们老大跟我不一样,他可是个又残酷又疯狂的暴君,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所以他的话,你最好一个字别落记在心里。” 说完,已经停到erica面前的男人一咧嘴,笑出一口在月色下森白的牙,“听明白了?” 惊恐到了极致的erica连尖叫都做不到,那口气憋在她胸腔间几乎要炸开了。 她顾不上疼,只拼命而用力地点起头。 leo满意地站起身,往旁边栏杆走,到了跟前他停住,一拍脑袋,“哦对,你刚刚问我,我是谁,对吧?” “……”erica惊恐地扭脸看他。 瘦削男人龇牙笑,眼神微冷,“我叫leo,一年多前,你不还曝光过我吗?” 话音落下,他撑上栏杆,翻身跳了出去。 那边刚颤巍巍站起一半的erica一听清那个名字,双腿一软,又瘫了回去。 “leo……那他说的老大……难道是,是king? !” 与此同时,别墅二楼某房间内。 “你得罪了king?” 从闻景那儿得到的这个答案让苏桐十分意外。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在kingdom酒吧深处,那个隔着口罩的吻,冰凉的情绪在女孩儿的眼底弥漫开。 “……你怎么会得罪他? 你不是他们买通的线人吗?” 闻景笑得无谓,“还能是怎么得罪的? 分赃不均而已。” 苏桐:“难为你也知道你们那种行为叫‘分赃’?” 闻景休息够了,站直了身,顿时就比女孩儿高上了好大一截。 他双手插进兜里,居高临下地迎着女孩儿不退不避的目光,然后稍稍倾身,“所以你看,我这不是弃暗投明来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得罪了king,我可没胆留在这个国家,只能回国了。 考虑到你是记者,而我也算个前任线人,不如你雇我做事?” “我?” 苏桐不可置信地看他,“雇你?” 闻景斜勾了薄唇,又往前俯下一点,这次直接趴到女孩儿颈窝旁边了,他微侧过下颌,笑着问:“或者,你包养我?” “——? !” 苏桐躲开的动作都被这话炸得僵住,杏核眼也睁得浑圆。 闻景侧眸看着,被她的表情逗到失笑。 他手插裤袋站直身,“别怕,我吃得不多。” 这几秒间苏桐总算回过神,有再好的耐性也恼了,“我跟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照顾你回国?” “不是照顾,是雇佣。” 说着,男人抬起一只手,指背白皙,指骨修长分明。 苏桐目光落上去,本能地欣赏了两秒,回过神,皱眉,“你这又是什么意……” 在她问完之前,那人屈指一一数给她,“保镖、线人、假男友、舞伴以及……暖床的,”竖起的手掌攥成了拳,后面的男人掀着唇角冲她笑,“我很划算,包衣食住行就可以。” 苏桐张口就想拒绝,对方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作为记者,独自进行暗访调查有多不方便,我想你这一年应该深有体会。 而且有一些场合,你也需要男性线人帮你采集线索。” 这人从头到尾都是陈述句,苏桐被他说得结舌。 过了两秒,她才沉眸望着他,“可我不信任你。” 男人轻眯了下湛蓝的眼瞳,那一瞬间苏桐有种被什么凶兽盯上的栗然感,只不过这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像个错觉似的淡去了,“合作关系并非一定要建立在互相信任上,能互利共赢就好了。 更何况,除了我,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苏桐沉默,她心里承认闻景的话是对的。 线人这个行当本身的危险性和低回报性,让记者的暗访报道多了无数的不确定因素,她也早就有组建个人暗访团队的想法。 ——只是囿于现实,实在没“志愿者”愿意加入。 思索了半分钟,苏桐眼神逐渐坚定下来,她仰起脸看向闻景,“我承认,你说的这件事情打动了我,这确实是我目前最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也可以雇佣你,按行业规矩给你发薪金……但前提是,我随时有叫停的权力。” “好。” 闻景一口答应。 这反应实在太过干脆,连点停顿都不见,反而愈发让苏桐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闻景也没给她反悔的机会,他垂手拉起女孩儿的手腕,把人往门外带。 “既然他们已经发现我了,这个地方就不能久留,今晚就准备吧。” 被拉着往外走的苏桐还在思考这人背后的目的性,听了这话不由一怔,“准备什么?” 走在前面的闻景眼眸微闪,过了两秒,他才缓沉了声,“准备回国。” ……除此之外,大概还得准备个运尸袋。 两人回到了酒会现场。 在得到leo已经排查完露台确定无威胁的讯号之后,闻景这才放苏桐去跟susan告别。 而他自己则是走到了旁边一张无人的酒桌前。 左手腕部的手环闪了两下红点,闻景抬手塞上耳机。 诸多鲜活的、温和而无害的情绪从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上褪离,最后眼眸里也只余了凉意。 “解决了?” “按你的意思把名号透给她了……哈哈,king你是没看见她吓成什么模样了。 不过真不需要直接逼问她?” “你就算杀了她,也拿不到答案的,”闻景抬起头,眼瞳冰冷地瞧着别墅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背后的人很谨慎,不可能跟一个通风报信的棋子接触,还不如通过这颗棋子,把信号传回去。” “唉,把我们这边的信息透露给他们,不就被动了吗?” “不会,”闻景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俊脸上,薄唇慢慢挑起个弧度,“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看他们的反应就好。” leo被那发凉的笑声搞得头皮发麻,“king,你到底怀疑什么?” 闻景垂眼,“机场那天的跟踪者,今晚酒会上的这几个,还有那个专职委托人,他们背后,不是同一位老板。” “嘶……”leo倒抽了口凉气,“你的意思是盯上苏桐的不止一拨人?” 闻景笑得薄凉,“原本以为只是个小赌场,威胁一下就能解决。 但如今看来,赌场反而不算什么,是那晚赶上了马蜂窝……这一捅开,里面的马蜂都跑出来了。” “哇,那接下来的压力可就很大了啊?” “等她回国,我拿到那份录像,拷贝一份给余,让他排查所有出现在镜头里的人。” “所有? 那要查至少两个月吧?” “我们有三个月时间,”闻景咧开唇,带笑的声音低沉得煞人,“剩一个月,挨个上门,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leo:“……” 他还沉浸在这森寒的声调里心脏打哆嗦的时候,就突然听见耳机对面气息微滞。 再过了两秒,蓦地响起了个温和无害的笑声,还带着点莫名的撩拨—— “跟susan告过别了?” “嗯,那我送你回酒店。” “……应该的,你现在可是我的金主了。” 话音到此为止,通讯被人啪嗒一下掐断了。 leo对着空气面无表情:“……” 这前后语气情绪的反转,要不是心里有数,他还得以为是换了个人呢! ——关键还是无缝切换! leo摇着头叹着气往边上停着的车走,进到里面,驾驶座上的todd看他问:“老大怎么说?” “king说盯上苏桐的应该不止一批人,拿到录像后要余从头排查一遍。” “……那可是个大工作量。” “唉,谁说不是呢,”leo把手往后脑勺上一枕,嘴角却牵上来了,“哈哈哈,反正也不用我干,我就当去c国度假啦!” todd睨着他,“对老大和苏桐的事情,你又不是当初在赌场那副跟余一起忧心忡忡的模样了?” “我可没忧心忡忡,我乐呵着呢,”leo耸肩,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来,“更何况,过来这一年我算是看透了,与其让king跟个不定时炸弹似的,总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还不如让他祸害小姑娘一个人呢!” todd想了两秒,跟着点点头。 leo眯着眼叹气,“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像上次酒吧一样,我看上的妞儿都在惦记着旁边的king。 还是让苏小姐趁早收了这祸害吧。” todd这次连思考都没有,毫不犹豫痛心疾首地大力点下头去。 第二天早上的飞机,苏桐和闻景一起回了国,结果一下飞机,苏桐就后悔了。 ——之前在g市,见惯了一米八往上的男性还不觉得闻景特殊。 如今一回国,闻景那一米八七的身高和两条大长腿,简直勾得直径几十米内的女孩子都没法专心走路,更何况还生了张更祸害的脸。 苏桐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旁边有小姑娘忍不住拿出手机装自拍了,她叹了口气,自己昨晚一定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才会答应雇这人做线人,就这张脸,哪有点身为线人该有的低调自觉性? “你跟我来。” 趁声势没变得更大之前,苏桐拉起闻景往机场里的便利店走。 “您好,”一进店苏桐就主动跟售货员询问,“请问有口罩吗?” 售货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听见声音就往回转,“有的,请跟我——”不经意一瞧见闻景,这小姑娘就呆了一下,然后连忙红着脸转开眼,快步走向后排的货架,“请跟我来这边。” 苏桐这会儿颇有些习以为常了,给闻景眼神示意了下,便跟着售货员走了过去。 售货员指给苏桐看了几款,都是娇小型的女士款。 “你误会了,”苏桐摆摆手,“不是我戴,是他戴的。” “啊?” 那售货员愣了下,古怪地看了苏桐一眼。 从那眼神里,苏桐读出了“这么好看的脸为什么还要戴口罩”这样的怨念。 苏桐:“……” “那这几款是大小合适的。” 售货员又指了另一排。 苏桐目光落过去,黑色、深蓝色、深灰色,还有……没等她看完,后脑勺上方有个带着点哑的声音响起来。 “你要给我买口罩?” “嗯。” 苏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从那些口罩里扫过一圈,样式都是极简的、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单色款型,颜色的话……她伸手拿了黑色的那个,转回身问闻景,“就这个吧?” 闻景望着那口罩,眼神闪了下,之前在kingdom酒吧里他就是黑口罩黑帽子的打扮。 虽然当时灯光很暗,但因为那个最近距离的吻……还是有可能被认出来啊! “这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闻景问。 苏桐点点头,“可以啊!这个,或者那个深蓝色,还有深灰……好像都差不多,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吧。” 闻景沉默了两秒,自然嫣红色泽的薄唇蓦地一勾,他伸出手去,“我要这个。” “……” 空气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把那只跟自己手里同款,但确实是粉红色的口罩盯了三秒,苏桐僵着脖子仰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二十多厘米的男人。 “……你确定?” 第三章1 第三章1 苏桐自以为不是个特别注重脸面的人,尤其是作为调查记者,有些场合“要脸”,就必然要付出错过真相的代价,所以基本上,不管在任何场合,苏桐都能最快地调整自身气质,融入周边环境——有必要的话,她还能跟陌生人短时间内迅速建立起友好关系,应付多数突发情况。 但即便是以她这样的心理素质,在剩下的走出机场的路,也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看一眼始终迈着那双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等一路承受着那些惊叹目光到接近麻木,苏桐终于走出了机场。 她以最快速度拉着身旁的男人上了出租车,闻景在后,而她主动坐上了副驾驶位置。 车门关上,出租车司机都愣了两秒,才把目光从后视镜里的男人身上收了回来。 苏桐报了目的地,车发动起来,开了出去。 几分钟后,苏桐终于忍不住了。 她的视线从车窗外的风景动画里抽离,跟着身子转了大半圈,最后落在后座的男人身上。 闻景大概有点倦了,此时他正单手撑着额头,胳膊肘倚着车门扶手,闭着眼睛休息,连苏桐的转身,似乎也没有惊醒他。 狭长的眼线仍旧压着细密的睫毛,在瓷白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阴翳,即便是闭着眼睛,高挺的鼻线连着凌厉的眉峰眉骨,眼窝深陷,混血的美感也足以在这张脸上表露无遗。 准确说……是半张脸。 苏桐无奈地把目光下移,落到那只遮了男人大半白皙面庞的口罩上。 ——对,还是淡粉色的。 想想这个一米八七身高腿长的男人,就这么戴着个淡粉色的口罩面不改色地招摇过市,苏桐都觉得自己真是发掘了个极好的“线人”苗子,最起码这心理素质没的说,而且即使戴着这个颜色的口罩…… 苏桐的视线重新落回,在男人依旧线条明显的下颌扫过,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竟然也让她觉得特别舒服? 让她觉得好看没关系,她审美一贯大众,可是能让她的心理产生“舒适感”的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苏桐的眸色沉了下去,她往回转身。 “……好看吗?” 沉哑的笑声蓦地轻震了车厢内的空气。 苏桐身形停住,她抬眼望过去,那人也在这时抖了下眼睫,深蓝的瞳子对上她的。 或许是窗外落进来的阳光正好,那双眼眸看起来藏着深深浅浅的光影斑驳,这样专注地望来的时候,温柔得一塌糊涂。 苏桐唇瓣间突然有点发涩,她抿了下唇,“我是想提醒你,可以把口罩摘掉了。” “噢,”男人没什么诚意地敷衍了声,眸子里笑意越来越多,“原来是这样啊,你不说的话,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吃了。” 苏桐:“你一直这样跟女孩儿说话吗?” “嗯,因为我只跟一个女孩儿说话。” 苏桐:“……” 她发现除了第一次见面,她把人铐上床头占据了有利条件以后……在这个人面前,她好像就没找到过什么应付办法。 苏桐捏了捏眉心,她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了。 “你在国内有什么落脚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相熟的亲人朋友吗?” “没有。” 这回答太过利落,让苏桐不由意外地看向闻景,她以为凭这人的名姓,也该是有c国血统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桐心里的疑问,闻景一扯唇角,“我确实有c国血统。” “那……” “但我是个私生子。” 苏桐愣住,她视线里的男人却转过头,望向车窗外面,他的目光缓慢地摩挲过这片并不怎么熟悉的天空和大地。 过了两秒,苏桐才听他嗤笑了声。 “在这里,我从来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笑得薄凉,“没朋友,更没亲人。” “……” 苏桐轻吸了口气。 这本来就狭小的车厢,似乎因为男人的话而变得更逼仄,就在她有些无措于该如何接口的时候,后座上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会当真了吧?” 苏桐一蒙,她抬头看向男人,迟钝地眨了眨眼。 闻景此时已经转回来了,眼眸带笑,“我骗你的。” 苏桐:“?” 对上那双睁得圆溜溜的杏核眼,闻景压不住嘴角,他低笑了声,“我在国内确实还有一个亲人,不过是个后辈。” 再次被骗的苏桐面无表情地看他,“后辈?” “嗯,”闻景眼神一闪,“我侄子。” 苏桐:“……你侄子?” 她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浅白t恤,浅蓝牛仔,再包括那只淡粉色的口罩在内——这人从赌场之后,只要出现在她面前,永远一副二十岁左右甚至有可能未成年的模样打扮,阳光得不得了,苏桐都没见过他身上有暗色系的衣服出现过。 ——就这样的,他能到有侄子的年龄? “你到底多大?” “你猜。” “……”苏桐犹豫了下,“二十二?” 闻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苏桐难得有点惊喜,“那你应该叫我姐——” 闻景改口:“五年前,确实二十二过。” 苏桐:“……” “叫哥哥。” 苏桐忍住翻他一个白眼的冲动,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所以你是准备去投奔你那个理论上不满十岁的侄子?” “别乱说,”闻景失笑,“他可已经过了法定结婚年龄了。” 前排的苏桐愈发沉默,这个对话越进行下去,她越觉得对方在鄙视她的智商。 “这个真没骗你,”闻景往后仰靠上椅背,懒着视线望着窗外,“不过他应该不太想见到我。” “为什么?” 记者天生的好奇心,让苏桐没忍住,又回头试探性地咬了饵。 闻景这次没回头,“大概是几年前,有段时间,他……沉迷猫色,不能自拔。” 苏桐:“——?” 沉迷女色和沉迷撸猫她都听说过,沉迷猫色是个什么? 闻景话头一转,“后来,我逼着他把猫放生了。” 苏桐皱眉,“那你可真不是什么友善的长辈,而且对猫来说,那叫遗弃,不叫放生。” “那只猫不太一样。 当时放生,对他们都好。” 闻景转回视线,这样对视了两秒,苏桐就见着男人垂下眼去,薄唇却挑起个弧度来。 “不过,我确实后悔了。” “为什么?” 男人语气似笑似叹,“因为以前我以为,站上赌桌放下筹码,就该为了赢得利益。 无益的事,就不该做。” 听了这话,苏桐眼神有些嘲弄,“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 “我仍旧这么认为,”闻景抬手抚了下眉骨,笑得似乎有点无奈,“只不过遇上我的那只以后,我才发现,有一些事是没法用得益与否判断的。” 他抬眼,望着苏桐,目光清冽—— “甚至等不及去衡量,就已经把自己也押上赌桌了。” “……” 这话和眼神,不知道怎么地,都让苏桐有些难以承受。 她避过对视,刻意转移开重点,“所以你那只猫也被你丢了?” “嗯,丢了,”男人哑笑,他目光眷眷地望着女孩儿的背影,“但我会找回来的。” ——把自己都赌上桌了,当然得找回来才行。 车程过了大半,已经有点昏昏欲睡的苏桐突然听见后座的人开了口。 “我待会儿有事,要到别处去一趟。” 苏桐嗯了声,玩笑说:“没有调查任务,我就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我不在的时候,有个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他可以先当一会儿你的保镖。” 苏桐一愣:“?” “说起来,他你应该也算认识。” 听闻景这么一说,苏桐更加好奇了。 等车停到了苏桐之前报上的目的地,两人下了车,没走出几米,苏桐就看见了个眼熟的人。 白人大汉也见到两人身影,大步走过来,到跟前才停住。 “苏小姐。” “……” 对上todd的憨笑,苏桐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她震惊地看向闻景:“他不是king手下的那个——” “是啊,”闻景应得风轻云淡,他似乎随意地扫了todd一眼,见对方背脊一僵,他才又笑着转向苏桐,“不是说了吗? 分赃不均,所以他们拆伙了。” todd:“……” “所以,”苏桐扶额,“他跟你一样,也在被king追仇?” 闻景面不改色,“嗯,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他有自己的去处。” 苏桐看向todd。 todd:“……对对对我有,我在c国朋友遍地!” todd心里擦汗,他们老大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微笑着,没有也得有啊…… 苏桐对闻景说:“那让他给你当保镖好了,被king盯上的又不是我。” “不好,”闻景顿都没打,“你比我重要啊!” 苏桐睨他。 闻景斜勾着唇笑,“你是雇主,可不能出丁点问题,”不等苏桐拒绝,闻景又说,“而且你放心,放他在公寓外就可以。 如果你出门,那他会自己跟着你。” 苏桐狐疑地看他,“psc小队的人,这么听你的话?” 闻景反应淡定,“他欠我一个大人情,作为回报,替我做三个月的保镖。 你是我雇主,我的就是你的。 三个月期限内,他也是你的免费劳动力。” 苏桐妥协,叹了口气,“我不想被人误会在做什么非法事情,所以让他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基本操作。” 闻景语气玩笑地说着,眼神却有点寒肃地给了todd一个示意。 todd会意点头。 苏桐没注意两人之间的交流,已经抬脚往自己租的公寓走。 “七号楼1502,回来了自己上楼。” “嗯。” 闻景应声,一直等目送苏桐身影拐进楼内,他才收回视线,眼底灿烂的笑意也凉了下来。 “排查过了?” 他换作英文,没有看todd,视线仍警惕地扫过附近的几处制高点。 todd应声:“还没有什么扎眼的人出现,leo在继续搜寻。” 闻景没说话,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todd错开视线,看向他身后,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像是只无意地扫了眼似的,但落回焦点后,他就压着声开口:“king,你们是带着尾巴回来的。” “我知道。” 闻景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车上的后视镜,镜子里,一辆黑色suv大大咧咧地停在自己身后一百米左右的路旁。 他转开脸,寒声道,“……闻家的人。” todd一呆,继而松弛了紧绷的肌肉,他摸了摸后脑勺,憨笑:“也对。 老大你一入境,那边肯定就得了信儿盯上了。” 闻景没接话,眼神却更冷了。 ——真等到他入境,哪会咬得这么紧? 恐怕是那边他机票一订,这边就把人派到机场外面等着了。 todd笑了几声又停住,疑惑地问:“不过老大,你这次怎么没甩开他们? 还给带到苏小姐这儿来了? 闻家那边会盯上苏小姐的吧?” 闻景闻言冷笑了声,“让他们盯。” todd不解。 闻景:“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todd下意识地把手里沉甸甸的黑包递过去,跟着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老大你是要回闻家一趟?” “回?” 闻景抬眼睨他。 湛蓝的瞳子在阳光下,像是藏着两把最尖锐的刀,刺得对视的人后背发寒。 todd脸上笑容微僵,自知失言,讪讪地低了头。 闻景伸手拿过包。 “闻家对我来说,”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褪掉,眼瞳带着没有情绪的森凉,“这辈子都不会是回。” 尾音处声线微抖,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戾意,转身间,他薄唇抿起一个弧度,眼底煞气如冰,todd只得目送着闻景走到了那辆suv旁边。 车里的两个人似乎没想到他们奉命“监视”的人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到自己面前,正愣着神,就见那男人提了腿。 两秒后,“砰”的一声,车身一阵摇晃。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两个人神情惊骇地对视了一眼——这得是多么可怕的脚力,才能踢得车身都不稳? 不用看,两人都猜得到被踢的地方肯定已经凹下一整块铁皮去了,这要是踢在人身上……两人同时惊魂不定地咽了口唾沫。 ——早就听前辈们说过,闻家如今当家那一辈里,最小的这位少爷破坏力惊人,但他们也实在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可怖的存在啊…… 驾驶座的这个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按下车窗。 车外男人撩起眼帘望过来,停顿了三秒,薄唇蓦地一咧,他露出个煞人的笑,“闻家的?” 驾驶座上的人又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闻景下巴一抬,示意后座车门,“开门。” 那人表情一僵,说:“闻小少爷,我们也是保护您——” “再用那个恶心的说法来称呼我……”闻景兀地出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停了一秒,他笑得愈发灿烂,却像是看个死人,“我就把你舌头扯出来,割了。” 驾驶座上的人话音戛然停住,脸色涨红,像是被噎住了似的。 闻景没再望他,“趁我还站在这儿客客气气地说话,把门打开。” 车内两人目光交流了下,最终还是开了车门。 闻景坐上车,手里沉甸甸的黑色包裹“砰”的一声闷响,落到车座上,前面两个人跟着身形一哆嗦。 “闻小少——闻……”驾驶座那人刚说一半就因为称呼问题卡了壳,憋得脸红脖子粗。 闻景往车座上一倚,后视镜里,那张俊脸唇红齿白,偏偏笑容和眼神都凶得像是要择人而食,“老头子还没死?” 前座上俩人快哭了—— 这问题就不是给人回答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回去都得被扒掉一层皮,所幸后面穿着长牛仔裤踩着军靴的男人也没给他们回答的机会—— 他偏开脸,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儿,唇线挑起来,一双眸子却像是封了冰,半点笑意都浸不去,“没死就送我过去。” 闻家的老爷子没跟那一大家口住在一起。 在整个q市的外郊,有一片红墙绿阴的疗养别墅区,依山傍水,绿化占比将近百分之九十五。 这最里面独门独户独栋的那一整片,就是闻家老爷子的现居地。 别墅里今天格外热闹。 家里人没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中午一听说老幺回国,还直接奔着q市来了,几家人饭都没吃就赶来了老宅。 只不过事发突然,当家这辈三个儿子没能得空,两个儿媳和除了长房独孙闻煜风之外的三个晚辈倒是一个没落。 老二家一儿一女,老三家一个儿子。 说来也有意思,老二、老三两家的儿子,都比他们正在来路上的小叔叔还大了几岁。 当初闻老爷子要让闻景认祖归宗,数这两家最为排斥。 “到了没?” 坐在主位上的闻老爷子不耐烦地问自己旁边跟着的老管家,“怎么还没到?” “您都催了几十遍啦!” 老管家是打年轻那会儿就跟在老爷子身边,说起话来比几个儿子都更和老人亲近,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喏,两分钟前您刚问了一遍。” “那会儿你就说快到了吗?” 老爷子更不耐烦了,说着话就要起身,便在这时,旁边话机分机响了两声。 老管家笑了:“行,这不还是让您催回来了。” 老爷子也乐,乐了两秒又把脸板回去了。 果然,之后没用上五分钟,别墅外面传来车声。 几十秒后,佣人开门在前领路,身高腿长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别墅里不少这两年才进来的新佣人,都没见过这位小少爷的真人,所幸有老管家提前知会,此时都挨个问了好。 然而那男人恍若未闻,踩着那军靴搭着不伦不类的牛仔长裤白t恤,就一直走到了闻老爷子面前,扑面就带着凛寒的眼神和煞气,偏还扯着薄唇笑得明显。 闻老爷子冷笑了声,下巴一抬,先发制人,“你不是除非裹着运尸袋,不然不回来了吗? !” 居高临下站着的那个毫不逊色,笑得戾意满眼,他把手里黑色包裹往老爷子脚旁边一摔,“您要的,运尸袋!” 闻景这个态度,闻家众人一点都不意外,全家上下,也只有他敢这么跟闻老爷子说话。 从前这人每次回家,便总要叫闻家鸡犬不宁那么一段时间,闻老爷子也能给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偏偏这人前脚一走,老爷子绝对立马开始往外发付人,指明了要把他这个小儿子看得紧紧的,谁伤一点都不行。 单这一条特殊待遇,就能叫老二老三两家的媳妇和晚辈气个不轻,再加上之前认祖归宗那件事儿,就更是让他们对闻景的仇视又加一层。 那件事说起来已经是三年前了。 那年冬天,闻老爷子生了场大病,意识不清了好几天。 结果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看都没看围在床头的满脸孝顺模样的老二老三家口,先点了名要老管家把闻景“骗”回来,用的就是老爷子要撒手人寰的骗由。 生死,尤其是闻家这种家庭里年纪辈分最长的老人家的生死,一贯是顶了天的大事儿。 闻景确实没想到老管家敢拿这个骗他,估量着是最后一面,闻景便按捺着凶性去了。 结果一进老宅,老管家往旁边一闪,哗啦啦上来了一片人,迷药、电击器、捕鱼网……所有对身体没什么太大副作用的东西,给闻景排头招呼了一遍,闻老爷子一点儿没敢低估自己小儿子。 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的king,第一次是栽在自家人手里的。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闻老爷子命人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卧房里,话也撂下了:不认祖归宗,就别想出这门。 其后半个月,闻家上下被闹得鸡犬不宁。 最后闻老爷子家法都拿出来了,被绑着手脚的男人仍旧仰在沙发里,笑得恣肆张狂,“你就算弄死我,我也不是你们闻家的鬼。” 闻老爷子差点气得昏厥过去。 又过了半个月,余、todd、leo三人合力,把他们老大从那水泄不通的闻家老宅里“捞”了出来。 没了那些下作手段阻碍,放倒了老宅里所有保镖之后,闻景是坦坦荡荡地从闻家正门走出去的。 闻老爷子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叫他回去。 闻景头也没回,声音像是冻了冰碴子—— “想让我回来?” “除非被挂上铭牌装进运尸袋。” 那番豪言壮语让闻家除了长房和闻老爷子以外,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大一个威胁,能自己摘干净了走人,那自然是好事。 但谁能想到,过了还不到三年,这人竟然自己回来了? …… 老二老三家的几个晚辈,此时看着这比自己还小的“小叔叔”就来气,只不过这人凶名早些年就名扬闻家内外,他们没一个敢表现出来。 几个人只得跟着老爷子的目光往地上那个黑色运尸袋里瞧,看清了里面那粉红的一片,众人愣了神。 ——钱。 全是钱,装了一整运尸袋。 要说唯一的例外,就是那钱堆上面,还多了块长方形带底座的黑木牌子。 闻老爷子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指着那袋子,气得手都哆嗦,“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景俯视着这个给了自己一半生命的老人,眼神凶戾得像头舔血的独狼,他咧开嘴望着闻老爷子,露出个桀骜的笑,“这是你当初赶大着肚子的katherine小姐出国时,给她的钱。 算上二十七年的利息,我替她还给你!” 不等闻老爷子反应,闻景又看向面色复杂的老管家,“当初硬要把我从国外带回来那几年,我花费了你们闻家多少,管家尽管列个清单,只要你列出来,我当天还。” “闻景!” 闻老爷子压不住火,已经拍桌了。 闻景懒散地转回来,深蓝的瞳子里是冰封的森寒,他垂着眼看老爷子,一老一少这样对视了许久。 闻景始终压抑着情绪的眼底,间或有几丝狰狞浮掠过去。 半晌后,他蓦地嗤了一声,侧开脸,“你不是想让我认祖归宗吗?” 他寒着声线转回来,脚踩的黑色短军靴踢了踢运尸袋,钱堆上的木牌“啪”地一声脆响,掉在了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上,之前扣在下的那面翻了过来,上面烫金镂刻了几个字—— “故闻景之灵位”。 迎着老人那双发浊的眼瞳里不可置信的反应,闻景笑了,却又仿佛是面无表情,“你就当我死了吧。 牌位归你,让它认祖归宗。” 老爷子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拍着扶手暴跳如雷,“闻景,你就是回来气我的吗? !” “不然呢?” 闻景咧着嘴望他,“你以为我是回来,认错的?” 他抬起手指着老爷子,一字一句语气平静死寂,像是涂着毒的利剑,“闻嵩,错的是你!二十七年前你就错了,到她死你也没认过错。 那我告诉你,到你死,你也不是我父亲。” 尾音落地,他毫不留恋,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闻老爷子涨得老脸通红,捂着心口直喘粗气,旁边老二老三家大大小小乱成一团,嘴里争相喊着老爷子,唯恐自己的分贝叫另一家盖过去。 这慌乱里,老爷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只可惜一直到宅门砰然关合,那人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耳边仍旧是殷切痛极的呼声,闻老爷子使劲合上了眼,于是呼声更烈。 还好别墅独门独户独栋,不然叫旁家听去,还要以为他已经撒手人寰了。 ——也是生怕里里外外的佣人们不知道这个小儿子有多不孝不驯。 老爷子心里冷笑了声,伸手拿起旁边的茶杯就猛地掷到了地上,“咔嚓”一声碎片飞溅,犹如惊雷,整个客厅里霎时间安安静静,老二老三家的媳妇晚辈都惊恐地看向老爷子。 闻嵩睁开了眼,老脸上仍旧涨红着,但情绪显然已经平静下来了,他阴沉着神色扫了众人一眼,“号丧呢?”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老爷子脸色难看地往地上一瞥,黑色的木牌灵位还躺在那儿。 “……小兔崽子。” 老爷子低声咕哝了句。 唯一从头淡定到尾儿的老管家侧过身,从得了自己示意的佣人那儿接过杯新茶,转回来递给闻老爷子。 老管家脸上还要笑不笑的,“您要是这么说,可就把自己一块捎带进去了。” 旁边几人一听,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节奏,表情都要扭出麻花来了。 老三家的独子压不住话,阴阳怪气地小声埋怨,“闻景他怎么敢直呼爷爷您的名……分明是一点都没把您放在眼里,亏当年在闻家您对他那么好,他如今是翅膀硬了就……” 老爷子刚缓和的脸色咣当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瞪向开口的老三家独子,“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儿,敢直呼他的名字议论他的是非了!” 老三家独子吓得脖子一缩,连忙低下头去,两家人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算计模样儿,老管家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摊上这么不争气的后辈,空有一肚子心眼儿却没针眼大的胆子,也难怪老爷子格外亲那个性格脾气最肖自己的小儿子了。 老管家正想着,老爷子的话就转过来了,“你叫司机开车送他回去。 你不出面,那小兔崽子肯定不会再坐家里的车。” 老管家没辙,叫佣人让司机开了车去前门等。 他这边没走出两步,老爷子又在后面心不甘情不愿地嘱咐:“他回来肯定有别的事儿……你从他那儿套套话。” 老管家笑出声来,“底下人不是汇报了,说是跟着个小姑娘回来的吗?” 闻嵩老爷子嘴一撇,“就那小兔崽子,狼尾巴能甩上天去。 他真能乖乖跟着小姑娘回来我就该烧香了……他这是做戏给我看呢,肯定有别的原因!” 老管家从佣人那儿接过大衣外套,走出去了,边走他边摇头—— 爷俩儿真是犟成一个德性。 老管家走到正门的时候,车已经在阶梯下面停着了。 开车的是闻老爷子的专用司机,也是在闻家呆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了。 老管家一坐上副驾驶,司机就忍不住问:“我听说是小少爷回来了?” “可不是,”老管家说,“除了小少爷,你还见老爷子跟谁这么较劲过?” “哈哈哈,也是。” 车速开得不急,追出好一段距离,车里两人才瞧见了前面走在路上那道身影,白色t恤,浅蓝牛仔长裤,黑色短帮军靴。 这副打扮瞧得司机一愣。 他扭头去看管家,“这是……小少爷?” 老管家乐了:“稀奇吧? 我也觉得稀奇。” 司机一边小心把着方向盘,一边有点难以相信地打量远处那人。 “第一次见小少爷还是十多年前,我就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打扮得像他那么阴沉……这么多年一个风格下来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个喜好?” “好奇吧?” “嗯,能不好奇吗?” 司机连忙满眼求知欲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乐呵呵地捋捋袖子,“我也好奇。” “……” 轿车在闻景身边减速,车窗也跟着降了下来,老管家望向窗外。 “小景。” 闻景还没反应,开车的司机手心先起了汗。 小少爷今年二十七岁,真论年龄,闻家除了长房独子和老二家里那个女娃以外,得是全家最小的一个。 可就他们小少爷那暴脾气,整个闻家上下,也只有老管家敢这么称呼他,换了闻老爷子,估计都得是点火药桶。 闻景早就听见轿车发动机的声音了,此时对于老管家的话也不觉得意外。 他脚下未停,视线侧过去,“来送花销清单?” 老管家没搭这个茬,玩笑着说:“几个小时的车程呢,你不会是打算一直走回去的吧?” “你当我是那几个离了闻家就活不了的废物?” “……” 老管家没再说话,扭头拉住驾驶座的方向盘,直接往右一别,司机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踩了刹车。 吱嘎一声叫人牙酸的刹车声后,老管家淡定地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 车横在别墅院里这条本来就不宽的路中间,闻景也被迫停了步,两人目光撞在空处。 “上车吧,小景。” 停顿了须臾,老管家开口,满脸褶子都透着和善。 闻景轻眯了下眼,“管家是不是忘记,三年前是怎么把我骗进老宅的了?” “小景,你可不能跟那些没出息的后辈似的,学着那么记仇啊!” 老管家说着,把后车门打开了,他扶着车门冲闻景笑,“贵人就该多忘事。” “贵人?” 闻景蓦地失笑,笑声里却藏着凶戾,“我跟闻家这些‘贵人’不一样,管家你知道也见过的。” “从恶臭的贫民窟里头破血流地往外爬……不记仇? 多忘事? 那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管家抬起头,许是这阳光有些过于明媚,他的瞳孔不由轻缩了下—— 是不一样。 二房三房和后代那几个晚辈在十几岁的时候,应该只想着如何讨老爷子欢心,如何从那些教马术乐器的私人教师手里偷出一点空闲来跟他们那些不务正业的朋友泡吧玩乐…… 而闻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小少爷,十几岁的年纪,晚上仍旧会被最轻的佣人的脚步声惊醒,会攥着贴身的匕首像猎豹一样跃入角落。 即便在防卫森严的闻家老宅里,守着主卧的大床也碰都不碰,只有握着刀藏在沙发和墙壁坚实的角落里才能入睡…… 这么多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记忆里那个衣衫褴褛却眼神防备又凶戾的少年,终于跟面前青年挺拔的身形重叠到一起。 老管家叹了一声,“……所以,小景你是准备以后都不原谅管家伯伯了?” 闻景沉默。 过了几秒,他才没什么表情地低笑了声,“我记仇,但也不忘恩。” 长腿迈开,男人走到轿车前面,俯身钻了进去。 老管家合上车门,自己回了副驾驶座,轿车这才缓缓驶了出去。 轿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除了司机偶尔和老管家搭腔以外,车内都没有过别的声音。 虽说一言不发,但坐在后座上的男人的存在感从头到尾都没弱下来过,托这个福,司机的后背一路都绷得生紧。 老管家早就注意到这点了。 他笑了笑,主动跟后座的闻景搭了话。 “煜风从大学一毕业,就彻底跟家里这边断联系了,是你安排的吧?” 闻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你瞒得确实够紧,老爷子刚知道的时候,可气了好几天。” “他哪那么大气性?” 闻景嘲弄地笑着问,“当初咬着门不当户不对,不认那母子的是他,闻煜风母亲一过世想把人带回来的还是他,俗事人心都强求照着自己安排,那违了愿也别怪旁人。” 管家叹说:“闻煜风母亲那事儿,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 “我不关心。” 闻景张口拦了老管家要继续的话头,视线瞥到窗外去了。 老管家从后视镜瞧了他一会儿,才忍不住问:“你就是因为煜风和你……有些相近,才唯独青睐他的?” “……” 听了这话,坐在后座上的男人蓦地一咧薄唇,露出个有点森气的笑容来。 他转回脸,瞳子一瞬不瞬地盯上后视镜,“相近? 我当初刚被你们带回闻家,老三家那个怎么说我的,管家还记得?” “……”管家沉默了下。 老三家那个晚辈比闻景大三岁,那时候更是个不懂事的混货,不知道从哪个爱嚼舌根的那里听了话儿,趁老爷子不在,跑去闻景房外指着门骂“杂种狼崽子”,然后被那时候还低他一头的闻景,开门一脚,踹出了两米远。 都快成年的人,跟丧了亲似的号了一下午,他哪能不记得。 看老管家眼神闪烁,闻景也知道对方想起来了,他笑得薄凉且戾意十足。 “那废物说得没错。” “因为是狼,所以嗅觉敏锐。 整个闻家上下,我只在闻煜风身上能嗅出点人味。 所以,我只认他跟我姓的是一个闻。” 管家无奈:“你别看老爷子每次板着脸,他最亲的就是你了。 你要是这么说,就真的过了。” “管家你是老糊涂了,”闻景倾身压上前,他舔着上颚笑得森寒,一字一句像是挤出来的,“他亲的是我身上流着的他那一半血。 他只亲近他自己,这么多年了,管家你都没看出来吗?” 管家被这话噎了半晌,最后他只能摇摇头,“小景,你对老爷子的偏见……实在已经太深了。” 闻景闷声笑着仰了回去。 “那就请管家你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他,也好叫他死了那条让我认祖归宗的心。” 其后一路再没什么话,直到轿车开进了苏桐租房的社区。 闻景回忆了下苏桐的话。 “去七号楼。” 管家听了有点意外,又好笑:“这次怎么不藏着掖着了? 以前为了防老爷子,你可就差随身带个滑翔翼或者隐身衣了。” “这次不用那么麻烦,”闻景眼尾的弧度都带着无谓,眼底笑意更是薄得很,“七号楼1502。 这次只要你们乐意,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的铁桶我都不介意。” 老管家笑容一收,声音跟着冷了,问:“有人敢对你不利?” “不是我。” “那是谁?” 闻景没说话,隔着车窗就瞧见了几十米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怔了下,伸手去推车门,“停车。” 压着话尾,轿车急刹。 前面两人还没回神,闻景已经稳住身,推门走下去了。 神色间罕见地带上了点……急切? 老管家看得发蒙,等一反应过来,他也连忙跟着下了车。 而车外,闻景一边走近,一边眼神警惕地观察着站在苏桐身边的那个女人。 从站姿和身体紧张程度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威胁性高的危险人物,侧露的掌心和虎口位置也没有明显茧痕…… 没等闻景分析完,目光焦点处的苏桐就若有所察地转回身。 然后她露出个淡淡的笑,跟身边的女人说了什么,才冲着闻景招招手,“闻景,这边。” 闻景淡去了眼底的警色,勾唇露出个无害的笑,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他也没忘先快速扫了一遍女人身上可能藏着威胁物品的地方,然后他就听见苏桐轻笑着贴附到女人耳边。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新找到的线人,他叫闻景。” 女人把目光落过来。 闻景配合地点点头,宛然一副无害青年的温和模样。 苏桐此间望向了他,杏眼微弯:“闻景,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妈妈。” 闻景:“? !” 苏桐是半个小时前接到妈妈电话的。 那会儿她刚把空置了半周的房间做完清扫,顺便给电视台带她这个新人的“师父”孙仁打电话销了假。 老孙就在电话对面,一边嘬他那口青茶,一边操着他那塌了天也不紧不慢的语调,“急什么嘛? 难得补个年假,多给自己放松两天,做个马杀鸡什么的呀……” “不了师父,”苏桐这一年早就见惯了孙仁不着调的德性,也知道这人的真性情,她在电话这边微微一笑,就给人堵了回去,“我有两份稿件还没收好尾,不尽快回去不放心。” “放着假还惦记着工作呢? 难怪台里都说我是带了未来的台柱子。 你说说你一个刚冒头的小姑娘家,成绩越突出就越得收敛着点才对……整天搞得这么勤奋,是争着跟台长抢劳模还是怎么的?” 苏桐也不跟他顶,就用肩窝夹着手机,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时不时应两声。 最后孙仁也说燥了嘴,又嘬了口青茶扔下结题语。 “行吧,那你就明天回来报到。” “嗯。” 苏桐应了声,“师父明天见。” “好好享受今天晚餐啊!” 临挂电话前,孙仁突然来了一句。 苏桐莫名其妙地看着已经成了忙音的手机,呆了一会没想明白,她便没再浪费时间,把手机扔回了床头柜。 铺好新床单,苏桐去冲了个热水澡。 吹干头发之后她走出来,放松身体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对着天花板上深蓝色的壁纸发呆时,苏桐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闻景那双眼睛,一样的深蓝,盈了光时,会像藏了零落的碎星……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刨地似的震动起来。 苏桐被惊得一个激灵,连忙翻起身,把手机捞了过去。 看清来电显示,苏桐的眉眼不由弯下个柔软的弧度。 她接起电话,放到耳边,“妈?” “唉,你到t市了? 来之前该先跟我说声的,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叔叔没跟你一起来?” “……好好,我这就下楼接你。” 电话挂下,苏桐顾不得换衣服,穿着那身灰粉色家居服就跑下楼去了。 苏母果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除了司机谁也没带。 苏桐下来以后走到楼旁,就见着苏母正从车里迈出脚,她连忙快步过去。 “妈,你不会真是瞒着叔叔出来的吧?” 苏桐好气又好笑地问。 “我哪有?” 苏母这样说着,眼神却明显带着点心虚的游离。 “那我可要打电话问问叔叔了啊!” “哎哎哎——”苏母一把拉住作势就要掏手机的苏桐,看起来气鼓鼓的,“你这丫头,总胳膊肘往外拐。” “瞧您说的,”苏桐笑笑,“叔叔管您是应该的,可不算外。 所以您这是不打自招了啊?” “我不就是想找你吃顿午饭么……你叔叔他公司里忙着呢,我趁机就从家里溜出来了。” 苏桐瞧着她,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苏母正色,“我听你叔叔说你出国啦?” “嗯,我大学时期的导师意外去世了,我去出席他的葬礼了。” 苏母点点头,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有没有跟大学同学们多联络联络啊?” 只看苏母这神情,苏桐也猜得到她是在打什么主意。 “联络了,不过全是女同学,妈您就别肖想从他们里面找宝贝女婿了。” 若是搁在以往,听了这种话苏母难免要失落好一会儿,这次难得竟没有,她只有些内疚地看着苏桐,“桐桐,你不肯谈朋友,是不是到底还是因为……我和你爸爸的事情?” 苏桐没想到苏母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表情来不及调控,笑容就怔在了五官间。 过了两秒她才回神,浅色的眼睫软软地压了下去,褐色的眸仁被遮进淡淡的阴翳里。 “没有的事。” 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 苏母定睛看她,“真没有?” 苏桐重拾笑脸,“真没有,您别多想了,我只是太忙了,没时间认识人而已。” “我乖女儿长得这么美,身边就没个追求者?” “我身边……”苏桐故作思索状,想到老孙那张胡子拉碴嘬茶水的脸,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可都是一堆四十往上的,几个年轻的也有女朋友,您就别惦记了。” 苏母一拍巴掌,“太好了。” 苏桐:“……?” “前两天你小方阿姨专门找到我那儿,想给你跟她儿子拉拉姻缘。 我还担心你有准男朋友,没有的话,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苏母看着娇娇小小的,力气却不小,拉住还蒙着的苏桐就准备往车里进,“小方阿姨已经给你们订好餐厅了,我先让司机送你去买套新衣服。” “唉妈——”苏桐被拉上车前总算醒过神,连忙撑住了车门止住身体,她眸仁微动,“我那个……我今天下午还得回台里……” “你可别忽悠我了,刚刚来之前我都问好了,小孙说了,明天你才上班呢!” “妈你怎么会有我师父电话啊?” 撒谎不成反被戳穿的苏桐顿时陷入被动。 苏母得意地说:“你入职前我就让你叔叔找电视台里的人帮我问出来了。” 苏桐:“……” 她恍然明白了孙仁临挂电话前那句“好好享受今天晚餐”的含义。 ——这是联起手来坑了她一把啊! 眼看着苏母又要拖她上车,苏桐心里忙思索对策,视线游转,冷不丁就把一道扎眼的身影扫进视野里,她眼睛一亮。 “妈,你记得我昨晚跟你说我找了个线人吧?” 正致力于把自己乖女儿带进车里的苏母愣了下,注意力毫无防备地跟着跑开了,她应声抬起头时,正瞧见苏桐冲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 “闻景,这边。” 苏母的视线跟着落过去,然后她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走过来的男人一身休闲打扮,肩宽腰窄,长腿笔直,白t恤都藏不住布料下起伏漂亮的肌肉线条,与其说是线人,倒不如说更像是个走t台的模特。 掠过修长的颈项往上瞧,下颚弧线凌厉,嘴唇丰润,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挑不出瑕疵的五官就更是叫人惊艳。 欣赏着欣赏着苏母眉头就皱起来了,男孩子做什么生得这么好看? 怪叫人不安的。 这会儿工夫,那双大长腿早就把主人带到跟前来了。 苏桐此刻心里对闻景充满了感激——跟看见救命稻草没两样。 她连忙附到苏母耳边介绍了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新找到的线人,他叫闻景。” ……还真是个线人啊! 苏母颇有疑虑地转过目光,打量了闻景一遍。 男人薄唇一弯,深蓝的瞳子里辉映上一点斑驳的光色,仍旧好看得紧。 苏桐又转回去,“闻景,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妈妈。” “……”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前男人似乎是被惊着了。 那双深蓝的眼眸有一瞬茫然地看向苏桐,模样无辜至极。 苏桐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怔,然后就有点忍不住笑。 所幸闻景反应素来极快,只刹那后就调整过来,他垂下眼,藏住那点不自然的反应。 “阿姨好。 初次见面,我是闻景。” “你好。” 苏母轻轻点头,然后她拉住苏桐往旁边背了背身,问:“他是你男朋友?” 苏桐一吓,“妈您可别乱说。” “那他在追你?” “没有啊母上大人……他就是我刚请的线人。” “所以你们除了合作以外,什么关系也没有咯?” “我对天发誓,纯洁的——” 不期然间,eden赌场房间里那个仓促的吻撞进了脑海里,苏桐本能卡了壳。 迎着苏母怀疑的目光,苏桐眨了眨眼,接上话,“我是说我们之间绝对是纯洁的。” 苏母有点遗憾又有点庆幸,“那也好,长这么好看实在太让人没安全感了。” 苏桐乐了。 两人身后,闻景正一副无辜模样地压着视线却竖着耳朵,极致敏锐的五感捕捉回来的声音讯息让他身形僵了一秒。 他舔了下上颚,藏在半垂着的眼睫下的目光透着点危险。 ——没安全感? 这用词实在叫人愉悦不起来…… “小闻啊!” 亲和的女声响了起来。 闻景这次怔足了两秒,“……叫我?” 苏母心里叹了口气。 ——人长得是真好看,就是脑子似乎不大好使。 这么一想,她看闻景的眼神多了点怜爱,“小闻,你今天找我们桐桐有工作要谈吗?” 闻景还在那句前所未有的“小闻”里艰难适应,也就错过了旁边苏桐拼命给他使的眼色。 “没有,我是……” “那太好了,”苏母又一拍巴掌,看向苏桐,“这下你可没理由再拒绝了哦!走,跟我去见见小方阿姨家的哥哥……我跟你说,他……” 余下话音已经进了车里。 闻景只得到了苏桐临上车前看他的那恨铁不成钢的一眼。 “……” 车启动前,闻景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抽动了下,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车身和里面的那道影儿,很快就缩小在他的视野里。 等那车尾遁去,闻景脸上无害的笑容恰也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目光没收回来,仍旧冰冰凉地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哥哥……?” 半晌后,他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唇线挑起一个染着森戾气的笑容来。 闻景垂手从裤袋里取了耳机戴入耳中,右手拇指在左手腕部的手环上快速滑动了下。 “……leo。” 社区内的一处制高点,leo背身倚上墙壁,“老大,要让todd跟过去吗?” “不,”闻景垂着眼笑,声线低沉微哑,“跟踪定位发过来,我亲自去。” 苏母人生得娇小,五官也秀气好看,再加上除了初嫁受过委屈外,生活里一直被人宠着捧着,脸上没留多少岁月痕迹。 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化化妆一打扮,远看着说是三十多都有人信。 于是在这样的衬托下,穿着一身家居服随意扎了头发就被拖进服装店的苏桐,几乎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只可惜苏母全程拉着,一点逃跑的空隙都没给她留下。 半下午时间,折腾完服装店、美容馆、美发中心,两人再坐上车赶往餐厅的时候,天边已经擦上了暮色。 云翳晚霞交织在一起,缠缠绵绵地缀在视野的极尽。 苏桐一下午都像只被拽着线的木偶,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熬到目的地,那位小方阿姨订好的是t市一家出了名高情调的西式海景餐厅。 乘着观光电梯往二三十层升的时候,苏母柔着声说今晚即将见面的“小方阿姨家的哥哥”,苏桐却一句都听不进心里。 她失神地望着观光电梯外,外面是片一望无际的海,偶或漂着几只小小的归船。 远远瞧着,像是凝在画里,海面把晚霞和帆影儿都晃碎了,粼粼地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去。 “桐桐? 桐桐?” 苏母的声音叫回了苏桐已经飞到天边儿的意识。 苏桐猝然回神。 她转眸看向苏母,眼尾一弯,“怎么了?” 苏母无奈看她,说:“已经到了。” “哦,好。” 苏桐跟上苏母,走出了电梯。 不远处一个衣装精致的中年女子向着两人示意了下,她身旁的年轻男人也站起了身。 苏母隔空冲那人笑笑,拉着仍旧有些抗拒的苏桐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高楼之下,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门廊位置。 后座上的男人神色淡漠地点着耳中的隐形耳机,“……终于停了?” 伴着话音出口,那双深蓝瞳子里的情绪也变得凉飕飕的。 “精准定位呢!” “……二十五层海景餐厅,”听了答案,男人的唇角微抬,“真浪漫啊!” 尾音轻得发飘。 前面驾驶座的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又赶忙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去了。 ——虽然是在笑,但他还没见什么人笑得这么叫人脊背发寒的。 想到这儿,他顾忌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老管家。 老管家却正独自笑得灿烂,脸上的褶子都往外溢藏不住的愉悦情绪。 笑到一半,见司机望过来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的模样,老管家抬起手竖了根食指到嘴边,做了个轻声的“嘘”。 随后他转头看看后座的年轻人,眼神慈爱得叫司机后背更发毛了。 此间,后座的男人已经结束通讯,抬手摘了耳机塞进口袋,就要推开车门下车去。 老管家喊住了他,“小景——” 闻景身形一顿,有点不耐地侧眸横过来。 不是在闻家那种收放自如的或喜或怒,而是压抑了太多难免有所外溢的情绪……老管家脸上的笑容跟着褶皱更深了几分。 “追女孩儿,可不好这么凶的。” 闻景听了这话,眼底原本的淡漠顷刻一收,取而代之的是瞬间覆了眼瞳的戾气十足的笑意,“我感念管家当初救过katherine小姐——但这不意味着,管家您可以插手我的私事。” “小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景没再答话,他冷着眼神下了车。 目送着闻景身影消失在自动旋转门内,管家收回视线,笑着说:“回老宅吧。” “唉。” 司机应了声,轿车开了出去。 直到那高楼的影儿已经在后视镜里远了,司机像是才从之前后座男人的低气压里脱离出来似的。 他放松了脊背,靠回椅背,松下口气来。 “老刘,这么怕他啊?” 管家在旁边笑呵呵的。 “……可不是。” 司机苦笑了声,“当初我可是亲眼见过小少爷发狠的……他那会儿比三少家那根宝贝独苗还低一个头,才十四五岁吧? 眼神跟只狼似的,把人用膝盖压在地上,拳拳见血地打,全家佣人围着,却没一个敢上去拉的……” 大概是回忆起那一幕来了,司机话音戛然停住,身体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过了几秒,他才从那种恐惧感里带回意识,心有余悸地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才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管家沉默下来,须臾后,他轻叹了口气,“当时老三家小子不该侮辱katherine小姐的。 katherine就是小景的逆鳞啊,不过……”管家话头一转,眼底苦涩褪了,抹上点笑,“katherine小姐去世以后,我本以为小少爷这辈子都要一直那么冷着活下去了。” 司机不解地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笑眯眯地看向后视镜,“还好……还好又多了一个啊!” “……”司机更蒙了,“多了一个什么?” 管家又笑了一会儿,“逆鳞呐。” “撕一下会疼到刻骨,所以谁也不能碰的逆鳞。 可有会疼的地方,人才叫活着。” 海景餐厅里,坐下没一会儿,小方阿姨和苏母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苏桐对这倒是一点都不觉着意外。 对面叫林子栖的男人在做了自我介绍之后,见苏桐似乎没太多搭话的热情,便没再强求,抬手示意了侍应生过来。 穿着燕尾服的男侍应到桌旁站定,微微躬身下来。 “先生,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 “点单。” 林子栖笑容绅士。 “好的,先生。” “苏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林子栖望向苏桐。 苏桐将菜单一翻,之前苏母在时她脸上尚维系着的温和,此时早就褪了七八分。 “没有,我都可以,随林先生喜好。” 林子栖也没有再跟苏桐推拒。 “我还算常来这家餐厅,既然苏小姐没有什么要求的话,那我就给苏小姐点它这里比较合大众口味的菜品吧?” 苏桐点点头。 这若隐若现的冷淡并没有让林子栖气馁。 他转向侍者,连菜单都没再翻,便报出两套全餐的菜品来。 等侍者离开后,林子栖淡笑着看向苏桐。 “这家餐厅的这道红酒雪梨配鹅肝非常有名,鹅肝嫩口,雪梨切片经过红酒慢煮,入味和口感都非常完美——苏小姐可以尝一下。 喜欢的话,我下次仍带苏小姐来。” 苏桐点头,“谢谢推荐,”她轻拢头发,微笑,“有机会我会跟朋友多来尝试几次的。” “……” 吃了个软钉子的林子栖微怔之后,也回了一个笑。 已经醒好的红酒放在醒酒器里端了上来,侍者给林子栖斟上一杯。 林子栖拿起杯子轻抿了口,放下。 食指中指的指腹压在高脚杯的杯托上,往桌中稍稍一推,停住的同时他抬眼,笑着问:“苏小姐是在哪儿高就?” 第三章2 第三章2 “电视台,”苏桐毫不犹豫,“社会新闻记者。” 林子栖微微一笑,“是个好职业。” “是吗?” 苏桐不肯定也不反驳,只弯下眼角,笑吟吟地瞧着林子栖。 面容精致身形娇软的女孩儿,看人的眼神却透着莫名的犀利。 林子栖垂眼避开,失笑,说:“苏小姐不愧是记者。” 苏桐之前听苏母叨叨了一路,即便没用心,处于职业本能也早就将关键信息记下来了。 此时听了林子栖这表意不明的话,她笑笑还声:“林先生也不愧是律师。” 林子栖认可地点点头:“律师和记者,听起来倒也般配。” “哦,哪方面?” 林子栖玩笑,“比如……咄咄逼人这方面?” “……但也有相反的方面。” 林子栖一挑眉,说:“愿闻其详。” 苏桐也拿起斟好的红酒,晃了晃,语气轻松,“比如律师喜欢弯来绕去,而记者一向只打直球。” “……” “方阿姨和我妈安排这次会餐,我想林先生和我都很明白原因。 林先生足够优秀了,但很可惜,我现在还没有寻求伴侣这样的想法。” “……”林子栖沉默了两秒,始终面具一样戴在脸上的笑容终于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抹上眼底的兴味,“那林小姐为何不在开始前就直接拒绝呢?” 被问及这个时,始终眼神锐利的女孩儿脸上终于多了点柔软和无奈。 “妈妈们总是让人无法拒绝的。” “……” 林子栖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桐几秒,然后他似乎有些遗憾地笑了笑。 “我尊重苏小姐的想法。 今天晚上的用餐,苏小姐只当作是朋友间的小聚就好,也顺便可以消除一下行业误解,如何?” 苏桐侧头轻笑,“那再好不过。” 褪尽保持距离的淡漠之后,这个明媚漂亮的笑容让林子栖愣了两秒。 随后他才回神,与苏桐攀谈起来。 …… 闻景进到餐厅里,没用三秒,视线就自动捕捉到苏桐的位置,她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对面坐着—— 相、谈、甚、欢。 闻景舔了下上颚,眼神晦暗下去。 “这位先生。” 身后经过的女侍者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的背影,白t恤牛仔裤黑色短靴的打扮让她微皱了眉。 ——这间餐厅的档次,可不该是什么衣着的客人都能放进来的。 这样想着,她绕上前去,“您是自己还是几位——” 话音在目光触及男人的面庞时,戛然一停。 女侍者呆了好几秒才猝然回神,脸蛋涨得通红。 而她视线里五官俊美轮廓深邃的男人还无辜地望着她。 “我听不懂中文,”男人薄唇微动,出口的却是纯正流畅的英文,“我的朋友在前面等我,我能直接过去吗?” 作为西餐厅的侍者,站在旁边的女人自然还算擅长英文,然而对上那双深蓝瞳子里自己的倒影,女侍者的英文发音却变得磕磕巴巴的—— “当、当然可以……您请、请自便。” “谢谢!” 闻景冲女侍者唇角一扬,算是笑过,然后他就望向仍旧在“热切交流”的某两人的方向,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女侍者转头追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男人眼底原本无辜的笑意顷刻间拧成了煞气十足的薄凉。 苏桐和林子栖谈到卧底记者暗访,到底该如何把握法律道德规范和暗访行动两者之间的界限时,正是在相持不下的阶段。 “如果这个曝光对象的行为是触碰社会普遍价值观容忍底线的,那么我认为即便个人需要为此付出一定代价,也值得布置暗访行动。” “哪怕是钓鱼执法?” 林子栖笑问,语气却并不轻慢,“哪怕触犯法律?” 苏桐眼神冷下,她倾身上前,红唇微张,无意将两人距离拉近了。 “林先生这样说——” 尾音未竟,一道修长的影儿被天花板的琉璃灯拉上方桌,同时有个低沉带笑的男声响起。 “聊得这么开心?” “……?” 苏桐和林子栖同时转眸望过去。 看清来人,苏桐怔了下,“闻景,你怎么来这儿了?” 坐在对面的林子栖目光一闪。 他推开旁边酒杯,似是随意地望向苏桐,“这位是苏小姐的朋友?” 苏桐尚在奇怪闻景的到来,闻言未作多想就要点头:“他是我的同……” “同事”的第二个字还未出口,便被男声盖了过去,“保镖。” 随着话音,闻景坐到了这张四人方桌的空位上,长腿随意交叠起来,他单手搭上苏桐坐着的椅子靠背,然后视线撩起,唇角一扬,望着林子栖,男人眼神晦暗,笑也带凶—— “我是桐桐的贴身保镖。” 苏桐:“?” 林子栖绝对是个处事淡定的,但听了这说法还是不由愣了一下,随后他有些啼笑皆非地看向苏桐,“苏小姐,真是这位先生说的这样?” 被问话的时候,苏桐的眼神还盯在闻景身上。 虽然说当初在大洋彼岸的g市,她确实应下了闻景所说的多功能雇佣的说法……但里面除掉线人之外,保镖、假男友……还有暖床的,不该只是个玩笑吗? 但看闻景此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显然他不这么想。 苏桐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机场事件之后,她再次隐隐感觉到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还随身带回来了。 她转回眼,林子栖还等着她的答案。 苏桐保持微笑:“对,他……确实是我的保镖。” 尽管对于苏桐会顺承自己的话不觉意外,但真切听到之后,闻景还是把嘴角扬得更高了。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女孩儿,女孩儿微笑着转过脸,脸上温温柔柔,漂亮的杏核眼却毫不留情地睖了他一眼。 这反差……果然更像只花纹惑人却凶得很的小虎崽儿。 闻景轻轻摩挲了下指节,他顺势贴过去,跟女孩儿稍稍错开颈项,到她耳边低声:“服装店、美容馆、美发中心……我今天追了你一下午,到现在连午餐都没吃。” 听他报出自己行程,苏桐怔了下,连躲开都忘记了,她侧过脸,“所以呢?” 可又容易心软……也不全然像小虎崽儿。 “所以我饿了。” 苏桐无奈:“那我给你点份餐?” 闻景眼尾余光一瞥,桌对面的林子栖已经有些神色难看。 他心里一哂,薄唇微动,声音拖得沙哑勾人,“可以跟你吃一份吗?” 苏桐:“……要不你还是饿着吧。” ——刚刚她竟然会觉着这人语气无辜又可怜的,真是脑子“瓦特了”。 尽管嘴上挺凶,但苏桐还是伸手招来了侍者,然后她问闻景:“你吃什么?” 身旁男人没犹豫:“我听你的。” 他还哑着声笑了下,“什么都听你的。” 被招来的侍者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闻景,再看了眼对面的林子栖,最后很是敬佩地望向了苏桐。 苏桐:“……” 也可能其实是她旁边这人脑子“瓦特了”吧。 苏桐没打顿儿地点完了餐,把餐品单还给了侍者。 对方离开后,桌上三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后苏桐有些歉意地看向林子栖。 “抱歉,林先生,今天这餐我们来结。” 这句分不出有心还是无意的“我们”,让林子栖眼神一凝,继而他点头,“那我就要谢谢苏小姐款待了。” 林子栖的不推辞和保全礼节让苏桐舒适了许多。 两人于是继续聊起之前的行业重叠区域内的话题,而苏桐身旁的闻景也不插话。 他仍旧单手搭着女孩儿的椅背,另一只手撑着额头,侧着身一瞬不瞬地把人瞧着—— 难得倒是安分。 苏桐心里松下口气,她还真怕这人又给她折腾什么幺蛾子。 只可惜这口气松了没多久,苏桐就把它重新提上来了—— “抱歉,”苏桐打断过来添红茶的女侍者的动作,眼睛里极力压抑着不耐,“刚刚已经有三位来加过红茶了——您再加下去的话,这杯就要溢出来了。” 这女侍者脸微红,小声道了句歉,但转身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偷偷瞥了苏桐身旁的人一眼。 苏桐:“……” 她这是随身带了只猴吗? 所以全餐厅女侍应生都想来围观围观? 想到这儿,苏桐看向闻景。 那人倒是敏锐,不等一秒就抬起目光跟她对上了,瞳子湛蓝,眼神无辜。 ——是个标准的能用五官诠释什么叫“颜即正义”的祸害。 “怎么了?” 闻景问。 苏桐叹气,“下次做‘保镖’任务的时候,你可以……低调一点。” “……啊,现在也可以,”闻景听完一笑,“口罩我还带着呢!” 说着他似乎就要垂手伸向口袋。 苏桐反应迅猛地一把给人按住了,动作幅度之大,让对面原本低着头安静用餐的林子栖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然而苏桐早就被闻景那一句话勾走了全部注意力。 这会儿她正攥着男人的手腕竭力保持微笑,“不,不用了,真的。” 闻景忍住笑,“真不用了?” “……真、不、用、了。”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我听你的。” 男人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苏桐:“……” 我谢谢你啊! 经过了这个插曲,苏桐也没心思继续吃这顿饭了。 而有一个自带不容忽视的高亮效果的“电灯泡”在,林子栖显然也没多少继续下去的兴趣。 委婉地表达退意并和对方达成一致后,苏桐起身去买单。 林子栖坐在餐桌对面,亲眼目睹闻景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 压抑了一晚上的负面情绪,终于在女孩儿离开之后,露出一点端倪来。 他没看闻景,只晃着手里杯中的红酒,“我以为会是闻先生买单。” 这话轻得像浮水而过,甚至连一点给人抓到把柄的嘲弄都听不出来。 但寻常人只听这一句,大概也足够咂几天的味儿了,只可惜林子栖碰上的不是寻常人,是闻景。 然后他就听见桌对面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语气无谓—— “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自觉啊!” “……” 杯子戛然一停,杯里红酒惯性地晃出来几滴,猩红的酒浆落在洁白的餐布上,煞是显眼,空气也陡然沉默下来。 落下账单未拿而返身回来的苏桐有幸听了这一来一回,眼神都跟着呆了下—— 这人怕是对“软饭”有什么误解。 闻景的出现令这一晚显得尤其漫长。 走出观光电梯,迎头夜风扑面,苏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她停下脚步,转向走在最后的林子栖,“今晚打扰林先生了……闻景刚回国,不通国内人情世故,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向您道歉。” 林子栖挑了下眉,“我有点好奇,苏小姐是以什么身份替他道歉的?” 苏桐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子栖把苏桐这反应看作是装傻,不由嘲弄一笑。 “我原本以为记者——至少苏小姐这样的记者,应该是只说实话的。” 苏桐皱眉:“林先生有话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林子栖视线越过苏桐肩头,瞥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正目不瞬地望着这儿的男人。 他目光收了回来,“苏小姐之前所说的‘暂时没有寻求伴侣的意愿’,是实话还是敷衍——我想今晚已经一目了然。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苏小姐,不把自己养着的小男友带到相亲这种场合,才应该算是国内社交场合的基本礼节。” 苏桐嘴角抽了下,“——小男友?” “再装就有些过了,苏小姐,”林子栖说,“我看两位应该是要回同一个住所,请吧。” 苏桐转头,看向停在阴影处等自己的闻景。 那一身打扮,再加上那张脸,也难怪林子栖以为他年纪不大,毕竟她也都误会过。 苏桐又转回来。 这一次她脸上褪尽了微笑和社交礼节需要的任何遮掩,目光锐利而不回避地看向林子栖,“林先生认为是我在包养他?” “……” 这次轮到林子栖愣住了,虽然这确实是他心底猜测,但他也没想到女孩儿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口。 看出林子栖的默认,苏桐愈发冷然。 “如果只牵涉我一个人,那我可能懒得解释——毕竟林先生怎么以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林先生今晚说出这番话,显然想要羞辱和为难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苏桐出口的话声像是被夜风浸了凉意,“闻景是我的线人,跟我算是同事关系,本质上是我雇佣他获取信息,他今晚的一切玩笑也都是来源于此。 如果这导致林先生对他产生误解,自然有他的过失。 但是,林先生,我原本也以为,律师——至少林先生这样的律师,对事情做判断是根据证据或者事实,而非想当然。” 说完,苏桐弯下眼尾,妩媚一笑,眸子却凉得透人心脾—— “看来,是我错了。” 说完,女孩儿深看了愣住的林子栖一眼,转身离开,背影洒脱得不带一点留恋。 闻景和苏桐一起往回走,离开了餐厅大楼有两百米左右,始终沉默的苏桐突然开了口。 “线人的事情,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闻景脚下一停,看过去。 “当初就说过,我随时可以叫停,对吧?” 苏桐也转头看向闻景,夜风把碎发吹到眼前,她皱了下眉,重新拢回耳后,“我需要时间考虑,这几天你就先找家酒店住下吧。” 闻景:“……因为今晚的事情?” 刚刚虽然站得离两人还有距离,但那些话,他一句没落都听进了耳中。 想到是这个原因,一点不怎么和善的情绪就开始在他心里搅弄起来。 他压着情绪,也压下眼睫,“我刚跟你回来,你就想扔掉我了?” 出尔反尔确实不是什么好行为,苏桐有些纠结烦乱地抿了抿嘴巴,嫣粉的唇瓣先失了色,又红润起来。 刚抬眼的闻景正瞧见女孩儿的动作,他的视线从那上面刮了过去,然后他侧开眼,瞳色微深—— ……想亲,可是还不行。 于是苏桐纠结出个答案来再抬头时,就看见男人难得蹙着剑眉,一副烦躁难抑的神情。 苏桐有点心虚,她从随身手包里取出张卡来,“你先住酒店,衣食住行还是按我们当初说好的——我来负责。” 闻景扫了一眼女孩儿手里的卡,眼神一冷。 过了两秒他唇角一抬,掀了眼帘睨着苏桐,浑不吝地笑着问:“你真要拿我当吃软饭的了?” 苏桐莫名能破开这薄浅的笑,看出男人深藏的不愉来。 她捏着卡的手指收紧,要再说什么,却被对方打断了。 闻景垂手从女孩儿手里拿过卡去,看都没看便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 苏桐怔怔地看那道挺拔的背影。 闻景竖着耳朵,半天没听到跟上来的动静,他只得停下身转回去。 “我只是送你回去。” “只是”被咬了重音。 苏桐醒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跟上。 两个人打车回到了公寓楼下。 “你直接去酒店吧。” 苏桐付了车钱,对闻景说。 闻景已经推开车门走下去,“我送你到楼上。”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 “……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 闻景一挑眉。 苏桐看着他,今晚的闻景……让她有点陌生。 然后她就见那男人似乎很是无奈地嗤笑了声。 “你是不是忘了,去年你是怎么把我过肩摔在楼门口的了?” 苏桐:“……对不起。” 把女孩儿心虚得近乎乖巧的模样盯了两秒,闻景轻咳了声,立刻挪开目光。 ……算了,不放他进门也好,安全。 “走吧,我送你上去。” 苏桐没再推拒,和闻景一起上了楼。 公寓楼层十五,乘电梯也不过十几秒的事情。 闻景最先走出电梯,五感迅速排查了这一层的情况后,他往旁边一让。 苏桐走了出来。 “你回家吧。” 闻景开口,“我这就走了。” 苏桐点点头:“谢谢!我考虑三天,三天后你来这儿找我就可以。” 闻景应了声。 等苏桐转身进了长廊,须臾后关门声响,闻景才收回了视线。 薄唇抿起锋锐的弧线。 他走向消防楼梯门口,避开了监控摄像,然后拿出耳机塞入耳中。 片刻之后。 “下午和晚上有过动静?” todd声音响起:“没有,一切正常。” 停了两秒,他又问,“老大,今晚我和leo守着就可以,你就听苏小姐的,去酒店——” “她身上的跟踪装置不是让你们用来窃听我的。” 闻景冷了眼。 “……” todd无声一叹,然后轻“咦”了声。 “怎么了?” 闻景皱眉。 “苏小姐接了个电话,好像是电视台那边的……” 与此同时,门内。 苏桐还拎着脱了一只的鞋,另一只手擎着手机,表情严肃:“匿名举报电话又来了? 还是q市那家孤儿院吗?” 得了对面答复,苏桐眉皱得更紧了:“你把那个举报电话发给我,我订最近的航班飞过去。” “我师父那边,我自己打电话给他解释……嗯,就这样,先挂了。” 电话一挂断,苏桐什么也顾不上,重新穿上鞋拎起手包就往外走。 她步履仓促,身后被砰然甩上的门的关合声刚传来,她人已经到了拐角。 只不过因为走得太急,看见拐角有人也来不及闪躲,就砰的一声闷响,跟人撞了满怀。 “抱歉抱歉——” 苏桐话都顾不得说完,站稳身就要往电梯口去,手腕却是蓦地被人拉住了,带点熟悉的谑弄情绪的低音在她身侧响起—— “走这么急,是追我吗?” 一转头看清闻景模样,苏桐惊喜交加:“你没走? 太好了!” 她反手抓住了闻景的手,把人往电梯间带,连指掌抵合都未注意。 “有个很重要的调查,我需要你帮忙。 我们先去机场,具体的事情在路上说。” “……好。”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走在后面的闻景眼眸微动,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电视台派来接送的专车里。 闻景轻眯起眼,“——你要我跟你假扮什么?” 苏桐无奈,重复了一遍。 “你没听错,假扮夫妻。” “不孕不育那种。” 苏桐还没来得及跟闻景再做解释,电话就追进手机里来了。 看了一眼来电备注,苏桐眉心打了个结,但她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师父,晚上好。” “带你这么个不省心的,我这一年就没好过。” 孙仁在电话对面没好气地说,“怎么的,我听说你真要去做孤儿院那个调查采访?” “嗯,”苏桐说,“举报电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做不到视之不理。” 孙仁在对面劝:“小苏啊,你别脑子发热好不啦? 别人都把这个当烫手山芋,费了劲儿地往外扔,怎么就你一个还傻乎乎地往回揽呢?” “师父,我不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就算它是,那我也就是为了它才做记者的。” “小苏,你不要活得这么理想主义好吧? 在这行你这样,做不长久的。” “做长还是做短,远没有做真还是做假的问题大。” 孙仁烦得直挠头,“做真是个技术活,你现在的资历还浅,你拿什么做真?” 苏桐眼神也终于冷了下来,“拿真相做真,拿事实做真,拿行动做真——这个行业里,总得有人不是为了糊口才进来的。” 不等孙仁接话,苏桐又说:“而且,师父,当初我刚进台里想跟在您手底下,不是因为您和叔叔是老相识,而是因为新人欢迎会致辞只有您说过——真实是新闻的第一生命,这才是媒体人本该一直坚守着和相信着的底线。” 电话对面,孙仁神情顿住,过了两秒,他才放下茶杯直摇头。 “……哎哟你这个倔劲儿,真能给我气出点毛病来。 我是管不了你了,随你随你。”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进来,一打眼先愣了下,“孙记,今天是有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 孙仁闻言把脸一拉,“带了个最不省心的徒弟,能有什么好事儿。” 话虽这么说,他眼角笑意却藏不住地溢了出来。 …… 苏桐收起手机后也松了口气。 她还真担心孙仁不松口,那样的话,即便调查采访结束,录像资料和稿子都定下——孙仁不批,还是半点用都没有。 还好……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明一下?” 耳边声音突然响起,把苏桐的魂儿勾了回来,苏桐这才想起刚刚被自己拉上车的闻景,她连忙侧过身去解释。 “是这样,我们电视台从上个月开始,就每周都能收到对q市一家孤儿院的匿名举报。 举报者声称,孤儿院内有凌虐儿童的暴力行为,希望我们电视台能过去进行采访。” 闻景眉一挑,“q市?” 苏桐没想到闻景的关注重点在这儿,不由一怔,然后才点点头。 “对,q市。” 闻景脑内过了一遍,继而了然说:“天使孤儿院?” 苏桐这下真有些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闻景眼神一闪,“我在q市生活过……两年吧。” 而且中午刚从那儿被管家送回来。 苏桐想了想,“难道你之前说的你那个侄子,就是在q市?” “他不在,但他的家人在。” “……等等,我捋一捋。” 苏桐皱眉,“你当初是告诉我,你在国内只有你侄子一个亲人吧?” “对。” “然后你刚刚说,你侄子的家人在——那他们不是你的亲人?” “……”闻景勾了唇角,笑意薄且凉,“不是。” 苏桐:“……” “好的,言归正传。 我们现在要赶去q市,你跟我假扮夫妻——因为不孕不育问题,所以有意向领养一个孩子。” 说完,苏桐从摄影师带来的一沓资料里,取了最上面的几张。 “这是我们两个人在这次暗访里的身份信息,你今晚尽量把它记熟了——明天去到孤儿院,可千万不能出纰漏。” 闻景:“嗯。” 他低头一目十行地看着那些资料,随口玩笑,“我是专业的。” 苏桐刚准备自己也熟悉一遍,就被后座随车来的摄影师拉了拉。 摄影师叫丁筱筱,是电视台里少有的女摄影之一,年纪不大,跟苏桐同年生人,性格倒是活泼得近乎泼辣。 不过今天难能安分,甚至安分得有点古怪了——从两人上车之后,苏桐都没见她说什么话。 即便是此刻,她也是憋着气儿小声在苏桐耳边问:“跟你一块上来这位就是你说的线人? ……他这张脸这副身材,不做明星做什么线人啊?” “……”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祸害。 苏桐无奈地看了那边一眼。 那人似乎丝毫没注意她俩的动作声音,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苏桐平常见惯了的,是这人没什么正形的笑模样。 此时男人却只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本就线条凌厉的侧颜轮廓被微抿的薄唇勾勒得肃然而冷淡,鼻梁笔挺如刃。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借着车内打开的阅读灯,甚至能看得清那人纤长的眼睫卷起的弧度。 那弧线扑闪了下,眼帘从下缓缓撩了上来,露出的蓝瞳对上苏桐的目光。 他薄笑了声,问:“好看?” 丁筱筱彻底呆了,苏桐回过神叹气。 “……为了彼此的工作效率,你还是背对我们吧。” “你得多习惯,”闻景掂了掂手里的资料,“毕竟从今晚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 苏桐想白他一眼,忍住了。 跟着闻景皱了下眉,“不过我想问一句,为什么这里面设定不孕不育的……是我?” 问这问题的时候,望过来的眼神近乎委屈。 丁筱筱憋住笑转开脸。 苏桐无奈解释,“因为在国内多数家庭里,不孕不育的女性会被离婚,而不孕不育的是男性,才会选择领养孩子。” “我们不是多数,”闻景扬起手里资料,然后他指向其中一行字,中间写着“夫妻感情和睦”。 “?” 苏桐不解地看他。 闻景蓦地一笑,灿若繁星,“看,我这么爱你。” “……” 车内安静了一瞬。 丁筱筱惊呆地把脸扭回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苏桐也僵了两秒,然后她恢复常态,表情平稳淡定:“入戏挺快。 不过抒情结束了的话,就继续背资料吧。” “……啧,绝情的女人。” 闻景转回去了。 丁筱筱却不可置信地贴上来,死压着声音—— “苏妹妹,他他他难道是你男朋友?” “你想多了。” 苏桐翻手里资料,眼也没抬。 “可他刚刚……” “他就这样,习惯就好。” “……可顶着那么一张脸跟你深情告白唉,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 女孩儿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死板。 丁筱筱遗憾地缩了回去,“你这人严重缺乏少女心……” 苏桐没作声,又翻了一页,目光快速掠过一遍,然后倒回去,再看一遍。 ……没用。 苏桐心里叹了口气。 刚刚翻过去的这几页,她一个字都没能往心里去,跟那种深情且认真的目光对视时,听他那样说……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这人戏太好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能把人蒙进鼓里,一年后重逢时也恣肆又轻慢。 跟那句“因为爱你啊”一样。 不能信。 不怪你。 苏桐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十几秒后,她终于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看起资料。 她没注意到的是,前面的男人不知何时便抬起头,一直专注地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身影,眼神一动都未动。 苏桐、闻景和丁筱筱三个人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到了q市的。 三天之内坐了两趟飞机,再加上舟车劳顿了一晚上,苏桐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蔫。 从机场坐上车往市内赶的路上,坐在出租车后排的闻景始终皱着眉看旁—— 半合着眼的女孩儿在车门边蜷成了一团,披着长发的小脑袋时不时地往下点。 晃动幅度时长时短,像是睡梦里都在打节拍。 倒是无论起伏几下,她都还没醒,也是个能力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练了一年多才练出来。 闻景越想,眉头拧得越深,脸色沉得坐前面副驾驶的丁筱筱想搭话都没敢。 苏桐到底没幸运到下车前,中间车身拐弯,她困睡中脖子无力,正正磕向右边的车门玻璃。 这一下要是撞上了,必然得疼好一会儿。 只不过闻景在旁边盯得紧——几乎是车身一拐他就抬了手臂,倾身过去往女孩儿右边一托。 “砰”的一声闷响,前座上丁筱筱连忙扭头望过来—— 苏桐正垫着闻景的手掌磕在车玻璃上。 车身正位之后,她也安心地倚在那只手的手心里——而且仍然没醒。 刚刚那声音,听起来就疼得很啊…… 丁筱筱小心地去看男人的脸色。 那人果然正蹙着眉,只不过却没在看自己的手,而是一眼不眨地瞧着被他过来拦人而半圈到怀里的女孩儿。 “她经常这样?” 车里有个压得低哑的男声响起。 丁筱筱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问自己。 “……啊,哪样?” “出差、熬夜……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深沉的声线带着无需细查也能感受到的不愉,跟来之前车里对着苏桐笑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每个字音都像是在冰水里浸了浸才拖出来的。 丁筱筱暗自咕哝,嘴上也实话实说了。 “苏妹妹一贯是台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半夜没编辑催也会趴在台里赶稿……出差机会倒是不多,不过有涉及暴力事件的调查——像这次孤儿院这种,她基本一件不落。” “……” 闻景没再问,看着女孩儿的目光转作无奈。 不知是不是被他们的声音打扰了,熟睡里的女孩儿眼睫动了下,脑袋微微抬起来。 就在闻景以为她要醒了的时候,那颗小脑袋在自己掌心蹭了蹭,挪了个舒服的角度,又趴回去了,柔软的唇瓣还牵起个满足的弧度。 离那么近。 还笑那么软。 忍得住就不算人了吧? 闻景瞳色一深,微微倾身向前,薄唇覆了上去。 …… 苏桐是自然醒的。 先是一点叽叽喳喳的鸟叫,似乎从天边破开云雾,灌进耳朵里。 然后应和着这声音,她听见了沉闷而有力的震动——像是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跑了出来,踏足的声音敲得她脑袋靠着的东西也一起微震。 苏桐蒙胧着眼神撑起身,手下是软硬适度的布料,布料下似乎还包裹着什么带有温度的东西。 ……温度? 这个词瞬间叩醒了苏桐迷蒙的意识,她茫然而警惕地睁开眼睛,入眼一片白,退开一点……是件t恤,而且是件有点眼熟的t恤。 苏桐呆了一下,理智分析完眼前所有信息,自动得出那个她有点不想接受的结论——她好像是抱着人睡了一路。 还有她刚刚听到的那个声音,也不是什么侏罗纪恐龙,而是某人的心跳声。 苏桐咬了咬舌尖,强作淡定,却眼睛都没敢抬,“心音不错……很健康。” 头顶传来声低哑的笑,“就这样?” “……谢谢!” “不客气,以及……虽然我不介意,但你的手还想继续放着吗?” 苏桐:“……” 闻景正活动着被压得酸麻的肩膀和僵硬的手臂,就看见面前强作淡定的女孩儿似乎突然被自己口水呛了下,扭开头咳了起来,嫣粉色从细白的颈子一直蔓延上去。 啧。 闻景舔了下唇,眼神微沉。 苏桐还没从这令自己难堪的情绪里脱离,就先被周身的情况拉走了注意力。 “司机和筱筱呢?” 她后知后觉地转回头,“我们到了? 现在几点?” “他们坐不住,到外面散步了。” 闻景答得慢条斯理,“现在……”他瞥一眼出租车前面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七分——我们大约已经到达一小时了。” “……” “啊,苏妹妹你醒了啊?” 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突然被人打开,丁筱筱探进头来。 苏桐无奈地看她:“你们怎么没喊醒我?” “这个……” 丁筱筱顾忌地错开视线,看向苏桐身后倚着车座舒展胸膛的男人。 那人原本正远眺着车窗外,此时若有所感。 他转回头,薄唇微勾,要笑不笑地瞥了丁筱筱一眼,深蓝的瞳子在阳光里,却凉得像是封了冰,寒意煞人。 丁筱筱瞳孔一缩。 这让她想起了之前自己想叫醒苏桐时,被男人横了一眼后食指抵唇无声一嘘的画面来,也是这样莫名叫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丁筱筱咬了咬唇,心里埋怨了句“凶什么嘛”,面上冲着苏桐展露笑脸。 “苏妹妹你那么困,我们怎么忍心叫你起来啊!” 出租车司机这会儿也回到车里来了,见外人进入,苏桐便没再说什么,收拾起东西。 出租车司机却笑着打趣她,“小姑娘,你男朋友对你可真没话说啊——刚刚太阳还斜着进来的时候,他一直替你遮着眼睛呢——我看着举了将近半小时。 小伙子这会儿胳膊还抬得起来吗?” 最后一句是问闻景的。 他听了没什么表情,只轻挑了下眉,看向苏桐。 苏桐像是叫那眼神烫了一下,连忙避开了。 她把背包递给了外面等着接的丁筱筱,然后才解释:“师傅您误会了,我跟他不是男女朋友。” “嗯。” 没等司机说什么,闻景先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我们是夫妻。” 苏桐一呆,司机跟着奇道:“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 可真看不出来。” 闻景哑着声笑,推开车门,迈出长腿踩实了地面,“嗯,昨晚刚结的。” 苏桐:“……” “唉,刚结婚怎么就出来这么远?” 司机大叔还在那儿好奇地追问。 苏桐生怕闻景再冒出句跟“不孕不育”有关的,连忙堵了话上去。 “师傅,路费和候车费,一共多少?” 司机扭回头来看她,笑呵呵地说:“你男朋友,啊不,你老公已经付了。” 苏桐:“……” 她分明听见车窗之外,有人没忍住,闷笑了声。 因为这次显然是次暗访调查,所以明面上的笨重大件的摄像设备都没拿,苏桐三人轻装上阵,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馆。 苏桐拿出了手机,点到短信界面,里面躺着一串电视台的同事发给她的电话号码,她递给丁筱筱辨认了下。 “一直都是这个电话打来的,对吧?” 丁筱筱看了一眼,应了声,“嗯,是这个。 电话里是个女声,听起来四十岁左右——但是用没用过变声器我们就不知道了。” “那就试试看吧,”苏桐揉了揉眉心,定神,“她如果肯出面,有知情人牵引,那就再好不过了。” “恐怕很难,”丁筱筱揉揉自己的短发,语气里透着点烦躁,“除非涉及自身利益,不然这些匿名举报的里面,有几个肯真出面帮忙的?” 苏桐没说话,因为丁筱筱说的是事实。 电视台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匿名举报,里面多数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涉及公共利益的几乎没多少。 而即便有,这些为数不多的匿名举报者,也多不会再透露情况。 苏桐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做好记录准备,然后把电话拨了出去。 接电话的果然是个听起来年纪不轻但也不算太沧桑的女声,带着点弱。 “喂?” “您好。” 苏桐尽可能放柔了声音,“打扰您了,我是l省电视台记者。 之前接到过您的举报电话,是有关q市天使孤儿院的——我想要跟您了解更多情况,请问您方便吗?” 对面的呼吸急促了下,不知为何似乎有些紧张。 “你们是电视台的? 你们已经到q市了?” 苏桐犹豫了下,“对,所以我们想——” “我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打给我了!” 那边没给苏桐解释的机会,就快速撂了电话。 苏桐放下了已经只剩忙音的手机,皱起眉。 “我说什么来着,”丁筱筱耸肩,“所以啊,老孙说得没错,也就你这种傻子才抢着抓这种烫手山芋。” 苏桐无奈地笑,拿眼尾瞥她,“老孙可不是你该叫的,小心我告你状。” “得,是我失言,孙记——孙名记行了吧?” 丁筱筱吐舌头跟她玩笑。 “好啦!” 苏桐慢慢吐出口憋闷的郁气,撑起个明媚的笑,“那我们接下来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旁边始终事不关己的闻景闻言转回身,单手撑着额侧眸望她。 “那个电话,我可以帮你查到。” “……啊?” 苏桐和丁筱筱同时望向他。 闻景下巴一扬,示意了苏桐手机的方向,“给我号码,我就能让人帮你查到电话账户的户主信息。” “……” 苏桐和丁筱筱同时看向对方,也同时在对方目光里看出了惊喜和犹豫交织的情绪。 三人之间沉默了几秒,最后苏桐摇了摇头。 “算了。” 闻景没说话,眉轻挑了下。 苏桐转过去看闻景,“我相信她只是一个理智谨慎的见义勇为者,也实在无权把她再拉到这次事件里。 侵犯举报者隐私来调查,而且作为并非唯一手段的前提下……这样做有违我的职业道德。” 闻景若有深意:“——非黑即白?” 苏桐听懂了。 她点头,“至少,我的个人行为原则是这样。” “……” 闻景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开,“好,听你的。” 丁筱筱插话:“那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直接伪装潜入了。” 苏桐玩笑说。 她看了一眼手里资料,然后又看向闻景,“不过,有的人需要改造一下啊!” 丁筱筱跟着看过去。 苏桐说:“领养人要年满三十周岁才可以,虽然初去暗访只表明有一定意愿,我们可以不出示证件,但至少外观看起来……” 丁筱筱在旁边叹气,接了话,“至少不能看起来刚到法定结婚年龄。” “买套西装吧,越显年龄大越好。” 苏桐拍板。 “……” 对西装这类正经拘束的服装一贯深恶痛绝,闻景本能地皱了下眉。 苏桐瞥见了,“你不想?” 闻景盯了她两秒,妥协,“听你的。” 丁筱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地举起了手。 苏桐疑惑地看她。 “领养都需要高额花费,就算置办西装,大概也需要高定成衣……我们经费未必足够。” “……这个交给我吧。” 苏桐犹豫了两秒,便开口道。 说完,她拿过手机,起身拨了个电话。 “妈妈,是我。 我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您之前推荐给我的q市那家成衣店是在哪里……” 一个小时后,三人就被苏母叫去的成衣店专车载到了那家大型独立店铺。 需要量尺寸的闻景被带到里间,丁筱筱揽着苏桐的手惴惴不安—— “苏妹妹,你确定在这……”她的目光在室内装潢上扫了一圈,“在这种档次的成衣店内买了衣服,我们不会因为付不起钱被扣留在这儿做苦力吗?” 苏桐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失笑。 “别怕,如果真被留下来,我会跟你作伴的。” 两人插科打诨了没一会儿,就到旁边的茶水区,翻开资料做起采访稿件的准备工作。 暗访调查容易出现各种突发情况,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苏桐和丁筱筱索性从头开始设想意外状况,商讨起应对手段来。 直到茶水区负责添茶的服务生小声地提醒,“两位小姐,你们的同伴出来了。” 苏桐和丁筱筱听了,下意识地望向前,还沉浸在刚刚讨论里的意识迷蒙,登时就被走过来的男人冲散了七八分—— 笔挺长腿,窄腰宽肩,颈项修长,五官清隽,连带着点冷淡不耐而扬起的眉线都让人移不开眼。 丁筱筱醒神后趴进苏桐怀里小声哀号——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连我俩以后埋在哪儿都想好了——你怎么能一丁点希望都不给我留呢嘤嘤嘤……” “……” 苏桐被“嘤嘤”得头皮发麻,推了推丁筱筱,“他应该还是单身,你追就行,我不拦着。” 话音一落,她就收到了从自己身前抬头的丁筱筱幽怨的目光—— “……你胡说。 他明明一副对你用情至深的样子,别以为我闻不出那种恋爱的酸腐味来。” 苏桐哭笑不得,“你可能鼻子不太好,要不这次调查结束以后我陪你去医院挂一下五官科怎么样?” 丁筱筱争辩:“可今天在车里我明明都看到他——” 话音未竟,丁筱筱先感觉到叫人背脊发寒的眼神刷的一下盯在了自己身上。 “……” 她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苏桐还在笑着,但也皱眉问了:“看到什么?” “……没什么。” 丁筱筱哭唧唧地趴了回去。 而两人身前不远处,闻景也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目光,他正要抬腿走过去,一个惊呼从店门方向传来—— “闻、闻少?” 店门方向传来的声音有些惊异。 起初只犹疑,中间打了个哏,尾音倒还抖了上去,到最后与闻景视线交错,那人满脸盈上不可置信的惊慌,跟见了什么史前巨兽似的,脚下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半。 “……” 闻景视线不带起伏地往下一瞥,就把这人还想再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人此间也回过神来了,脸上迅速挂了个笑容——尽管怎么看都假得不行——连身旁倚在他怀里小声问这位闻少是谁的小美人都没理,他松了手往店里迎了几步。 “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闻少,您这是……刚回国?” 闻景侧背对着苏桐和丁筱筱的方向,轻眯了下眼。 “我认识你?” 声音轻得发飘,兜着凉风往人脖子里灌,来人被灌得一噎,干笑。 “闻少您贵人多忘事,早些年您还在国内那会儿——” “我记得我不认识你。” 闻景没等他说完,阻上一句。 那人愣了下,抬头,正撞见男人冲着他咧嘴一笑,像是顺着头皮刮过去的锋刃,声线沙哑寒凉—— “你确定,你没认错?” 纵然是再迟钝的神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来人笑容僵住,然后连忙摇头:“对对对不住,是我……是我认错了……” 余话没说,那人拔脚就往外走,看那架势,恨不能一路百米冲刺出去。 “……” 闻景冷着眼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缓收了视线。 下一刻,他的眼神柔和下来,转身走向了茶水区。 苏桐正奇怪地瞧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见闻景走近了,才转回来。 “你们认识?” “不认识。” 闻景毫不犹豫,“他认错人了。” 之前离着并不近,苏桐也没有闻景那样敏锐的五感,对于两人的交谈全未听见。 此时听闻景否认,她虽然有些生疑,但还是没再说什么。 苏桐收收心,目光上下把面前的男人打量了一遍,然后她满意地看向丁筱筱。 “筱筱,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丁筱筱揉着下巴思索,“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啊,有了!” 她一打响指,“领带啊!挑个色老的,外观年龄立马上去。” 苏桐点了点头:“有道理。” 唤来服务生,苏桐简单说了下要求,对方没一会儿就推了一排色重且老的领带过来。 丁筱筱和苏桐凑在一起研究起来。 最后挑了三个颜色花纹不同的,苏桐递了过去,对闻景说:“你试一下,我们看看效果。” 闻景:“试一下什么?” “……试领带啊!” 苏桐说完,就发现对方面上难得划过一丝犹豫的情绪。 苏桐思索了三秒,微怔:“你不会是……不会打领带吧?” 一听苏桐挑明,闻景索性也扔了包袱,唇线斜挑了下,干脆利落:“不会。 我最讨厌西装。” 苏桐只得转向服务生,“麻烦您帮我们试戴一下这三款——” 话音没落,她伸出去的手腕被人一把攫住了。 苏桐愕然地停住声,转回眼,“怎么了?” “你来。” “啊?” “……”闻景瞥一眼女孩儿手里的三条领带,掀了眼帘目不瞬地凝着她,“我不喜欢她们离我太近。” 苏桐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或者我不打领带。” “……”苏桐抹了把脸,“好……我帮你打。” 事实上,苏桐对于打领带这个事情显然也不够娴熟。 在经历两次失败之后,她一边绝望地开始尝试第三次,一边无奈地问:“你有洁癖吗?” “嗯?” 近在咫尺的男声低哑性感。 苏桐噎了下,有点不自在地瞥下视线,“没有洁癖的话,让服务生打个领带怎么了?” “我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 苏桐没多想,反口问:“什么眼神?” “……” 男人配合着女孩儿娇小的身形微微俯身,最后停在合适的高度上。 双手得以不必高举的苏桐刚松了口气,就见指尖旁修长的颈项上,性感的喉结轻滚了下。 “欲望。” 他哑声笑,“抱有欲望的眼神。” “……” 苏桐沉默了几秒,手才重新动作。 她抬眼瞥向闻景,“你会不会有点自作多情? 不是每个人看你都想跟你——” 剩下的几个字苏桐没说出口,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得很。 闻景莞尔,“对,当然不是每个人。 至少一年多前,在eden问我要不要出台的那个女孩儿……我从没看见谁的眼睛像她一样干净透亮。” ——像是这世上最清澈的琥珀,浓妆都遮掩不了的清澈。 苏桐以为闻景在挑逗自己,便也给面子地轻笑。 第三次尝试领带终于打成,她用力一收,紧住领带扣,男人的身形被她的动作蓦地拉下了几寸。 苏桐附到男人肩前,咬字清晰,“每个人都有欲望,闻景——每个人都是为了什么才活着的,你只是刚好没有看见我的而已。” 说完,苏桐收声,退身离开。 站在原地的闻景眼神微动。 不,他看到过。 作为king第一次和苏桐见面时,就在kingdom酒吧的深处。 桌对面的女孩儿狠狠地攥着拳,咬得牙齿轻响,明明几乎要哭出来,却望着他说要和暴力赌博“厮杀到底不死不休”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被那样渴望到近乎绝望的眼神震住。 ——那确实就是欲望,却纯粹得让他只能认输。 苏桐三人做好了所有准备,却没想到,在孤儿院外就吃了闭门羹。 门卫大叔五十岁上下,望人的表情又冷又凶恶—— “不行,有领养意愿也不行!除非有院长的批条,不然你们谁也不能进去。” 见这人态度差,丁筱筱也没好脸色,“那院长在哪儿,我们去找他要批条。” 门卫一摆手,“院长当然在院长办公室!” “那你倒是放我们进去见院长啊!” “我不说了吗? 没有批条就不能进!”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啊——” “……” 苏桐拉住了身后几乎要气得跳起来的丁筱筱,和颜悦色地走上前。 “我和我先生还有我妹妹只是想先来看看,也给孩子们带了一些小礼物。 这样直接拿回去实在可惜……要是方便的话,能麻烦您跟院长办公室通告一声吗?” 苏桐声音柔,长相也漂亮可人,这样笑着说话的时候,实在让人难以冷脸。 那门卫大叔脸色稍缓和,“小姑娘,不是我不让你们进,这是上头的死命令——见了院长批条才能开门,其他人一律不予接待。” 他歇口气,看了看门里面,又转回来,压低了声:“要是放你们进去了,真出点什么事儿,那我可都不只是丢饭碗的问题——所以我也没办法啊!” 话说到这儿,苏桐已经知道今天这趟是白来了,她转回去无奈地和丁筱筱对视了眼。 “小姑娘,看你人和善,大叔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门卫走下岗台来,把声音压到最低,“你们小夫妻俩如果是真心想领个好孩子回家,那你们就别来这儿找了——这儿说到底还是个私人性质的福利机构,不说抚育费要得格外狠,就说这孩子……反正你们还是去其他福利院找吧。” 话音到一半戛然而止,苏桐好不容易才压下把人拉回来继续抠出话的冲动,只是那门卫说完就摆摆手回了岗台,矮门带合,显然没有再继续多言的意思。 苏桐只能皱着眉给另外两人使了眼色,三人近乎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丁筱筱气狠狠地说:“就看这门卫态度,这孤儿院肯定有问题!刚才那段话不是录下来了吗? 再加上之前匿名举报的录音,回去我编好片子,照样能给他们搞个大新闻!” “筱筱,”苏桐微沉下声,不轻不重地责了一句,“我们是记者,不是推理小说家。” “我又不是信口胡说,匿名电话你也听到了……” “我听到了。 但记者的任务是调查真相,推理小说家才会把事情往自己已经预设好的结果上引导。” 丁筱筱辩驳:“可刚刚那些已经足够证明里面有猫腻了,只要新闻能发出去,引起舆论关注,借助舆论压力我们就能直接介入采访调查——” 苏桐打断她的话,这一次已近乎严词厉色了,“记者的笔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越是知道自己的笔有什么样的杀伤力,就越该用得谨而慎之。” “……”丁筱筱被苏桐说得哑口无言,过了几秒才不甘心地咕哝,“你就是奔着这起暴力事件来的,不把这里面的事情揭出来、不伸张正义,你能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我也不会放弃。” 苏桐轻吸了口气,“但舆论暴力也是暴力,我们如果这么做了,这不叫伸张正义,这叫以暴制暴。” 丁筱筱彻底沉默下来,显然是已经被苏桐说服了,就在这时,沉默了一路的闻景却突然开了口。 “以暴制暴,就一定是错的吗?” 苏桐一愣,她显然是没想到闻景会突然插话进来,不由茫然地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确定闻景是全然认真的,苏桐轻皱了下眉。 “你……” 闻景看着她,“我记得在g市的时候,遇见那些抢劫犯,你也会对他们还手。” 苏桐摇头,“正当防卫不属于以暴制暴。 但如果在他并无反抗能力之后我继续暴力行为,那就属于。” “……” 闻景轻眯起眼,“那如果对于施加暴力者,只有还以暴力才能让他们痛悟呢?” “还以暴力不能让任何人痛悟,它只会加深危害和祸患。” 苏桐眉心拧起个疙瘩,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微微绷紧了肩—— “暴力除了制造更多创伤以外,别无用处。” 闻景眼神一冽,须臾之后,他垂了眼,“你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太笃信黑白分明了。” “我不是相信,是期待,”苏桐冷下眼:“如果你连这种期待都质疑,那这个团队也不需要你。” 第四章1 第四章1 q市市郊,疗养别墅区。 “嗯,他又回来了?” 躺椅上的闻老爷子睁开了眼,望向刚刚开口的人,老管家笑眯眯地给他添了茶。 “可不是。 坐着早上的飞机到了q市,中午赶去了市内。” 老爷子晃着躺椅琢磨:“这小子可不是这么出尔反尔的性格,这回怎么回事? 这一次两次的……” “虽然不敢打包票,但我大约猜得着。” 老爷子瞪了老管家一眼,“跟我你还卖起关子来了是吧?” 老管家好脾气地笑笑,“不是,我这不是怕说了您又不肯信嘛!” “……又?” 老爷子撩撩眉毛,想了两秒,反应过来,“噢……你又要说是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 没等老管家解释,他就摆摆手,“净听人胡说,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老管家一点也不着恼,仍旧满脸褶子都带笑。 这么沉默了一会儿,闻老爷子又把眼睁开了,狐疑地看着老管家,“难道真有个勾着他到处跑的女娃娃?” 老管家没直接给结论,只说了个过程,“按照下面人送回来的消息,跟小少爷一起回国的那个小姑娘,这次刚巧也在来q市的飞机上。” “哦对。” 老管家一拍脑袋,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照片来—— “这是今天中午刚送回来的,还热乎着,您掌掌眼?” 闻老爷子不理会老管家话里话外的打趣,从鼻子间哼了声,但还是伸手拿了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拍的是辆出租车,正停在太阳地里的路边,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都没人,只后排坐着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儿靠着一个男人坐着。 女孩儿的头抵在男人的胸膛上,正睡得安稳。 许是当时阳光有些烈,照片里被倚着的男人正擎着手臂,不偏不倚地挡在女孩儿的额头前。 旁的看不分明,唯独从这抓拍的角度瞧,男人注视着女孩儿的眼神柔软而平静。 ——是闻嵩从来没在他那个大约生性暴戾的小儿子身上见过的平静。 太陌生了。 以至于他甚至觉着更大的可能性是照片里的人根本就不是闻景。 闻嵩抖了抖眉毛,捻到了下一张照片。 还是一样的角度,唯独不同的,就是出租车里的男人抬了眼。 他正迎视着镜头的方向,薄凉的眼神像是能撕破时空的锋刃,正直直地与照片外的闻嵩对视。 看到这一张,闻老爷子叹了口气,是他那个小儿子,没错了。 “……真不争气。” 老爷子把照片扔到了一旁的藤编茶几上,过了会儿又问:“他就没把摄像的怎么着?” 老管家笑了起来,“这个比上次那个幸运得多,什么事儿也没有——您没看着吗,第一张照片跟第二张照片中间拍摄时间隔了半个多小时,小少爷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老爷子似乎仍旧有点没法接受现实,憋了一会儿又问了遍—— “就为了照片里那个小姑娘,没有别的隐情?” 老管家乐了,“您觉着小少爷那个性格,什么隐情能让他这么安安静静地给人当‘躺椅’和‘遮阳伞’?” 闻老爷子气得扭开了脸,不说话。 “这样不也好吗,省得您担心小少爷自己孤孤单单一辈子了。” 老管家挑挑眉,“还是说,您不满意这个小姑娘?” “不满意? 我敢吗?” 老爷子气得眉毛都跟着跳,“老大家那小子因为他父母的事儿,到现在都不肯喊我爷爷呢——这个就更别提了,我要是今天插手,那小兔崽子明天就敢端把枪闯我的大院儿!” “那您这是气什么呢?” “……” 老管家忍不住笑着打趣:“我知道,您就是吃那小姑娘的醋了吧? 从来没见小少爷在您面前这么听话吧? 我跟您说,我还观摩过现场,跟平常比起来,小少爷乖得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老爷子坐在躺椅上瞪老管家,“……你是不是非得气死我!” 老管家从善如流:“行行,那我不说了,关于那小姑娘的信息,估计您也不想听,我这就下去给您重沏一壶茶去。” “……你查那小姑娘了?” 老爷子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的,招手,“过来给我讲讲。” 老管家本来就没有要走的意思,听闻嵩都不嘴硬了,也没再卖关子。 “从之前小少爷订票回国我就开始查了,确实查到不少东西。 这小姑娘的来头,还真不算小。” “怎么说?” “她名义上有两位父亲,这两位……您应该都认识。” “……嗯?” 闻嵩有点兴趣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说:“小姑娘叫苏桐,她生父是苏兆程。” 闻嵩思索了两秒,“信定集团那个ceo?” “对。” 老管家表情有点诡异。 闻嵩奇道:“没听说他有妻有女,瞒得很严啊?” “不是,”老管家解释,“苏桐的生父生母离婚十多年了。 而且……这个我只是听说——听说苏兆程被判决过废除他对其女儿的探视权。” “嚯。” 老爷子语气玩笑,眼神却有点冷下来了,“废除探视权,我记得除非是有传染病或者暴力行为前科吧。” “早就有传闻苏兆程当初因为败光了家族企业,有几年很是落魄,妻离子散……现在看看倒是多半属实。” “废除探视要是真的,他就是活该。” 老管家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她母亲二婚了,她还有个养父?” “对,”老管家说,“她养父您也熟——培文建业的宋培文,当初被您称赞他们那批里白手起家第一人的那位。” 听了这个,闻嵩眉头顿了下,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只又问了句。 “这小姑娘自己是做什么的?” 提起这个,老管家犹豫了下。 “记者,社会新闻记者。 听说是个很懂事、也很有想法的小姑娘。 这次他们来q市,我专门找省电视台的人问了一下内部消息,似乎就是奔着天使孤儿院去的。” 闻嵩皱眉,“记者这个职业,做得太有想法的话,可不是什么安全职业。” “有小少爷在,您还担心出事?” 老管家笑着说:“对了还有件事,按照下午传来的消息,他们这次刚好碰上点麻烦——我帮您筹备个给小姑娘的见面礼?” “……” 在两场1v1的争执之后,三人一起去了江边。 凉飕飕的夜风里,三个人站成了一排,对江思过。 唯一区别是其中两个严肃讨论,另一个只纯陪同式地站着。 然而站足了一个小时,苏桐和丁筱筱还是没能商讨出什么有效方法来。 最后丁筱筱趴在了护栏上,有气无力地说:“苏妹妹啊,要不然我们就放弃吧——这实在不是人力能挽回的事情啊……” 苏桐对着夜光粼粼的江面沉默了很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来想办法吧。” 丁筱筱眨着眼看她:“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一位叔叔,他应该能帮我拿到那个批条。” 丁筱筱犹豫:“是不太好相请的关系吗?” 苏桐摇头,“……也不算。” 全程在旁边沉默看着的闻景终于抬了眼。 一年前他就已经让余拿到了关于苏桐的所有资料,所以他不难猜到,苏桐想要寻求帮助的那位“叔叔”,就是苏母如今的丈夫。 明明连留学都是靠着打工和全额奖学金自力更生的,偏偏在这种时候需要向对方寻求帮助…… 她这样性格的自尊心,做这个决定该有多煎熬? 闻景低头看了眼手机。 以前他从来不带这样的累赘,这一个,还是之前老管家硬要塞给他的,而手机里,一个小时前刚来了一条新信息。 ——老管家发来的。 是个此时就垂在他面前的、明晃晃地带着饵食的钩子,就差再问一句“你咬钩还是不咬了”。 闻景唇角一撇,不愧是跟在老头子身边几十年的军师,玩起阴谋阳谋来,只给人留下恨得牙痒的余地。 ……咬还是不咬? 闻景抬眸,瞥了一眼女孩儿有些黯然的神色。 然后他有点自嘲地侧开脸,无声一笑,有她的选项里,他哪还有选择的余地呢? “好了。” 还在沉思里的苏桐突然听见闻景开口,她怔然地望了过去,男人已经走到她身旁。 “批条的事情已经解决,明天上午,我们就可以直接去孤儿院了。” 苏桐不解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丁筱筱却已经激动得蹦起来了—— “解决了? 解决了? !哇可以啊,你怎么做到的?” 闻景薄唇一扯,“论线人,我是专业的。” 丁筱筱松气:“太好了,那赶紧去酒店办入住吧,我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一鼓作气!” 苏桐也没异议,三个人便一齐往距离最近的酒店进发。 到了酒店,进门时,自动旋转门把苏桐和闻景隔在了丁筱筱后面。 见身边女孩儿沉默了一路,闻景有心引她言语,便侧身过去,语气谑弄,“既然是夫妻,晚上是不是应该睡一个房间?” 苏桐抬眸,看了他一眼。 须臾之后,闻景视线里的女孩儿蓦然一笑,若有深意,“嗯,应该的。” 闻景在套房的门口停了下来,已经走进房间的苏桐没听到关门声,转头看了过去。 “怎么不进来?” 穿着深蓝条纹西装的男人正手插裤袋靠门站着,听了这话抬起眼。 “你确定……要我进去?” 瞳子深处像是熠熠着某种微光。 苏桐已经转回去了,她将手里的包放到了套房外间的沙发上,顺手取了包里侧边的发绳。 她一边背对着男人扎起长发,一边咬着发绳含糊问:“不然呢?” 三两下扎好了头发,她回眸见闻景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不由纳闷:“……你怕我?” 闻景深看了女孩儿一眼,然后点点头,煞有介事,声音微哑,“……嗯,特别怕。” 苏桐失笑,“别怕。” 她坐到了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这儿是正规酒店,不会有手铐那种东西的。” 闻景垂眼,进来之后转身去关门。 被背对着的苏桐看不清他神色,只听见他似笑似叹地低声说了句,“就是没有……我才怕。” “嗯?” 苏桐没听清他话音,打开笔记本之后望向他,“你是要什么东西吗?” “……”闻景往里走,“你这么放心跟我独处?” 苏桐闻言愣了下,终于反应过来,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原来你是一直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 “你误会了——待会儿筱筱就过来,今晚我还得和她赶一下暗访稿件,”她眨眨眼,“至于房间登记的事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孤儿院如果真有猫腻,背后必然有当地关系维护,我们既然是假扮夫妻,就不能给他们抓得到的把柄。” 闻景没言语,沉着瞳色舔了下上颚,他不紧不慢地迈着长腿走了过去,一直到沙发跟前。 苏桐之前和他说话,从头到尾头都没抬,目光始终在笔记本的屏幕上。 而直到此时,见一道修长影子被拉上火山石质地的茶几,她才不解地抬眼:“你有什么——” 还没等她焦点定住,那道身影骤然俯了下来,苏桐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压到了沙发上。 炽热的呼吸隔着咫尺,吹拂上她的颈子,有声音在她颈侧笑得沙哑撩人:“你错了。 我是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 苏桐受惊而微扩的瞳孔慢慢缩回。 用了不过几秒,她的神情已经恢复淡定。 “我是你的雇主,我不喜欢的事情,你不应该做……比如现在。” “做了的话,会丢掉饭碗吗?” 闻景敛着目光看她,眼尾微微扬着不驯的弧度。 “如果你一直有很大的利用价值,那么不触及我的底线时,不会。” “这样就……”那声音哑笑着,几乎要吻到她的颈子上,“算触及了吗?” 苏桐呼吸稍稍急促了下,但眼神仍旧镇定,甚至算得上冷静—— “你在生气?” “……” “为什么?” 苏桐确实不明白原因,不过这并不耽误她从对方眼眸深处看出那点寥落的火星。 “为什么?” 闻景压着心底沸腾的暴戾情绪,只付以轻笑,“大概因为,就算在这种时候,你还能这么冷静地问我为什么吧。” “……?” 苏桐不解地看着他。 撑在苏桐身侧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摸上女孩儿纤细的腰肢。 闻景眼瞳深深,语气却冷:“苏桐,你到底是完全没把我当作男人,还是对谁都没有任何警觉性?” “……你是因为今晚酒店房间的事情在生气?” 苏桐皱起了眉。 “我会放心我们两人住在一间套房,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信任你。” 闻景眼神一晃,就在这一刹那,他感觉到女孩儿的手蓦地覆上了他的……脑内警铃骤然拉响,闻景眼角抽动了下,却在下一秒就克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而这两秒空隙,已经足够苏桐扣住男人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同时腾身反擒拿借力翻转,将闻景钳制在下。 她以膝盖抵在男人的后腰位置,威胁性地反关节方向扣紧了闻景的手臂。 停住之后,她一改方才的平静淡定,冷眼冷声说:“第二个原因,是你太弱鸡。” 空气沉默了三秒。 扑哧一声,闻景气笑了,他差点就要被这女人说服了。 “……” 苏桐拧着眉头松开手,放下屈膝的腿,在地面退了一步。 得了自由的男人横在沙发上没起来,还侧着身用手遮住了眼睛,笑得不停,干净修长的指节都跟着笑声晃她的眼。 ——就好像刚听了个讲得最成功的笑话。 苏桐莫名有点来气。 就在这时,酒店的房门被人叩响了,丁筱筱的声音传进来—— “苏妹妹,我来啦,开个门呗。” 苏桐默默地翻了闻景一眼,转头去给丁筱筱开门了。 进门之后,丁筱筱走在前面,苏桐在后面关门。 等她再回到套房外间,就见丁筱筱傻站在玄关口,迟疑着没往沙发那儿走。 苏桐问:“怎么了?” 丁筱筱僵着脖子转回来,慢吞吞地打量了苏桐一遍,才犹豫说:“我来得……是不是不太是时候?” “……” 这话实在叫苏桐不解,她下意识看向房间里第三个人,然后她就懂了。 之前两人各知因果,还不觉得有什么。 此时从外面回来乍一看,那男人半躺在沙发上,一条长腿平伸搭在沙发边上,另一条还憋憋屈屈地踩在地面。 沙发上全是折痕,那人的领带也松松垮垮地垂在一旁,西服扣子都不知何时开了一颗。 最勾人的还是那双湛蓝的眼瞳,不知是不是方才笑得狠了,此时瞧人都像是在眸里点了沾着水光的碎星,不驯扬着的眼尾也染了一抹淡淡的红。 像…… 情事之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桐差点生了把人掀出去的冲动。 所幸在她行动之前,沙发上的人自己坐起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拉回歪掉的领带,系好解开的扣子,甚至整平了沙发上的褶皱。 然后男人起身,唇角噙着薄笑,一直走到了难得困窘的苏桐身旁。 “你刚刚的话,我记着了,”他侧眼看她,“你别忘,以后也别后悔。” 说完,闻景迈开腿走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按捺不住八卦心的丁筱筱已经低声叫着扑过来—— “苏妹妹,你你你你们刚刚在房间里做什么啦? !” 苏桐抹了把脸,没什么表情地把丁筱筱拉住。 “别闹,正事要紧。” 她刚准备把人往沙发带,身体就僵了下,须臾之后,苏桐叹了声气。 “我们回卧房讨论。” “……” 第二天一早,闻景带着批条回了酒店。 用备用房卡刷开了门,闻景走过玄关,就见到了沙发上的女孩儿。 垂在一旁的手里还捏着几张资料,女孩儿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闻景有点无奈地皱起了眉,一看这状态,昨晚又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他无声地走过去,先小心取下了女孩儿手里的几页资料放回桌上,然后躬身下去,一只手扶住苏桐的后背,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腿弯,闻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卧房的门是半掩着的,闻景抬腿将门慢慢抵开,然后才抱着苏桐走了进去。 这间是个家庭套房,一大一小两张床,丁筱筱正趴在小床上睡。 闻景走到大床边上,把苏桐轻轻放上去。 圈住女孩儿腿弯的手抽了出来,闻景刚准备收另一只手,就见苏桐轻皱起细细的眉,咕哝了声什么,侧身翻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朝向闻景的方向,还把他的手臂也严丝合缝地枕在了下面。 闻景眉尾一扬,有些好笑地蹲下身看着苏桐——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他都要以为对方是装睡了。 那颗散着头发的小脑袋在枕头上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就把皱着的细眉松开了,睡容也重归安详。 闻景没法,只能靠着床头坐到地面上。 在这个最安静的时间里,他听着女孩儿清浅的呼吸韵律,意识也慢慢沉进了黑暗里。 …… 苏桐睁开眼的时候,只觉着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 她原本还在担心这起调查又会勾起自己那个噩梦来,却没想到这一觉能如此平顺地过去,但这种轻松的心情持续了连两秒都不到—— 在她看见近在眼前的那张细腻瓷白又轮廓深邃的面庞时,所有想法瞬时清空。 如果不是这个角度并非正面相对,苏桐大概已经跳起来了。 而即便此刻近乎俯视,她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脸离得实在有些近,她甚至觉得自己都可以一根一根数清那细细密密的打着卷儿的眼睫——看起来带着柔软的浅褐色,让人很想用指尖轻轻地摸一摸。 睫、睫毛精啊…… “……别往前了。” 带着晨起的喑哑,近在咫尺的声音兀地响起。 “——!” 还走着神的苏桐吓得往回一缩。 “睫毛精”抖了抖眼睫,睁开了,全无睡意的蓝瞳里映上她的脸。 薄薄的唇抿起,声线染上笑,“我忍一晚上了,别叫我功亏一篑。” 一直到离开酒店时,丁筱筱还忍不住在苏桐身边偷笑。 “我今早刚醒来的时候,真是被你们俩那恩爱模样吓了一跳啊……不愧是新婚夫妻,啧啧啧……” 苏桐拿她没法,只瞥了迈着长腿走在前面的男人一眼,确定对方没回头也没注意这边,才无奈说:“工作需要也就算了,平常就别这样取笑我了吧?” “哇,这哪儿是取笑,这是羡慕好吗?” 丁筱筱表情故作夸张,冲着苏桐挤眉弄眼了一番,她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真的,他对你可太好了——就那个姿势怎么舒服得了? 包括上次也是,我都没见他活动哪怕一丁点儿!而且今天早上我醒了,想叫你起来的时候,你没见他那眼神凶得……哇……” 丁筱筱做了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然后用肩撞了苏桐一下,说:“他要对你没意思,那我是绝对不信的。” 苏桐眸光微动,过了两秒,其中的犹疑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见她反应,丁筱筱也知道苏桐是没信,“苏妹妹啊,你是从小被骗到大的不成吗? 怎么一点人与人的信任都没有啊?” 苏桐摇头,“我对他并非不信任,但也不是完全信任。 比如,我相信他对我没有什么恶意;但你如果要说他对我有什么感情,那这就是我不能完全信任的那部分了。” “为什么啊?” “一年前我们就认识了。 那时候他同样在我身边陪伴了我一段时间……我全然相信了他,然后发现,他只是为了拿到我手里的一件证物才接近我的。” 对上丁筱筱因为错愕而睁大的眼,苏桐失笑,“而且,他可是个会把‘亲爱的’跟‘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你让我相信他喜欢我?” 丁筱筱纠结了,“这么说的话好像是不能盲目相信,不过看他对你又确实不是普通……唉苏妹妹你别急着走啊!” “……” 尽管跟丁筱筱说得理直气壮,但上到车里,坐到闻景身旁的时候,苏桐还是有些不安地看了闻景一眼。 那人在阖眼休息,好像……很累的样子。 司机还在车外跟丁筱筱商量路线,车内只有苏桐和闻景两人,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桐刚准备把目光收回来,就听见那人语带谑弄地开了口,“你再这样盯我一次,我就默认你是要把我从保镖提拔为暖床的了。” 苏桐:“……” “你见过要被雇主保护的保镖吗?” “每天起来照镜子都能见。” “……”苏桐被他毫不要脸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声音还在努力板起来,“我只承认你的线人身份,你别像上次在餐厅那样乱说——” “你在笑吧?” “……” 苏桐的话音突然被打断,她扭头去看,那人仍旧合着眼。 “……你是什么不睁眼也能看清的非人生物吗?” “不是看到,是听到。” 闻景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薄唇牵了起来,“我熟悉你的每一次呼吸,它的韵律会告诉我你所有的情绪——不管你是开心还是难过,我都能听出来。” 话至尾音,闻景睁开了眼,蓝瞳熠熠地望着苏桐。 “这是一个自我测验,你好奇结果吗?” 苏桐下意识地顺着话接下去,“什么结果……” 闻景哑笑,“测验结果是,我发现我比想象中还要爱你。” 不待苏桐反应,前面的门被蓦地拉开,司机和丁筱筱前后坐了进来。 在丁筱筱亢奋的一声“出发”和闻景让人无法忽视的注目里,苏桐不自在地转开脸,望向窗外。 她突然有点害怕。 ……她听见有座城墙在塌。 但除此之外,隐隐还有些深埋的茫然在暗处问—— 漫不经心的“我爱你”,听见多少次……就会动摇那颗自以为又冷又硬的心? 有院长的批条在手,这一次苏桐三人果然很顺利地就进了孤儿院,院内还专门分出了一位教辅老师带他们参观。 三人进到孤儿院里面正是上午过半,孩子们下了课,在几位老师的看管下,聚在小操场里玩。 苏桐给佩戴隐形摄像机和录音器的丁筱筱使了眼色。 丁筱筱会意,开始装作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这时候,苏桐就发现了闻景的“用途”了—— 派来领路的教辅老师是个女老师,全程目光都没离开过男人的身影,也给了丁筱筱最好的机会和防护。 而闻景穿着深蓝西装,冷面冷眼的,看起来倒着实与平常相去甚远,也当真撑起了三十而立的成熟味道。 论演技……是个好线人啊! 苏桐心里感慨,面上不露痕迹,跟着她眉头一皱。 这个模样的闻景是让她觉得有一瞬间的熟悉感的。 细细追溯之后,才想起来是在eden赌场见这人第一面的时候,从长廊上走过的男侍应生,凌厉不耐的神色…… 如果说是演技一流的话,那么到底哪一面,才是这个男人的真实面孔呢? 苏桐正琢磨着,就感觉肩上一紧,跟着身体失衡,她被人拉进了怀里。 苏桐差点本能反应地把人过肩摔撂出去,还好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似乎早有准备,跟个铁箍似的把她环住了。 苏桐调整了眼神,温和地望了过去,“……怎么了?” 男人侧过脸来对着她笑,“亲爱的,你想要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苏桐:“……?” 这些问题,他们来之前不是已经对过答案了吗? 但教辅老师就在一旁站着,苏桐只能保持微笑。 “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 男孩儿女孩儿都无所谓,有眼缘就好。” “那是来之前,来之后我有些后悔了。” “……?” 苏桐眼角抽了下,心都提起来了。 ——他们商量好的答案都是准备应付孤儿院工作人员的,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还自己增加难度? 闻景看向小操场,皱眉,“现在的孩子都太黏人了,男孩儿离你太亲近的话我会嫉妒,所以还是女孩子吧。” 苏桐:“……” “好,听你的。” 她咬牙微笑着转开脸。 “两位的感情很和睦啊!” 旁边的教辅老师笑着说。 她望向苏桐,眨眨眼,“看得出来,您先生很爱您哦!” 苏桐面上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轻“嗯”了一声。 心里的那个小人儿却面无表情—— 不,他显然只是忘吃药了。 在此间,丁筱筱已经走回了苏桐的身旁,两人目光对视,丁筱筱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 苏桐微皱起眉,其实即便丁筱筱不说,苏桐也感觉得出来,整个小操场上欢声笑语,孩子们嬉戏打闹,哪里有半点被虐待的痕迹? 难道真是恶意举报? 可单纯的恶意举报,一旦被证伪,那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啊……而且之前听那个匿名举报者有些奇怪的恐惧反应,苏桐实在不相信这只是一起恶作剧。 就这样,带着疑惑不解的心理,苏桐和闻景走过了整个操场,也没能找到半点不对劲儿的地方。 往其他地方参观的路上,苏桐装作无意地问那位教辅老师,“是所有的孩子都会到这个操场上来?” 那教辅老师迟疑了下,“是没有合眼缘的吗?” 苏桐犹豫着点点头。 教辅老师想了想,“确实有一些身体不便的孩子,是不会来操场这边的。” “身体不便?” 苏桐疑问,“我看操场上有一些孩子也……” 教辅老师叹气,“不是肢体不健全的那些,是说聋哑孩子。” 苏桐目光一紧,刚要迫切追问,始终环在她腰间的手不着痕迹地轻抚了一下,苏桐顿住。 过了两秒,她自知险些失态,不由感激地看了闻景一眼。 闻景神色淡淡地看向教辅老师,“能领我们过去看看吗?” “这个……”教辅老师犹豫起来,“聋哑孩子和普通孩子不同,他们对于世界的信息捕捉全靠眼睛,所以贸然过去,实在有些不合适……” “我们也不是急于确定领养哪一个,今天主要还是来看一下孩子们的成长环境。” 苏桐接话,“所以如果今天不方便带我们进去参观,只在外面看一看也可以。” 教辅老师松了口气,“只在外面的话,没问题,那跟我来吧。” 三人一齐去了聋哑儿童的专区。 站在教室外面,苏桐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被玻璃模糊了身影的孩子们。 “他们是在做什么?” 苏桐轻声问。 明知道里面的孩子听不到,但她心里还是始终缠着一种不想打扰的情绪。 “绘画课。” 教辅老师叹气,“这些孩子接受的教育也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绘画是他们更多地与外界交流的方式。” 苏桐点了点头,目露不忍。 就在这时,苏桐突然察觉到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轻轻地叩了一下。 她抬眼望去,闻景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方向,苏桐跟着看向那里,是教室的外墙墙角。 “……怎么了?” 苏桐轻声问。 闻景没收回目光,声音带着点慢条斯理的危险,“刚刚,有人在那儿偷窥我们。” 一听这话,教辅老师的脸色先变了。 她快步走向两人看着的方向,到了拐角处一停,然后她似乎和墙角后的人说了什么,最后将那人拉了出来。 没一会儿,两人就回到了苏桐三人面前。 “先生您误会了,这是负责这片区域卫生的保洁阿姨。” 她转向那个中年女人,“阿姨,您把人吓着了,快跟两位道个歉。” 那个中年女人眼神躲闪,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卑,她慢慢躬了一下身。 苏桐刚要张口缓和,就被闻景一把拦住。 那女人低声:“对不住两位,惊着你们了……” 苏桐连忙还声:“阿姨您客气了,是我、我先生的问题。” 说着,苏桐拿手肘拐了闻景一下。 知晓她意思,闻景叹气,扭头看她,“我这辈子还没跟谁说过对不起。” “……” 见闻景眼神不似作伪,苏桐慢吞吞地翻了他一眼,然后她转向那保洁阿姨,“我先生脾气就这样,我代他跟您道歉,您别往心里去。” 闻景眼神意外地看着苏桐。 过了两秒,他蓦地一笑,也不顾忌旁边的人,就凑到了苏桐耳边,“我爱你。” “……”苏桐一僵。 十几分钟后,苏桐和闻景、丁筱筱三人出了孤儿院。 临走之前,她给了教辅老师自己的联系方式,“等聋哑儿童教区可以参观的时候,您再联系我。” 教辅老师点头:“好。” 最后送三人离开时,她还打趣地说了一句,“看您和您先生的感情之深,其实还真不太需要一个孩子——孩子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 原本目光游荡的闻景一听这话,就转了回来。 苏桐生怕他来上一句“我也这么认为”,连忙先手把闻景的胳膊搂住了,默不作声地轻拧了闻景一下。 “……” 闻景挑眉看她。 苏桐面带微笑,余光都没分给他,只与教辅老师说:“孩子和父母都有彼此的独立生活空间,尊重这份独立该是互相的,从小替他们养成不过分依赖的意识也好。” 两边又简单客气了几句,苏桐三人才离开。 在车上,三人默契地都没有谈孤儿院内的事情。 直到回了酒店,进到苏桐和闻景住着的套房,三人把门一关,坐到沙发上。 丁筱筱叹了口气,“没收获——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怀疑我们被那个匿名电话骗了。” 苏桐沉默着,她并没有证据反驳丁筱筱的话,而在这有些颓丧的安静里,闻景却突然开了口。 “她没骗你。” “……? !” 苏桐和丁筱筱一齐看向他。 闻景轻抚眉骨,笑意薄凉,“因为那个保洁阿姨,就是打举报电话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 !” 丁筱筱最先反应,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闻景没看她,他修长的十指交扣着,手肘撑在单人沙发的两个扶手上,意态闲适地望着苏桐。 苏桐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才抬头接上闻景的视线,“那天我跟那个举报者通话的时候,你听见她的声音了?” “嗯。” “……” 得到男人漫不经心的回答,苏桐的眉皱了起来。 如果没有今早车里,这人那一套“呼吸韵律听出情绪”的试验,她确实难以相信他的话。 毕竟打电话那天的情况她记得很清楚——这人虽然是坐在自己身旁,但从头到尾都望着落地窗外出神,而且自己手机的收音……也不该差到那种程度。 这人是蝙蝠耳吗? 苏桐眼神古怪地瞧着闻景。 “……你有多大把握,确定这两个人是同一个?” 闻景笑着仰回沙发里,“不百分之百确定,我不会开口的。” 苏桐眼神一闪,“你一开始就怀疑墙角后的人是那个匿名举报人,所以你才拦住我,执意要听她道歉?” 闻景轻眯了眼,看着苏桐,嘴里突然蹦出句英文来,“mind is the new sexy(聪明是时下的性感),”他轻轻摩挲了食指指节,“……这句话说得确实没错。” 对于这人如今抓住一切机会调戏的做法已经接近麻木,苏桐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就转向丁筱筱。 “如果那个保洁阿姨就是匿名举报者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 丁筱筱尚未从两人的对话里反应过来,本能问:“唉,为什么?” 苏桐刚要说话,旁边闻景懒声插了一句,“因为那个教辅老师说了,她是专门负责聋哑儿童教区卫生的。” “……”丁筱筱眨了眨眼,无辜地看苏桐,“说过吗?” 苏桐无奈:“说过。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我们初到q市给她打去电话时,听到我们已经到达她会有恐惧的情绪。” “对哦……正是因为属于身处体制内的内部举报,所以才会产生矛盾情绪。” 丁筱筱念叨着,然后瞳孔突然缩了下—— “等等,所以你们刚刚的意思是……受虐待的不是那些在操场上玩闹的孩子,而是那些聋哑儿童!” 苏桐点头,眼神沉冷下去,“聋哑儿童相较普通孩子,难以表达,只能通过笔纸或手语跟外界交流——这一点就能为暴力虐待行为提供最完善的防护。” 苏桐无意识地将手底的沙发捏出了褶皱,“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保洁阿姨,应该是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这个猜测,让房间里的三个人都一起沉默了。 半晌后,苏桐轻吸了口气,抹去眉眼间的阴霾。 “现在的一切都是猜测,我们是记者,要拿事实说话。” 丁筱筱咬着嘴唇,“那就只能等那个教辅老师联系我们了。 可如果我们等到他们安排的时间,恐怕什么事实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提前排练出来的东西。” “不按他们安排来,我们就连看‘排练’的机会都没有。” “那怎么办? 总不能硬闯啊……” 苏桐突然笑了,看向丁筱筱,她眼角垂弯,“从死局里找采访突破点,这不才是我们最常面对的情况吗?” 丁筱筱与苏桐对视,看着女孩儿那副知难不惧的自信神色,她也像是被感染了,于是丁筱筱用力点下头去,“嗯,那必须是我们的特长啊!” 她抱起电脑和自己今天采集的音像资料,就往自己的房间撤—— “我这两天不出门了,就专门钻研漏洞——我就不信不能给它找出问题来!” 目送丁筱筱风风火火地冲进自己房间,苏桐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其实你心里也没底。” 安静的房间里蓦地响起个声音,苏桐望了过去,“哦,你又从我的呼吸里听出来了?” 闻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还看得出,你有一种……不安,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 苏桐瞳孔一扩,抓在沙发上的手都跟着僵了下。 看尽这些细微反应,闻景了然,他站起身,一直走到苏桐身旁才又坐下。 感觉到熟悉气息的迫近,苏桐垂眼。 “……你应该还没忘昨晚这张沙发上发生过什么,所以我劝你最好别重蹈覆辙。” “啧。” 男声低笑,仍旧靠近,“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凶的女人?” 苏桐眸子里掠过冷然,她刚抬头要说什么,就感觉腰间一紧—— 闻景把女孩儿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感受到对方绷紧的肩背,他将下巴靠上去,侧过一点角度在女孩儿耳边低语:“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我说过我可以为你挡子弹的,你忘了么。” 男声很低很沉,与一贯轻谑而不正经的语气不同,这次他的话音里带上安抚和镇定人心的力量。 在这样一个怀抱里,苏桐自己都不敢置信,但又情不自禁地放松下身体。 柔弱的母亲,凶暴的生父,疏远的叔叔,难以亲近的朋友……二十四年的生命里,她曾茫然四顾,却了无可依。 这是第一次,有人抱紧她告诉她不必独自苦撑,告诉她他能站在她的面前。 苏桐合上眼,眼睫轻颤。 从猜测到孤儿院里的事情开始,就在脑海内不断盘旋的那些旧时画面,终于慢慢淡去了。 她有些无措地放在旁边的手,被人攥紧了,贴到胸膛上,灼热的温度从衬衫下传来,感受到她重归平静,那个声音也带上了惯常的戏谑。 “手这么凉……被我抱着很紧张吗?” 苏桐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她放任自己这一刻全然无防地躲在这个怀抱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上男人腰间衬衫的边角。 “……你会后悔的。” 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之后,苏桐就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闻景微愕之后,莞尔失笑,“哇……还是这么凶的吗?” “……” 许久后,重振精神的苏桐满血复活,带上剩下的资料去找丁筱筱继续探讨了。 闻景一个人独留在偌大的套房内,目送着女孩儿离开套房。 门合上的刹那,他面上的笑意也褪掉了最后一分,取而代之的,冷然的戾意抹上眼瞳。 他摆弄了下手环,戴上随身的隐形耳机。 “苏桐的身份资料里,关于苏兆程被禁止探视的原因,让余彻查一遍。” “我要知道当年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苏桐三人在q市等了三天,终于等到孤儿院的通知,临去之前,她就给三人做好分工。 “闻景来观望和分散老师注意力。 如果有机会,我会跟聋哑儿童交流……如果没有,筱筱,你负责录像那些孩子,不要漏下任何细节。” 闻景点头。 丁筱筱神色郑重,“好。” 在孤儿院外等着的,仍旧是上次领他们参观的教辅老师。 几人也算是相识,简单打了招呼,老师便直接领着三人往上次没进成的聋哑儿童教区走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一次,教辅老师问的关于两人领养意愿的问题比之上次明显多了不少。 所幸苏桐和闻景来之前也没懈怠,按照一早打好的腹稿,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直到进了安静的教区。 “他们在上绘画课。” 教辅老师解释。 苏桐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嗯,已经跟孩子们提前打过招呼了。” 老师笑眯眯地说。 苏桐心里一沉,但她面上还是没显露什么,只点了点头。 绘画教室并不大,只有三四十个孩子,不算教辅老师,教室里也有三个成人。 看这近乎严阵以待的架势,苏桐眼神微沉,她将目光投到那些孩子身上。 和那些普通孩子不同,孩子们对于他们这些外人的到来,鲜有什么反应,除了个别抬头望一眼,其余多数人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上画自己的画,像是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安静让苏桐莫名地难受。 “这节课是风景绘画课。” 走在苏桐身边的教辅老师并未注意苏桐神情,边走边说着,“每个学生都会发一张风景卡片,由他们临摹。” 苏桐心不在焉地应着声,目光始终在孩子们身上逡巡,直到某张画板掠过她的视线,她脚步一停。 “……怎么了?” 教辅老师不解地问。 顺着苏桐的目光望去,一张画板前夹着的洁白画纸上,黑色的笔墨在勾勒着一只线条简陋的人手。 苏桐皱着眉转头问,“这不是……风景绘画课吗?” 教辅老师叹气,解释,“那个孩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可能有些问题。 性格也是最孤僻的一个,几乎从来不回应任何手语交流。 而且,他被领养过一次,结果又被送回来了……完全无法融入新家庭。” 苏桐眼眸一暗,“这不是孩子的错。” 这样说着,她走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走到男孩身旁之前,她好像看到那支画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只是等苏桐再想去观察,一切已经都恢复正常,男孩儿也和其他聋哑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画纸上的画。 苏桐拧起眉心,看着那支蘸着黑色颜料的笔在白纸上给那只线条丑陋的手上色,而她的视线在画纸上几度来回。 ……到底是什么? 苏桐目光越来越紧地盯着那张画纸,刚刚让她第一眼看到就觉着熟悉的……到底是什么? “唉你做什么啊——!” 就在此时,丁筱筱恼怒的声音突然传来。 苏桐连忙直身望过去,只见丁筱筱和之前就站在教室里的三位老师中的一位怒目相对,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苏桐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丁筱筱刚要开口,那个人就盖过了她的话,冷声开了口。 “你离着孩子们太近了——我现在很怀疑你们来的目的。” “目的?” 苏桐先丁筱筱一步开口,嫣红的唇挑起一个凌厉的弧线,“说说看,我们能有什么目的?” 那人的目光转到苏桐身上,苏桐凛然而毫无畏惧的眼神让他迟疑了下。 就在这一迟疑间,苏桐冷笑了声。 “不过开口之前,有一点——在这里收取高额抚育费的前提下,我们还愿意来这儿领养孩子——你最好考虑清楚,我们是不是你能得罪起的。” 那人一时语塞。 “……啧,这是有人惹我家亲爱的生气了吗?” 闻景不知何时进到教室里面来,语气带着桀骜不驯的冷意。 未及苏桐回神,闻景已走上前直接揽住她的腰身。 而后他迅速凑近以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低声:“那个男孩儿不是聋哑儿,他就是突破点——采集完你们立刻离开。” 苏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而闻景已然一边退开一边若有所得地点点头。 “看来我家亲爱的气得不轻……那没办法,我只能去你们院长办公室,借他的座机给你们东家打个电话了。” 闻景说着转身,带着思索的话声留在身后。 “胜贸集团是吧,王董事长的私人号码是多少来着……” 教室里的几个老师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闻景已经出了教室,他们才陡然回神,胜贸集团正是天使孤儿院的幕后出资方,这一点外界并没有太多人知道。 那这人…… 四个老师脸色都变了,原本教室里的三位慌忙追了出去。 跟在苏桐身边的那个教辅老师也急了,强笑着对苏桐说:“小姐,刚刚那位真不是刻意的,您先生——” “上次我就说了,我先生脾气不好,”苏桐笑得淡然,“我是拦不住的。” 一听这,老师也只得拔脚追了出去。 见所有老师都已离开,苏桐笑容一收,快步向那个男孩儿走去。 虽然丁筱筱之前并没有听到闻景对苏桐的耳语,但这并不妨碍她明晰当前的情况。 ——所有老师都已经离开,这是他们采访的最佳时刻。 见苏桐动作,她没犹豫便立即跟了上去,“苏妹妹,我刚刚录到了一些东西,这些孩子的手腕上似乎有旧伤和淤青——” 只是到了跟前,她望着那个男孩儿面前的画板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 苏桐蹲下身去,跟坐着的小男孩平视,“你画的,是刚刚站在东南角的那个女老师的手,是吗?” “……” 丁筱筱呆了一下,“他们不是都是聋哑儿童吗? 你这么跟他说没用的,不如写在纸上?” 苏桐没看丁筱筱,仍旧专注地盯着男孩儿的表情,一丝都不肯放过去。 “你能听得见我的声音,你也会说话,是吗?” “……” “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是能够曝光这些事情来帮助你们的人——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好不好?” “……” 始终沉默着、连眼珠都不动的男孩儿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转过头,眼神平静得近乎可怕——这远不像是一双不到十岁的孩子的眼睛。 “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缓慢地点下头去。 …… 大约一刻钟后,采集完所有声像材料的苏桐和丁筱筱快速离开了孤儿院,两人一路提心吊胆。 走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以苏桐的心理素质,手心里也都已经浸湿了。 门卫见了两人一愣,问苏桐:“怎么没跟您先生一块儿出来?” 苏桐笑笑,“他还有事,去院长办公室了。” 一听这话,门卫脖子一缩,没敢再问,赔着笑脸目送两人离开。 出了门,丁筱筱连忙凑到苏桐身边,“我们不等他一起?” “他让我们采访完就立刻离开。” “……不会出啥问题吧?” 苏桐垂了眸,几天前高定成衣店里,那个陌生人的那句“闻少”这会儿想起来好像还在她耳边盘旋。 ……认错人吗? 苏桐:“不会有事的,走吧。” 一回到酒店,苏桐和丁筱筱就以最快速度赶回了房间里。 提前订好午餐晚餐的客房服务,两人凑在一起简单讨论了一下片子的剪辑等后期工作,然后就各自回了房间。 ——采访之后,稿件的撰写是个更重要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决定一个报道的生死也不为过。 而苏桐在台里就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此时没了其他干扰,独自在房间里写起来更是废寝忘食。 临近中午的时候进的房间,等她揉着僵硬的脖子走出来时,没开灯的套房客厅里已经是一片昏暗了。 摸着饥肠辘辘的小肚子,苏桐苦笑了下,按这个饥饿感来说,现在应该至少是晚上七点之后了吧,预订的午餐晚餐估计已经凉透了。 这样想着,苏桐往沙发走去,只是刚走出两步,她的身体就陡然僵滞,昏暗里,女孩儿的瞳孔微扩,绷紧了肩背警惕地看着沙发上那团模糊的影儿。 “……谁在那儿?” 她攥起了拳。 沙发上的影儿动了动,似乎翻身朝向了她—— “被你始乱终弃的丈夫。” “……” 一听这熟悉的不正经声调,苏桐绷紧的肌肉就松了下来,她没好气地睖了那个方向一眼,走到旁边开了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沙发上的男人垂着眼,“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时候。” “演戏成瘾吗?” 苏桐走到沙发旁坐下来,茶几上一早就送来的午餐晚餐一点都没动。 “你吃过了?” 苏桐一边问,一边伸手去解包装盒,但还没等她摸到盒子边儿,手腕就先被攥住了。 “已经凉了。” 男人皱着眉看她。 只开了壁灯的光线里,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别样的性感。 “没关系——” “我不喜欢。” 苏桐茫然地看着他,“?” “出去吃吧。” 说着,闻景站起身,攥着女孩儿手腕的手一点没松,顺势把苏桐一起拉了起来。 被牵起身苏桐才反应过来,“我晚上还要修稿,今天这顿就凑合一下——” 男人停住,回眸看她,没半点笑意。 “你只要工作起来,是不是就没有不凑合的时候?” 苏桐:“……” 嗯……所以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被拉出门琢磨了一分钟,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苏桐恍有所悟。 “你是因为今天上午我们没等你生气了? 抱歉,我以为你说——” “你再说一个字我要亲你了。”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盯着电梯门目不斜视的样子像是一座压抑中的火山。 ……气得已经口不择言了吗? 这更让苏桐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出于心虚,她闭上了嘴巴。 须臾之后,电梯门打开了,闻景牵着苏桐走了进去。 快到一楼的时候,安静的梯厢里,男声低沉带哑,“我不喜欢你工作起来命都不要的样子。” 苏桐哑然:“……” “成衣店那天你说我没见过你的欲望,”闻景垂眼,“现在我见过了——但它太纯粹了,纯粹得让人害怕。” 苏桐哭笑不得地问:“怕什么?” 梯门打开,男人却没有迈出去,他转头看着女孩儿,深蓝瞳子里一片沉寂。 “怕你会死在它上。” 苏桐笑容一僵,等回过神,她已经被闻景带出了酒店,坐进了出租车里。 直到车开出去一段距离,苏桐才终于想通了闻景生气的真正原因。 她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她贴到闻景身侧,迟疑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今天上午在孤儿院的表现,但……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闻景侧眸瞥她。 苏桐眨了下眼,低头看向自己还被攥得生紧的手腕,“我们并非真正的夫妻关系,最多算是雇佣关系——一顿,额,或者两顿饭没吃,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问完之后苏桐就有点后悔,她生怕闻景当着前面出租车司机的面,冷不丁再来一句“因为我爱你”。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闻景只不言不笑地看着她,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那两点瞳子里,在交替闪过的路灯下,倒是漂亮得像装了星星,只可惜,是被冰冻住的星星。 “……” 搞定了采访和初稿,苏桐心情正好,决定不和这个忤逆的“雇员”计较。 她带着不被自己承认的心虚,低下了视线。 就在这时,闻景攥着苏桐手腕的左手衬衫袖口下,一点红芒亮了起来,还闪了两下。 苏桐好奇地望过去:“这是什么?” 闻景薄唇一扯,毫无诚意地开了口,“买手机送的手环。” 苏桐:“……?” 然后她便见男人抬手,在她看不见的右侧耳旁摩挲了下—— “说。” todd的声音在闻景右耳耳机中作响,“搞错了。 不是那儿来的,弱得很……我猜应该是苏小姐最近在查的孤儿院派来的人。” “……我知道了。” 闻景关闭了通讯,苏桐奇怪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这男人似乎把提了很久的一口气,在刚刚松了下来。 沉闷的车厢里,低沉的男声突然转了过来,“——我能亲你吗?” 开车的司机手一僵,表情复杂地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 苏桐压低了声音,又恼又无奈,“你今晚到底犯什么毛病?” 闻景眼瞳深深地看她,“我今晚……被吓到了。” “被什么吓到?” “很可怕的东西。” 苏桐观察这人模样,竟好像不是假的,她犹豫了下,“让你害怕了吗?” 闻景垂眼回忆了一下—— 两个小时前他回到酒店,看见那道开了缝隙的房门和里面那个提着短匕接近卧房的鬼祟身影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须臾后,闻景用力地闭了闭眼,他笑得自嘲。 “……怕——怕得要死。” 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如此恐惧。 苏桐感觉自己的心脏轻轻地抽了一下,在面前的男人说出“怕得要死”四个字的时候,她攥了攥发凉的指尖。 然后,女孩儿僵硬地抬起手臂,伸了出去,她把阖着眼笑得自嘲的男人轻轻抱住。 第四章2 第四章2 闻景身形一僵,他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垂眸看向撑起膝盖半跪在车座上有些笨拙地抱住自己的女孩儿。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感到害怕。” 想着几天前那个温暖的怀抱,苏桐把手臂收紧了—— “但看在雇佣关系的分上,我也会保护你的。” 这一次闻景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突然轻笑了声,然后他抬手回抱住纤瘦的女孩儿。 “好。” 与此同时,q市夜色里的一条小巷中,地上蜷成一团的人满脸淤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痛苦中回过劲儿来,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面前高大的白人男性,神情狰狞。 “你跟那个小妞是一伙的? !” todd叹了口气,一提裤子蹲下身来,用英语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沦落到什么份上,才会连你这种杂碎都要亲手料理。” “——你他妈说人话,别说鸟语!” 地上的人挣扎着就要起身,又被todd看起来随手一巴掌拍了回去,那人全无反抗能力地倒了下去。 半晌后他才重新抬头,咬着牙恨恨道:“我告诉你——你们想发报道……那是做梦!真得罪了——” 话没说完,他又被抡回了地上去,todd憨声憨气地揉着手掌,“跟你说了别说话,我听不懂。” 苏桐的稿件被当掉了。 刚听到通知的时候,她攥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失了稳线。 “我……”她张了张嘴,深呼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个解释。” 孙仁在电话对面叹气,“哪有什么解释呢。 你走之前我就说过,这是个烫手山芋——就算你有能力把它剥了皮,时候不到,照样吃不进嘴里。” “什么时候? 一天? 两天? 一个月? 两个月?” 苏桐声音愈发提高,指甲几乎要抠进桌面里,“那些孩子在那里面遭受虐待——师父你却告诉我这是个不能入嘴的山芋——这不是!这是那些孩子的希望和命!” 电话对面长久地沉默下去。 半晌之后,孙仁才苦笑了声,“小苏啊,孤儿院那边收到警告以后反省态度积极良好,这就差不多了。 毕竟是私人福利机构,我们也没法对他们苛求——不然以后谁来做慈善,你说呢?” 苏桐只觉得怒火冲得她头都发晕,冷静了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咬住牙齿,“我只要解释。” “我不是在解释给你听了么,你说你怎么这么不通事理呢?” “……我要不过稿的解释。” 苏桐一字一句,“我只要不过稿的解释!拿得出来,我就认。 拿不出来……我绝对会为他们斗争到底。” 孙仁噎了一下,“小苏,你别钻牛角尖——” “不是我钻牛角尖,师父。” 苏桐慢慢吐气,“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学着麻木和不在意。 但我还年轻,我做不到——而且这件事,它已经不止关乎记者的职业道德,它在叩问我的人性——我想我还年轻,所以还没能把这东西和底线一起交出去。” 说完,苏桐直接挂断了电话。 另一头的办公室内,孙仁对着忙音了的话筒呆了两秒,苦笑着摇摇头。 “孙记,什么情况?” 办公室里除了孙仁之外,还有一坐一站两个人,站着的那个见状小心翼翼地问—— 刚刚隔着电话两米,他都能听见里面争执的声音。 “还能什么情况?” 孙仁收了笑,没好气地把话筒扔了回去,“文编那帮家伙自己不当人,还把我推出来顶锅——这不,迂腐、麻木、没职业道德、没底线、没人性——我刚刚被我小徒弟骂了个狗血淋头。” “……”站着的人憋了两秒,没忍住笑,“苏妹妹原来不只是拼命三郎,还脾气这么暴的吗? 连孙记您都骂了?” 孙仁抬眼,不冷不热地扫了这人一下,“你今年多大?” “啊? 我二十四。” “几月份的生日?” 那人被问得发蒙,“十一月……孙记您问这个做什么?” “十一月啊,”孙仁没搭他的茬,“比我小徒弟还小那么几个月——我看你可比她老成多了。” “唉?” 孙仁盯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没事,我这是夸你呢。 稿件放这里,你出去吧。” “唉。” 那人应了一声,笑着将稿件放下,鞠了个躬才出门去了。 孙仁没急着搭理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而是先拿起了稿件翻了两页,然后他随手撇到了一边。 “你这可得算是欺负新人了啊!” 沙发上的那个人跟他玩笑。 “新人?” 孙仁笑了,拿起旁边凉透了的青茶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那你是没看她的稿子,圆滑得像是个在这行混了十多年的老油条。” “哦,这么优秀?” “对啊,可不优秀呢!” 孙仁摇摇头,“——老家伙们的底子没学上半点,圆滑倒是学了个九成九。” “哈哈,”沙发上那人乐了,“我听出来了,你就是变着法儿在那儿捧你那个小徒弟吧?” “没办法,像她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这样’是什么样?” 孙仁没急着说话,捧着茶杯沉默了两秒,才笑眯眯地开口,“像她那样年轻、尖锐、幼稚、冲动、理想化……认定了原则就不松口,倔强、死不悔改、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不会衡量后果,看见不平就要说,遇上不公就要动笔……” “呵,老孙,你这可不像是在夸人啊!” 孙仁没看他,仍接了自己的话往下。 “可所幸——所幸还有这样的年轻人啊!” 沙发上的人一怔。 孙仁笑着摇头,将刚交到自己手边的那份稿子扔进了垃圾桶。 “不然我们这些老家伙,到死都合不上眼吧。” 听苏桐说完电话结果,丁筱筱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显然她已经对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了。 站在窗边的闻景听了全程,此时转回身看向苏桐。 “你想怎么做?” 苏桐看着手里的稿件,神情平静,“作为记者,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闻景眼神一动,“你想以私人名义进行下去?” 苏桐沉默了两秒。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的私事了,你跟筱筱先回——”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苏桐不解地抬眼看向男人。 闻景走过来,“雇佣关系上,我是属于你——而不是你们电视台。” 苏桐怔住。 “换句话说,你的私事,对我来说就是工作。” 苏桐迟疑:“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果你跟我一起去,那可能会有危险……”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对于闻景的真实身份她并不能确定,也就无法得知这件事会对他有多大的影响。 “有危险?” 闻景笑,“那我更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了。” 苏桐皱眉,“而且我想做的,可能近乎莽撞,这个后果我不想由别人替我承担。” 闻景定睛看她:“知不难而上是取巧,不知难易而上是莽撞,知难而上是勇敢。” 他一停顿,“你已经知道有多难了,不是吗?” “……” 在闻景的目光里,苏桐心底还在摇摆的天平终于渐渐稳定下去。 她缓慢而慎重地点头。 “我知道。” “但我没办法对那些孩子视而不见。” “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孤儿院的院长。 我现在没有其他要求,我只要看所谓‘反省态度积极良好’是不是真的已经付诸实践。” “好,”闻景点头,“我陪你一起。” 不出意外,苏桐和闻景在孤儿院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门卫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两位没有许可,不能入内。” 苏桐也不气恼,语气淡定地问,“院长在里面吗?” 门卫一愣,没明白这不按套路的出牌方式。 “院长一早就进去了。” “那孤儿院只有这一个门?” “……对啊!” “好。” 苏桐神情平静地点点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院长出来。” “……” 门卫有点傻眼了。 犹豫了两秒,他自己回到岗亭里,拿起座机打了一个院内专线。 几分钟后,门卫走了出来。 “两位是来见院长的?” 苏桐不笑不怒,眼神冷淡得很,“嗯。” “那两位在这儿稍等,待会儿会有人带两位去院长办公室。” “好。” 苏桐应声。 闻景看向她,“我先接个电话。” “嗯。” 闻景走到一旁树阴里,背对着孤儿院大门,在手环上轻拨了下。 始终扣在耳中的隐形耳机里轻响了声。 确定通讯接通,闻景低声,“针孔摄像和录音器都装好了?” “趁那位院长离开时就搞定了。” “……嗯,把录音分一支接到我这儿来。” 闻景关断通讯,返身回到苏桐身旁。 没一会儿,负责人走出来,将他们两人领进了孤儿院,一路向着院长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门口,那人神色严肃地看向苏桐和闻景。 “两位请把身上的隐形录像录音设备摘除,不然我们院长不会跟两位见面的。” 苏桐微笑,“贵院院长可真是小心。” 说着,她直接解了正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束腰正装裙,全身上下倒是一点能藏摄像头的地方也没见了。 那负责人检查了一遍,又看向闻景。 闻景一扯唇角,从苏桐手里拿过外套,“我不进去。” 他迎上苏桐目光,“我在这儿等你。” 苏桐点点头,“好。” 负责人打开了门,苏桐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里拉着白色纱帘,七成的阳光被挡在了外面。 整个屋内有些偏暗。 整洁的办公桌后,宽大舒适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苏桐进来后,门关上好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那人微微一笑。 “苏桐苏小姐是吧? 久仰大名了,请坐。” 苏桐不卑不亢,神色也淡淡,“不必了,我站着就可以。” 院长哈哈一笑,“苏小姐果然勇气可嘉——之前听朋友说有位记者来我这小地方转了好几圈,还洋洋洒洒写了一长篇报道时,我还不肯信。 今天见了苏小姐,这才十分确定——苏小姐这份勇气,叫人佩服。” 这话里话外的嘲讽让苏桐眼神微闪。 过了两秒,她看向院长,“稿件确实是我写的,审批的文编告诉我说贵院反省态度积极良好,相较而言,稿件反而有诸多夸大待证之处。” 听了苏桐这话,院长脸上掠过得意的情绪。 “所以,苏小姐是找我发牢骚来的?” “不,我本意是来学习不夸大的反省态度。” 苏桐面无表情地看着院长,“但从您身上,除了傲慢,我什么也没看到。” “哈哈哈哈……”院长笑了起来,“那苏小姐准备怎么办? 回电视台告我的状吗? ——苏小姐,你是不是离开学校还没几天,仍旧没从那种老师学生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啊?” 苏桐沉眸,她声调微抬,“您误会了。” “我只是来确定我的下一步行动的。 既然贵院和您都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那么我会继续下去——如今的互联网媒体如此发达,能够发布一篇报道的地方有很多,不是吗?” “苏小姐原来是来威胁我的。” 院长眼睛一眯。 过了两秒,他浑不在意地摇头笑着,“要我说,苏小姐还是太年轻——对这里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直接站起身来,“我能拦得下第一篇,就能拦得下第二篇——苏小姐尽管试试去,但凡有影响力的媒体,你看有哪个愿意为了你那可笑的小小一点不平不忿,来得罪我和我背后的老板?” 苏桐攥紧了手,盯着那人,“院长是觉得自己能只手遮天吗? !” “当然不能,就如苏小姐所说,这媒体多了去了——不过苏小姐也放心,就算你那篇报道通过名不见经传的小媒体发了出去,我只需要花钱动一动水军——绝对会把它们碾得渣都不剩!” “……” “而且我跟苏小姐保证——到了那时候,脏水只会反泼到苏小姐你的身上。” 院长哈哈一笑—— “哦对,还有你想保护的那些穷酸废物的可怜虫的身上!” 苏桐眼角一抽,她怒目看向院长,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这么说起来,之前趁乱给苏小姐透露了消息的那个小鬼我还没抓到——苏小姐要不要干脆说出他来,免得其他可怜虫也跟着受罪?” “……” 望着那副无耻的嘴脸,苏桐只觉得怒火像根棍子在自己的胃里拼命地翻搅。 她几乎要恶心得吐出来——更恨不得能手撕了这个无耻之尤的人。 ——不,他都根本不配称作是人。 可原来气到了极致,她颤着唇瓣抠得手心快流血都无法开口。 看着年轻女孩儿气红的眼眶,院长笑得更加得意了,“苏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在原地战栗了许久,苏桐才咬着牙听着齿尖作响的声音慢慢点下头去。 “……有。” 她抖着声线红着眼睛,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去你妈的。” 院长的笑容陡然僵住。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什、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 从他爬上这个位置,多少年没人敢这么不恭敬地跟他讲话了。 院长气得脸都涨红了,晃着脑袋伸手拽松了领结,满脸不善地大步往苏桐的方向走去。 俨然是一副要动粗的架势。 苏桐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这会儿也毫不客气迎了上去。 三厘米的小高跟直接踩上对方脚背,在院长的哀号里她两手一抓,快速发力—— 两百多斤的一坨肉砸在地板上,响声都结结实实。 几乎是苏桐松手的同时,院长办公室的门被大力踹开。 男人的瞳孔里像是跳着冰烧起来的焰火,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冷而烫人的温度。 而他背后明亮的长廊上,方才一直拦在门外的负责人也跟院长一样呻吟着倒在地上。 ——可能比院长还要惨一点。 门里门外各自站着的两位目光一接,脚边各自倒着一个的情形莫名有点尴尬。 苏桐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不知怎么地,一见着冲进来的闻景就消散了大半。 她指了指闻景脚跟后面躺尸的那个,“他……没事吧?” 闻景却没理,用目光上上下下把女孩儿打量了一遍。 最后他望向女孩儿脚边那个挣扎着要起来却又叫唤着躺回去的院长。 没忍住,闻景侧开脸失笑出声。 边笑他边回眸望向女孩儿。 “是啊……我怎么又把你当作没什么战斗力的小猫了?” “……啊?” 苏桐没听清后边低哑的尾音,奇怪地问,“你说什——” 话音还未出口,她的手腕一紧。 男人已经一个箭步过来,拉着她就往外跑—— “闯了祸,你还不赶紧走吗?” 苏桐哭笑不得: “我可是正当防卫——最重要的,我可还穿着高跟鞋呢!” “……啧。” 闻景回头一看,还真是。 细细的鞋跟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他没犹豫,直接返身,一弓腰将女孩儿打横抱了起来。 苏桐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在风声里回过神—— “闻景你你你疯了啊——!” 男人一边跑,一边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吓成小结巴了?” 苏桐被颠得有点晕乎,侧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拍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臂:“没没人追你快放我下来啊……” “等有人追就晚了。” 闻景脸不红气不喘,抱着苏桐硬是一路跑出了孤儿院。 临出门,苏桐还见着了今天值班门卫那目瞪口呆的神情。 出了孤儿院,闻景抱着人又跑了一百多米,才终于在路人惊异的眼神里停了下来。 脚一沾地,苏桐才发现自己腿都发软。 她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男人宽厚的肩,脸对着他的胸膛不肯抬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啊……” 闻景正要低头再逗女孩儿一句,便感觉拍在肩上的手软了下去,最后攥住了他西装的翻领。 晃掉了发绳而松散了柔软的长发,女孩儿慢慢将脑袋埋在他的手臂上。 没有任何声音。 直到闻景感觉一点潮湿在胸口慢慢染开。 闻景瞳孔轻缩了下。 他叹气,垂下眼。 声音里带着无奈又心疼的情绪。 “……怎么又哭了。” 埋在他身前和头发里,女孩儿一直死命憋着哭声,哑了嗓音。 “我真的……真的帮不了……他们吗……” “我怎么这么没用……” “……我好想帮他们啊闻景……” 在院长办公室里受辱而压抑着的那些情绪都迸发出来,苏桐靠在闻景怀里哭得呼吸都不匀。 这确实是她这一生最丢人的时刻。 ——因为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夜以继日地努力,只为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强大到足以对抗那些曾让她畏惧的东西。 然而到今天她才发现,在权力和资本面前,她仍旧弱小得像一只苦苦挣扎的蝼蚁。 …… 许久之后,苏桐才终于平静下来。 代价就是漂亮的杏核眼都已经哭得通红了。 回程车上,见女孩儿仍旧情绪低沉的模样,闻景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长发。 “你得放松一下。” “……” “今晚什么都别想,只解压,冷静下来才能解决问题。” 苏桐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冷静不下来。” “……” 闻景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头望向驾驶座。 “不去酒店了。” 他重新报了一个地名。 苏桐微怔,抬眼看向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闻景回视,“酒吧。” 出租车把苏桐和闻景带到了目的地。 一边下车苏桐一边迟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带门廊的酒吧……” 闻景莞尔。 “放心,不会卖掉你的。” 苏桐闻言回眸,正迎上男人垂眼看她—— “要卖也卖给我自己。” “……” 之前事情到底对心情影响太大,此时听了这明显的玩笑,苏桐也只牵了牵嘴角。 闻景不强求,拉着苏桐往门廊下走。 还没进门,站在外面的两名安保就伸手把两人拦了下来。 “抱歉,两位。” 左边那个开口,“我们这儿是会员制酒吧,进出要刷卡。” 另一个人伸手示意了下身后的卡机。 “会员制?” 闻景皱眉。 苏桐转过来,“那我们换一家吧?” 闻景思索了下。 他倒真不在意消费档次如何,只是对q市,他知根知底确定安全系数比较高的酒吧,也只有这一家了。 两个接待人员对视了下,左边那个有些嘲讽地看了闻景一眼。 ——他们在这儿做了将近两年的安保,还没见哪位客人是坐着计程车来的。 两人正要开口,就瞥见了驶向门廊的一辆轿车。 甫一看清车标,这两人同时绷直了腰身,直接绕过苏桐和闻景,上前去给停下来的车拉开了车门。 “先生,晚上好,请问您——” 然而下车来的人看都没看两个接待,直接就要往闻景和苏桐两人所在的方向走。 闻景眼神一闪。 他侧身挡住苏桐的视线,抬手环住她的腰身直接往门内走。 “走吧,趁现在。” 苏桐被闻景带出两步去,才有点发蒙地问:“我们就这样进去? 不会被人赶出来吗?” “走快些就不会。” 闻景玩笑说。 门外站着的三个人看着闻景和苏桐背影,同时一愣。 两个安保当即就要追。 “站住。” 刚刚下车的人冷声叫住了两人。 那两个安保顿了下,考虑到自己刚刚看到的车标代表的身价地位,两人都没敢动。 “知道他是谁吗,你们就敢拦?” 这人没好气地睖了两人一眼。 顾不上再多做教训,他先拿出手机拨出个电话去。 须臾之后电话接通。 “怎么样了啊?” 对面是个笑呵呵的老人动静。 对两个安保还颐指气使的男人此时本能地躬下了腰,“管家,小少爷没让我近身,直接带着那位小姐进去了。” “哈哈哈,这么说,小少爷身份还没露啊?” 对面的人笑笑,“好,那你继续等在外面吧。” “是。” 闻景带着苏桐刚走进来没多远,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除了老管家,不做旁人想。 闻景本来没准备理会,只不过苏桐看过来的目光让他犹豫了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老管家的声音传进了他耳中。 “小景,那两个是这两年刚招的新人,只见过你以前的照片,没认出来——我会叫人教教他们的。” “不必。” 闻景冷淡拒绝,“还有事吗?” “我已经知会过管事的人,今晚你跟苏小姐玩得尽兴些。” “……” 闻景没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苏桐望向他:“你有事吗? 不然我们——” “没有,”闻景一扯唇角,“推销的。” 苏桐:“……?” 这短暂的怀疑让苏桐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晕打架,那今天办公室外面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如果说他是不小心摔了一下,把自己摔晕了,”闻景失笑,“你能信吗?” 苏桐皱了皱鼻尖,定睛看他。 “我可还没喝酒呢。” “而且闻景,越是接触、熟悉,彼此暴露的信息就会越多。 如果起初撒了一个谎,那后面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填补那一个——这一点,你知道的吧?” 男人低笑,“你有多熟悉我了?” 苏桐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黑白分明的眸仁里,闻景看见自己清晰的身影。 他莞尔一笑,“你都看到什么了?” “高定成衣店,那个人喊你闻少;孤儿院,我询问过,那批条很难搞到,再加上之后你那次脱身……还有今天。” 说话间,两人已进到长廊最深处,门口的接待人员鞠躬为两人推开高门。 喧嚣聒噪的音乐瞬间扑面,将五感淹没。 苏桐只听见一句残声—— “那今晚之后,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活了二十多年,苏桐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闹腾的酒吧。 如果不是闻景拉着,大概刚一进门跟那波音浪和灯光撞上时,她就已经忍不住要夺路而逃了。 两人进来的位置就是楼梯中心,往上往下共有四条盘旋长梯。 穹顶吊得很高,七彩斑斓的射灯把整个场子晃得光怪陆离。 密密麻麻的人在最底层的舞场里扭着腰肢踩着节拍,一副群魔乱舞的架势。 见了此景,别说苏桐,闻景都忍不住皱眉了。 他上次来这儿已经是十年前,那会儿可远没现在这么“热闹”。 这种噪音程度和灯光效果,他一个人想完全照顾苏桐的安危,实在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这样想着,闻景微微侧开身,借着音乐的遮蔽,连上todd那边的通讯。 “这里人太多,你和leo都进来吧。” “唉?” todd一愣,“那外面……” 闻景语气冷淡:“有闻家的人在,不会有问题。” “……好。” 闻景切断通讯,眼尾余光一扫,就盯上了个从下面楼梯走上来的人。 看动作眼神,是奔着这里来的。 想起进来前老管家那通电话,闻景不耐烦地撇了撇唇,拉住苏桐从另一边楼梯往下走。 身后那人远远一愣,没敢声张,又跟了上来。 只不过他这次学聪明了,一直没有上前,只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吊在两人身后。 苏桐眼看着自己被闻景拉向群魔乱舞的那一层,心里怵得很,犹豫着把自己的手往回拽了拽。 感觉到她的动作,走在前面的男人侧眸望过来。 “怎么了?” 他给她做口型。 “我看楼上能稍微安静些,我们去上面吧?” 苏桐贴上身,竭力大声地对闻景说。 然而她还是几乎很难从嘈杂的音乐里分辨出自己的声音。 闻景却似乎没有任何障碍地接收到她的话音。 他顺势微微俯身,贴到女孩儿的耳边。 “酒水区在楼下,上面是……休息区。” 不知道是不是苏桐的错觉,最后三个字出口时,闻景的语气带着莫名的意味深长。 不待苏桐再多想,手腕上一紧,男人把她半护进怀里,穿过楼梯口下面就挨着的舞场。 最近距离变成了零,这下苏桐倒不用担心对方听不见自己说话了。 她迟疑了下,“没事的,我自己也能过去……” “那我自己不能,得你护着才能过去。” 男人说话时头都没低,语气里也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 苏桐:“……” 不一会儿,两人终于穿过了拥挤的舞场,来到酒水区曲线吧台的外面。 闻景指了两张高椅,两人并肩坐了下来。 “二位喝点什么?” 吧台后的调酒师走过来,问道。 闻景转过脸去看苏桐,“你酒量怎么样?” 苏桐迟疑了下。 “应该……还可以吧?” “——‘应该’?” 闻景失笑,“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碰过酒精。” “……” 苏桐眉皱了起来。 “我讨厌酒。” 闻景眼神一闪。 余查到的资料里面,苏兆程当年酗酒赌博成性,还几次因为家暴被介入调解……也难怪她会这样讨厌这些东西。 “酒精能够麻痹神经,”闻景对着调酒师做了示意,同时跟女孩儿说着话,“对你来说,现在它就是最好的解压方式——而且有我在,你不必担心会出问题。” 苏桐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对酒吧里的各种酒并不熟悉,只见着调酒师在吧台后秀技,动作也确实是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 苏桐正看得出神,就听见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哥哥,这位是你女朋友吗?” “……” 苏桐侧头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皮质包臀连衣裙的女人扭着腰身靠到了闻景身旁的吧台上,媚眼如丝地打量着两人。 感受到那眼神里的敌意和比量,苏桐心里叹了口气。 所谓祸害,就是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被人惦记。 “你误会了,”想到这儿,苏桐没什么义气地把自己摘了出去,“我不是他女朋友。” 一直低着头摩挲酒杯边沿的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照旧像是没看见过来搭讪的那女人,往自己右侧一转。 闻景没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孩儿,剑眉轻挑了下。 苏桐迎上他的视线,无辜地眨了眨眼。 见苏桐这番反应,闻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对,她确实不是我的女朋友。” 话音落时,一点笑意渐渐浮上薄唇。 苏桐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看男人这个反应,她直觉对方接下来这句话不会怎么正常。 果然,下一秒,苏桐就眼睁睁地看着那薄唇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伴着低哑带笑的男声: “她是我的金主。” 苏桐:“……” 算你狠。 苏桐认命地抹了一把脸。 手还没拿下来,她就听见那个女声接上了—— “她出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苏桐:“——噗。” “……” 今晚第一次见女孩儿发自内心的笑,闻景原本翻上来的冷意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对方以为他有意,上身当即就蹭了过去—— “只想让你陪我喝点东西,一起玩玩,好不好嘛?” 闻景望着她,眼神冷了下去。 薄唇一咧,他笑得森然。 “趁我还好好说话,滚。” 最后一个字避讳着身后的女孩儿,他刻意放轻了声音。 但即便这样,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还是被那可怖的眼神骇得不轻。 她身形僵了僵,想放句狠话。 只是在那样的目光威压下,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没说出口。 又窘迫而畏缩地站了两秒,女人才气急败坏地扭身离开了。 闻景重新转回身时,调酒师已经将酒送到了两人面前。 苏桐盯着自己面前这杯绚烂分层的酒,歪了歪脑袋,“卖相不错。” 她又转头看向闻景面前的那杯,“为什么你这个看起来颜色单调多了?” 闻景抵着杯托往女孩儿的方向送了送,“这个烈度很高,你想尝尝?” 苏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头。 她将自己那杯捧到面前,埋下头去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好像还不错。” 女孩儿惊讶地看了看酒杯里的液体。 “……” 看着那猩红的舌尖从女孩儿的唇间探出又缩回,闻景眼神一深。 须臾之后,他沉着瞳色转开了眼,顺手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恰巧看见这一幕的苏桐微愣了下,“不是……烈度很高吗?” 拈起来的酒杯停在半空,闻景闻言低笑了声。 嗓音带着被酒液熏染过的沙哑勾人。 “……你想跟我比酒量?” 说话间他侧过头来看着苏桐,深蓝的瞳子里像是藏了星河。 苏桐被他看得一怔。 等回过神来,她莫名心虚地转开了眼,嘴上却没服软。 “不试试,怎么知道谁高谁低?” “……” todd和leo进来之后,也被酒吧里的嘈杂程度惊了一下。 “人这么多?” todd感慨,“这个密集程度,有定位也不好找啊!” “还用得着定位吗?” leo笑得促狭,下巴抬起来朝下面那层某个方向一点。 “肯定就在那边。” todd疑惑:“你怎么知道?” “底下有一半以上的女人在时不时地往那儿看一眼——你觉得她们在看谁?” todd也反应过来,跟着憨笑了声。 “所以说,老大那张脸,是真的不适合做我们这行。” “是啊,太不低调了。” leo羡慕嫉妒地直摇头。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巡视排查之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只是还没等下到楼底,todd的通讯器先震动了下。 他接起通讯。 “king?” “——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闻景无奈地看了一眼伏在桌面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女孩儿。 他笑着叹了声气,“你们直接上三楼休息区。” “噢……好。” todd迷惑不解地挂断通讯。 “怎么了?” “king让我们直接上三楼的休息区等他。” leo揉了揉头发,“唉,喝不到酒,抱不到美人,还得上去看着他俩腻歪吗?” todd笑笑:“有胆你去king面前这么说。” “没有没有……” 到了三楼,探明情况,todd重新接通通讯。 “楼上没问题。” “嗯。” “……king,是苏小姐出什么状况了吗?” todd正问着,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处上到三楼来,怀里还抱着个女孩儿。 看起来小小一个的姑娘窝在男人的怀里,睡得迷糊不醒。 而一上来就勾走了多数人眼神的男人脚都没停,直接寻了个卡座坐了下来,将女孩儿小心地放到一旁。 然后todd才听见自己的耳机里响起低沉无奈的男声。 “本以为酒量不错,喝了几杯都没什么反应,就换了烈度高的,结果……” 不用闻景说,todd也看到结果了。 “那今晚……” “酒后不能见风,等她醒酒再离开。” “好的,king。” todd应声。 事实证明,计划总是会过于理想。 十几分钟后,苏桐抬起头了。 神情迷蒙,眼神里焦点都是散的。 苏桐醒之前几分钟,todd和leo刚在不远处聚了头。 与闻景的通讯还连着,todd游离着视线,一边观察场内情况一边做汇报。 “之前酒店里接近苏小姐的那个人已经吐口了,是孤儿院的院长授意,想拿回录像,顺便威胁一下苏小姐。” “是他自己的意思?” “嗯,胜贸集团应该没有参与进来。” todd犹豫了下,问道:“king,报道的事情,你想怎么处理?” “……” 闻景没说话。 他侧开眼瞥向卡座里睡容安详的女孩儿,薄唇不知不觉就勾了上去。 “——king?” 直到耳机里声音再次响起,闻景才将目光转回正前方。 “你们讨论过了?” 三人此时用的是队伍频道,始终旁听的leo闻言,笑着看向todd。 “我就说你俩别想瞒过king。” todd翻了他一眼,“我跟余都认为,这件事牵涉媒体,万一曝光暗访过程……king,你回国前后这几天,在摄像头下露面的时间比从前几年加起来都多,跟我们同场合出现的次数也太多了,万一被有心人盯上,发现你的身份是迟早的事情。” “你刚才问我,‘想怎么处理’?” “啊? 对……” “你和余都没搞清楚一个事情。” “什么?”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闻景把自己盖到女孩儿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然后他垂眼看着女孩儿,“因为现在能决定我的,是她,不是我自己。” “……”todd哑然。 闻景低笑着收回了手,后倚进卡座沙发里。 仰头看着七彩斑斓的射灯,他目光深邃。 “十七年前,katherine去世那天开始,我就没了畏惧这种情绪。” “但前天晚上,在那个套房外,看着那条敞开的门缝和里面那人拿着的短匕——就一把可笑的短匕而已……它却把我欠了十七年的恐惧全部还回来了。” “todd,你和余都不会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下来,没把他从十八层楼上扔下去。” “……” 听着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todd和leo却神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与自己同感的担忧和庆幸。 频道里沉默许久。 todd叹气,“所以,king……你已经拔不出来了吗?” 闻景蓦地一笑。 “我栽了,也认了。” 他躬回身,手肘撑着膝盖,侧过脸望着女孩儿。 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 “就算死在她手里我也认了。” todd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leo突然插进话。 “老大,有人过去了。” “嗯。” 闻景应了声,却一动没动,仍旧只盯着身旁的苏桐。 直到不远处有人站定开口。 “当初那么豪言壮语地跟老爷子放话,怎么才过三年就回来了……四弟?” “……别那样称呼,”闻景不紧不慢地抬了眼,瞳色冰冷,“我嫌恶心。”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闻景血脉上同父异母的三哥,闻少岭。 说是兄弟,面前这人却足足比闻景大了二十多岁。 因为当初自家独苗被闻景揍到妈不认识的仇,闻少岭是闻家三个兄弟里最不喜闻景的那个。 他此时望着闻景的目光里,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嫌恶心?” 闻少岭冷笑了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景,“那你就不该回来——你以为这个家里,有谁真正欢迎你?” “……” 闻景没说话,眼神冷彻地望着闻少岭。 对视了几秒之后,却是闻少岭忍不住先避开了目光。 他暗自咬牙。 一点都没变。 从十多年前这个小崽子第一次来到闻家起,就是用这凶狼一样的眼神冷冷地刮过他们所有人虚伪的笑脸。 即便那会儿还只是个刚到他们胸口的衣衫褴褛的小鬼,这个人望着他们时永远带着睥睨和不驯的冷意。 叫人气得牙根都痒。 ……偏又压不下遍体生寒。 “我会回来,跟闻家没有半点关系。” 闻景垂了眼。 “——只要你们不来打扰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 “……” 闻景嗤笑了声。 他的视线在偌大的穹顶下转了一圈,最后停落到闻少岭的身上—— “威胁你? ……离了闻家,你配吗?” 闻少岭被这话气得涨红了脸: “闻!景!” 闻少岭出口原本只为发泄情绪,他很清楚这头狼有着他一个人——不,再捆上这场子里所有安保——也打不过的实力。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话刚出口,从一见面开始都没什么情绪外露的闻景却猛地抬眼睖向他,声音也压得低沉: “——你找死?” 那眼神骇得闻少岭本能往后一退。 等他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看向闻景,对方却已经没再往他这儿落半点注意力了—— 被闻少岭之前骤然提高的声音惊醒,趴在沙发上熟睡的女孩儿正迷蒙着眼神爬起来。 她慢吞吞地眯着杏眼瞧了瞧周围环境,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见苏桐到底还是被惊醒了,闻景恼怒地睖了闻少岭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放低了声音:“醒酒了? 那我送你回——” 话音在那只有点冰凉的手落到他脸上时,戛然而止。 呼吸都带着一点果酒香气的女孩儿慢腾腾地在沙发上跪起身,贴覆过去。 黑白分明的眸仁里瞧不见焦点,微灼的呼吸从下吹拂上来。 女孩儿软声喃喃着,似乎有些疑惑:“你是……谁啊?” 闻景:“……” “好像有点眼熟……” 没等到回答,女孩儿也不在意,只又凑近了一点,“……啊!” 她突然低呼了声。 这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傻乎乎的模样,让闻景有些失笑。 他垂眼,“认出来了?” 女孩儿却自豪地摇了摇头,“不是——你长得真好看。” 闻景视线一顿。 而后他侧开脸笑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就这样?” “……啊?” 女孩儿迟钝地疑声。 “你真没认出我是谁?” “你……你是谁啊……我认识吗?” 闻景气笑了,“我是你丈夫。” “……” 空气安静。 沉默了几秒,女孩儿一摆手,眉眼都弯下来:“怎么可能?” 闻景没说话,一挑眉。 ——看来还没醉成个小傻子。 然后他就听见女孩儿拍着胸脯跪直了身,声音都提高了一倍—— “我才十八岁,法律规定我不能结婚!” “……” 耳机里传来扑哧两声憋不住的笑,闻景无奈地抚了下眉骨。 看着女孩儿那一脸“我守法我骄傲”的表情,他叹了声气。 然后眸子冷下来,四下扫了一圈。 与之目光触及的看热闹的客人,都纷纷把自己的视线收了回去。 闻景这才转回来,耐着性子哄。 “桐桐听话,坐下来,别摔着。” 还跪在沙发上的女孩儿一呆,低下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她慢慢坐下去,犹疑,“……你真是我的丈夫啊?” 闻景也是微怔了下。 他确实不知道“桐桐”是苏桐的小名。 但他也没解释,“嗯,这下相信了?” 女孩儿刚刚还笑吟吟的脸蛋顿时哭丧下来。 闻景瞳色一深,“不喜欢我?” 女孩儿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好看,喜欢。” “……就好看才喜欢? 还是好看的都喜欢?” 闻景声音微凉。 只不过收到女孩儿无辜迷茫的眼神,他又在心里嘲笑了下自己的幼稚——跟个小醉鬼还想计较这种问题。 “那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不结婚的。” 女孩儿眼神认真。 “……”闻景眼睛轻眯了下,“你答应谁不结婚?” 女孩儿犹豫着,没开口。 “我已经是你的丈夫了,你可以告诉我。” “……那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噢!” “嗯。” 听出确有其人,闻景眼神都危险了。 然后他便见女孩儿小心翼翼地趴到自己耳边。 “是桐桐。” “……嗯?” 闻景难得怔住。 而女孩儿细软的呼吸还吹拂在侧,“我答应了桐桐,不要结婚。” “……” 一点猜测从闻景心头掠过,他眼神一紧,抱住了要退回去的女孩儿。 “桐桐为什么不要你结婚?” 女孩儿慢慢皱起柔软的眉心,声音轻颤了下。 “因为……会疼。” “爸爸会打人,妈妈会害怕,桐桐会疼。” “——!” 扶在女孩儿后背上的手倏然攥成了拳。 白皙指背上的青筋一瞬间绽了起来。 闻景的眼神这一刻深沉得可怖。 几乎无法压抑的想要杀人的冲动和剧烈的疼痛一起,从心脏泵到四肢百骸。 许久后他才开口,声线沙哑低沉。 “很疼吗……” 女孩儿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点头。 声音带着努力憋着的哭腔—— “好疼……” “以后有我在,不会再疼了。” 他的手慢慢地抚上女孩儿的长发。 声音平静,一字一顿。 “谁敢叫你疼,我就打了谁。” todd关了耳机收音麦,叹了口气,转向leo。 “每次看到在苏小姐面前的老大,总会让我有一种怀疑人生的感觉。” leo笑得不停,“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todd瞥他一眼,“你适应能力倒是真的强。 看着king这种反差,你都不觉得惊讶?” “惊啊,怎么不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leo嘴上这样说着,面上却始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你还笑得出来?” “……”leo无奈地看向todd,他单臂倚着身后栏杆,往对方那儿靠了靠,“你还记得上个月,苏小姐入境之前,我们一起去kingdom的时候,老大是个什么状态吧?” todd眯着眼想了想。 “嗯,不就这一年来的正常状态吗? 自带零度以下制冷效果。” “对啊,那时候咱俩看上的姑娘,眼睛可都盯在老大身上呢,可他连余光都不带赏的。” leo说着,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现在就不一样了——看着他在苏小姐面前连哄带骗还吃不着的模样,我就觉着极爽。” “没想到你这么阴暗。” “——你不阴暗,你不阴暗你别笑啊!” “我没笑,我这是替老大难过。” “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还没笑呢?” “……” 如果说leo和todd还只是惊讶的程度,那么闻少岭就是下巴都快要砸到脚背上了。 认识闻景十多年,他不敢说自己对这同父异母的弟弟了如指掌,但这人什么脾性——从对方当初一进闻家,没用几天,他们就全都知道了。 闻少岭就没见过比他这个弟弟侵略性、凶性、戾气更重的人。 然而如今就在他面前,他亲眼见着闻景把一个女孩儿抱在怀里缓声哄着——眼神动作都温柔得近乎小心。 要不是今晚一早听说这个弟弟上了门,他滴酒未沾,闻少岭此刻大概就要怀疑自己是喝出幻觉来了。 这惊骇感来得太突然,闻少岭从头到尾都没反应过来,就呆呆站在原地。 直到闻景冲着闻少岭斜后方瞥了一眼。 那个今晚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吊了半晚上的经理一见,会了意,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估计酒劲儿该过了,闻景看着重新睡过去的女孩儿,眼也未抬地开口。 “叫辆车去门口候着。” 能得了这位小少爷的话,即便光是吩咐,这经理都觉着受宠若惊。 他连声应了,再问:“小少爷,您还有其他需要吗?” 闻景闻言,侧眸冷瞥了闻少岭一眼。 “让他滚远点。” “……唉,这个……” 经理听得一头汗,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负责的这家酒吧,明面上看管理,还是归在闻少岭手里呢! 闻景没再说话,将自己的外套披到苏桐身上,拢好了,才把人抱了起来。 他再没看闻少岭一眼,抬腿往楼下走了。 到第二天起来,苏桐才醒了酒,脑袋仍旧昏沉沉的。 最重要的是,她还断片了。 ——坐在床上呆了好几分钟,苏桐都丝毫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吧、又怎么回到酒店来的。 唯一有印象的,大概就是醉倒之前……闻景近在咫尺的脸。 苏桐:“……” 她应该、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吧。 苏桐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她起身取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里。 等大约半小时后,苏桐擦着半干的长发出来时,手机正在床头嗡嗡地震。 苏桐没耽搁,连忙快步过去将手机拿了起来。 来电显示“师父”。 苏桐眼神微变。 停顿了两秒,她才接起了电话,“……师父?” 电话对面,孙仁难得语气严肃,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疲惫。 “录音录像材料,我已经收到了。 ……你可真是够大胆的啊,小苏。” “——啊?” 苏桐有些发蒙,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录音录像?” 对面沉默了片刻。 “今早匿名寄到电视台的……你跟孤儿院院长对话的录音录像,那不是你寄的?” “我跟孤儿院院长?” 刚刚还坐到床边的苏桐蓦地站起了身。 “师父你发我邮箱——我看一下!” 她的声音近乎兴奋。 ——之前因为院长办公室门口搜身那关,她只能干听着那人大放厥词,出了门却全无证据。 如果能够拿到这种录音录像…… 孙仁却猜到了她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也确定下这录像看来着实不是苏桐那儿来的。 “给你? 我是还嫌乱子不够大吗?” 他没好气地说,“这事儿听说已经闹到台长那儿去了——到时候台长发火,你就是得罪了文编部,我看你以后怎么在台里混。” 苏桐一听却乐了。 “闹大了?” “闹大了好啊,文编部这次总没乱七八糟的理由当掉我的稿子了——那师父我不跟您说了,我再去准备一份新稿子,也一定让筱筱把片子剪得合理合规,绝不被文编部再挑出毛病。” “……” 孙仁叫这徒弟气得脑壳都疼—— “你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怕啊,当然怕的。” 听了这个“闹大”的好消息,苏桐说话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不过师父,您知道谁也不得罪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 苏桐一笑:“师父再见。” “……” 电视台一间办公室内,孙仁挂断了自己的电话。 想着小徒弟那句话,孙仁沉默了很久,才笑着摇摇头。 他垂眼看向手边电脑,里面播放器暂停的画面,正是苏桐和院长对峙的场景。 孙仁正要去按播放,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他抬头。 “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停到孙仁桌前。 她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孙仁一眼,开口: “孙记,您的徒弟可真该好好管管了。 我看按这个架势,没几天就得骑您脖子上来了啊!” 孙仁只看着电脑乐,头都没抬。 “我的徒弟,我都不操心,您操哪门子心呢?” “……” 来人被这话噎得不轻。 过了一会儿,她才咬着牙笑笑,“今早寄到台里的东西,连录像带材料可是人手一份——您徒弟这是给我们整个文编部上眼药水呢,我哪敢不操心?”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孙仁终于把眼睛从电脑上移开了,然而这一次他仍旧没有看来人。 他起手从旁边拿过自己盛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青茶的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句。 “这些材料我已经问过了,不是苏桐发来的。” “她说不是就不是? 全台只有她和丁筱筱在经手这个报道,不是她还能——” “我可提醒你,苏桐刚刚还管我要这份录像录音的复制版本——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就是不介意,也省了我费劲拦着,直接给她怎么样?” “……” 女人一听这话,立马噤了声,她转转眼珠子,仍是狐疑地问:“苏桐真不知道?”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直接给她去个电话。” “呵,这跟您也未必是说真话,那我就更……” “你想试探她,简单啊!” 孙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只要你肯把录像录音交给她一份,她绝对把你看得比我这个师父还亲——不信你就试试。” “……瞧您这话说的,既然孙记您都说不是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来人没敢多说,一心想着千万回去告诉部里人不能被苏桐套走录像录音去,她匆忙打了个招呼,就赶紧离开了。 这边女人前脚刚出了门,孙仁抱着茶杯眯眯眼想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小徒弟打了个电话—— “喂,小苏啊,你去个电话给文编部……随便谁,多打几个,就说管他们要那份录音录像。” “师父您都不肯给我,他们就更不肯了啊!” “你以为我真是让你要呢? ……你别管为什么,直接打电话去。” “……噢。” 等对面挂了电话,孙仁笑眯眯地把手机扔到了一旁。 他起身往洗手间走,边走边哼歌,嘴里还隐约念叨着什么: “……不是我徒弟干的事儿,那就不干我事儿了……谁也别想借机泼脏水……” 苏桐从卧房里走出来,到套房外间的时候,正看见客厅沙发上两个人一南一北地坐着。 听见她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望了过来。 其中丁筱筱语带兴奋: “苏桐你醒了啊? 你知道吗,有人把举报材料和院长那混蛋目无王法的录音录像送到了台长办公桌上——台里现在闹成一锅粥啦!” 苏桐闻言眉眼弯了下来。 她抬手,掌心里攥着的手机晃了晃。 “我哪能不知道? 一早我师父就来电话问罪了。”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不过会是谁呢……太奇怪了……” “是啊!” 苏桐似是不经意地看向沙发另一头。 迎着男人目光,她温温柔柔地一笑—— “真奇怪,会是谁呢?” 第五章1 第五章1 丁筱筱没听出苏桐的潜台词,闻景却和苏桐心照不宣。 他双手撑着茶几,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 “先把报道的事情搞定,我们再谈?” 苏桐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嗯,”她抬脚走到丁筱筱身旁,坐到了沙发上,“那份录音录像你有收到吗,筱筱?” “唉,你怎么知道我也收到了?” “这人显然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而且是站在孤儿院的对立面,只不过可能不方便露面。 既然台里都有,他要想曝光,不会不利用我们的。” 丁筱筱感慨地看向苏桐,继而挑了个大拇指,“你这记者做不下去了,去做推理小说家也可以——实在厉害。” 说着,她一抬手,“我今天一早被敲了房间门,打开之后就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苏桐顺着丁筱筱指向桌面的手一看,一只黑色的u盘正安然躺在那里。 “你看过了?” 她伸手拿了起来,顺便从旁边取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当然。 我复制了一份到电脑上,正在考虑该怎么剪辑和利用这份录像呢!” 苏桐把玩着u盘,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抬眸看向茶几对面的男人。 “你怎么认为?” “……嗯?” 被问及的闻景显然有些意外。 “这份录像,你认为该怎么处理?” 听了这话,旁边丁筱筱也古怪地看向苏桐。 然后她附过身来,小声问:“苏妹妹,这种事问外人不太好吧?” 苏桐侧眸看她,“调查之前,询问举报人,算是正常流程吧?” “……算啊!” 丁筱筱一蒙,下意识看向闻景,“可他跟举报人——” “他虽然不是举报人。” 苏桐截住了丁筱筱的话,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闻景一眼才转回来,“不过也算是当事人之一了,而且从非职业角度出发,他的看法应该对我们很有帮助。” 丁筱筱被苏桐绕了进去,思考了几秒有点糊涂地点点头。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苏桐微笑,转眸。 “所以,闻景你怎么看?” 她晃了晃手里的u盘。 “……” 闻景无奈地看着苏桐。 她这是在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出来啊! “……护身符。” 沉默了几秒,闻景望着女孩儿的眼睛,张了口。 丁筱筱:“——哈,谁的护身符?” “你们的。” 闻景说,“这个u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录入,你们的上司也绝不会批准这么具有煽动性的东西进入台里的报道中。” “没错。” 苏桐点点头。 “但它可以作为你们的护身符——只要这个东西在,你们至少不需要担心,那个院长或者是他背后的人敢对你们做什么。” 听了这句话,苏桐的眼神里流露恍然。 跟着她思绪一转,“筱筱,这个视频剪到哪里停住的?” 丁筱筱说:“就那个院长绕过办公桌气势汹汹地走向你的时候——我看了真是吓了一跳,还好闻景说你没事。” “之后的……都没录入?” 苏桐眼神古怪。 丁筱筱摇头:“没有啊!” “噢。” 苏桐意味深长地看向闻景。 闻景不躲不闪,冲她薄唇一弯。 丁筱筱说:“可如果不引用这份证据,那我们还是把之前的交上去?” “不行。” 苏桐否定,“既然知道文编部有人在刻意压这件事,就更得小心谨慎,争取一点漏洞都没有。” “台里都闹成那样了,他们应该不敢了吧?” 苏桐摇头。 “说到底是这起报道关系重大,我们必须谨慎。” “那需要再采集什么吗?” “……”苏桐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再采集两个人的采访吧。” “嗯,哪两个人?” “第一个就是最初的匿名举报人。” “你是说那个保洁阿姨?” “对,”苏桐点头,“我尽快找人查一下她的住址信息——她的采访交给你来负责。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管怎么样,你得把这个拿下来。” 丁筱筱想了很久,用力地一点头:“好!我争取、不,我一定。” “记得,得是不露脸采访,跟她承诺后期变声也会做好。” “没问题。” 丁筱筱应声,跟着好奇地问,“那第二个要采访谁?” 苏桐眼神一沉,“你记得那个男孩儿画的那只手吧?” “……当然记得。” 提到这个,丁筱筱也冷下了神色,“他不是说了,那是那个对他施虐的女教师的手吗?” 说完,丁筱筱一愣,“对了,我之前就好奇,你上次是怎么发现那个男孩不是聋哑人,又怎么知道那只手是当时站在教室里的老师的?” 苏桐看了闻景一眼。 男人此时正倚在沙发里,没精打采地看着窗外,似乎对两人的话题漠不关心。 苏桐转回眼,“我只是怀疑。 当时在我走到那个男孩身旁之前,他似乎就轻微地转了下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啊,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他能听见?” “对。” 苏桐说。 她没说的是,自己当时只以为是错觉,直到闻景开口,她才确定下来。 “至于那只手,我会认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当时第一眼看到,我就觉得画上有什么东西是眼熟的。” “唉,有吗?” “嗯,”苏桐点点头,“是手链。” “虽然画得很粗糙也很模糊,但那只手链的上色和图案,我在进门时就在那个女老师手上见到了。” “……” 丁筱筱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闻景,也突然生了兴趣,勾着唇转过头笑看着苏桐。 “如果我记得不错,那个女老师只是在我们进门时从面前走过,戴着手链的那只手在盲区一侧,也就是说,只在身体晃动前后极短的时间里,你就辨别出了图案并形成了暂时记忆。” 他一顿,似有感慨,“你的动态视力很好……用在记者行业都可惜了。” 听完闻景的讲解,丁筱筱看苏桐眼神更崇拜了。 她甚至夸张地抱起手作势要扑上来—— “苏妹妹,你这趟报道之行已经成功俘获迷妹一枚!——怎么能这么厉害? 我都完全不记得。” “……暂时记忆是真,我能记得也只是因为我天生对图案比较敏感。” 苏桐苦笑着接了话。 ——筱筱说到底还是有点迟钝。 她就没觉得,相比较于只记了手链的自己,那个当时远在旁处、还同时至少观察了她和女老师的细节以及相对位置的男人……更厉害吗? 厉害得近乎可怕了。 ……也罢,正事要紧。 苏桐收回视线,“好了,筱筱,那我们就各自准备吧,今晚之前我把地址给你。 采访稿你独立完成,没问题吧?” “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准备稿子。” 丁筱筱应了一声,抱起电脑和那一堆材料离开了房间。 直到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半晌,苏桐才听见对面的男人开了口。 “挑都挑最累也最危险的活,你们台里没给你评个劳模吗?” 苏桐微微一笑,“我可以争取给你评一个。” 闻景没说话。 等苏桐整理完手边材料和录像,见闻景仍那么不言不笑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 “这报道说到底是我自己要来的,筱筱只是陪同——而且放她去做那个老师的工作,成果如何我也不放心。” “你想怎么做?” 苏桐没急着开口。 她笑着掂了掂手里的u盘,望着材料的眼神这一刻却带上冷色。 “有这个在,再加上对那个男孩儿的采访,以及那幅画……” 苏桐咬紧了齿尖,手里的u盘攥进掌心,“是跟着一条漏了水的船一起沉下去,甚至被当作替罪羊,还是做个污点证人……我想她应该会选的。” “……” 看着女孩儿攥紧的发白的手指,闻景眼神沉下去。 过了须臾,他轻叹了声。 “让我陪你一起去。” 苏桐微怔回神,继而一笑,“当然了,你是我的‘专业’线人啊!” 闻景却没承这个夸奖,而是抬了头。 深蓝的瞳子认真地望着女孩儿。 “以后每次这样危险的决定做下之前,你都要告诉我。” “让我陪你一起去——不是说这次,是说每一次。” 苏桐怔怔地看着闻景。 半晌后,她侧开头。 “好。” 被画进画里的那个女老师叫潘云箐。 当晚一拿到她的联系方式,苏桐就给对方发了一条长信息,还连着拍了几张资料照片传了过去。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对方回复了。 又几条消息往来之后,两人将见面的地点约在q市的一家咖啡馆里,时间就定在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苏桐和丁筱筱在酒店分别,各自出发赶去了自己的目的地。 闻景自然还是如影随形地跟在苏桐身旁。 两人先到了咖啡馆,坐下没多久,苏桐就听闻景说,“来了。” 她当即抬头望向咖啡馆的玻璃门。 大约又过了十几秒,目不转睛的苏桐才见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走了进来。 ——如果不是闻景提醒,苏桐还真未必能将对方认出来。 明明一样都隔了这么多天只见了那一面…… 苏桐有些情绪莫名地看了闻景一眼。 此间,那个女老师已经走到了桌旁。 “潘小姐,请坐吧。” 苏桐转回视线,声线冷然。 ——对于这样一个人,她实在不想用“老师”称呼。 潘云箐脸色一涨,有些不自然地坐了下来。 “我约潘小姐出来的目的,之前在短信里已经跟潘小姐讲清楚了——不知道潘小姐考虑得怎么样?” 潘云箐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又憋了一会儿之后,她攥紧了自己手里忘了放开的包带,低声问:“如果我肯……接受匿名采访,那之后……不会波及我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小,远没有苏桐当初在孤儿院里见到时印象里那么朗然,就好像怕被这咖啡馆里的人听见似的。 苏桐唇角微翘,眼底掠过冷色。 “潘小姐,‘波及’这个词是用在可以置身事外的人身上的——而潘小姐你,在这件事里作为加害人,就算日后追责牵涉你,显然也不该用‘波及’。” 这样平静却又字句隐含刀锋的话,让潘云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我是出来配合你的,你怎么——” “潘小姐误会了。” 苏桐截住对方的话音,不卑不亢,“这件事上,我们只能算是合作——到底做还是不做、怎样做对自己才最有好处,我相信潘小姐比谁都清楚。” 说着,她莞尔一笑,“不然,潘小姐今天也不会到这儿来了,不是吗?” “……” 这笑容像是针扎一样刺眼,潘云箐本能地低下头避开了苏桐的目光。 她攥着包带,几乎将那皮革质地拧出褶皱来。 过了半晌,她才犹豫着再次开了口。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她的话音里带上明显的低姿态: “苏记者,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但大家都那样做,不那样的话我也没法呆下去,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正……” 苏桐的眼睛里浮起罕见的厌恶情绪。 她垂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深呼吸了一下才将自己的个人感情压回心里。 “那就烦请潘小姐选个适当的地点,我们开始准备采访吧。” 女孩儿的声线带着微绷的漠然。 潘云箐大约也注意到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着包带站了起来。 “那就……去我家里吧。” “可以。” 苏桐也跟着站起身,提过一旁的摄像设备。 她示意了闻景一眼,两人一齐跟在潘云箐身后走了出去。 站在潘云箐家门口的时候,苏桐是有些意外的。 ——她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过这种老旧的楼房、摇摇欲坠的窗页和锈迹斑斑的金属门了。 这是间出租屋,藏在这偌大都市的一角,从外观看,更像是个垃圾回收站那样的地方。 而就这样的楼房里,租客甚至还称得上密集。 苏桐和闻景刚跟在潘云箐身后走上楼,就听见一声铁门被“哐当”关合的声响。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骂骂咧咧的男声和房间里隐约的歇斯底里的女声。 绕开了直接挂在楼道里晾晒的阴潮的衣物,苏桐情不自禁地皱起了鼻子。 这楼房里面的味道也有点像个回收站。 苏桐下意识地看向走在前面的潘云箐。 令她意外的是,刚刚在那个咖啡馆里还有些困窘无措的女人,此刻却再自然娴熟不过地躲开那些障碍,神色也平静下来。 平静得近乎麻木。 在她躲那些污脏的东西时,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就好像那天在孤儿院里,苏桐看到她时她的模样。 苏桐心里微微一动。 又往前走了一段,耳朵经受过各种各样的噪音折磨之后,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扇与之前苏桐经过的家户无异的铁门,唯一区别就是上面多贴了张水电欠费单。 苏桐看见潘云箐的手顿了顿,才上去把那张欠费单揭了。 她低着头开了门,微微转身对两人说了声“请进”,然后走进去了。 苏桐犹豫了下,抬脚要往里走。 身旁男人蓦地伸出手把她拦了一下。 “……怎么了?” 苏桐不解。 闻景收回手,插进裤袋,浑不在意地笑笑。 “我先进。” 他迈开长腿晃了进去,眼神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 两秒后,大约是想通了什么,苏桐眼神复杂地看了闻景一眼,也跟了进去。 走到里面,看清房里景象,苏桐愣了下。 这是个一体一户的小居室,床、餐桌、书桌、厨房都绕成一圈围在房间里。 最中间的就是那张木质破旧的餐桌,桌腿位置都脱了漆。 上面还摆着几个没洗的碗碟。 让苏桐愣住的倒不是这房间的破旧,而是蹲在桌上的那只猫。 此时它正温顺地蹭在自己主人的手边,舒适地眯着眼。 苏桐怔怔地挪开视线,顺着那只手望上去。 这一次她停顿得更久。 包括之前见面在内,她没在这个女人脸上看见过这么温和而不具攻击性和防备心的眼神。 以至于一时之间她甚至有点无法把这个女人和男孩画的那只手联系起来。 她是个会施虐孩子的不配称为老师的女人。 那她为什么会对一只猫露出这样温柔的眉眼? 直到那猫满足地站起身,从桌中间挪到了边上一角,苏桐才发现这只猫的后腿是残疾的。 走起路来,它只能前后一跛一跛地行进。 加上它对女人的依赖,看起来像是只被捡回来养了很久的流浪猫。 潘云箐把桌上碗碟收拾到了一旁水池,然后才转过身。 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带着一点强撑的无谓和深藏的不安。 “我们、这就开始么?” “……” 苏桐回过神,她复杂地看了女人一眼,点点头。 “嗯,开始吧。” 她从设备包里拿出了摄像装备。 …… 采访并没有苏桐想象中那么顺利。 大约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所在房间的铁门被人咚咚地敲响了。 骂骂咧咧的男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他妈说了多少遍不让你用水!又他妈漏到老子家里了——你个……” 难以入耳的脏话没有间歇地吐露,苏桐听得都蒙在了原地。 而重重的像是能叫房子都跟着颤抖的砸门声仍旧在响。 抱臂倚着墙站在一旁的闻景直了身,看向苏桐,“我去解决一下?” 苏桐征询性质地看向潘云箐。 女人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恐惧,但她只僵了僵,然后用力地摇摇头。 “不、不用……一会儿他会走的。” “……” 苏桐眼神闪了下。 这一瞬间,她自己都不知道心里突然浮上来的茫然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垂眼看见手里既定的采访稿的时候,一字一句默读着上面那些字句犀利的问题,像是看见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的自己。 又一恍惚,她像是在自己攥着稿子的手上,瞧见了那根图案鲜明的手链。 沉默了很久之后,苏桐慢慢将手里的采访稿折叠、收起。 她抬头看向潘云箐。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冰冷,也不再愤怒。 望着这个女人的眼神第一次慢慢平静下来。 这场采访持续了很久。 苏桐随性而发地问了许多既定稿子之外的问题,而原本被标了重点符号的几个问题中的部分,却似乎被她遗忘了。 而在慢慢适应之后,潘云箐的话也多了起来。 从中途某个点开始,两人仿佛都已经忘了这是一场“污点证人”采访。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苏桐起身收拾设备包。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突然低着头说了一句。 “谢谢!” “……” “已经很久……没人听我说这么多了。” “……” 苏桐的手一僵。 等她再抬眼去看的时候,潘云箐已经自顾去收拾房间里凌乱的桌椅了。 回程苏桐一路无话,闻景也就是始终安静地在旁边,没做任何打扰。 直到下了车,临进酒店之前,苏桐低声问了句。 “……我像她吗?” 走在旁边的闻景身形一停。 他转回眸,看向苏桐。 抬头迎上他注视的女孩儿,眼里带着没有遮蔽的茫然。 像是个在浓雾里迷了去路的孩子。 她低声喃喃。 “自己有了伤痛,有了愤怒,就转而发泄给无力反抗的其他人……我是不是也差一点对她这样做?” …… “跟你……去闻家?” 苏桐在要离开q市的前一天听到这个消息,蒙了足有半分钟才理智回归。 “你让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原因跟你回去?” 苏桐咬咬齿尖,“而且你不是说,你在国内无家可归,连亲人都只有一个侄子吗?” 闻景点点头。 “我确实无家可归——闻家不是我的家。 那里的人除了跟我在遗传鉴定上能拿到血缘相近的判定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 “……” 见闻景神色不像玩笑,再想想这人之前在国外的职业,苏桐都快接近凶狠的眼神又迟疑着柔和下来了。 “你不是想要听我的那个故事?” 闻景接上话,“回去的路上,我可以讲给你听。” 苏桐眼神警惕地看他,“我可不会为了这个理由跟你回去。” “那批条呢?” 苏桐一呆:“什么批条?” “之前进孤儿院的批条,就是闻家的人帮忙的。” 闻景直言不讳,“带你回去——是他们前天跟我提出的交换条件。” 苏桐:“……”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 闻景眼神一闪。 “上次酒吧那晚都发生过什么事、遇见过什么人,你不记得了?” 提到这个,苏桐表情更窘了一瞬。 只不过很快她就调整过来,只下意识地游离开目光。 “不太……记得了……怎么了,我们那天遇见过什么人吗?” “嗯。” 闻景说,“那天,你被闻家的人看到跟我在一起了。” “所以……?” “被看到的时候,你正趴在我怀里。” “……”苏桐面无表情,“不,我不相信。” 闻景失笑。 “这是事实。” “而且是你主动趴进我怀里的。” “……” 苏桐持续面无表情。 尽管很想再挣扎一下,但在这人话音落下的时候,一些灯光迷离、呼吸咫尺间暧昧缱绻的画面不期然地撞进脑海里。 同时似乎也是、当时那些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酒醉后的断片片段。 “想起来了?” 观察着女孩儿表情,闻景低声哑笑着问。 苏桐终于绷不住,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认命。 “好,我跟你去。” “只是应付一下交换条件。” 闻景说,“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苏桐点头,“嗯,我没有。” “肩背不绷那么紧、放松一点,我会更相信你的话。” “……” 闻景走过去,“车在楼下等了,你打电话跟同事说一声,我们就下去。 只当作是找了家餐厅吃饭就好,闻家里面任何人跟你说话,你都可以不用理会。” 一听这说法,苏桐犹豫,“我能问问,是谁想见我吗?” “……” 提及这个,闻景眼底的温度倏然间降到了最低。 过了两秒,他迈开长腿走了出去,笑声哑然带嘲。 “我那位……血脉名义上的父亲。” 还没回神的苏桐被闻景带出了房间。 两人进了电梯,下楼。 一辆车身漆黑透亮的轿车停在门廊下面。 穿着旧式礼服的老人笑眯眯地站在副驾驶座门外。 看到两人出来时,老人眼里精光闪烁了下。 然后他笑着微微躬身,拉开车门。 “小少爷,苏小姐,请。” “……” 闻景没好气地看了老管家一眼。 不在闻嵩面前从不叫自己“小少爷”的人,这会儿当着苏桐的面突然来这么一句……真是其心可诛。 闻景想着,侧眸去看苏桐,果然在女孩儿的眼底看出一丝错愕的情绪。 她也恰在此时转眸看过来。 “上车吧,”闻景说,“路上我讲给你听。” 车开进了疗养别墅区。 闻景的故事也告一段落。 苏桐却仍旧没法从那种吃惊里回神。 她自己消化了一会儿,才忍不住转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那人神情平静得像是说了个完全与自己无干的旁人的故事。 “所以那天刚回国的时候,你说自己是私生……不是骗我的?” 闻景望着渐渐近了的独栋别墅的影儿,脸色渐渐沉下去。 “再过几分钟,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骗你的了。” 苏桐轻皱了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车速减缓,闻景眼神和语气似乎都凛冽起来。 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别墅的正门外。 苏桐刚解了安全带,身旁的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 笑容和善的老管家站在车外,微微躬身,单手虚挡在车顶。 “苏小姐,请下车吧。” 被这样一位老绅士给予这般待遇,苏桐怔了两秒,才微红了脸点点头。 “谢谢!” 她走下车去。 这边老管家刚合上车门,就见对面闻景正面色不善地微眯着眼看他。 眼神颇有点野兽逡巡领地时的凶狠和不善。 最后还睖了他一眼才走的。 目送着两人背影,老管家摇头笑笑,“可真幼稚啊!”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想到了什么,背过手仰起头叹了口气。 “幼稚点也好。” 最起码活得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啊! 就冲这一点,小姑娘怎么样他都是喜欢的。 老爷子想必也会看通透这一点。 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才愿意帮着老爷子把小少爷哄回来啊! 这样想着,老管家抬脚就准备往里走,只是刚走到一半,他步伐戛然停住。 “——二房家来了?” 看了旁边停着的几辆车中的一辆,老管家问身边的佣人。 “是,管家,刚到没多久。” “……” 老管家的脸色难得有点发冷。 不用猜他都知道,必然是别墅里有人给老二家里通风报信,对方这才连忙赶过来的。 再一想闻景对家里这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厌恶态度,老管家只觉得脑仁都有点疼。 但事已至此,老管家也没法,只能认命地往别墅里走了。 在佣人的牵引下,苏桐走在最前,闻景倒是像个作客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直到进了别墅里的茶厅,入目坐着老中少加起来五六个人,这场面看得苏桐一愣。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开口之前,苏桐就发现闻景的神色比自己还要意外。 只不过这意外的情绪持续了连两秒都不到,就被一丝染上蓝瞳的戾意取代了。 他手插口袋站在那儿,不避不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正中的闻老爷子。 “……你耍我呢?” 这语气轻得发飘。 只不过坐着的那几个一点都不怀疑,只再需要一根稻草压上,男人就能直接上前来掀了他们的桌子。 他们习惯了这样的闻景。 但苏桐却不习惯。 她望着闻景微皱起眉,稍稍倾身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闻景眼神一顿。 他攥了下拳,敛去了眼底厉色。 而赶在他开口前,有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苏桐小姐,请坐吧。” 苏桐转眸望过去,是坐在正中神色有些严肃的那个老者。 正在苏桐掂量着自己该怎么称呼对方的时候,她就听见身后男人冷笑了声。 “这是跟我做过亲子鉴定、且鉴定结果很不幸的那位。” 苏桐:“……” 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颖地介绍父子关系的说法。 只不过…… 估量了一下老人的大约年龄,即便在车上听了“故事”而早有心理准备,苏桐也有些吃惊。 她面上没露,冲对方点点头。 “叔叔您好,我是苏桐。 初次见面,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请您包涵。” 闻老爷子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蔼一些:“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来,你——” 话音还没落,始终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的闻景就冷笑了声。 “确实有失礼的地方。” “……?” 走了一半的苏桐停住脚,疑惑地看向他。 闻景:“你再好好看看,叫他叔叔合适吗? ——按你的年龄,应该要叫爷爷才行。” “……”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里鸦雀无声。 正中老爷子脸色涨得通红,要不是碍于小姑娘在旁边站着,他早就忍不住跳脚了。 而即便努力按捺,此刻他的情绪离爆发出来也只差一毫米了。 至于来凑热闹的老二一家人,这会儿就更是大气不敢出,也等着看一老一少怎么收场。 眼看茶厅里气氛越来越僵,苏桐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她看向闻景,露出点笑来—— “难不成你想我叫你叔叔?” 老管家刚进到茶厅,就发现里面的气氛有点诡异。 且不是他料想中的剑拔弩张——至少乍一看旁边站着的佣人,一个个都是表情古怪。 比起噤若寒蝉,看样子更像是在憋笑。 老管家心里犯嘀咕,面上却没露什么,只笑着进了茶厅。 闻老爷子这会儿正被小姑娘的话逗得心花怒放,碍于场合又只能死憋着。 一见老管家露面,他立马抬手把人招呼过来。 “让人下壶茶,给苏小姐呈上来。” 没等老管家应声,闻嵩就看向苏桐,“苏小姐,别站着了,请坐。” 闻老爷子这亲和劲儿看得闻家其他人都是一愣。 他们这是头一次见老爷子对人这么没距离感——还是个刚见面的外人。 一想到这儿,旁边事不关己地坐着的老二家几个人都有点坐不住了。 几人对视了眼,二房媳妇笑着站起身,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可不是,怎么好让客人干站着?” 她笑眯眯地走过去,到了苏桐面前,直接牵起了苏桐的手,就要把人往沙发那儿带,“来,苏小姐是吧,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阵反向拉力。 跟着,二房媳妇手里一空。 她错愕地转眼望过去。 只见闻景把目光在被自己拉回身旁的女孩儿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带着冰冷的情绪睖了过来。 “离、她、远、点。” “……” 那眼神看得二房媳妇喉咙一紧,往后退了半步,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闻景这才收回视线。 被他单手揽进怀里的苏桐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有点无奈地仰起脸,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闻景抿了抿唇,没说话,冷着脸拉着苏桐走向沙发。 他都没那么亲昵地牵过她。 闻景不肯配合,苏桐也没法。 尤其是在来路上听了这人的身世,虽然说来轻描淡写,但每一件只想想苏桐都觉得不易。 无形之中,她对他的忍耐纵容程度已经达到认识以来的峰值。 两人一前一后并肩在沙发上坐下。 对面坐着的就是老二家神色尴尬的一儿一女和二房媳妇。 闻老爷子看着被闻景故意隔开到离自己最远地方的苏桐,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想了想之前调查到的事情,他忍了忍按捺着脾气开了口。 “苏小姐,我听说你是在省电视台工作,是吧?” “嗯。” 苏桐点头,“我听闻景说,之前批条的事情是您帮了忙,今天来也是想当面向您表达感谢。” 闻嵩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苏桐:“……?” 别说是苏桐蒙住了,就连闻景都怔在了原地。 刚松开了女孩儿手腕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下。 ……一家人吗? 尽管这个家是被闻嵩刻意引向闻家的,但只要一想到苏桐也在其下,他竟有点不想否定。 “——叔叔,您可能误会了。” 此间,苏桐反应过来,脸色微红。 “我和闻景只是同事关系,孤儿院里也是配合调查采访,没有——” 余下话音未竟,她的手腕一紧。 苏桐下意识地停了话,低头看过去,然后顺着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直看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上。 薄唇开合。 “是我在追她。” 苏桐:“……” 闻嵩皱眉:“什么?” 闻景语气和神色一般平静,“我在追她,她还没有答应。” 不等闻嵩再说什么,闻景接上,“就算她答应了,她跟我是一家人,跟你也不是。” 闻嵩接连受了两次打击,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苏小姐还在这儿,你非得这样跟我杠?” “我们有那种故作和乐的必要吗?” 闻景毫不留情地反讽。 “……”闻老爷子脸色铁青。 苏桐在旁边踟蹰了许久,一直默念着“别人的家务事不要插手”,但眼看两人之间又一副要撕破脸皮才肯罢休的架势,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被男人无意识地攥得生紧的手轻挣了下。 趁闻景本能地松了力度,苏桐反手拉住了他。 她的身体往闻景那儿稍稍倾斜,附耳低声:“你这样……我也会很尴尬的。” 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其他人就惊愕地发现,刚刚看起来还随时要暴走的男人竟然真的一点点把自己的情绪压回去了。 尽管那双深蓝的瞳子里仍旧还藏着不甘的戾意。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时闻老爷子也忍不住惊异地看了苏桐一眼。 苏桐被他们的眼神盯得有些莫名。 犹豫了下,她慢慢直回身,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跟男人交握着。 苏桐眼神微动,把手往回抽了抽。 恰在此刻,男人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了下。 跟着红光连闪了三次。 苏桐望向闻景,“你手机来电话了?” 闻景“嗯”了声,同时皱起眉。 震动加三闪,应该是余那边来消息了。 ……是赌场的录像调查有发现了吗? 想到这儿,闻景推延接电话的念头被打消。 他站起身,对苏桐说:“我先去接个电话,等回来我们就离开。” 说完,闻景转身走出了茶厅。 一出厅门,他就拿出了耳机,塞入耳中,同时拨动手环连接通讯。 “king,”电话里传来余的低声,“职业委托人来消息询问任务进度了。” “……” 闻景剑眉一拧,“这才一个月,他们急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得了消息。” 闻景沉眸:“告诉他们,c国境内难以下手,我在等机会。” “……好。” “还有事吗?” 余沉默了会儿,开口:“你要不要考虑撤回来?” 闻景轻眯了下眼。 “——什么意思?” 余声音平寂,“你这样呆在她身边,暴露是迟早的事情。” “……” “king,你保持绝密了这么多年,也可以继续下去——我们四个里,只有你能干干净净功成身退。” “你没必要、也不该为了一个女人暴露自己。” 频道里死寂半晌。 很久之后,余突然听见男人低笑了声。 “据我了解,这么多年你赚来的高额薪金,全部用来赡养你亡妻的父母以及寻找你在那个意外里丢失的女儿了吧?” “……”余瞳孔一缩。 “余,我如果让你放弃他们中的哪一个,你做得到吗?” 闻景听着耳机里如同无人的安静,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了。 “放弃他们中的一个你都做不到。” “苏桐之于我的重要程度,丝毫都不比他们三个加起来之于你低。” 余:“……他们是我的全部了。” 闻景眼神一狠。 “那她就是我的命。” “这种情况你让我离开她? 我看你是疯了!” 余沉默半晌。 “疯了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他沉声,“king,现在的你,确定自己还能用这个代号吗?” 走在长廊里的男人步伐戛然而止。 望着前头的长廊深处,他薄唇一咧,笑意煞人。 “我配不配,不如你来试一下?” “……” “余,你是不是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承认自己是业内第一神枪手的事情了?” 闻景笑得冷然,“他们都说你是谦逊,——你是吗?” “……” 余:“那你最好能一直保持在巅峰状态。” “我跟你们不一样,余。” king笑得桀骜,“对你们来说我是唯一的king,但对我自己来说——我可还没看到自己的巅峰。” 余无语。 但偏偏他还得承认,闻景说的是事实。 作为最亲近的队友,他们至今也不知道king的顶点在哪儿。 每次他们以为已经到达极限纪录的刀械枪法、格斗能力……总是能被这个人自己打破。 “专职委托人那边我会应付过去。” 交代完,余就准备切断通讯。 “还有一件事。” 闻景阻止了他,“录像调查进度如何了?” “过半。” “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已调查的这一部分中,多为普通背景的商人或者旅客,只有一位例外。” “嗯?” “是a国的一名海关官员。 但他只是出现在赌场,录像里也并无他切实参与赌博的记录。” “这点原因在a国至多算是污点,远不足以使人下杀手,一定有埋得更深的人在录像里。” 闻景拧眉,“继续查。 如果有发现,随时通知我。” “嗯。” “……” 闻景切断通讯,返身回茶厅。 到了里面,他才发现厅里只剩了二房家里正面面相觑的三人。 “苏桐呢?” 他皱眉问。 “被……爷爷叫去别墅外散步了,说是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跟她讲。” 闻景低声咒骂了句,掉头往外面走。 苏桐跟着闻老爷子绕着宅子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对方开口。 她几乎都要以为老人不会说什么了的时候,才突然听到有点沉哑的嗓音在前面响起来。 “苏小姐,他跟你说过家里的事情吗?” “……说过,”苏桐坦言,“今天来的路上,我也是第一次听闻景讲。” “你怎么看?” 问这话时,老人突然转回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桐的神情,像是要看出她心里的想法。 苏桐也没遮掩什么。 “您要听实话吗?” 老人眼神一闪,“当然。” 苏桐淡淡一笑。 “种因得果,那么无论修来什么,都是您应得的。” “——” 老人的眼神在这一刹那突然锐利起来。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算是剥了那层故作和蔼的伪装,露出那种叫人发冷的目光来。 苏桐丝毫都不意外。 只看茶厅里当时其他人在老者说话时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她也猜得到他到底本身是个如何说一不二的性格。 而开口前,她就已经考虑好了会激怒对方的这种可能性。 “我有很久没见过你这么胆子大的小姑娘了啊!” 老人定定地盯着她。 苏桐垂了视线,眉眼和笑容一般柔和,却更像是裹着华丽绸缎的刀刃。 从美里透出股锋芒劲儿来。 “那您多出去走走,应该能见得更多。” 这一次沉默了许久之后,老人突然发出了快意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好——我算是看出来,那小兔崽子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苏桐:“……?” ——这骂儿子连自己一起捎带进去的父亲,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以后常来,”老爷子余笑未散,仍乐呵呵地看着苏桐,“我喜欢你这个性子,你什么时候想来,我让管家去接你。 ——听见了么?” 最后一句是对始终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说的。 “唉,听着呢。” 老管家也笑着应了。 “待会儿我就把联系方式给苏小姐,您放心吧。” “嗯,这个好。” 闻嵩说,“有什么麻烦,你也尽管打电话,让管家帮你处理。” “……” 这情势转变得实在有点快,苏桐一时半会儿真有些反应不及。 正在她考虑该如何婉拒的时候,一个声音就突然在身后响起—— “免了。 她的事我办就好,不劳管家操心。” 苏桐微受了惊,转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征询苏小姐的意见,你插什么话?” 闻嵩没好脸色地看着闻景,“对人家能不能尊重一点? !” “……” 被这句拿来当事由的“苏小姐”阻得一塞,闻景眼神也有点冷了。 闻嵩难得能扳回一城,直接转向苏桐,“苏小姐,我看年关也近了,不如今年你就在这边过年,天气也暖和。” 苏桐被这神速的进展惊得呆了下,忙开口回绝,“不了,我还得……啊对,过段时间就是公司年会,我还得回去述职。” “噢,还有这么麻烦的事情?” 闻老爷子皱起眉。 “那不如这样……” 只是这次没等他再说什么,闻景直接拉住苏桐,话都没说就往回走。 “哎……”苏桐迟疑地跟了上去,走了一段才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闻老爷子,“这样招呼都不打不会不太好吗?” “你看他做什么。” 闻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都没回仍旧知晓她的动向,“交换条件已经完成,你不需要有其他顾虑。” 苏桐无奈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叔叔说——” “他跟你说过的任何话,全部忘掉。” “……”苏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真的不想回闻家吗?” 走在前面的闻景身形顿住。 他转回来,眼瞳深深。 “你想我回闻家?” 苏桐:“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回闻家,你可以不必过得这么……” “怎么?” 闻景问,“我生活得有什么问题?” “……不必过得这么辛苦。” 苏桐缓了口气,她微垂下眼,“只有自己的话,无家可归、无人可依……那很辛苦,我知道的。” “我不是有你吗?” 她头顶的男声低沉。 “……什么?” 苏桐愕然地抬眼。 撞进的那双眸子里湛蓝漂亮。 眸子的主人笑着问:“那天下午的出租车里,你抱住我说会保护我的,你忘了吗?” “……” “你就做我唯一的保护和依靠,不好吗?” “……” 在苏桐被这种突然涌起来的羞恼情绪淹没之前,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如同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的绳索,苏桐以最快速度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快步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她身后的男人则是目光不善地盯着那部手机。 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粉身碎骨一样。 而这边,苏桐刚松口气,就听见电话里丁筱筱的声音焦急又兴奋—— “苏桐,报道成功发布了!” 关于天使孤儿院虐童事件的报道这一次不只是成功发布,更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网络媒体争相转载,更有媒体直接打出“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这样噱头十足的标题来吸引舆论关注。 而不负他们所望的,孤儿院、虐待、幼童等一系列字眼扎到了公众最敏感的地方,看到相关报道的许多网民义愤填膺,争相联名要求彻查。 随着事实披露,有关部门迅速介入调查,并将牵涉虐童案件的相关人员全数缉拿。 苏桐顺理成章地成为电视台里这一报道的负责人,全程跟进调查,同时进行正规采访和合法披露。 案件调查期间,电视台为响应群众关注要求,专门在地方新闻内开辟一个暂时版块,用以追踪虐童案件的后续进展。 作为案件的负责记者,在经过无数网络媒体对电视台报道的转载宣发之后,苏桐也迅速为许多人所熟知。 而在一家小媒体爆料了调查记者暗访时的艰难受阻情况之后,许多网民甚至干脆戏称苏桐为“记者行业里难得的良心”。 只不过网络里从来不缺少键盘侠的存在,获得许多支持之外,苏桐也没少受到一部分反对者的骚扰。 更有甚者追到了她的网络留言板下面放话—— “煽动舆论,夸大事实,制造信任危机和恐慌,谁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图谋。” 作为留言板主人,拥有删除留评的权利,然而苏桐不但没有删除,反而将这条评论高亮置顶到了留言板的最上方。 尽管她并未回复,这一行为还是引来了对方的嘲讽—— “你是又想利用粉丝的舆论压力来吓唬我? 我可不吃这一套。” 这一次,苏桐留下了唯一一条回复: “不,你误会了,我置顶这条评论和发布那篇报道的原因都只有一个——” “丑恶本身已经足够可怕。” “而比丑恶更可怕的,是遮蔽和漠视。” 这条堪称犀利且一语双关的回复被许多人截图转发,很快又给苏桐圈了一波粉。 尽管更多的键盘侠和杠精们陆续出现,但苏桐“记者良心”的名号还是广泛传开了。 报道关注度最热的时候,苏桐走在路上都有了几次被人认出的经历。 而她的工作用电话更是开始接到了各种各样的来电,更有甚者,还想利用她良心记者的名号请她代言广告。 对于这类要求,苏桐都不耐烦地回绝了。 至于这样的人会不会也成为那些键盘侠和杠精中的一员,她已无暇关心,也不屑关心。 倒是有个电话的来因,让她颇有兴趣。 为此,苏桐还特意跑了一趟孙仁的办公室。 “师父,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孙仁从办公桌的电脑后面抬起头来。 “嗯……说。” 苏桐走进门。 “今天有个人联系我,自称晋江网站的一名作者,想要跟我咨询一下孤儿院报道前后的事情,然后把这件事改编为小说。 我没有立即答应她,就是想来问下您的意见——您看合适吗?” 孙仁没急着说话,捧着茶杯沉吟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要看……你想要什么了?” 苏桐没能懂,不解地“啊”了一声。 “你想要这件事能有后续的影响力,就可以配合对方。 但你如果要见好就收……” 孙仁停了几秒,看着她,“你知道自己现在在业界外得罪了多少人、在业界内又招多少人的红眼吧?” 苏桐闻言思索了两秒,抬起头。 “我记得我之前就跟您说过,什么人也不得罪的那种……一定是我最不想成为的人。” “至于‘见好就收’,”苏桐笑了,眼神清澈而明亮,“新闻报道只有真相,没有见好就收。” “……” 孙仁闻言眼神微动。 过了一会儿他摆摆手,没好气地低下头去,“你都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干吗,走吧走吧……” 苏桐笑吟吟地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外拉上门,等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才探过头。 “我这不是提前跟您打好招呼,免得您受了惊嘛!” 说完,大概是怕挨骂,她转身就要跑路。 孙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下个周年会,千万别忘了准备啊!” “知道啦,师父。” “……” 门内,孙仁笑着摇了摇头。 苏桐挂断了电话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时,旁边的女同事靠过来敲了敲她的格子板。 “嘿,苏妹妹,你男朋友又来接你下班了。” 苏桐从电脑前挪开眼,无奈地说,“那真不是我男朋友。” “得了吧,这种天天上下班接送还长得那么帅的男人,不是男朋友还能是什么?” 女同事冲她挤眉弄眼地笑笑,“你快别加班了,赶紧把人牵走哈——他这么盯着,我可都没法专心写稿子了。” “你啊!” 苏桐跟对方笑闹了会儿,就拎起包往外走。 出了玻璃自动门,插兜站在一旁的男人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今天又加班了?” 闻景问。 “没有,刚刚是接了susan的电话,”苏桐说,“她邀请我今年去g市跨年旅游。” 闻景眼神一紧,“你答应了?” “当然不能。” 苏桐叹气,“后天就是年会了,年会之后报道这边就要准备收尾工作……焦头烂额的一摊事情,我还得抽空去看望一下我妈妈。” 第五章2 第五章2 闻景放下心。 “嗯,我会陪你一起的。” 苏桐:“……?” 她抬起目光和闻景对视了几秒,然后才发现男人确实是在说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在开玩笑。 她眼神闪了下,犹豫着开了口。 “其实年关将近,除了手里这个,应该不会有其他报道分给我,我最近刚好也在考虑是不是该给你放年假了。” 闻景莞尔:“不,我申请年末加班。” “国内很多适合年假出游的地方,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苏桐还试图挣扎一下。 “如果是陪同出差,那我不介意。” “……好的。” 往前走了几步,苏桐又听见闻景问。 “你们年会可以带家属吗?” 苏桐一呆:“带什么?” “家属,”闻景哑声笑着,“准男朋友的那种。” 苏桐:“……你应该不会是在说我们两个人吧?” 闻景没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桐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往电梯间走去。 “那个……闻景,我觉得可能是我之前行为不当,给你造成了误会。” 闻景跟上前。 “之前国外erica家里那次舞会上,我说自己是单身主义者,并不是玩笑。” 苏桐停在电梯前,按了下行键后,收回手来站定。 “我很难接受一段亲密关系的长期维持……尤其是两性关系里,异性会让我产生厌恶感。” 苏桐说话间,身后的空气始终安静着。 她有些窘迫地攥了攥指尖,才深吸了口气把自己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是的……我可能有……一些心理问题;维系现在的朋友和同事关系,对我来说已经是最珍贵的状态了。 所以——” “讨厌我吗?” “……什么?” 苏桐微愕地转回眼。 而诚如她所听见的,在她这番话后,男人没有半点恼怒或是异样等负面情绪表露,望着她的那双蓝瞳里仍旧盛着她所熟悉的笑意。 “你讨厌我吗?” 闻景不厌烦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不,”苏桐摇了摇头,然后正色,“闻景,我不是为了敷衍你才这样说的,我确实是——” “现在还不讨厌就足够了。” 闻景打断她的话。 电梯门在此时打开,“叮”的一声之后,闻景牵起女孩儿的手,把还蒙着的苏桐带了进去。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只把我当作追求者就可以。 所以你不需要在感情里要求自己投入和回报,一切遵循你想要的来,达到你最舒适的心理位置就好。” 闻景语气再平静不过,他按下楼层,然后才侧眸望向女孩儿。 眼神柔软带笑—— “而且,在这份感情里你会永远处于主导地位,因为我只听你一个人的。” “……” 苏桐怔怔地看着他。 趁电梯里无人,闻景朝着女孩儿的方向微微俯身下去,单手撑在她身后的梯厢上。 近在咫尺的呼吸间,薄薄的唇挑起个好看的弧线。 “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 “你真的不想试一下吗?” “……” 须臾之后,电梯一沉,停住。 梯门打开。 阳光从外面的落地窗照了进来,苏桐倏然醒神,扭头一弯腰,从男人的臂弯下面逃了出去。 竟是慌得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而一直跑出去很远,慢下脚步时,苏桐仍觉着自己两颊热得能煎蛋了。 她慢慢停了下来。 ——“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的感觉吗? 谁会不想试一下呢! 可苏桐你…… 她垂下眼,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里抠出来的深深的指甲印。 ……完全地放任自己进入一份感情里……你真的能做到吗? …… 年会前,圆满结束报道收尾工作的苏桐总算得了一天的假期。 一大清早,苏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桐桐,我听说你今天放一天假啊?” “……妈,”苏桐无奈苦笑,“您总跟我师父这样通气,会不会太违反规则了?” “什么规则不规则的,妈妈还不是因为想你挂念你才问的吗?” 苏母委屈地小声说了句。 苏桐没法,告饶,“好好,您说得都对……那您今天有什么吩咐?” 苏母一听,喜笑颜开。 “今天你宋叔叔不在家,你不来陪陪妈妈吗?” 苏桐一愣,“不是说好下周去看您——” “那还有一周呢,”苏母的声音立马委屈下来,“这么久没见,你都没想妈妈吗?” 苏桐哭笑不得。 “好,我早上收拾收拾,然后就过去看您,这样可以吧?” “可以可以,”苏母连声应了,声音重新带上笑,“要不要我让家里司机去接你?” “不用。” 苏桐说,“我收拾一下东西,打车过去就好。” “也好,那妈妈就在家等你了。” “嗯。” 半个小时后,准备出发的苏桐在家门口犯了难。 对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新增没多久的号码,苏桐的手指几次要落上去,又挪开了。 虽说之前闻景明确提出要陪她一起回家,但这样贸然邀请,仍旧让苏桐觉着突兀且不适。 苏桐迟疑着收起手机,走向电梯间。 一阵恍惚里,她想起之前离开闻家时,男人对她说的话。 ……“我不是有你吗?” …… ……“你就做我唯一的保护和依靠,不好吗?” …… 苏桐眸色一暗。 电梯门开时,她终于还是重新拿出了手机,拨出那个电话。 “……闻景。” 通讯一接通,苏桐就莫名不自觉地红了耳尖。 电话这端她眼神游移,语气却绷得似乎平静淡定—— “我待会儿要去我妈妈那儿。” “你……要一起吗?” 按照和闻景的约定,苏桐在公寓楼下等了一段时间。 期间,一辆银灰色的suv驶到了她家楼下。 并在几十米远处停了下来。 苏桐目光无意地瞥了过去。 见到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长牛仔裤和蓝黑格子衫的模糊人影时,苏桐没多想便收回了视线。 她一向没有无故注视陌生人超过五秒的习惯。 ——尽管那个人的身形好像有点熟悉…… 等苏桐察觉不对,惊愕地抬眸重新看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之前也没看错。 深色牛仔裤、最朴素死板的蓝黑格子衫,白皙高挺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看起来就很书呆子的粗边黑框眼镜。 苏桐嘴巴不自知地张开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竭力压着震惊开口:“……闻景? !” 等男人走近站定,视线自觉摒除了服装和眼镜的搭配后,那张不可复制的清隽深邃的面庞显然就是只属于某人的。 见了苏桐的反应,闻景薄唇一挑。 之前走过来时那种文质彬彬的气息瞬间被这个有点恣肆的笑破坏殆尽—— “这样就认不出来了吗? 真叫人伤心。” “……” 苏桐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话声,“你、你怎么这副打扮?” 她哭笑不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或者你还有个遗落在外的双胞胎兄弟什么的。” 闻景眼神一闪,“阿姨不喜欢这样的吗?” “——哈?” “我以为她喜欢‘安全感’重的。” 闻景用力咬了咬“安全感”三个字,然后抬起手。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提着格子衫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他剑眉一挑,勾起唇角笑。 “够有安全感了吗?” 苏桐:“……” “所以,原来那天你是听见我妈妈说你的话了?” “嗯。” 闻景说,“我是个知错就改的人。” “安全感评级怎么样,按照阿姨的标准,合格了吗?” “这身装扮,确实够安全的了。” 苏桐有些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一点温和而柔软的感觉渐渐涨满了她的整个心房。 ……只为了当初苏母一句无心之言就记了这么久,他也确实很看重这次见面吧? 想到这儿,苏桐弯眼一笑,“那我们出发吧。” 闻景:“我载你去。” 苏桐点点头,走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这车——” 闻景没说话,转回眼来看她。 苏桐想了想那天去闻家的所见所闻,料想闻家给他们的小少爷拨一辆车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了。 但以闻景那日的表现来看,他会接受吗…… “——没什么。” 苏桐笑笑,敛下心底疑惑,上了副驾驶座。 车外,闻景眼神一闪,也没说什么,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到了t市邻市的郊外别墅区。 顺着长路开进去,隔着宋培文买下的别墅还有几十米的时候,苏桐就一眼瞧见了亲自等在别墅外面的苏母。 “就那儿。” 苏桐抬手指了指苏母站着的方向。 她话音落时,早已注意到苏母身影的闻景就打过方向盘,最后在这栋别墅外面的停车区将车停住了。 两人前后下了车,并肩走到了苏母面前。 苏母目光错愕地看着两人,尤其打量了闻景好几秒才回神。 “桐桐,这是……” 苏桐失笑,“妈,您见过他的,上次在我家楼下——闻景,您忘了啊?” 苏母呆了两秒,恍然:“啊,对,我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 跟着她又古怪地打量了闻景两遍,“这……跟上次着装风格……差距有点大哈?” 苏桐努力憋笑,差点憋出眼泪来。 然后她就见苏母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今天家里还有客人,都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才回来。” 苏母嗔怪着说。 然后她看向闻景,“小闻是专程来送我们桐桐回家的是吧? 唉,做你们线人这一行也不容易,怎么还跟个助理似的……不然你进来喝杯茶再走?” “——妈?” 一听这明显赶人的话,苏桐蒙了一下。 她印象里苏母从来不是这么不好客的性格啊! 而闻景也听出了这话外之音。 他眼神微闪了下,瞥向苏母身后的别墅,一点黢黑的情绪掠过眼底。 但很快他就收回目光,勾起唇笑着应了。 “不必了阿姨,我这就——” “妈,你误会了。” 苏桐却在此时突然开口,打断了闻景的话—— “他就是专程来家里作客的,等今晚跟我一起回t市。” “……” 闻景意外地看向苏桐。 苏母也十足惊讶。 她不信刚刚苏桐没看懂她的暗示。 而如果看懂了的话,在她的印象里,这还是苏桐第一次违背了她的想法做事。 似乎是生怕苏母再说什么,苏桐已经直接转头看向闻景。 “走吧,先把东西放进去,然后我带你参观一下家里。” 说完,女孩儿甚至没给闻景拒绝的空隙,就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人往正门带。 闻景仓促地冲苏母一颔首,顺势追上女孩儿的脚步。 擦肩而过的瞬息,薄薄的唇扬了起来。 他看着女孩儿的背影,眼里深处藏着餍足的情绪。 后面还有些呆滞的苏母此间也倏然回过神,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返身走回跟上去。 一直到进了别墅,走出玄关,苏桐才知道苏母在外面那副表现的原因。 客厅里沙发上此时正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苏桐还都认识。 小方阿姨,和她的儿子林子栖——也就是她上次的相亲对象。 两边人视线一撞上,小方阿姨和林子栖面上笑容僵住,没出口的招呼也停在了嘴边。 林子栖的视线在第一时间找上了苏桐身后跟着的闻景。 闻景也冷然地迎上目光。 别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尴尬起来。 处于交锋正中的苏桐更是觉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了。 她寻了个死角无奈地看向苏母。 苏母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她哪里想到自家乖女儿会刚好带同事回来? “这位是?” 不一会儿,客厅里的小方阿姨反应过来,从沙发上站起身,神情和善地问道。 苏母接过话。 “这是桐桐的同事……我记得是我们桐桐的线人。 是吧,小闻?” “嗯。” “小闻”压着心里鼎沸的戾气,垂了眼不动声色地应了声。 “原来是同事啊,那快请进吧。 子栖,帮阿姨给桐桐同事倒杯茶。” 这副半个主人的架势,让闻景眼神又是一沉。 背脊肌肉线条绷紧了几秒,才慢慢被他自己压着放松下来。 他顺手接过苏桐手里拎着的东西,提到了一旁,放下。 而林子栖也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起身去取了一枚新茶盏。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桌上唯独那枚新的茶盏是与其他几杯款识不同的。 于是坐下之后,桌上的气氛再一次古怪起来。 苏母也难得有点局促。 看之前在门外的情况,她料想自己的乖女儿跟这个长得好看到过分的男孩儿不是什么普通同事关系,她不想惹女儿不开心;然而和林家相交甚好,苏母这时又实在不好过于偏颇。 于是这一次,还是那位小方阿姨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桐桐,”她笑着看向不知为何进门后喊了她一声就没再说话的女孩儿,“我听子栖说,你们上次聊得还挺开心的。 今天刚好他休假,我这才带他过来,不会耽误你什么事情吧?” 苏桐张口欲言,但刚好与苏母犹豫的目光触及。 她停顿了下。 “……不会。 阿姨您能常过来陪妈妈,我在外面工作也放心。” “啊,那、那就好。” 吃了个软钉子的小方阿姨眼珠转了转,“我听子栖说市里新开了家展览馆,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子栖,你上午带桐桐过去转一转吧?” 林子栖点头,他不着痕迹地扫了对面沙发上的男人一眼。 “——好。” “……” 这近乎挑衅的目光闻景当即就察觉了。 他食指一动,眼睑却死死压着没往上抬。 僵了几秒之后,他垂手去取桌上那个款识截然不同的茶杯。 只是还没落上去,那个杯子先被另一只手取走了。 五指纤长如玉。 闻景抬眸望过去,眼底有尚未褪去的厉色。 而苏桐并未看见,她目光盯在手里,拈着茶杯转了圈,“妈,这是家里新买的茶具吗? 样式不错,我喜欢。” 然后她看向闻景,眉眼柔软,带点亲昵的玩笑,“你用我的吧,这个归我了。” 闻景眼神一深。 小方阿姨脸色变了变,转向林子栖:“对了,我这儿还有两张音乐会的票,你们看完展览直接——” “……妈。” 从进门就开始忍着的苏桐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笑意从精致五官间淡去。 苏桐手往旁边一落,握住了闻景的手。 “给您介绍下——这是我男朋友。” 从小方阿姨和林子栖脸色不佳地离开,苏母每隔十几分钟都要来苏桐身旁确定一下—— “他真是你男朋友?” “……真的。” 苏桐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你之前不是说他只是你的线人,你们两个就是最普通的同事关系吗?” 苏桐:“……” “感情是需要发展阶段的,妈妈。” 听苏桐已经喊叠字称呼了,苏母也没法,只得狐疑地看闻景一眼,然后抱着菜谱继续去找家里负责饮食的阿姨研究今晚的菜式了。 终于把苏母劝离,苏桐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转回脸来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准备喝一口压压惊,然后刚递到嘴边,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苏桐扭头扫过去。 旁边闻景笑意满眼地瞧着她。 “……我替你出头,你还幸灾乐祸?” 苏桐面无表情地睨着他,然后目光又移到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上。 闻景:“我只是单纯地高兴。” “也很意外,没想到你会那样说。” “……”苏桐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我是因为不喜欢他们反客为主的那副架势,你别多想。” “我不多想,”闻景莞尔,“我就想一点可以吗?” 苏桐:“……” 她转开头,“想吧。” 语气颇有自暴自弃之感。 没两秒她又转回头,“不过想归想,你先把我的茶杯松开怎么样——” 她话音未落,攥在她手腕位置的手就加了力。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借着她的手把茶杯送到了嘴边,抿了一口。 “你的茶杯? 不是说好这个归我了吗?” “……” 苏桐已经很想回到几十分钟前,把那个冲动的自己塞出去了。 “小闻啊,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抱着菜谱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的苏母恰是撞见了两人这再亲昵不过的一幕。 她噎了一下,站在原地喃喃了句,“原来是真的啊……” 原本还有点尴尬的苏桐差点失笑。 她没想到苏母竟然到现在都没相信。 闻景倒是从头到尾淡定自若。 事实上,他早就听见了苏母的脚步声。 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变,闻景抬眸冲苏母笑得无害。 “我没有忌口,阿姨。” “好……” 苏母有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还沉浸在“自家白菜终于还是被猪拱了”这种悲伤里。 只不过走出几步她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转眸对苏桐说,“哦对,桐桐,你宋叔叔中午也会回来吃午饭。” 苏桐微怔了下。 过了须臾,她点点头,弯下眉眼看向苏母。 “好,我知道了。” 而她身旁,闻景听了苏母的话,眼眸微动了下。 最终他没说什么,转开了视线。 一个小时后,宋培文果然回到了家里。 一听见玄关传来门响,苏桐站起身,转向正门方向。 没一会儿,宋培文便走了进来。 “叔叔,中午好。” “小桐回家了啊!” 宋培文和乐笑着跟苏桐打了招呼。 “我听你妈妈说,你带了男朋友回来,还是你的同事? 来,给我介绍介绍。” 苏桐闻言,微微侧过身,让出跟着自己站起来的闻景的身影。 两个男人目光对上,宋培文愣了一下。 “叔叔好。”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两人的话音同时响起。 苏母这时也听见了声音走过来,听了这话先玩笑着接了茬。 “我听桐桐说过,小闻是今年刚回国,你哪里会见过? 套近乎也没你这样的啊!” “……‘小闻’?” 宋培文笑容一顿,“你姓闻?” 跟着他眯起眼,“我们是不是见过?”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宋培文出口虽是问句,但语气已经更近陈述了。 苏母不解地看向苏桐和闻景。 苏桐则是想到了什么,也转头望着自己身后的男人。 闻景唇角极轻地勾了下。 “叔叔记忆力惊人。” “九年前,我们确实在闻家主办的一场慈善晚宴上见过。” 他停顿了下。 “我是闻景。” “……” 宋培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闻景? !” 他脱口,“闻嵩老先生是你的——” 苏桐眼神微变,心里有些揪紧了。 她知道闻景应该最讨厌别人把他跟闻嵩扯上关系。 但这一次出乎她的意料,身后男人的声音无比平静。 “闻嵩是我的生父。” 他也不避讳,“不过如您所知,闻家已经去世的那位主母,并不是我的生母。” “……” 宋培文这一次更久地沉默了。 眼前青年这个有些刻意地朴素甚至死板的打扮,确实在最开始误导了他。 以至于明明觉得这极为出色的五官很眼熟,他却想不起对方是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的。 听苏母提起他的姓氏来,他才勉强有点眉目,但仍旧记不起对方具体身份。 直到闻景说出自己的名字。 九年前在闻家主办的慈善晚会上,记忆里那个桀骜的少年的身影五官,才终于逐渐与面前的人重合交叠。 之前只听圈里人盛传这年轻人如何折腾得闻家鸡犬不宁,连闻嵩那样的人物都在他这个小儿子身上几次吃瘪,后来使尽手段把人逮了回来,但还是被闻景在滴水不漏的闻家撕开条口子,逃出国去。 这事情和这人的其他各种事迹,都曾一时传为“佳话”。 宋培文目光一紧。 ——可这样一个杀星,又怎么会和桐桐产生交集,还成了她的男朋友? 尽管此时这副打扮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无害,但宋培文太清楚,在那样一个环境下,当初那个心性不驯的桀骜少年会长成什么样的脾性了。 “哎,你们还真见过?” 苏母惊讶地看向闻景。 “那还真是巧,培文你跟小闻聊聊吧,我去定一下午餐。” 苏桐没说话,她已经从宋培文的脸色目光里读出一点与平常不同的戒备情绪。 ……戒备? 是对闻家,还是…… 苏桐转头,正撞上闻景从之前自我介绍完就始终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眸里带笑。 “怎么了?” 他用口型问,眼神柔软得溺人。 苏桐下意识地避开了。 她躬腰去收拾桌面上的茶盏茶壶和功夫杯,神色淡定。 只可惜微红起来的耳廓却背叛了她。 闻景低垂着眼,看着女孩儿的反应,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他提了下长裤,蹲下身从女孩儿手底下一件一件拿起茶盏。 苏桐不解地看向闻景。 “我收拾就好,你……” “不行,我第一次上门,得给叔叔阿姨留下好印象。” 闻景没抬头,笑着应下。 只是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至少后面走进来的宋培文足够听个清楚。 宋培文嘴角抽了抽。 当初那个敢在慈善晚会上当着所有人面跟闻嵩对杠的少年,可实在不像是会在乎礼节的性格。 更何况两人心知肚明,闻景给宋培文留下的印象早就足够深刻,哪还有什么留“好印象”的余地? 尽管这样想,宋培文却没有拆穿。 等到苏桐带着茶具往厨房走了,客厅只剩下两人对峙。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集到一处。 宋培文仍旧神色和善,他坐到沙发上。 “闻家小少爷的姻亲,我们桐桐恐怕攀不起。” 闻景反唇相讥。 “又不是亲生女儿,能和闻家搭上勾连……我以为宋总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我当初娶桐桐妈妈,就答应过她不会要自己的孩子——所以桐桐对我来说就是唯一的亲生子女。” 宋培文正色,“闻家的根基之深我很清楚,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敢玩弄桐桐的感情,那我就一定会跟你们讨个说法。”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后,闻景原本近乎淡漠的眼神却柔和下来。 他垂了眼。 “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你什么意思?” “她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闻景抬眼,“我不需要你们的相信和认可,但为了她我会争取——时间最能校验一切,不是吗?” “……” 苏桐从叔叔和苏母那儿回来的第二天,就是台里的年会。 在闻景的要求下,苏桐到底还是给了他台里专供家属的票。 为了布置中午开始的年会庆典,台里乱成一团,连门口的安保也都参与进来,里外搬调,好不热闹。 而苏桐作为这次年会的主持新人,就更是责任重大,从一早就开始准备主持稿,直到临近中午才总算折腾完了包括服装彩妆在内的诸多事情。 “哎,搭配小苏这条礼服裙我专门配的那双银面漆光细跟鞋呢? 谁拿走了!” 造型师话一出,半个造型间都热闹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人喊了声—— “在这儿在这儿,我瞧见了!” 一层一层递了过来,造型师拿到手里打量了一遍,才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要把这个搞丢了,我们小苏可就只能打着赤脚上台主持了啊!” 造型间里笑成一片。 苏桐也在旁边苦笑。 “丁姐,这么细高的后跟,您太能难为我了。” 被叫做丁姐的造型师笑着转回来和她玩笑。 “你要是再高个十厘米,我肯定不给你上这种。” 苏桐只得认了。 她这边刚换上高跟鞋没多久,造型间有人敲敲门。 “苏桐在吗?” “在换装呢,找她有事吗?” 门口的女人问。 “八楼赵编辑叫她现在上去一趟,主持稿有个地方和她核对一下。” “好。” 这边女人过来传完话,苏桐一愣,“赵编辑? 这次年会庆典的责任总编啊?” 她转头拿起手边的主持稿,“那我尽快上去一趟。” “唉,这一折腾待会儿又得补妆。” 丁姐埋怨说。 苏桐也无奈,但还是没敢耽搁。 “……我刚换下来的鞋呢?” 造型间又折腾了一会儿,但准备节目的人员众多,来来往往乱得很,到最后也没能找着。 “我先穿这个上去吧。” 苏桐叹气,“免得赵编辑等急了。” 跟众人告了别,苏桐就直接坐电梯上了八楼。 然而到了赵编辑办公室门口,苏桐却没在里面见到人。 她不由奇怪地去问了路过的同事。 “赵编辑? 他在一楼重审节目呢,哪会叫你上来找,是不是传话的说错地方了?” 苏桐一愣。 与此同时,电视台楼下咖啡馆。 枯坐在馆内,闻景对身周惊艳目光视若无睹,冷着眼交叠着一双长腿,百无聊赖地等着苏桐通知自己进去的电话。 眼见已经等了大半个上午,他几乎有点按捺不住性子的时候,黑色的手环突然震动起来,同时红光连闪三下。 ……又是紧急通讯? 闻景皱眉。 他抬手打开了耳机通讯功能。 todd急促的话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king,情况有点不对——电视台里好像进了‘老鼠’。” 造型间的房门差点被门外的人一脚踢碎。 门锁崩坏的巨响把房间里所有鼎沸的噪音瞬间压到了最低点。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向门口。 站在外面的男人眼神凶戾,之前久敲不开的房门已经磨掉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的目光刀刃一样刮过造型间内的所有人—— “苏桐呢? !” 众人从愣怔间渐渐回神,有人表情流露出恼意。 但在那样可怖的注视下,谁都没敢提出质疑。 ——他们总有一种被随时准备扑猎的野兽盯上的感觉,汗毛都争先恐后地立起来了。 “苏、苏桐去八楼了……赵编辑找她有、有事……” 门旁的女人大着胆子说了一句。 “……八楼?” 闻景瞳孔轻缩了下。 下一秒,他立即返身折回,大步跑向了电梯间。 房间里许多人松了口气,继而有人埋怨地看向之前开口的女人。 “你怎么随随便便就告诉他了,万一他要对苏桐不利怎么办?” 开口的女人一听也慌了,“不……不会吧?” “没事,不会的。” 另一个女同事接了话,“这人我认识,好像是苏桐的男朋友,我不止一次见他来接苏桐下班了。” “那今天怎么这么凶啊……” “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谁知道呢。”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长得真是让人想犯罪啊,哈哈哈——” 其他人对视几眼,心照不宣地跟着笑了起来。 “赵编辑? 他在一楼重审节目呢,哪会叫你上来找,是不是传话的说错地方了?” 被苏桐拦住的同事不解地看着她。 苏桐蒙了一下:“赵编辑在一楼?” “对啊,今天文编部全体动员,这七八层已经没什么人了,也没法帮你问。” 同事说,“那你要不就直接去一楼找他吧,估计这会儿他就在放映厅里。” 苏桐表情发苦:“那也只能这样了。” 跟同事告了别,苏桐就直接往电梯间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穿这种细跟高跟鞋了,一边走苏桐一边觉着穿得有些不稳。 好不容易到了电梯间里面,苏桐却对着梯门上的维修告示傻了眼。 刚贴上告示的穿着工装的维修人员还没走,苏桐连忙问道:“我刚刚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坏就坏了?” 那人蹲在地上戴着手套整理自己的工具箱,闻言笑笑,也没抬头。 “那小姐您该觉着庆幸,不然您可得一口气爬个八楼了。” “……” 一点古怪的感觉飞快地掠了过去,苏桐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她没来得及捕获那种感觉,心里疑惑不解。 是因为……这人的口音吗? “师傅似乎不是t市本地人?” 苏桐问。 对方却没回答,只说:“这电梯维修好还需要很久,小姐从消防楼梯那儿绕行吧。” 苏桐看了一眼电梯上告示,再想想赵编辑那出了名的火暴脾气,只得点点头,返身往消防楼梯间走。 等女孩儿的脚步声出了电梯间,渐渐远去,地上蹲着的男人停了手。 工装帽的帽檐下面,那个面容极其平凡的男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起身一把撕下了电梯梯门上的维修告示,隔着手套揉成了一团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边拿出个口罩戴上,边不紧不慢地向着女孩儿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苏桐还是第一次走台里的消防楼梯。 要不是地面看起来脏得很,她倒真想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下楼了。 好不容易下到了七楼,苏桐刚扶着把手准备脱下高跟鞋看看鞋跟不稳的原因,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渐渐传近。 那声音之快,让她都怀疑这跑上来的人是不是在腿上安了什么动力机。 没用一会儿,那脚步声的主人就停在了她下面一层的平台上。 两人对上目光,同时愣了一下。 “……桐桐?” 男人声音前所未有地干涩沙哑。 开口的同时,苏桐分明看见如释重负的神情出现在男人的脸上。 她迟疑地说:“你不会是从一楼一直跑上来的吧?” 说完之后,苏桐自己先呆在了原地。 话出口的这一刹那,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电梯间感受到的古怪: 那个维修工人说的那句“不然您可得一口气爬个八楼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从一楼上来的? 而楼梯下,闻景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心跳一起逐渐平复,绷紧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你可差点吓死我……” 他说着,微勾起唇角往楼梯上走。 然而就在下一刻,抬眼瞬间,闻景的笑容陡然一狞—— “快躲开!” 然而为时已晚。 正失神于之前电梯间里古怪对话的苏桐还没回过神,就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巨大的推力传来。 站在楼梯顶端的身体顿时失衡,连扶在把手上的手臂都没来得及施力,苏桐就向着楼梯下方直直地摔了下去! 急速坠落的这一刻,无数的想法以无法捕捉的速度在苏桐的脑海里闪掠过去。 而楼梯下方正箭步迎上来的男人原本清俊的五官此时看起来近乎狰狞。 苏桐神思恍惚了下。 如果自己就这样死掉的话…… 妈妈大概会很难过,但还好有宋叔叔陪着她。 而且这样,他们也就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至于其他人…… 只有他会很伤心吧,如果那些“我爱你”都不是骗人的话。 苏桐本能地闭上了眼。 只是意料中剧烈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只感觉自己摔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脑后在那一瞬间被人狠狠地按进怀里护住。 然后才是翻滚和麻木的疼痛感传来。 停下之前,苏桐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又是熟悉的梦,昏黄的灯影,和仿佛在摇晃的房间。 苏桐有些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和以前的噩梦都不同,这一次她竟能模糊地知道这是个梦,知道就算自己在这里受了伤,只需要睡一觉醒来就好。 知道这个梦境走向无可改变,苏桐近乎自暴自弃地缩起了身体。 她看着那道模糊的、很多年都再也没有看清的身影迫近。 粗暴的喝骂和畏惧的求饶像是从天边传来的,绰绰不明,须臾之后,那条皮带还是高高地抬了起来。 苏桐心里却松了口气。 就要结束了。 她知道。 这个梦,永远都是在这里结束的。 这世上没多少人知道,最大的创伤不是永生难褪的疤痕,而是遗忘。 是在最无助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弱小的心不被一次又一次的恐惧蚕食,为了让自己不会疯掉而本能地遗忘。 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条皮带到底有没有落下来。 因为她所有的记忆到此都戛然而止了。 正在苏桐等着梦境结束的时候,面前本就模糊的生父的身影突然扭曲了。 取而代之的,另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前的地方。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递到她的面前。 那个声音低哑带笑: “让我来保护你吧……” “不需要别人了,我们做彼此的依靠。” 苏桐心脏轻轻地缩了起来。 她想不起这人的名字,甚至也看不清他的脸。 只是这个声音让她如此熟悉,熟悉到无法设防。 她只记得,他们似乎是很亲近的。 让她情不自禁想靠过去的亲近。 苏桐犹豫着抬起手,就要握上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们站着的地方像是突然坍塌,失重的两人猛然从高空坠落。 风声在耳边像魔鬼一样尖啸,无尽的恐惧压在苏桐的心脏里,像是要把她的身体都撑爆。 苏桐感觉自己的指尖一紧,身体被人抱进怀里。 这一次那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轻响—— “我可以为你挡子弹的。” “让我替你死,好不好?” “……” “……闻景——不要!” 苏桐猛地翻坐起身,喑哑的尾音传进耳朵里。 病床旁边的苏母和宋培文被吓了一跳。 两人连忙转回身,苏母快步走到了床边,声音带上哭腔—— “桐桐你醒了? 培文——快,叫医生过来——这孩子怎么把输液针头都挣开了? !” 宋培文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病房。 透过白纱帘的阳光被水光折射得刺眼,苏桐呆坐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个梦。 还好只是个梦。 苏桐抬起没被苏母按着止血的手,抹了一把脸。 放下来摊开看,是一手的泪。 理智重归,昏迷前的情景突然撞进了脑海里。 苏桐眼神一抖,她慌忙抓住了身旁还在低落担忧的苏母—— “妈,闻景呢? !闻景没事吗? !” 提及这个,苏母又气恼又心疼地看了苏桐一眼: “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小景在,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你怎么办!又让我怎么办!” 苏桐刚急着又要问,苏母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手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你倒是除了惊吓导致的昏迷外没什么事,小景一个伤员还硬是叫了急救车没事人一样把你背下楼带来医院的。” 一听这结果,苏桐心里一紧,跟着又松下来。 “还好没事……”她低声念叨着。 苏母一抬头,愣了下,继而脸色一变:“你哪里疼,啊? 怎么哭成这样?” 苏桐咬牙忍着,眼泪水却是压不住地往外涌,“没事……妈,我想去看看他,他在哪个病房?” “你这昏迷了半天,先做做剩下的检查,等确定没事了再去也行啊!” “妈……” 女孩儿也不抬头,只这样哀哀地叫了声。 苏母听得心里一疼,没法地说:“好,那我扶你过去——”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男人站在门外,有点阴沉的瞳子甫一触及女孩的身影,顷刻间就柔软下来。 而病床上的苏桐在愣过之后,突然扭身下了床,鞋都没穿便裸着脚跑到男人面前。 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才彻底落回心。 而再也忍不住的眼泪也湿了一脸。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 “真的什么?” 闻景低笑着垂下眼,左手抬起来轻揉了揉女孩儿的头顶,语带戏谑—— “难不成,以为我真的死了吗?” 苏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我都要吓掉魂了,你还笑得出来?” 没等闻景开口,她躬下身去看男人垂在身侧的打着石膏的手臂。 “……是不是很疼?” 女孩儿的声线不自察地抖。 “……” 看着女孩儿下巴尖上还坠着的泪珠,闻景眼瞳渐深,“你不哭的话,可能就不疼了。” 苏桐就着那个姿势仰头看他,眼神带着恼。 闻景唇线一挑。 他也跟着慢慢俯下身,一直到女孩儿耳边才停住。 笑音压得沙哑,“不过其实,我还是挺喜欢看你哭的——尤其是为我哭的时候。 所以,或者你再哭一会儿给我看?” “……” 苏桐眼泪戛然收住了。 没等她再顶一句什么,病房里面的苏母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两个是当我不存在了啊?” “……” 苏桐背影僵了下。 到这会儿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做了什么,后知后觉的灼热爬上耳尖。 她轻咳了声,“闻景,你快回病房休息吧。”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想去替男人打开门。 只是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这怎么回事?” 闻景皱眉看着女孩儿手上干掉的血痕。 “啊,没什么,只是一不小心……”苏桐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之前吊针拉出来的伤,同时想挣脱男人的禁锢。 然而即便只是左手,男人依旧钳得她紧紧的,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连语气都冷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就是不小心……” “是桐桐刚才急着去看你的情况,把输液针扯掉了。” 苏母看不下去,坐在床边开了口。 “……” 突然被卖的苏桐哀怨地看了苏母一眼。 然后她转回来,“我是担心你出事,有点着急才……” 随着男人愈发紧皱的眉心,苏桐的话音也一点点低了下去。 两人之间正是气氛越来越紧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跟着,房门被人推开,几个人冒进脑袋来。 “啊苏妹妹——你真没事了吗? !” 踩着这话音,几个电视台里的同事争相涌了进来,关切地围到苏桐身旁。 苏桐被这阵势一震,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我没什么事……你们怎么都来了——哦对,年会主持没耽误吧?” “出了这样的意外,台里哪还有心思办年会啊!你现在的状况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苏桐眉一皱:“——‘意外’?” “还没人告诉你台里了解的情况吧? 台里查过了,是你那双鞋的问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只鞋的鞋跟好像有一点残缺,这才害你摔下了楼梯。” 另一个同事接话,嗔怪说:“不过苏妹妹你也是,好好的电梯不坐,干吗去走楼梯,还是踩着那么细高的鞋跟……” “……” 苏桐没说话,也压下了眼底的狐疑。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闻景。 闻景没说话,沉着眸轻摇了下头,示意苏桐不要反驳。 苏桐会意,转了回去,只微笑应付着同事们的问候。 等同事们前后离开了病房,苏桐和闻景对视了眼。 “……妈,我有点事情想和闻景谈谈。” 苏桐看向苏母。 苏母犹豫了下,点点头,“你可不要耽误小景休息啊!” “嗯。” 苏桐无奈地应下了,“您放心吧,我一定让您的‘小景’完好安全地回去,这样可以了吧?” 苏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等苏母出去,苏桐才稍稍正色,目光落到闻景身上。 “当时分明是有人推我摔下楼梯的吧?” “是。” 苏桐眼神一冷:“是不是一个穿着维修工工装的男人?” 闻景点头。 “他离开得很快,我没追上。” 闻景眼神沉得像是要拧出墨水来。 苏桐闻言急说:“那种情况下,你根本就不该去追——我现在回想,从高跟鞋被做手脚,到八楼赵编辑的传话,再加上之后所谓电梯维修——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只针对我的圈套。” “如果当时你没有赶到,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不死也该是重伤……” 闻景低眼。 他没告诉苏桐,对方只会置她于死地——如果当时他没有出现,那个男人一定会确定苏桐的生命状况,既已有伪装意外的完美借口,对方就绝不会再放过她。 而那时即便看到了他们两人,那个男人也分明生了一起做掉的杀心。 只不过当时两相对峙,那人没有确定闻景的威胁程度,这才放弃了。 而忧虑于苏桐安危,闻景根本没有去追,直接把女孩儿背下了楼…… 苏桐沉思着,而后说:“虽然电视台里,我有不少竞争对手,但绝不致到这种地步——那个人似乎是职业的……” 说到一半,苏桐自己犹豫起来:“可如果真是职业杀手,我又是因为谁才会惹上这样的事情?” 她一顿,“难道是……因为孤儿院那件事?” “不是。” 闻景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苏桐的猜测。 苏桐被这坚定搞得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 “天使孤儿院那件事之后,我警告过它背后的人。” 闻景垂眼,眼睫下目含冷光,“他们不敢。” 苏桐更迷惑了:“我接手过的报道和各种采访,似乎都没有跟我仇深至此的。 那这次到底是因为什么?” “……”闻景没说话。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和todd、leo都心知肚明。 但这种事情告诉苏桐,除了给对方带来忧思以外,别无用处。 无法发泄的情绪让闻景脸色越发深沉。 “这件事我会去查。” 苏桐想说什么,只是刚张开嘴巴,就被男人抬眼堵了回去—— “我来查,你不要参与进来,也不要过问——我会保护好你。” 闻景似乎觉着自己语气有些过于强硬了,他又稍放缓了声调—— “这次听我的话,好吗?” 对于这种语气毫无招架能力,苏桐迟疑了会儿,还是慢慢点头。 “好。” “但是如果有什么危险,我希望你至少能让我知道。” “嗯。” “……”从这语气里读出了一丝敷衍,苏桐皱眉,“不要隐瞒,因为,我也会担心你。” 闻景稍顿了下,而后薄唇一挑,“有多担心?” 苏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光认真: “我考虑过你说的话了,我想我确实希望我们能成为彼此的依靠——所以你不能有事。” 闻景怔住。 几秒之后,手环的振动拉回了他的理智。 回过神后他不由失笑。 “……好啊!” 闻景躬下身,凑近到女孩儿面前。 在苏桐几乎以为他要亲下来而不自觉地绷紧背脊时,男人停住了,同时他卷长的眼睫扑闪下去,勾起唇哑笑了声: “我记住了——会记一辈子的。” 说完,没待苏桐有所回应,他就直接转身出了病房。 身后房门关合的刹那,闻景脸上所有的笑意一点点剥离褪尽。 等目光里只剩下冰冷的时候,他单手取了耳机戴上,接通通讯。 “抓到了吗?” 男人声音里像是冻上了冰碴子。 “没成功,那家伙一事败,就立马回a国了,跑得跟兔子一样。” “他背后的人呢?” “余还在查……” “……” 似乎是隔着无线电也感受到了闻景的怒火,电话对面todd咽了下口水,“赌场里确实是鱼龙混杂,目前高度嫌疑目标就定下了好几个,余正在一一排查……” “把那几个人的所有资料都发给我。” todd心里一紧:“king,你别冲动啊,这里面说不定有无辜的呢!” 闻景冷笑了声。 “我只是要给他们每个人一点小小的警告而已。” “……” 丝毫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todd听完之后反而更恐慌了。 “顺便,那个专职委托人的个人信息一起给我。” todd苦叹了一声,最后还是屈服了。 “我要离开几天。 这段时间内,我会给苏桐转到一家私人医院里,其间你们确保她的安全。” “好的,king。” 等结束通讯,todd如释重负地调频去了和leo的联络频道。 甫一接通,leo玩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哟,活着回来了,不容易啊!” “别说了你个混蛋。” todd没好气地埋怨,“king似乎都准备直接找当初赌场里那几个扎眼的了——我可真怕他发疯啊!” “这不是意料之中吗?” leo笑笑,语气却有点发冷,“他手底下什么时候跑脱过目标? 这次要不是因为苏小姐,你告诉我他当场把那人弄死了我都不怀疑。” “……” todd抹了把汗,“这么说我还得感谢苏小姐晕过去了的恩德啊……” leo龇牙:“别急——憋了那么久的疯劲儿,这次说不定要一口气出了。” 第六章1 第六章1 a国,g市。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simon哼着歌回到了自己在郊区的单身别墅。 把车开进车库前,他还心情不错地减速绕着别墅转了一圈。 这是他辛勤工作了几年攒下来的——虽说委托人这个工作接触的人总有些危险,但所幸高风险就有高回报,才几年他就能在别人可望不可及的地区买下这样一栋别墅,过上被多数人羡慕着的生活。 只是不知道前几天刚委托的那件任务怎么样了。 毕竟是跨国任务,如果真能完成,他又能从中抽取一笔丰厚的提成啊…… 这样想着,simon心情愈发上涨。 他把车停进了车库里,就哼着歌坐着电梯上了别墅。 进门前他特意确认了下门上卡着的那根头发丝。 确定没有人从这儿经过,simon放心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别墅里是智能感应灯,一感知到主人回归,所有的灯光同时亮起。 偌大一个别墅顷刻之间被光明淹没。 花纹考究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晃眼的光亮。 simon对这一切早习以为常——他喜欢明亮,尤其是看起来藏不住任何黑暗的明亮。 踩着自己正哼着的歌的节拍,simon扭着腰打着响指走向别墅一层的料理台。 到台前他停了下来,弯下腰打开底下的柜门,从里面甄选自己今晚想要享受的红酒。 最后拿起定好的那瓶,simon扶着高椅站起身。 只是还没等脊梁拉正,他的身形就突然僵住。 一件冰凉的器物正抵上他的腰间。 “什、什么人……” simon的声线都抖出了颤音。 “你怎么能……进来的……” “……” 一声薄凉的笑传了过来,带着变声器的磁性。 那件冰凉的器物在simon的腰间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你最近都接了什么不该插手的任务,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感受到那冰冷的器物更近了一点,simon哆嗦了下。 他僵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噢,这么说你不是专职委托人simon? 那看来还真是认错了。” 还没等simon松下那口气,他就听身后人说:“既然不是的话,那就直接弄死好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话音刚落,simon就听见一声似乎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不不不——我是我是,我是simon!” 他抢声说,差点吓得把自己舌头咬断。 身后又是一声低笑。 从这嘲讽的笑声里simon听出来了——对方之前根本就没有相信他的话,刚刚那声子弹上膛多半也只是用来吓唬他的。 一想通这一点,simon有些被戏耍的恼怒,然而抵在后腰的器物很快就把他涌上来的那点勇气抽走了。 simon咽了口唾沫,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告诉你。” “几天前,是不是有个c国的暗杀任务经过你的手?” simon背影一顿,本来想装傻,但想想这人显然已经笃定了目标的口吻,他没敢撒谎,索性直言了:“对……是有那么个任务,任务发布给了william white。” “william我知道,”说这句话时,来人的语气转为深沉,变声器扭曲后的男声听起来嘶哑可怖,“我想知道的是,任务发布人是谁?” “……” simon眼神一滞,“这个我、我……真不能说,说了我一定会死的……” “说了的话,你可以收拾你的财物赶紧离开,说不定还能逃一命。” 男人冷笑,“不说的话,你就真的除了死别无选择了。” simon恐惧而忧虑地迟疑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眼神一冷,“我给你五秒,五秒内你如果不说,以后就再也不用说话了。” “——我说我说我说!” simon惊恐地叫出了声,几乎要在原地蹦起来。 他还有大笔的钱没花、大好的人生没享受,他可不想因为一个该死的任务直接跟这些东西都说拜拜。 “那就说。” 腰间的冰冷物体往simon腰眼上不客气地顶了顶。 simon汗如雨下,匆忙抹了一把额头,说: “委托人是a国g州的一个海关官员!” 他身后的男人蓝瞳一沉。 竟然真是赌场里出现过的那个海关官员? “——他是因为什么才发布任务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simon几乎要吓得哭出来了,生怕腰眼上的枪一不小心走了火,给自己打个后半生不能自理,“做我们这一行的,虽然跟发布人直接接触,但也不敢打听太多消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这么说,你岂不是彻底没用了?” 说着,那冰冷器物就更紧地压上去。 simon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 “我真的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的都告诉你了——请你放过我吧,杀了我除了让那个人警觉没好处的!” “是么?” 身后的男人薄笑了声,语气毫无起伏,“可我更信任死人,怎么办呢?” 随着他的话音,simon只感觉那个圆圆的枪口顺着自己的腰眼慢慢划上去。 路过的每一寸皮肤好像都感受到了那里面亟待出膛的子弹的灼热温度。 simon腿都软了。 他发现自己虽然曾经手无数人的死亡,并把那些死亡名单换成了大把的钱,但在死神真正接近自己的时候,恐慌只会成倍叠加,而那些已经被他忘记的名字,如今也一个一个笼罩过来。 如果、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活的机会的话,他一定不会再—— “啪嗒”一声轻响。 simon脑子一蒙。 有那么几秒,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一个空空如也的红酒瓶子被一只戴着黑色隐形手套的手放到了他身旁的吧台上。 simon:“……” 他目光呆滞地把那个空瓶子盯了好一会儿,已经被吓到天边去的魂魄才总算是飞了回来。 理智迟钝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况。 然后simon几乎原地蹦了个高。 “你这个混蛋竟然是骗我——” 他转回身指着来人,刚准备破口大骂,扬起来的手臂就僵在了半空中。 站在他面前这男人的装扮实在是称得上诡异了——黑衣黑帽黑手套也就算了,隐约看得出棱角分明的脸上还遮着一张黑色的口罩和一副同色护目镜。 如果这样一个人走在路上,大家多半要以为对方是个疯子。 然而此时simon就这样看着男人,眼神已经随着手指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 在他所接触的行业里,传闻中只有一个男人,永远是这副打扮。 “你你你……” 他“你”了好几声,也没把这一句话说出口。 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巨大的恐惧在他猜到男人身份的一瞬间,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看来你认识我,”男人的声线隔着变声器微微震动,似乎还带着点让人心栗的笑,“那就简单多了。” “……你、你真是king? !” simon惊恐地问。 然后他反应过来,猛地摇起头,“不不不我不知道你当我没问——我发誓我不知道这件任务跟你有关,不然我再胆大也绝对不敢接这个中介——你、你放过我这一次……” 作为专职委托人,simon虽然入行没几年,但眼前这个男人的传闻他却早已听了无数。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实力到了怎样可怖的程度,但他知道的是——就算只用旁边那个红酒空瓶、甚至赤手空拳,这个男人也完全能够让自己在三秒内死得彻彻底底。 要是得罪了这样一个人…… simon没敢想下去,他眼神战栗地看着男人。 “我会放过你,因为我听说你在专职委托人业界有着不错的人缘。” 男人低笑着垂眼看他。 simon迟钝地眨了眨眼。 他没听懂king这句话的意思。 “我要你放出话去,c国那个任务,我已经接下了。” 随着话音,男人语气渐冷—— “谁想从我这儿抢食,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条命。” simon呆了几秒,咽了口唾沫:“那个任务……有人已经发布给……你了?”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问你那位老板。” 男人冷然一笑,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simon闻言畏缩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直到男人就要消失在视线里,他才鼓起全部勇气小声开了口—— “那、那个……william怎么样了?” “……” 男人步伐戛然一顿。 两秒后,房间里响起低沉沙哑的笑声。 语气森寒。 “——你猜呢?” “……” simon狠狠地哆嗦了一下,目光寒战地送男人离开了。 出了别墅后的密林,闻景已经卸掉了一身装备。 之前就已经响了好几遍的通讯终于被他接通。 闻景沉着眸,神色冷然:“什么事?” 对面todd莫名有点支支吾吾。 “king,任务发布人找到了吗?” “是那个海关官员。” “噢,那有件事余刚了解到,”todd犹豫了下,才不安地开口,“闻煜风好像在训练过程中视网膜受伤……导致失明了。” 通讯里长久地沉默下来。 气氛压抑得todd几乎喘不上气。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对面的男声低沉,“人为还是意外?” 语气带着莫名的森然。 todd说:“还没细查,但应该只是意外。” “闻家那边得到消息了吗?” “没有,”todd问,“需要我们通知闻家?” “……不用,先送医院。” 闻景冷声。 “之后怎么处理? 人现在已经送到苏小姐所在的医院了。” 闻景沉默了须臾。 “调leo回国来替我,我把任务给他。” todd:“king你要回来吗?” “嗯,”闻景应声,“我这边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让leo来解决一下那个海关官员的事情。” “可毕竟是a国官员,我们似乎不合适做太过分。” “给他一个警告,然后实时监控——他见了谁、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要在我们的掌控里。” “好,我会告诉leo。” “另外一件事——在我回国前,把闻煜风受伤的前后因果调查清楚。 是意外则罢,如果一旦发现有人为因素……” 余音未尽,todd却已经了然。 “明白。” 在将近一周没见到闻景后,苏桐终于忍不住问了每天都会出现在病房外的todd。 “回国?” 得到了答案,苏桐有些惊讶。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回a国了?” “对。” “可他不是还在被你们队长追仇……回a国不会有事吗?” 苏桐奇怪地问。 todd眼神古怪了一瞬,随后他正色说:“具体并不清楚,也不归我负责。 他是我的雇主,我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也就是保护苏小姐你。” 苏桐无奈地说:“但我已经痊愈,也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了,为什么还不能离开医院?” todd耸耸肩,“这是雇主交代的任务,我无权过问。 有什么不满的话,苏小姐可以向闻先生进行询问。” “如果我能联系上他,那我就不会跟todd先生要求了。” todd不受扰动,只低下头去,一脸憨厚。 “抱歉。” 苏桐:“……” 挣扎了许久,她只得妥协,“那我不离开医院,下楼转一转总是可以的吧?” todd点头,“当然可以。” 没等苏桐舒展神色,他又补充,“不过,还是请苏小姐在我的陪同下离开病房。” 苏桐:“……” 即便再不情愿,苏桐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更理解得了闻景让todd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用意。 她没再和todd为难,点点头,“那我去楼下花园转转吧?” “可以,苏小姐这边请。” “……” 苏桐如今住着的这家私人医院,论风景外观方面,要比许多高级疗养院都好上不少。 医院楼下就是非露天的大片的绿植花丛,温室环境里一众植物都开得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医院里人不算多,这片温室花园更是只有vip病房的客人才能进入,所以下楼后一直走了好一段距离,除了医护人员外,苏桐都没看见什么其他病友。 “之前那家医院有什么问题吗?” 苏桐不禁问,“怎么突然转到这边来了?” todd憨声笑笑:“没有问题,不过这边环境好,人少,安全。” 苏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粉紫相间的三角梅花架子下面,细径一转,绕过游鱼成群的方塘,就到了花园内的休息区。 休息区内也三三两两人不多。 苏桐目光在几条长椅间转动,想寻个风景角度好的位置,只是目光这一转,她就愣住了脚步。 刚观察完四周情况的todd一收回视线,就瞧见了看着某个方向陷入呆滞的苏桐。 他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 然后todd脸色一变。 苏桐恰好在此时转回头。 “——这人你认识吗?” 不怪苏桐突发此问,实在是坐在那条长椅上的、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的男生的长相……跟闻景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要不是那双有点无神的黑瞳和剃成短寸的利落发型,苏桐几乎要以为闻景不见这一周就是来这儿埋伏了。 对上苏桐那疑惑的眼神,todd噎了一下。 苏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古怪起来,“他不会是……闻景的弟弟吧?” todd:“……” “苏小姐误会了,这位……是闻景的侄子,闻煜风。” 苏桐愣了下。 “这就是闻景那个侄子?” 她惊奇地看回之前的方向。 又观察了须臾,她才迟疑地问,“他的眼睛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暂时性失明。” todd点头:“闻煜风之前在特种部队受训,训练过程中因意外导致视网膜受损,现在正在医院内疗养恢复。” 苏桐问:“严重吗?” todd刚要继续回答,一回头就见女孩儿望着自己的眸子里隐有暗光微微闪动。 todd心里一惊,连忙收住了几乎要出口的话,改口说:“这都是雇主的私人事情,我也只是稍有听闻,具体事情,苏小姐还是去问闻先生吧。” 苏桐遗憾地收回目光。 原本想套一套这人的话,只不过对方的警觉性显然不寻常。 苏桐没再说什么,直接抬腿走向那个方向。 todd伸手想拦,犹豫了下又放下去,无奈地跟了上去。 这种大大方方不怕生又偏拿捏着最合适的度的女孩儿……实在是最叫人头疼也没办法的任务对象了。 苏桐走到那个青年的身边,在他身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青年显然早有察觉,几乎在苏桐落座的同时,他的身形就微调着转向另一侧。 俊美的五官间浮上几分淡漠得近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绪。 苏桐怔了下,而后有些了然。 ——看这张脸,多半也是平日就会不胜其扰的“祸害”。 这令苏桐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闻景。 由着这点,苏桐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闻景的侄子,不禁生出点爱屋及乌的好感来。 “你好,我是苏桐。” 她笑着开口。 见闻煜风毫无反应,神色漠然,苏桐也未恼,“我是闻景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在你旁边坐一会儿了。” 原本听女孩儿又开口,闻煜风眉峰已经不耐地蹙了起来。 但听得“闻景”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闻煜风身形一顿。 “朋友? ……哪种朋友?” 循着苏桐声音的方向,闻煜风转向她。 不同于苏桐以为的,对方显然并不因为身体状况而有半点怯弱——或说正相反,青年面部的神色弧线都冷冽得近乎凌厉。 ——这点跟闻景倒不尽相同。 苏桐心想。 闻景在她的印象里,多数时候都还算没什么攻击性。 至于现在来看是真是假,就有待观察了。 而对于闻煜风的问题,苏桐迟疑了一会儿才慎重回答: “想要成为互相的依靠……的关系。” 闻煜风闻言,眼角微动了下。 沉默很久之后,他懒洋洋地勾起唇。 “他也终于有这样的欲望了?” 男生的语气都带着淡淡的嘲弄,“我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会那样坚守信念……最后不还是没逃过么。” “……?” 苏桐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煜风沉默了一瞬,而后他蓦地一笑。 那双失明的黑瞳都丝毫没有减弱半点这一笑的风采。 “他可是一个心底最没有情意这种东西的人。” 闻煜风说,“我见过很多爱慕他的女人,从没见他为哪个停留过。” 苏桐微愕。 然后她忍不住失笑出声,“闻景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看来你并不是这样以为呐。” “……不。” 男生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他确实已经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苏桐张口欲言,只是还没说出口,就有个医院里的护士顺着他们的来路追到了休息区—— “苏小姐,你今天的例行检查该开始了,快跟我回去吧?” 苏桐闻声转回头,有点遗憾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向闻煜风,“看来我得先去‘受刑’了,明天见吧?” “……嗯。” 闻煜风淡淡地应了一声,“明天见。” 直到苏桐的身影在这条鹅卵石小径的尽头消失,todd才终于走到了闻煜风身边。 他叹了口气: “king可把这小姑娘看得比谁都重,没意外这就是你未来的小婶婶了。 你这样说他坏话,不怕他回来找你?” “……”闻煜风懒洋洋一笑,语气却冷,“礼尚往来,应该的。” todd无奈。 “出去了几年,怎么养成这么个记仇的性子?” “天生的,没办法。” “……king的身份,苏小姐现在还不清楚。” todd低声嘱咐,“看这情况,苏小姐在这儿住院的时候很可能还会跟你见面,你可千万别说漏。” 闻煜风合上眼。 “说漏了会怎么样?” “大概……分手?” “那我不该乐见其成?” “……你是想看king发疯?” …… “苏小姐,你又来看他了呀?” 苏桐一进病房外间,护士就热情地跟她打起招呼来。 “嗯,”苏桐笑笑,问,“他今天怎么样?” “啊,今天的话……”护士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贴到苏桐旁边小声说,“闻先生今天凶得很嘞,谁跟他说话都不理的。” 苏桐问:“那今天的复健做了吗?” “没有啊,”护士无奈地说,“闻先生根本不肯配合,主治医生都不敢招惹他,我们就更没法子说什么了。” “……” 苏桐皱起眉往里间病房看了一眼。 窗帘并没拉,能见着干净整洁的病房里,一个穿着病号服也难掩身形修长的男生正背对着窗户坐在床边。 从背影姿势来看,似乎正低着头出神。 观察了一会儿,苏桐拉住旁边就准备离开的护士。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你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吗?” 护士想了想,继而恍然,表情也变得有点古怪。 “闻先生是真的性格有点古怪的——之前他刚入院的时候,问什么要求都没有,只唯独要我们把他放在军装口袋里的一张二十元纸币拿来,那之后就一直贴身放着,之前因为一个保洁阿姨不小心把钱扫到了床缝里没找到,他发了好大的火——我们护士站里的同事都被吓哭了好几个呢!” 她犹豫了下,踮着脚往里看了眼,然后才落回视线来:“今天就更——好像我今早来的时候就见他拿着那张纸币发呆了。” 苏桐眼神一闪:“我能问下,你们是从哪个口袋给他拿的那张纸币?” “这个我记得,军装当时送到了护士站,是外装上衣左手边那个口袋。” “……贴着心口的那个?” “对。” “好,我知道了。” 苏桐回神,弯下眉眼轻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去忙吧。” “这有什么,应该的。” 护士犹豫了下,临走前才小声说:“其实我也是看他挺可怜的,年纪轻轻才二十四岁,眼睛也不知道好不好得了……住院这么久了,除了苏小姐你以外,我还没见别人来看过他呢!” 苏桐一愣:“一个朋友也没有来过吗?” “没有。” “……好,我知道了。” “那苏小姐我就先出去了,有情况您按铃喊我就行。” “嗯。” 等护士离开后,苏桐思索了会儿,才敲敲门然后进了里间的病房。 “早上好啊,小煜。” “……” 房间里的青年沉默了下,没做回应。 ……看来今天是真的有些特殊啊! 苏桐想。 否则以闻煜风前几天的表现来看,这会儿大概已经皱着眉转向她了。 苏桐走到了病房里面,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稳定身体后她定睛一看,果然见到了闻煜风手里拿着一张二十元纸币。 男生修长的指节正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着。 苏桐安静地盯着那儿看了几秒,然后她轻叹了声。 “今天对于你来说,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 病房内的空气安安静静。 在苏桐几乎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的时候,她听见闻煜风低声开了口。 “……是一个人的生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男生的脸上露出一点淡得像是随时能散去的笑意。 认识这么多天,这还是苏桐第一次在男生的脸上见到这样纯粹的笑意。 她心神微震,情不自禁地问:“——是你喜欢的人?” 闻煜风“嗯”了一声。 苏桐:“那她现在在哪儿?” 闻煜风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那点笑意在他的脸上逐渐转为自嘲。 “她跟我分开了。” 尽管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苏桐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遗憾地看了闻煜风一眼。 似乎感受到她这一眼里包含的情绪,那边的男生侧开脸,自嘲一笑。 “没什么好同情的……是我活该。” “……”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来看我是因为小叔。 你很好奇我和他的矛盾点在哪里吧?” 苏桐也没避讳,“对。 你们很像,又把彼此视为唯一的亲人,但我觉得你们之间——或者说你单方面地对他有某种隔阂。” 闻煜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隔阂? 说怨气可能更适合——而且这种怨气,在认识你之后变得更加倍了。” “……?” 苏桐不解地看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很大一部分基于小叔——可以说他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存在。” 闻煜风攥紧了手里的纸币,“因为他的影响,我曾选择离开了我喜欢的人而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话声在此处戛然停住。 苏桐却了然:“但你后悔了。” “……对,”闻煜风攥起拳,“我后悔得要死。” “而在这种时候,当初那个把感情贬得一文不值的小叔身边却出现了一个你——你说我会不会对他有怨气?” 闻煜风的拳压在床边,修长的脖颈上青筋都绽了起来。 “当初被他轻贱的感情如今把他陷了进去,那我最大的希望就是看你们分开,让他也尝尝我当初的滋味——这样才公平,难道不是吗?” 苏桐:“……”两人之间的隔阂,显然比她想象中的大很多。 而且她也奇怪,闻景到底给了闻煜风什么样的影响,才会让对方把进入特种部队当成理想? 苏桐这边没说话,另一个声音却在门口搭了闻煜风的茬儿—— “是个屁。” 一听这声音,苏桐就分辨出了来人。 她无奈地转头看向病房门口。 闻景正单手插着口袋倚在门上,目光凉飕飕地盯在闻煜风的身上。 “我没教过你,损人不利己是最蠢的行为?” 说着话,他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苏桐轻眯起眼打量着男人——消失了两周,再出现在她面前,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带着点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凌厉。 尽管此时这凌厉情绪显然是冲着房间里另一位去的,但苏桐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闻景。 闻煜风也不甘示弱。 “你教的我都忘了,我只记我自己学到的。” “所以就把自己学成了现在这样?” “……闻景。” 苏桐睖了男人一眼。 ——她就没见这样戳人痛处的,还是自己的亲侄子。 也难怪闻煜风对这个小叔怨气这么重了。 苏桐一开口,闻景眼底情绪一滞。 那点嘲弄终于被他自己按捺下去。 他板着声对闻煜风说:“我听说你复健态度消极?” 闻煜风转开脸,面无表情。 “……对现在的我来说,看不看得见还有什么所谓?” 闻景气极反笑:“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废物程度——就为了那个女孩儿?” 闻煜风张口欲驳,只不过开口前的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然后男生懒洋洋地勾起了唇角,语气里却没什么笑意—— “苏小姐,我听说你这次摔下楼,多亏有个人不要命地护着你,你才没事的,是么?” 苏桐拿这两人没法,只得应了一声。 “噢,”闻煜风懒散一笑,“你不知道,我小叔以前最看不起这种为了女人命都能不要的‘废物’了。” 苏桐:“……” 闻景:“……” 过了几秒,苏桐压着笑看向闻景,“真的吗? ……所以,你在g市那会儿说能给我挡子弹,其实只是骗人的?” 闻景沉默了下。 “你不一样。” 苏桐站队到闻煜风那边,打趣说:“我不是女人吗?” “……” 闻景垂眼看着她,“对我来说,你不是用‘女人’这种标签来界定的。” 苏桐有点意外:“那是什么?” 闻景说:“是‘那个人’。” 这世上对他而言是唯一存在的,那个人。 苏桐:“……” 尽管这句话的表意并不直白,但苏桐还是感受到难以抑制的悸动从她的心房随着泵出的血液流遍了全身。 连脸颊都热了起来。 她清了下嗓子:“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的例行检查还没做,我先回去了……待会儿再聊。” 语气一本正经,毫无纰漏——如果不是她快得恨不能飞的步伐暴露了她此时心境的话。 等房门合上,病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之后,闻煜风打破了沉默。 “我是想看你们分手,而不是在我面前互相告白。” “……” 此时没了苏桐这块“镇妖石”在,闻景神色语气都已不加遮掩—— “我不会蠢得把自己败落到你这样一个状况。” “……你要是真那么聪明、事事尽在把握的话,会放任自己陷在这‘温柔乡’里?” “有些事情确实不受控制,我不否认。” 闻景眉尾微扬,语气桀骜。 “不过我会让所有情况走向最好的结局。” “那我等着看你栽在她身上的那天。” “在那之前,你还是先把自己这副废物样收拾好吧。” “……” “我在国内申建了一家安保公司,你恢复些之后就尽快去任职。” “安保公司?” “嗯,”闻景莞尔,“木同安保。” 闻煜风:“……” 苏桐本以为闻景回来就宣告着自己的解放,却没想到,在那之后她还是又被强行留院了一周。 等终于到出院那天,苏桐已经快对这满眼的白色产生心理性不适了。 “真不用跟小煜打声招呼再走吗?” 临出医院,苏桐问走在前面的男人。 闻景跟耳机频道里的todd确认了一下医院外的状况,然后才回头说:“他已经离院了,昨天刚走。” “——离院了?” 苏桐惊愕地问,“他眼睛好了?” “没有。” 闻景说,“但他跟常人不一样,五感敏锐——即便缺少了视觉,正常生活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而且已经经过了这么久的适应期,对他来说足够了。” “你对他可真是信任。” 苏桐弯下眉眼,“但怎么一面对面,就针锋相对的,不像什么把彼此视为唯一亲人的叔侄,倒像是仇人似的?” “……他身边不缺捧他的人,不压一些容易翻车。” 闻景轻描淡写地说。 苏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起来的话,倒是有点道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医院正门,闻景刚要牵着苏桐往车边走,一转头就发现女孩儿皱着眉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了。 “怎么了?” 闻景没犹豫地抬腿跟上去,快步追到苏桐身边问。 “我过去看看。” 苏桐的目光始终盯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 闻景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一个满面皱纹的老人正扶着一个木牌,蹲坐在路边。 木牌上字迹扭曲,看起来像是什么不会书写的人第一次尝试动笔的产物。 尽管不够美观,但那一笔一画倒是认真得让所有人看清对方要表达的东西了—— “黑心医院,害人性命,还我儿子的救命钱!” 那字体颜色是选的丹红色,隔着老远看都刺目得很。 而那串扭曲加粗的感叹号就更是触目惊心,像是什么人沾着血涂上去的一样。 闻景看清那牌子上的字之后,一把攥住了苏桐的手腕,把女孩儿拉了回来。 他微一扬眉,“你是要管这件事?” 苏桐迟疑了下。 “我只是过去问问。” “以你的性格,问完之后还能置之不理吗?” “……” “这种事情太多了,而且其中多数都是没有任何留存证据的医疗事件,你管不了也管不完的。 ……不是想出院很久了吗? 走,我送你回去。” 说着话,闻景拉着苏桐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苏桐沉默着跟了几步,最终还是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传自手掌的反作用力让闻景也跟着步伐一顿。 他转头看向苏桐,凌厉的眉峰蹙了起来:“……怎么?” “对不起,但我还是想去问一下。” 苏桐垂眼,“哪怕帮不上太多忙、折腾很久也拿不到一个说法或者答案……但作为一个记者,这是我的初心。” 闻景没说话,看了女孩儿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蓦地失笑。 苏桐蒙了下,然后才不解地抬头。 “你怎么还笑? 我以为你……” “以为我生气了?” 闻景笑着问。 “正相反,我是觉得很高兴——至少你现在开始在意我的看法了——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你应该一个字都不会和我多说吧?” 苏桐:“……” “走吧,我陪你过去。” 闻景松开了女孩儿的手腕,转而揽到她的肩上,把女孩儿圈进怀里。 “以后,你的初心就是我的初心,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想做的我陪你做——”闻景低笑了声,“这才是个合格的线人,对吗?” 一听到最后一句,苏桐也软下眼角。 “对。” “而且我悄悄告诉你——合格的线人工资都很高的。” “噢,是吗?” 闻景说,“可工资再高,最后都要上交到你这里,好像高低也没什么关系了。” “……” 苏桐目瞪口呆地扭头看了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一眼。 两人步速不慢,几秒后就已经快要走到老人面前。 苏桐自觉收敛了脸上和眼底的笑意,稍稍正色,然后向着那老人走去。 初春的正午,阳光已经明媚得有些刺眼了。 逆着那光,苏桐几乎能看得清老人脸上每一条沟壑一样深的皱纹,像是这一生全部的贫穷和苦难都藏在这皱纹里。 苏桐心里近乎本能地抽痛了下。 她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到老人身旁的时候,苏桐蹲下身。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亲近一些,“阿姨,我能问问,您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人疲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戒备。 苏桐侧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 “我是电视台的记者,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您可以跟我讲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努力。” 看见那张记者证,老人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真的?” “嗯。” 苏桐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人的眼里涌上泪花,“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个肯为我们说理的人了。” 苏桐扶起老人,“这里太晒了,我让朋友给您买瓶水,我们去车上说。” 说着,她看了闻景一眼。 闻景会意,自觉地转身去买水了。 …… 半个小时后,坐在车里,苏桐收起了自己的录音笔和本子。 “所以,总结起来,就是您的儿子原本不需要开刀,可以进行药物治疗,但他的主治医生却选择了开刀,致使作为家里主力的儿子卧病在床不能下地,全家人都没了经济来源——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脸上带着泪,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小姑娘你不知道,我家里现在锅都快揭不开了……老头子本来就一直重病,家里全靠儿子一个人支撑,结果现在……” 说着,老人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苏桐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实总也最叫人无能为力。 她微微抬起身。 只是手刚伸出去,始终安静得跟不存在一样的闻景就突然转身,同时递过来前座的那盒纸巾。 甚至还没给对方眼神示意的苏桐微愣地看向闻景。 过了几秒,她眼神柔软下来。 接过了纸巾盒,苏桐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伸到了老人面前。 “阿姨,您擦擦泪。” 苏桐瞥了一眼自己的笔记,然后抬起头来,“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到底的。” “谢谢你、谢谢你啊小姑娘……” 老人抓着苏桐的手,泣不成声,“我家里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帮我儿子把这家黑心医院坑我们的救命钱找回来啊……不然我那儿子……他还那么年轻,他以后可怎么办啊……” 眼看老人哭得几乎要昏过去,苏桐眉心皱得更紧,几乎拧起个疙瘩来。 但此时显然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无力而虚浮的,她所能做的,只有通过调查来还原真相,给老人一个说法。 “阿姨,我们先送您回家吧,这件事交给我,您回去等我消息,好吗?” “……” 老人含泪点了点头,握着苏桐的手又紧了些。 老人叫贺桂兰,住在t市最外围的一个小村庄里。 苏桐不是没去过农村,但这么穷的人家,她却真是第一次见——那低矮的石头堆起来的房子、昏暗的一根线吊着的灯泡、房间里坑洼不平的泥土地——眼前的一切,都让她从踏进门的那一刻有了种穿越的虚幻感。 她实在无法想象,很多人在城市里享受最现代的科技成果的时代里,农村的一隅竟然还藏着这样蚁窝一样狭小黑暗而又简陋的住处。 老人显然已经习惯了眼前的一切。 她走在昏暗的房间里,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绕过处处的障碍,最后掀开了味道陈旧的布帘,进了里间。 进里间有道不高不矮的门槛,因着这家里为了节省电而没开灯,还没适应这昏暗的苏桐猝不及防地被绊了一下。 却是走在前面的闻景像是后背长了眼,直接返身把女孩儿从空中捞了起来。 “——没事吧?” 定下身形,闻景低声关切地问道。 苏桐仓促间回过神,立马摆了摆手站直了身。 “谢谢……我还真没注意。” 此间,老人回头看向两人,苏桐连忙拉着闻景跟上去。 昏暗的房间里,她看见了土炕上靠里面的位置,一个模糊的鼓起来的被子团。 “我儿子开刀之后就总有点发烧……” 老人哀哀地叹了口气,“去医院问,那帮没良心的就说是手术后的正常现象,刀口可能有点炎症——还让我们住院——我们家里的钱早就被他们掏光了,哪还有多余的钱给他住院啊……” “……” 老人的儿子并没有醒,似乎正在昏睡当中,苏桐和闻景也没敢多打扰。 两人又稍微呆了一会儿,就直接离开了。 出门后上了车,闻景把suv发动起来。 开出了一段距离,坐在副驾驶上的苏桐突然开了口—— “不回家了,回医院吧。” 副驾驶座上,苏桐开口说。 闻景:“……又不是之前一直要求出院的那个你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苏桐看着窗外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塌坯的老房,“我得先回医院做基本调查。 如果确定那位阿姨的儿子在这家私人医院里就诊且有过违背家属意愿的治疗行为的话,那就要向台里或者我师父那儿提交调查初稿了。” “离过年还剩三天,你以为别人都跟你这么敬业似的,连年假都不给自己放吗?” 苏桐放低了声,“你可是我的线人,别人能放假,你得跟着我工作。” “……”闻景有点意外地看了苏桐一眼。 他确实没想到女孩儿能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苏桐装作没看见,避开了男人的眼神,望向窗外。 看了会儿沿途的景,苏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回头来问:“那家私立医院跟你……或者闻家,有什么关系吗?” 闻景说:“没有。 之前之所以会转院来这儿,只是因为这家位置偏远,占地小,人少安全。” “……”苏桐面无表情,“你和todd是不是提前串过词? 上次我问他他也这样跟我说的。” 闻景莞尔,“那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想查的话,这家医院你可以放手去查——闻家和我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 半个小时后,苏桐和闻景又回到了这家私立医院的vip区。 因着外貌出众的原因,护士站的人都对这一对眼熟得很。 正在值班的一位护士一见两人身影,愣了下之后停了手里的活计,奇道:“闻先生,苏小姐,你们怎么回来了?” 苏桐挽上闻景的手臂,笑笑说:“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这家伙念叨了我一路,我实在没法,只能回医院里多住几天来换他的安心了。” 闻景无奈又纵容地看着挽着自己手臂面不改色扯谎的女孩儿:“……” 那个护士钦羡地看着两人:“你们未婚夫妻俩的感情可真好啊!” 这次轮到苏桐笑容一僵:“……未婚夫妻?” 护士对她的反应不解,奇怪地看向闻景,“之前闻先生来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啊!难道你们不是……?” 旁边闻景薄唇一勾。 “我们前几天刚领了证,所以她没反应过来。” 苏桐:“——? !” ——她什么时候和这个男人领了证,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 然而护士已经笑开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不过虽然离开没多久,但疗养区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所以还是得劳烦苏小姐重新办一下手续。” “应该的,”苏桐恢复表情,“倒是我们进进出出的,实在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 闻景陪着苏桐办好了手续,就带着刚拎出去的几个背包回了之前苏桐住着的那间vip包房。 他放下东西,转头就见女孩儿愁眉苦脸地坐到了床边。 “怎么了?” 男人走过去,坐到对面沙发上。 他十指交叉握起来,微微躬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桐。 “我只是刚刚跟护士打招呼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苏桐叹了口气,“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两个人——尤其你,在医院里已经混了个九成九的眼熟了,那之后的调查还怎么进行?” “你想查哪方面?” 闻景问。 “先从那位阿姨儿子的入院情况着手调查吧,”苏桐边思索着边开了口,“最好是能从他当时同间病房的病友身上着手——只是这方面消息杂而零碎,耗时耗力,而以我们两个之前在医院里露面的频繁程度来说,显然不适合了啊!” 闻景直起腰身,倚进沙发里。 “我能找到人。” “……?” 苏桐看向他。 闻景沉默了须臾,开口,“我和人合伙开了一间安保公司,里面都是选的样貌普通、身手矫健的,稍加训练,要多少人手都可以抽调给你用。” “安保公司?” 苏桐眼神一闪,“我还以为当初你跟我回国,是真的走投无路。” 闻景沉默,蓝瞳里情绪微熠。 “一定程度上,确实是最无奈的选择。” 见闻景眼神晦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是负面的事情,苏桐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那你这么做的话,合伙人不会介意吗?” 想想刚被自己“发配”过去的乖侄子,闻景唇角一勾。 “放心,他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 有“专业”团队帮忙,暗访调查的效率确实显著地高了起来。 连两天都没用上,已经有十份伪装病患的个例报告送到了苏桐面前。 除此之外,贺桂兰的儿子刘峰的入院、就诊、治疗等记录也一并调查出一份。 苏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呆了一下午,终于把所有档案整理了个八九不离十。 十份个例档案里,有三份出现高价药情况——医院方面直接采取电子病历,开处方时主治医生没有主动向患者介绍过用药情况,都是直接安排对方去缴费取药。 为此,苏桐专门拿着病历和处方询问了自己的医生朋友—— “只是普通的流感引发的咳嗽的话,不需要用你说的那几种药——前提是你确定过肺部ct无阴影状况。” “那用什么药合适?” 苏桐问道。 医生开口给苏桐说了一种药名。 “这药名怎么这么陌生,我感觉从来没听说过?” 苏桐问,“而且效果真的好的话,之前在医院里面,怎么也完全没听医生提起啊?” 那位医生朋友在电话对面乐了。 “你觉着陌生很正常,医院里别说主动去给你开这种药——即便你专门问,他们库存里也没有。” “……哈?” 苏桐疑惑,“不是说治疗咳嗽的效果很好吗?” “对,效果太好就是医院并不十分乐意广泛售卖的第一个原因。” 对方笑着说,“你想,都是治病,病人吃了一个疗程的药和吃了三个疗程的药,医院那边的利润能一样吗?” “……” 苏桐在电话这边没急着说话,眉头却拧了起来。 “至于第二个原因,那就更简单了——因为这药太便宜了。” “这么说吧,假如只符合第一个原因,也就是疗程短见效快,在药物价格偏高、医院方面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他们也愿意接受。 ——可是像这种药,价格低几块一份,很快就能治好,大家要是都用这种,那医院那些十几块几十块的药还怎么卖?” 苏桐皱紧了眉:“听你这么说,这种情况在很多医院里都有?” “差不多吧。” 对方笑了声,没多透露,“不过小苏你也不用气愤,这是正常的。 其实多数医院本身就是利润偏低,如果在药物方面也不许人家在保证最终疗效的情况下耍点心眼,难不成真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吗?” 苏桐叹气。 “这我知道。 可我原本以为,至少有一些医院和医生,是愿意把病人少遭罪、把治病救人作为第一先决条件的。” “还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比如记者行业里不就有你这么一位业界良心吗?” 医生朋友玩笑说:“可是这样的,大多已经被环境所迫把初心忘了——毕竟都是人、都要吃饭;还剩那么一部分忍不了的,也都各自选择转行了——做不出改变,那就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临挂电话前,这位朋友还提醒苏桐: “小苏啊,我知道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多半是又想在医院这方面做点什么新闻了——不过听我一句劝,水至清则无鱼,哪个行业都是这样。” “我懂。” 苏桐微垂下眼,“没人真的追求完全理想化的至清,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一定要为我自己的行为找个出发点的话,那么就是再浑浊的水里一定还要有几滴坚持自清的——在其他人肆无忌惮地随波逐流的时候,这些人要站出来,让其他人知道还有这样的人在、还有这样监督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苏桐停顿了下。 “有畏惧,才不致无法无天。” “否则,一浑到底的结果,就是鱼成了死鱼,水成了死水。”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那位医生朋友在电话对面笑了起来。 “我得承认,小苏,我要是再年轻几年,可能真就要被你说动了——现在说不动,大概到底是我已经完全被磨掉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了。” “——你说得都对,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像你一样。” 苏桐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对方却笑着否认:“普通? 你可不普通。 你知道为什么我认识那么多记者,却只肯认你一个朋友吗?” 第六章2 第六章2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的勇敢——知道面对着什么、可能遇到什么后果的情况下,还敢凭着那腔初心咬牙坚持下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 苏桐沉默下来,须臾后她眼前似乎掠过一道人影。 然后女孩儿叹了口气。 “怎么办……我也开始会怕了。” …… 早上七点,苏桐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被惊醒的苏桐从书桌前猛地坐直了身,蒙了几秒才有点精神恍惚地站起身去开门。 从可视电话里看清门外的人,苏桐揉着眼睛推开了门。 “你怎么……”说到一半,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这么早就来了?” “……” 看着女孩儿一脸倦色,闻景挽着手里的西装走了进来。 他顺路把女孩儿拐进怀里,同时带上身后的门。 “唉你推我做什么……” 苏桐有气无力地小声抗议。 她挣扎了下,却感觉钳在自己肩上的手像是金属一样刚硬。 苏桐忍不住侧过头仰起脸,视线里男人的下颌线条绷得凌厉,连薄唇也抿起锋锐的角度来。 ——好像……有点生气了? 苏桐心虚地思考了几秒。 几秒之后,她更加心虚了—— “那个……昨天下午和晚上我没接你电话,是因为在跟好几位医生朋友做咨询……临时挂断了后来就忘了回……” 男人没作声,低垂眼角扫了她一下。 然后他推开了卧房门,把人塞了进去。 一进到房间里,苏桐自己先尴尬起来了。 这房间此时实在是乱得没眼看。 倒不是卫生有什么问题,只是昨天傍晚她为了确定相关资料,跑去市图书馆借来了一堆资料书,如今床上、书桌上甚至地板上,各种各样的医学相关的书籍铺得满满的,各种随手记录的资料纸更是几乎没给房间留下半点空地。 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找不着了…… 苏桐皱着鼻子把自己的肩膀缩起来—— 鬼知道她刚刚是怎么跑出去的,闻景要是不生气才怪…… 这么想着,自觉犯了错误的苏桐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用眼角余光偷瞥男人的脸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桐总觉得闻景望着这一屋子书的眼神好像都凶狠起来了。 一秒后,大概察觉了她的目光,闻景突然望了过来。 心虚的苏桐嗖的一下转回头去。 然而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你昨晚是几点睡的?” 男人声线低沉得近乎冷硬。 苏桐想了想,目光往一旁飘:“嗯……六点多吧……” 闻景眯起眼。 “——再说一遍?” “……确实是六点多,”苏桐声音更小了,“不过是今天早上的六点多……” 话音一落,下意识观察闻景反应的苏桐,注意到对方的胸膛明显在她的话音之后起伏了下。 这、这是不是气得不轻啊…… “我当初在q市那家酒店里跟你说过什么——你是不是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 苏桐用无辜的眼神肯定了闻景的话。 闻景盯了她两秒,眸色沉下去。 “苏桐,你别逼我。” 虽然不知道反驳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但苏桐直觉那有点危险。 “我也不是每次都这么拼命,毕竟这种调查好久才能碰到一次……”苏桐犹豫了下,撑起笑,“我昨晚已经把初级调查的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今天就不会熬夜了。 等我们今天上午先去那位阿姨家再了解一下——” 话音未落,苏桐“啊”的一声惊叫。 “闻景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突然被男人单手捞在腰间,一秒后直接双脚离地,苏桐还有点不清醒的大脑瞬间一片清明。 男人却抿着唇一字不发。 他眼神沉冷地把另一只手里的西装外套扔开,躬身下去,把半边床上的书全收拾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闻景把苏桐抱起来放到床上,顺便伸出一根食指抵着那颗小脑袋的眉心直接把女孩儿压回枕头。 旁边的被子让他拉了过来,一直掩到女孩儿的肩膀。 他哑着声开口。 “今天上午你什么也别想做,乖乖睡觉。” 那双蓝瞳沉得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苏桐皱起眉挣扎了下。 “可我今天上午还得——” “你还有第二个选择。” 这样说着话,闻景蓦地跪到床边,俯身下来。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两秒前还看见了一丁点希望曙光的苏桐背后一毛。 她警惕地看着闻景,“……什么第二个选择?” 她还想挣扎起身,说完却发现这男人恰好双腿压在她被子两边,不偏不倚地给她用被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在苏桐挣扎完之后,闻景的脸停在了距离女孩儿只剩几寸的高度。 然后苏桐就见男人的唇线蓦地一扬。 “或者,我们来做点运动——到你睡过去我们再停?” “——!” 苏桐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弯弯的眼角都瞪成圆弧似的——受了惊的猫眼一样。 然后她就发现,虽然语出惊人,但在近在咫尺那双深蓝的瞳子里她看不见半分情欲,只有被冰封住似的凉。 苏桐咽了口口水。 “我这就睡……” 说完她就合上眼,动作快得近乎乖巧。 只不过闻景刚收了那冰凉的笑容,还没起身,就见女孩儿又睁开眼:“但你要记得九点前叫我起床啊!” 闻景沉默了两秒,重心再次落回去。 这次的同时他单手摸上黑色笔挺衬衫的扣子,冷着眼不笑不怒。 “看来你想选第二个。” “……” 苏桐嗖的一下把被子拉过了头顶,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见状,闻景手停住。 保持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见女孩儿没再做什么不知趣的反抗,他垂着眼躬身下去。 这一次的动作不像之前,每一帧都放得轻柔小心。 他弓着身抱住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儿,唇隔着薄被轻轻地吻女孩儿的额头。 “别再让我那么担心……” “好好休息,听话。” “……” 埋在被子里的苏桐木然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只觉得这被子里面叫人憋闷又燥热,脸都忍不住涨红起来。 “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小声咕哝着,听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床。 只是出乎苏桐意料的,没过几秒,她竟然真的就平静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等苏桐睡了个天昏地暗再次醒来,顺便拿过旁边手机之后,才知道前面闻景为什么看起来会那么生气。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还有好几条信息—— “时间不早了,别看资料了,去睡觉吧。” …… “怎么还没睡? 别打电话了,一晚上都占线。” …… “十二点了,快去睡。” …… “去睡觉,立刻。” …… “睡觉。” …… “你等着。” 看了眼最后一条的时间,苏桐有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闻景之前好像是说过自己要回q市一趟。 所以这是连夜从q市赶回来的么? 苏桐顿时心虚,掀开被子,在拉上了厚重窗帘而无比昏暗的房间里,她蹑手蹑脚地往床下爬。 只可惜还没爬出两步去,床下面有个沙哑的嗓音震动了空气。 “……醒了?” 四肢着床爬行的苏桐身体一僵,然后她认命地坐回脚后跟,状似乖巧。 “嗯,醒了。” “对不起我昨晚手机打完电话后就调静音了,一直没看见你的消息……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没理我才生气?” “啊……”苏桐很识时务地摇头,“不是不是。” 男人却面无表情。 “我就是。” 苏桐:“……” 喜欢唱反调的男人最幼稚了。 不过…… 想起那一条条短信,尤其是最后一条连标点符号都不加了的,苏桐眼角又忍不住被笑意压弯下去。 好像也还挺可爱的。 “……你还笑?” 昏暗里,男人危险地轻眯起眼。 苏桐连忙收住,摇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有些错愕地问:“这么黑你都看得见?” 这下轮到闻景背脊一僵。 “——别转移话题。” 苏桐狐疑地小声:“我怎么感觉是你在转移话题……” “……” 闻景面不改色:“东西已经给你收拾起来了。 有什么事下午办好,晚上跟我回家。” 苏桐一愣,“今晚不是大年夜吗?” 闻景唇线一挑,笑容带点凉,“原来你还记得今天是大年三十?” 苏桐:“……” “那今晚可能不行,我要回我妈妈那儿看看她和宋叔叔的。” 已经站起身的闻景走过去打开了灯,随后他转回身,语气和眼神一般地平静不惊—— “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哪个‘家’?” 苏桐:“……” 她怎么不知道那都成他的家了? 就这样,大年三十的这天下午,闻景开车载着苏桐又去了一趟贺桂兰的家里。 这次上门,两人还应景地带了点礼盒水果之类的。 比起上一次,苏桐这次也成功地见到了医疗事件的当事人刘峰。 然而出乎苏桐意料的,刘峰似乎对于两人的到来并不欢迎。 一听贺桂兰讲完两人身份,还有些不适的刘峰躺在土炕上就沉下了脸色。 “妈……我不是叫你不要去医院那边了吗? 你怎么又去闹了?” 贺桂兰一听这话,立马有些激动起来。 “怎么能不去呢啊小峰……那可都是你的救命钱,没了这笔钱,我们一家人怎么过、你的病又怎么办,啊?” “手术已经做完了,你还去找什么? 而且就算去找,能有什么用?” 苏桐在旁边听得皱了眉。 “刘先生,您别激动。 我这次来其实就是想了解一下治疗过程——如果贺阿姨所说属实,那么在您的治疗过程中,医院一方确实是有过失也理应担责的。” 刘峰还想说什么,贺桂兰却已经在土炕下哭了起来。 “是啊小峰,这明明就是他们的责任……你到现在都不见好,以后要是更重……家里的积蓄可都已经给你拿去治病了啊……” “……” 刘峰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蹦。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颓然地松了气靠回去。 “治疗过程……就是诊断之后,医生说要手术,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苏桐问:“那有病历吗?” “医院那边是电子病历,压根没从我手里走过。” 苏桐皱眉,“但家属方面是有权要求查看复印件的。” “是吗……”刘峰看了苏桐一眼,然后眼神暗淡地转回去,“我不知道……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刘峰就咳嗽起来。 贺桂兰在旁边抹了抹泪抬起头:“小苏记者,那我能去医院要病历吗? 我要了拿给你看,你一定要帮我们家小峰讨回公道啊!” 苏桐叹了口气。 “阿姨,今天是大年三十,医院里基本只有值班医生,档案管理那边从数据库调档估计也不方便。” “那怎么办啊?” 贺桂兰急声问。 “这样,该打听的我已经都了解过了,现在就剩下明面上的采访调查了。” 苏桐说,“等年假一过,我来接您,我们直接一起去医院查病历。” 贺桂兰犹豫了下,点点头,说:“好,那就听小苏记者你的。” 出了村庄,闻景和苏桐一起开车出发回家时,下午已经过半。 苏母催促的电话都来了好几通。 等两人好不容易到了家里,外面天都擦黑了。 苏母仍旧是站在别墅外面等着。 见两人下车,她快步迎了上去。 副驾驶座上下来的苏桐笑着喊了一声:“妈。” “唉!” 苏母答应了声,这边却是停在了驾驶座这一侧,然后她亲切地拍了拍闻景的手臂—— “小景也来了啊!” 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苏桐表情无奈。 自从闻景上次把摔下楼梯的自己救了,他在苏母心目中就似乎已经成了英雄兼准女婿,称呼也早就从“小闻”升级成了“小景”。 想到这儿,苏桐绕过车头,走到交谈的两人旁边。 “妈,您现在看见闻景,是不是比看见我都亲了?” 苏母不满地看过来—— “那是,小景比我亲女儿对我好多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挂念着我,前段时间在国外都知道去到哪儿都给我寄回来一堆纪念品,哪像你? 一工作起来,妈都不认了。” 被苏母话里这浓重的怨气逗笑了,苏桐抱起手合十状告饶: “我错了,是我的错,母上大人——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把你和宋叔叔的别墅都用纪念品装满了。” 对着苏桐那明媚的笑脸,苏母怔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但她很快回过神,深看了两人一眼。 “走吧,回家。” “嗯。” 苏桐应声,上前挽着苏母往别墅里走。 经过前院小径的时候,苏桐发现这小半段路上,苏母突然不说话了,她不由好奇地看过去。 “妈,怎么了? 心情不好?” “……不是。” 苏母转回头看向苏桐,眼神认真。 “桐桐啊,你要好好和小景在一起,知道吗?” 苏桐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小景是个好孩子,他对我们两个老的都这么有心,对你就更是没话说。” 苏母说:“更重要的是,妈妈有很久很久,没看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苏桐进到别墅里,才发现宋培文并不在家中。 “妈,宋叔叔还没回家?” 苏桐问。 “别提了,”苏母脸上露出点不愉悦的神情,“明知道今天晚上是大年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中午刚吃饭就接到了个电话,说是有个重要人物约他见面,餐都没用完就走了。” 苏母看了眼时间,“这不,都几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苏桐闻言有些担心地问:“那您给宋叔叔打电话问一下?” “问过了,说是没法拒绝,对方似乎还是比他年纪要长许多的。 要留他,他也拒绝不了。” 苏桐松了口气,笑说:“没事就好。” 苏母凑过来,小声,“我本来都怀疑你宋叔叔是被人绑架了呢——你没见,对方的车是直接从q市开过来接他的,家里的司机都没用上。” 苏桐一愣,有个什么想法快速地掠了过去。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听身后跟进来的闻景沉声问:“q市?” 苏母抬头,不好意思地问:“原来小景也听见了啊? 没事,阿姨就是开个玩笑。” “……” 闻景没说话,他抬眸与转回来的苏桐对视了一眼。 q市、年纪比宋培文还要长许多、重要人物…… 显然他们同时想到的是同一个人。 闻景眸色一沉,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拿着手机转头出去打电话了。 而苏桐则是有些啼笑皆非地转回来,跟茫然不解的苏母解释:“请叔叔过去见面的……可能是闻景的父亲。 他打电话问问。” “小景的父亲?” 苏母想了想,继而恍然,“噢,就是你们上次说的闻家? 我之后问你宋叔叔,他还怎么也不肯告诉我,说是除非小景自己愿意说,不然不好提呢!” 苏桐宽慰地笑了笑。 “宋叔叔说得对……他很尊重闻景,我该谢谢他。” 苏母又小心地问:“那个闻家是不是很厉害? 你要是嫁过去,他们会不会欺负你啊?” “妈。” 苏桐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想的有什么不对嘛,这个问题本来就很重要,我可不能让我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之后被欺负……”苏母咕哝着。 别墅正门再次响动,苏桐回头。 “怎么样?” 她迟疑了下,“……是闻家吗?” 闻景没说话,只冷着眼点了点头。 苏桐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她撑起个笑容。 “那你陪我一起去把宋叔叔接回来吧?” 闻景眼神一闪,“抱歉。”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苏桐说,“而且叔叔也只是过去作客,这没什么。” 说完,她直接转向苏母,“妈,那我先陪闻景过去一趟。” 苏母叹气,“那你们可得尽快回来啊!” “好,知道了。” 苏桐弯下眼角应了。 苏桐果然在闻家见到了宋培文。 闻家的佣人将苏桐和闻景带进茶室,就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闻叔叔。” 苏桐先对着主位上的闻老爷子微微颔首。 客位上宋培文听见了声音,有点意外地转回头:“桐桐?” 苏桐回声:“叔叔。” “你怎么来了?” 宋培文站起身。 “既然来了,”闻老爷子却先接了话,“那就一起坐坐吧。” 苏桐不好拒绝,只能抬脚往里面走。 刚走出一步,她就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苏桐回头。 “……闻景?” “不想坐就直接走。” 男人神情绷得冷硬,他眼一抬,睖向闻嵩,笑意微狞,“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 宋培文除了九年前见过闻景在闻家那无法无天的做派,还真有些不适应有人对闻嵩这个口吻说话,一时哑然。 苏桐倒是早已习惯这爷俩针锋相对的架势,她伸手不动声色地拉了闻景一把。 闻景胸膛起伏了下。 将怒火压下去之后,他垂下眼。 “宋叔叔,阿姨还在家里等您,我和桐桐送您回去吧?” “这大年夜,你就连个招呼都不肯跟我打?” 闻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攥得实木扶手生紧。 他难得没被这个小儿子气得暴走,声音里却藏着压不住的失落和愤怒。 闻景却冷笑:“我们什么时候成了过年时能互相问候的关系了?” 闻嵩深吸了口气,脸色涨得通红:“……你真要跟我杠到我死不成?” “也不一定。” 闻景薄唇勾着,单手插兜笑得恣肆,“毕竟祸害遗千年——所以也有可能是到我死。” “——!” 闻嵩僵着身体气得嘴唇发抖,过了几秒他拿起手边的水晶饰物直接扔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水晶饰物在闻景身后的墙上摔了个粉碎。 而站在那儿的男人眼都没眨,脸上的笑容近乎蔑然。 茶室里一时死寂。 苏桐和宋培文不约而同地对视了眼。 宋培文给苏桐使了个眼色。 苏桐会意。 “今天毕竟是过年,”苏桐微侧身,贴到闻景身边低声说,“别到大家都下不来台的地步,好吗?” 闻景眼神一闪。 过了两秒,他微垂下视线,脸上薄凉的笑意收敛。 “闻嵩,你别肖想那些没可能的事情——不管你使什么手段、利用什么人,我都永远不可能回闻家。” 说完,闻景右腿往左脚后一退,让出一条正对茶室门口的路。 他微微鞠身,“宋叔叔,我送您和桐桐回家。” 宋培文刚准备应声,立马感受到一束迁怒的目光罩到自己身上。 宋培文抬眼,无奈地跟闻老爷子对视了眼,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紧随宋培文身后,闻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室。 苏桐走在最后一个。 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闻老爷子。 老人正满目颓丧地看着闻景离开的方向,像是一下子就全褪掉了那些当家的气势,而只是成了一个儿子甚至不愿看见的父亲。 苏桐脚步停了两秒。 “闻叔叔,您越是强硬、威胁、逼迫,闻景就离您越远。” 说完这句,苏桐也走出去了。 回程的路上,宋培文坐在后座,苏桐坐副驾驶,闻景则在驾驶座上开车。 走出去一段距离,宋培文突然开口问了句。 “桐桐来过闻家?” 前面苏桐一愣,继而点头。 “嗯,前不久来过一次。” “对闻家你有什么看法?” “……” 苏桐看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 闻景看起来却是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连反应都欠奉。 只在感受到苏桐的目光之后,他侧过脸,给她做了个口型: “没关系。” 苏桐稍稍心安,转了回去。 “没什么看法。” “……记者可不该说假话的。” “我是说真的,”苏桐弯下眼睛笑,“我确实没什么看法。” 宋培文叹了一声。 “上次你们来家里,我跟闻景谈过。 原本以为你对闻家没什么了解,现在既然看你也知悉情况,我便有一说一。” “嗯。” “闻家里面,圈内都知道,情况是有些复杂的。” 宋培文看着车窗外的夜景,淡淡一笑。 “尤其是那个小儿子的存在。” “那个小儿子”在驾驶座上顿了下,车身在他的手底下跟着一晃。 回过神,闻景要笑不笑地瞥了后视镜一眼,目光有点危险。 “您还在我的车上……安全第一才对。” “闻景。” 苏桐轻声嗔责了句。 她发现只要一跟闻家有牵扯,这男人总是会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变得有点让她陌生。 “没关系。” 宋培文若有深意地看着两人,“不过,桐桐,如果你妈妈知道闻景家里的情况,她可能不太会同意你们的事情。” 苏桐怔了下:“为什么?” “闻家的水太深,我也不希望你搅进去。” “闻家是闻家,我是我。” 驾驶座上,闻景蓦地开了口。 他从后视镜里目不瞬地与宋培文对视。 “她不会被搅进去。” “你拿什么作保呢? 闻嵩对你的纵容?” “……‘纵容’?” 闻景蓦地一笑,眼神狞然,“我根本不需要闻家——” 他的话音戛然停住。 男人看向副驾驶座,女孩儿坐在那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闻景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差点。 差点他就被宋培文带进坑里了。 闻景眼神黑沉地转向正前方,这次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宋培文见状也没再赘言。 三人于是一路安静地回了家中。 天色已然漆黑,下车的苏桐和宋培文并未看见苏母的身影。 趁闻景去泊车,宋培文和苏桐往别墅内走。 走到一半的位置,宋培文突然发问。 “桐桐,在你眼里,闻景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桐呆了下,而后失笑:“叔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培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怕你被自己的眼睛骗了啊!” “就像你妈妈一样——从他救了你之后,你妈妈大概已经把他看成这世上最温柔可靠的女婿人选了。” 苏桐沉默。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临近别墅正门,苏桐脚步停住。 “每个人都会有藏在水面下的部分吧,叔叔?” 宋培文点头。 “对,每个人都会有。” 苏桐:“我知道今天车上,叔叔是想让我感受什么……或许闻景身上有我所不知道的、藏在水下的那一面,但我还是想要相信他。” “我感受得到他的真心,所以我想要选择相信。” “万一藏在水下的那部分,你难以接受呢?” 苏桐皱起眉,然后又笑。 “我既然接受他的大部分,又怎么会因为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放弃?” 恰在此时,正门打开,苏母迎了出来。 “你们怎么才回?” “妈,我是不是闻到晚餐的香气了?” “就你鼻子灵……” 看着挽着手走进去的母女俩,宋培文忍不住笑着往里跟。 只不过边走他边叹了声气。 可如果…… 藏在水下的,才是那个人的大部分呢? …… 大年初七一早,苏桐就接到了贺桂兰的电话。 “病历复印件拿到了? 这么快?” 苏桐惊讶地问。 “是啊苏记者,我现在就在医院外面,你看啥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麻烦您,我这就去取。” 苏桐挂了电话就叫车直奔私立医院去了,一拿回病历复印件,她便开始跟几位医学专业的朋友咨询病历中的情况。 “按这个诊断来说,确实是可以不进行手术的,采取用药的保守治疗方式。” …… “如果这位主治医生只下了手术通知,而没有向病人家属说明保守治疗方式,那他的行为就属于不专业且武断的。” …… “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选择保守治疗——手术和术后感染都可能会给复原期的患者带来痛苦。” …… 结合着几位医生朋友的意见,苏桐又对刘峰所患疾病进行了专业资料的调查整合。 在图书馆的医学资料室里泡了两三天之后,她终于完成了采访初稿,并传真给了孙仁。 收到了初稿的孙仁下午就来了个电话,把苏桐喊到了办公室里。 “小苏啊,我觉得你这份稿子,是有问题的。” 苏桐鲜少见这么严肃的孙仁,但听了这话心里难免还是有点不服气。 “师父,您说,我听着。” “我就先问问你——如果你是一个局外人,你来看这篇稿子,那你会对这件事做一个什么样的判断?” 这问题让苏桐没反应过来,她眉心皱起个疙瘩。 “我告诉你答案——我会认为,这件事就是那个医生的错。” 孙仁脸色更严了,“可你告诉我,这还只是篇初稿,在医生方面没有采访的情况下,为何会有这样百分之百确定的答案?” 苏桐沉默了会儿,低下眼。 “我带入了个人倾向。” “……” 孙仁的脸色稍霁,“你能认出这个问题来,好歹还算有救。” 苏桐攥起了手,“对不起师父。” “你可不是对不起我。” 孙仁拿起茶杯,“你要是对不起,也是对不起外面那些现在视你为真理之口的观众。” “……” “我知道你同情这件调查里的母子俩,不过你得记住,我们是记者——记者是传达问题的人,而不是教观众进行判断的老师——一旦你走错了这一步,那你一定不是个合格的记者。” “我知道了,师父,我会回去反省这件事,给您重新交上一份稿子。” “嗯。” 孙仁点点头。 苏桐鞠了个躬,转身往办公室外走。 离着门还剩一段距离的时候,她被身后的孙仁喊住了。 “小苏,你知道现在的自己和一年前的自己有什么不同了吗?” 苏桐停住脚,转回身:“……师父?” “很简单,你变得有名了,小苏。” 孙仁笑笑,“比我这个做师父的都有观众缘——到现在台里观众来信,好多还是指名给你的。” 苏桐眸子轻动了下。 “所以我更该谨言慎行。” “对,”孙仁说,“你得知道,你作为一个有了知名度的记者,你手里的笔和话筒比过往更有杀伤力了——而且这杀伤力不仅是冲着这社会的一些阴暗面,更可能伤到无辜的人——即便有时候那并不是你的本意。” 孙仁脸上老好人一样的笑容渐渐褪了。 “既然你选了这样一条跟观众站在一起的路,就得为之负责到底。 所以,千万不要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谢谢师父。” “嗯,你回去准备吧。 初稿不用给我了,你自己把握,采访后直接交完稿给我。” “……” 苏桐愣了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尽管孙仁表明不需要初稿,但去医院前,苏桐还是做了份采访简稿。 然而到了医院拿出记者证表明来意之后,苏桐却得到了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乔医生? 他被辞退了啊!” “辞退?” 苏桐呆了两秒才回过神,“为什么被辞退?” 那护士撇撇嘴,“还不就是因为这件事。 之前那个贺桂兰跑到院长那儿大哭大闹,甚至还在院长的车前直接躺下拦路要说法……我们这儿本来就是私立医院,院长自然不愿意招惹这种闲事,没多久就把乔医生辞了。” 苏桐惊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后才堪堪回神。 “你跟那个贺桂兰也是一帮的吧? 之前她就说要找记者来曝光我们,没想到还真被她找着了。 不过可惜了,乔医生不在,你是别想能往我们医院身上泼脏水的了。” 那护士讥讽地笑笑,就要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苏桐醒过神,连忙喊住对方。 “你对这起事件了解吗?” “怎么不了解?” 那护士横了苏桐一眼,把双手一叉,“说出来不怕你曝光,我当时还跟了那台手术,医院里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当初是怎么回事。” 对方毫不客气的语气并没有让苏桐有半点情绪变化,她仍旧语气温和。 “那么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请你相信,我并不是站在哪位当事人那一边的,我只跟真相站在一起。” “……” 护士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 许是见苏桐神色真诚,过了片刻,她还是点点头。 “等我下班吧,如果你有耐心的话。” “好。” 这一等,苏桐就直接等到了晚上。 那个护士一脸倦色地离开医院大门时,望着迎上来的苏桐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竟然还真等了一天?” 苏桐神色认真,“这是我的工作,就像你对你的工作认真一样,我也不会懈怠、更不愿意别人给它抹黑。” 听了这话,护士心里拧起来的那个疙瘩终于开始解开了。 她跟苏桐并肩往外走,“我今天白天去网上查了你的资料,也看过了你之前的几起报道。 尤其是孤儿院那起,当初我听过,只是不知道是你做的——看完之后,我挺喜欢你的。” 苏桐有点意外:“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 这个护士摆摆手,“我白天那样对你说话,是把你当成了那些只想通过现下很容易吸引观众眼球的医患问题来提高自己知名度、制造噱头的无良记者了——但从你之前的报道我看得出来,这件事里你最多只是个因为太同情贺桂兰而受了点蒙蔽的人而已。” “……” 苏桐没回话,也无从否认。 事实上,在白天的等待里她反复思索着护士的话,已经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有些心尖打颤。 ——她很庆幸有人在她走错得更远之前,给了她当头棒喝。 “其实刘峰那个病,确实不是非得动手术。” 护士和苏桐坐到了医院外面的一条长椅上,她娓娓道来。 “我想多数医生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选择保守治疗。 但乔医生……他太善良了。” “……?” 苏桐愕然地看向护士,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说法。 护士开口:“我实话告诉你,保守治疗的话,乔医生不需要承担任何手术过程中和术后感染的风险。” “那他为什么选了手术?” “因为保守治疗所需的药品价格高昂,根本不是刘峰的家庭所能承受的。” 护士神色冷下来,“而且保守治疗期间,病患仍旧不能做工,劳动价值为零——乔医生在得知刘峰家里的情况之后,就选择了手术治疗方式。” 苏桐眼里压着惊讶的情绪,一边在本子上唰唰地记录一边问道:“那为什么贺桂兰会说手术治疗价格昂贵呢?” “手术贵?” 护士冷笑了声,“这次手术中最贵的也不过是高频电刀——它属于一次性高值医疗耗材,但相比较于保守治疗所需的昂贵用药,这手术费用分明是九牛一毛。 更何况,手术结束之后只要不出现术后感染,那复原期远短于保守治疗——后者甚至还有复发可能。 一旦复发,仍旧需要进行手术。” “……” 苏桐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贺桂兰来医院讨要说法的时候,院方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呢?” “谁说我们没告诉?” 护士笑得轻蔑,“可贺桂兰会听吗? 她不可能会听的——真要是承认了我们的话,那她还怎么讹医院的钱?” “讹钱?” 护士瞥了苏桐一眼,“你不会真以为这些病人家属是为了‘要个说法’才来这么闹事吧?” “……” “做我们这一行,见惯了这种事——哪个不是想讹些钱回去的?” “……” 那护士离开之后,苏桐又在原地枯坐了很久。 冬天的雪说落就落,洋洋洒洒地飘了满眼。 直到一辆眼熟的suv停到了她的面前。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穿了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皱着眉从车里迈出长腿,走了下来。 到长椅跟前,男人停住了,将左手里拎着的羽绒外套披在了女孩儿身上,右手攥着的雪地靴放到一旁。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 苏桐慢吞吞地仰起头,杏眸里目光微暗。 “闻景,我好像……犯错了。” “……” 早就从随身保护苏桐的todd那儿得知了事情发展,闻景也不意外。 他蹲下身去给女孩儿把外套扣好,然后将苏桐脚上的工作用小皮鞋脱了下来。 “不冷吗?” 男人凌厉的剑眉拧得紧,看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似的。 尽管语气凶巴巴的,但男人手上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他拿过一旁的雪地靴,躲开了女孩儿的手,给她套上。 “我自己来就行,不用麻烦你——” “麻烦?” 闻景闻言手里一顿,然后他抬起下巴,眉一挑,“男朋友给你穿双鞋,就算麻烦了?” “……” “我看你就没把我当你男朋友看。” “……” 苏桐沉默了会儿,才忍不住无辜地辩解,“我没有……我就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来做,不想麻烦别人……” “男朋友也算别人吗?” 苏桐沉默了两秒,摇摇头。 “就算男朋友算‘别人’,未来老公也一定不算——那我就不是你的‘别人’。” 闻景哑笑了声—— “你得多麻烦我,这样才好习惯我在你身边——最好离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苏桐懊恼地睖他:“你是要把我当女儿养吗?” “……”闻景难得被话噎住,表情古怪了一瞬,“我倒是想,可惜阿姨会打我的。” 苏桐终于没忍住,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闻景见状,眉眼一松。 他伸手点了点女孩儿的眉心—— “这儿可终于不皱着了,我可不想以后娶个小老太太回去。” “你才小老太太。” “好,我是小老太太——那小老太太的未来媳妇,跟我上车吧?” “……嗯。” 等车行出几百米,苏桐有些疑惑地看向闻景:“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不是犯了错吗? 那我们就去解决错误。” 闻景侧眸看她,眼神无奈。 “以你的性格……我可不想你今晚连入睡都不安。” …… “苏记者?” 推开房门见到苏桐,贺桂兰惊讶地看了看早就黑下来的天色,“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再一次见到这位“受害者”,苏桐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我已经拿着病历复印件去采访过医院那边了,所以来跟阿姨您和刘峰先生谈谈。” “采访过了?” 听了这话,贺桂兰目光闪了闪。 她不安地搓了搓身上灰色沾着污痕的围裙,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回过神,扭头往屋里走。 “那你们辛苦了啊,快进来吧,我给你们倒杯水。” “不用麻烦您了,阿姨,我们站一会儿就走。” 苏桐跟了进去,闻景神色淡然地走在她的身后。 进了屋以后,房间里黄熏熏的灯光叫人莫名地觉着这寒冬凛冽,破旧的门窗和用土弥了缝的石头墙就更让人好像还能听得到外面冷风咆哮的动静。 土炕这间的反方向,那个门都低矮简陋又摇摇欲坠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两声压抑而嘶哑的咳嗽声。 “我家老头子的老毛病了,一到冷天就这样……” 贺桂兰拉过来两张吱哟作响的木头凳子,伸手用袖口蹭了蹭上面的浮灰。 只是看到自己袖口上沾着的油污,她又局促地收回手,抬起头来看着两人哂笑。 “苏记者别嫌弃哈,在这儿将就着坐坐吧。” “您这是说哪里话。” 苏桐连忙摆手,她给闻景使了一个眼色。 ——这人到哪儿都喜欢贴墙站着,这一点苏桐早就发现了。 可要是今天还这样,贺桂兰肯定会觉着闻景是嫌脏不想坐。 闻景如今是原则以外的问题听苏桐的,原则问题也听苏桐的——只要跟他家小姑娘的安危没关系就行。 两人于是并排坐了下来。 此间,贺桂兰已经叫醒了床上昏睡的刘峰。 刘峰刀口未愈,被贺桂兰搀着下地擦了把脸,就回到房间里。 他始终垂着眼,除了最初跟苏桐打了声招呼外,再没抬头看两人半眼。 等四人都坐稳了,苏桐迎上贺桂兰按捺着焦急情绪的目光,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已经询问过院方,相较于保守治疗的高花费、长复原期来说,手术治疗方式虽然激进了点,但并不是什么医疗事故。” 苏桐说,“关于这两种治疗方式的利弊,我也专门向几位医生朋友咨询过了——他们都赞同了乔医生的做法。 因为乔医生确实是出于刘峰先生的患者角度,考虑过经济因素才——” “他们明明都是胡说八道!” 苏桐话没说完,咬牙忍着的贺桂兰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激动地挥着手,像是要去打断那熏黄的灯光,半黑半白的头发在光下灼人的眼。 苏桐分明瞧见浊泪在她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他们医生之间肯定是官官相护!他们怎么可能为我们说话? !苏记者——你、你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啊!” “……阿姨,刘峰先生的病我专门去图书馆查过资料,也在网上看了许多病例,保守治疗的用药我也罗列了一张清单,您看这价格和疗程,确实不是——” “我不管!” 贺桂兰挥开了苏桐拿着清单伸过来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叫起来,“我儿子就是被他们医院治坏的——就是那个乔医生!他们就该赔偿我们的损失!他、他要是不赔偿……我就——我就去告他们!” “……” 苏桐长这么大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人,一时都有些蒙地看着贺桂兰。 “哎哟我的儿啊……”贺桂兰哭了会儿,就去拉自己旁边始终压抑也沉默着的刘峰,“我们娘俩儿怎么这么命苦啊——这以后、这以后可怎么过唉……难道这天底下就没地儿给我们这些穷苦人说理去了……哎哟……” “——妈你能不能别撒泼了!” 压抑到了极致,刘峰突然嘶哑着嗓音吼了出来。 他从土炕边上猛地站起,把贺桂兰都吓呆在那儿,半天都没回过神。 而刘峰脸涨得通红,发紫的嘴唇颤抖着—— “人家乔医生都被你逼得辞职了!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钱吗? !等我好了我挣给你还不行吗? !” 说完,刘峰狠狠地一甩手,转头就往屋外走。 贺桂兰回过神,指着儿子的背影气得胳膊都在空中定不住—— “你……小峰你这叫什么话、啊?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 话音未落,屋外却是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 苏桐和闻景眼神一变,闻景倏然起身,一把扯开了门帘。 只见刘峰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啊!” 贺桂兰惊叫了声,慌张地扑了过去:“小峰? !小峰?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闻景箭步上前,到刘峰颈动脉旁试了试。 然后他抬头,“昏过去了,脉动很快,应该还伴有高烧——要尽快送医院。” 苏桐看了看外面天色,急道:“这山路太崎岖了,叫救护车不知道要耽搁多久,这附近最近就是那家私立医院了——还是送那儿吧!” “嗯。” 闻景点头,蹲身去拉地上昏迷的刘峰。 苏桐刚要上前搭把手,就见闻景毫不费力地将地上这个一米八多八九十公斤的汉子负了起来,速度丝毫不受影响地大步走了出去。 苏桐在原地怔了下,但顾不得多想,先扶着哭得上不来气的贺桂兰也快步跟上去了。 急诊的医生诊疗一结束,站在外面等了许久的苏桐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大夫,里面那位病人怎么样了?” 出来的医生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坐在长椅上的贺桂兰。 “他就是刘峰吧?” 苏桐眼神一紧:“您认识?” “之前闹那么大,乔医生都被弄得辞了职,我能不认识?” 这医生叹气,“当时乔医生就说了,不能出院、不能出院——可这阿姨就是不信,非要说是医院骗他家里钱。 现在可好,伤口感染了吧?” 苏桐连忙问:“那感染情况如何?” “具体还得再观察。” 那医生说,“先下点抗生素,把烧退下来才行。” 苏桐点点头,“麻烦您了。” “不过,你不是患者的家属吧?” “……对,我不是。” “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之前报道那个孤儿院事件的记者,我没认错人吧?” “没有,是我。” “我要是猜得不错,多半是这个阿姨找你报道这件事?” “……”苏桐默认。 “我劝你啊,还是趁早离着这个漩涡远一点——他们家的人,那简直就是狗皮膏药——要不是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职,要不是医生没有选择患者的权利,我们医院都不会有医生愿意收这样叫人心寒的病患。” 苏桐心里叹气。 “给您添麻烦了。” “……” 医生没再说话,摆摆手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苏桐就赶去了台里,给孙仁做了简单的调查汇报。 听完大概的实情,孙仁沉吟了一会儿,才抬头问苏桐:“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苏桐低下头。 “我很感激……在自己犯下大的错误之前,先吸取了这样的教训。 师父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以后我会看清自己手里笔和话筒的杀伤力,通往真相的路的面前,必须谨言慎行。” 孙仁认同地颔首。 然后他又说:“其实还有一点。” “……?” 苏桐征询地抬眼。 “通过这件事,我希望你发现一个问题,”孙仁说,“那就是在这世界上,事有对错,但人——很难分个清清楚楚的善和恶。” 苏桐眼神晃了下,里面的情绪浮起,又慢慢沉下去。 “以后你会对这一点感慨更深。 调查采访的案件越多,你越会发现,加害与受害的界限,并没有我们最初以为的那么分明。” “……” 苏桐好久没有接话。 直到办公室里安静了约摸有两分钟,她才用力地点下头。 “师父,我会记住这次教训的。” “你啊……”孙仁脸色稍微松了下来,“哪儿都好,就是同感心太强——这对记者来说,是好也不好——同情和漠然两者之间,你自己要把握好那个度。” 孙仁缓了口气,“那这次调查,你准备怎么办? ——一家人的无理取闹,这种事可上不了报道。” “我想,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要有始有终地做完。” 苏桐说,“至少我一定能从这里面学到什么,更希望能给当事人带去一些积极的东西。” “……” 孙仁表情古怪地盯了她一会儿。 苏桐不解:“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孙仁低下眼,翻着手里的资料咕哝,“我就是发现你这个在个人业绩上毫无‘上进心’的情况,真是叫人怀疑你实际年龄到底多大。” 苏桐莞尔。 “我不是为了业绩才做记者的。 ——虽然初见可能有错误、会改变,但初心不会变。” “……” 孙仁右手拿着的钢笔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个墨点。 一张报告毁于一旦,回过神来他没好气地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瞧你这鸡汤一灌下来,吓得我手都抖。” “师父再见。” 苏桐笑出了声,杏眼弯成月牙,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只可惜这种愉悦的情绪并没持续太久。 刚出了孙仁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上电梯,苏桐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来的正是闻景。 苏桐特地嘱咐对方在医院里等刘峰的消息,而这时候来的电话,莫名叫苏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隐约有点不祥的预感。 没来得及多想,苏桐接起电话,笑也收住了。 “刘峰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男人低沉的声线在电话里面传出来,微微震动着耳边的空气。 “大夫已经给刘峰前后下了三种抗生素,但从昨晚到现在仍旧高烧不退——医院这边判断,怀疑可能是耐药性菌株感染。” “耐药性菌株? !” 苏桐声音本能地提高了八度,连脚步都戛然停在了原地。 身后匆匆的同事没来得及躲闪,砰的一下撞到了她的身上。 苏桐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跟那人互相道了句歉,就什么旁的也顾不得了。 她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问:“确定了吗? !” “耐药性上基本确定。” “只是现在不知道这种菌株是否为变异株,传染性和传染方式如何也就并不清楚……所以你别过来了,先去其他医院做下检查化验,只要你没事,其他……等药敏试验结束之后再来吧。” 苏桐只觉得嗓子一紧,心跳蓦地加速起来。 同时她立刻加快了步伐往电梯间跑去,边跑她边怒气冲冲地对闻景说—— “你开什么玩笑? 我怎么能不过去!” 电话对面,男人靠在墙上拧起了凌厉的眉峰。 “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忘到脑后了? 工作能比你的命重要?” 苏桐冲进了电梯里。 她按下楼层,攥着手机的指尖绷得发白—— “但你重要。” “我不能扔你一个人在那儿,闻景。” 第七章1 第七章1 熙熙攘攘的医院走廊上,奔走的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中间,那个神色淡定得近乎漠然的男人此时看起来分外地扎眼。 几分钟前的医院广播通知,所有人都听见了。 多数人或焦急着或叫骂着想推搡到临时检查室外面。 唯独男人拿着手机,声音不疾不徐地与对面的女孩儿通话。 全过程中他的眼神都没有一点波澜,连旁边排着长队等待检查的路人都忍不住回头来看。 就在有人暗自感慨这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强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男人毫无征兆地发了火—— “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忘到脑后了? 工作能比你的命重要?” 说完这话时,原本倚墙垂眼站着的闻景已经绷起肩背的肌肉,目光也有些骇人。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女孩儿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闻景听见那个声音柔软却坚定: “但你重要。” 闻景怔住。 这一瞬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像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似的。 “我不能扔你一个人在那儿,闻景。” “……” 说完上句之后,大约是已经进了电梯内,话筒里变成了一片寂静。 医院长廊上的众人清楚地看见,那个身高腿长的男人重新靠回墙上,细密乌黑的眼睫慢慢压下深蓝的瞳仁。 空余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修长分明的指节遮住了眼。 他微微仰起下颌,像是听了什么这世上最叫人愉悦的事情,于是便遮着眼睛在一群陌生人间,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 像个疯子。 却莫名叫人移不开眼。 等苏桐那边的电梯打开,光明重见,信号也再次连通。 听见对面低哑的笑声,苏桐都没忍住疑惑地拿下手机看了屏幕一眼。 确定来电显示是闻景而不是莫名其妙串了线,苏桐才无奈地问:“你笑什么?” “因为高兴啊!” 笑过之后,男人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磁性的沙哑—— “你这算告白吧,桐桐?” “……不算。” 苏桐拒绝承认。 “我说算,就够了。” 闻景仍旧语气愉悦。 “……随便你,”苏桐说。 她随即正色,“我这就过去,你现在是在——” “别来了。” “我都说了我不可能扔你一个人在那儿的,闻景,你别劝我了。” “我不劝你,”再次听见“告白”,男人又好心情地笑了笑。 然后他侧过身,望着这漫长而拥挤,时不时还能听见暴躁吵闹声音的长队—— “你来了也没用的。” 苏桐心里一沉。 “为什么?” “我刚刚没告诉你……医院里不止发现了刘峰这一例。” “——!” 苏桐脚步戛然停住,面上血色刷的一下褪了个八九分。 闻景分明听见了女孩儿加急的呼吸声,他有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全院各科加起来,应该有十三例,病征相同……预计也都是耐药性菌株感染。” 苏桐瞳孔缩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咬住微微战栗的下唇,本能地扶住手边的墙体。 冰凉的墙面给了她一点支撑和清醒。 苏桐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一字一顿,声音绷得生紧。 “……院内感染。” “对。” “因为药敏试验的结果还要几天才能出来,在这期间,这间医院已经进入警戒封闭状态——不能进不能出。 所以你就算来了,也只能等在医院外面。” 苏桐听见自己咬的齿尖微栗的声音。 “可我没有生病,免疫力也没问题,我也许可以——” “桐桐。” 闻景打断她的话音,温柔却不容拒绝: “药敏试验结果既然没有出来,那么导致这次感染的菌株到底是已知菌株还是新生变异菌株、是通过接触感染还是空气感染——这些都无法确定。” “所以你知道,他们不会让你进来的。” “……” 苏桐扶着墙面的手抠紧了,像是恨不能抠进墙体里。 指尖白得跟她此时的脸色一样,快和那刷了白色腻子的墙面融为一体。 她当然知道。 越是知道越是不安——慌得整个人的理智都好像荡然无存。 万一…… 苏桐的手猛地攥紧,到此时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片黏腻的汗。 她甚至没敢顺着自己那个“万一”往下想。 而在此时,手机里沉重的安静被对面的笑声打破。 “桐桐。” “别担心。” “……”苏桐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 “你怎么现在还笑得出来? 你都一点不知道怕的么?” “原本确实不知道啊!” 电话这边,闻景单手插着裤袋倚在墙上,望着长廊窗外的眼眸罕见地有点放空。 “……我以为自己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苏桐心里抽紧了下,“你……” 对面沉默了会儿,笑了,带着说不出来的意味。 “这方面,你可得算是我的老师。” “什么?” “第一次怕得要死就是你教给我的,在q市。” 闻景说着,脑海里再一次掠过那天酒店里见到的提着匕首的黑影。 片刻后他叹了一声,低下眼,“这次也是。” “……”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谁能替我护好你?” “……” 闻景这边刚说话,就听见对面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这一瞬间他都有点蒙。 他承认,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确实有这样的担心,但更多还是想趁这次机会,彻底把女孩儿圈进自己的地盘里。 然而考虑过诸般种种,闻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得到一个直接被挂了电话的答案。 半晌后,他苦笑了声,把手机收了回去。 孙仁这边哼着小调儿坐到办公室里的根雕茶海后面,用茶匙取了点事先切下来的普洱,刚洗了一遍茶,还没冲第一泡,办公室的门就被人叩响了。 公道杯停在半空,孙仁的好心情也戛然破碎。 他皱着眉看了眼钟表。 算算上午已经没啥日程安排,他就知道门外分明是个没按流程来的。 正在孙仁思考要不要装作不在——毕竟这洗茶都结束了,再干晾会儿这茶肯定没法喝——然后他就听见门外响起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师父,是我。” 孙仁:“……” 手里的公道杯往茶海上一搁,孙仁无奈地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水。 “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神色肃然的女孩儿走了进来。 孙仁叹气,“小苏你可别摆这副表情唉,师父我这听的坏消息够多了,少你一个也不缺。” 没等苏桐接话,他又抢了句,“再说,你这出去还没有二十分钟吧? 就不能让师父我消停消停么?” “抱歉,师父。 私立医院那边……出了点事儿。” 孙仁反应寥寥,还拿起刚煮好的水冲了第一泡。 他晃了晃公道杯,然后抬起头问:“什么事? ——难道是那家人没交住院费就跑了,医院找你算账来了?” 苏桐没接这个玩笑话。 “不是。” “那家医院刚进入封锁状态,发生了院内感染。” “……” 孙仁手里的公道杯一抖,滚烫的茶汤就溅到了他的手上。 孙仁皱起眉把杯子放下,水都没顾得擦,“怎么回事?” 苏桐把医院那边的情况简单给孙仁复述了一遍。 孙仁听完之后眉心拧起个疙瘩来。 沉吟片刻,“要真是这种情况,那台里之后肯定要派人过去采访报道。” 说着话,孙仁随意间抬起头,对上苏桐的视线。 然后他表情一僵,“你别跟我说,你要……” 苏桐沉默了两秒。 “师父,还是我去吧。” “不行!” 孙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难得冷下脸来,“那可是还没药敏试验结果的超级细菌,要万一是空气传染的,我不是把你往火坑里送吗? !” “采访记者会配发防护服进入。” “那也不行!要是有防护服就完全没危险,还做什么封锁!” “师父,”苏桐苦笑,“那您觉得,台里会派谁去呢?” 孙仁脸色一滞。 ——派谁去? 最有可能就是本来就在医院内进行追踪采访的苏桐。 一想到这儿,孙仁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就走到办公桌旁边,飞快地翻起那一沓资料,最后拎出采访目的地最远的一份。 “正好我这儿有个报道需要人去跟,你今天下午……不,现在就出发。” 孙仁的手伸在半空,苏桐却没去接。 她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份资料,盯了好几秒以后,她抬起头。 脸上笑容不知何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目光澄澈见底。 “师父,我不能走。” “……” 孙仁额角青筋一跳,手里的资料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台里出了名油滑且老好人的孙仁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看起来都带着点狰狞—— “你们现在这些后辈,一个个是不是都被那狗屁的个人英雄主义洗脑了? !” “你都不看看眼前这是个什么事儿,就敢往上冲? 你都不怕万一真倒了霉,那你——” “我怕。” 苏桐突然开口,打断了孙仁的话。 然后她抬头看着孙仁,笑着说:“我特别怕,师父。” “刚刚往回走的一路,我就在想,万一这是个传染性的变异菌株呢? 万一它的死亡率跟当年肆虐全国的病菌一样呢? 万一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呢?” 连问了三句,苏桐收起笑,认认真真地看着孙仁重复了遍。 “我真的特别怕,师父。” “可是怕就可以不去了吗?” “对,我确实可以按您说的,现在就带着这个任务走,走得远远的,台里叫都叫不回来,只能找别人顶替。” 苏桐声音平静,“那然后呢?” “……” “如果这个去的人没事,我会觉得自己是个空会把志向挂在嘴边的胆小鬼,事到临头就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而如果这个人出了事——”苏桐话声一顿,深吸了口气,微笑,“我这辈子都会做噩梦——梦见对方是替我出事的。” 女孩儿脸上原本温婉的微笑,此时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孙仁眼神里情绪变来变去,最后气到无法地抬手点了点她—— “你这到底是被谁养出来的理想主义? 谁给你放的这么高的道德底线,啊? 要是被你妈知道——” “这不是理想主义。” 苏桐垂下视线,“从小就有人告诉我,这社会险恶,别给自己招惹事情,看见麻烦和危险得学着躲——先保护好自己再考虑别的嘛!” 她尾音轻飘飘的,说完还抬起眼侧了下头: “不过师父,‘大人’们说的,就都是对的了么?” “我记得我大学前在商场里打工,那是家面包店,去的第一天商场里的人给我发了一张消防安全的卡片,告诉我怎么操作灭火器、怎么逃……其他我都忘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卡片上说,作为商场员工,一旦发生火灾,应该先疏散顾客,再自行逃生。” 说到这儿,苏桐蓦地笑了。 “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啊……拿着一个小时几块钱的工资,我们就比那里动辄出手几位数的客人们命贱了么?” 女孩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孙仁。 “师父,您说这是凭什么?” “……” 孙仁的瞳仁抖了下。 这一刻,他近乎狼狈地在这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前躲开了目光。 苏桐也没强求,她收回视线,继续说。 “这个问题我常常想起来,但是很惭愧,到好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了。” 孙仁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吐出两个字来。 “……责任。” 苏桐笑了。 “是啊……前两年有句话特别火,叫‘欲加王冠,必承其重’。 好多人把这句话看得特别高特别远,但我觉得它真没那么不接地气也没那么悲壮。” “——不管你戴的是王冠,还是拿着工资签着合同的服务生的帽子,责任就是责任。” 苏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直视着孙仁,目光不退不避。 “就像商场里面包店的服务生面对火灾该在顾客后面跑,就像端着枪的警察不会说我害怕子弹所以我先离开,就像即便传染肆虐医生护士也都得站在病人面前——” “该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扔给别人然后逃掉?” “真逃了,剩下一辈子都会睡不好觉的吧,师父。” “……” 孙仁终于恼羞成怒又狼狈不堪地拍着办公桌站起来。 “我是拦不住你了——去吧去吧,赶紧走!可也别叫我师父了——你这一句一句跟大嘴巴子往我脸上抽有区别么? !”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大茶杯灌了口凉茶压了压火: “我可没见过跟你这样似的不肖的徒弟——我是管不了你了,随便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苏桐眼神一松,点了点头。 “谢谢师父!” 她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房门,握着门把手的时候苏桐犹豫了下。 然后她背对着屋里开口。 “十几年前的大地震后,还有高等级的余震不断的时候,台里要派人——很多人都找了各种借口推辞,最后是师父您自己申请去的地震前线吧?” “……” 办公桌后的孙仁愣住。 那是段陈年往事了,他没想到苏桐竟能得知。 然后他听见女孩儿轻声地笑。 “我知道师父是担心我,但如果换到自己身上,肯定要去的,对么?” 孙仁没说话,眼神闪了闪,算是默认了。 苏桐玩笑着摇摇头。 “那师父您可太‘自私’了,这不是让自己徒弟做坏人么?” 握在把手上的指节一用力,苏桐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孙仁却突然开了口。 “负责任不一定得到认可,小苏。” “你只知道我当时自己申请去了前线,侥幸拿了点名气又安全回来,却不知道回来以后,我受过多少人冷嘲热讽。 说我沽名钓誉的有,说我理想主义的也有——这两年我看见你常常就觉得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所以我不是教你做坏人,我只是有时候真的会动摇……” 孙仁叹气。 剩下的话却合着凉透的茶灌回到心里去。 门外的苏桐沉默了下。 然后她开口: “师父,不是我们理想主义——而是有些人既无道德底线,又要摆出一副知世故懂进退的说教姿态来掩盖心虚。” “更可怕的是,他们欺人最后成功自欺,还沾沾自喜要把这样的想法传到后代去。” 说完之后,苏桐掩上门走了。 快到医院时,她接到了孙仁的电话。 “小苏,想负责会一时冲动,但真担责可能会是很累的事……你考虑清楚,真要去吗?” “要的。” 苏桐笑笑,看着医院正门。 “毕竟,还有人在那里等我啊!” …… 这家私立医院规模并不大,病患和家属的数量也就有限。 这一点给进来做消毒和安全防护工作的人员减少了许多工作量。 在通过广播实时宣告当前进度和情况以减少恐慌的同时,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的身影也开始频繁出现。 所以当两个一高一矮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走进长廊里的时候,面有疲惫地休息着的众人并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过来。 但也有人除外。 听到多出来的脚步声,闻景本能地掠过去一眼,视线刚收回一半,他的背脊就僵了下。 他缓缓扭头看了回去。 目光从走在前面的高个手里提着的黑色设备包,落到后面那个身形娇小一些的人身上。 这样看了几秒,男人的瞳子里像是兀地点了一把火。 他倏然腾身站起,大步走向来人。 那眼神凶煞得叫前面拎包的摄影师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苏桐拍了拍那人手臂,隔着口罩开口。 “台里已经联系医院安排好采访了,你先去等我,我五分钟后就过去。” “好的。” 那摄影师忙不迭地应了,慌忙从另一侧绕开。 没了阻碍,两三个数的工夫,闻景就站到了苏桐的面前。 他气得脸色黑沉,抓住了女孩儿套着防护服的手腕,把人拉到了一旁的楼梯间—— “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 !” 男人盛怒之下力气大得骇人,苏桐连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拉着转过半圈直接抵到墙上。 坚硬的墙壁磕得她腰背都疼。 苏桐不由着恼,抬起头来睖了闻景一眼。 只可惜对方眼神比她凶得多,睖到一半,苏桐自己先缩了。 她侧开脸,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这不是……戴防护了吗?” 把这身堪称简陋的防护服打量了一遍,闻景眸色更沉。 “就这破布料,能挡得住什么? !” 苏桐素来是言语上不输于人的,被吼了两嗓子之后她也忍不住回嘴了。 “该挡住的自然挡得住,挡不住的,我逃到天涯海角也会找上来,没什么差别。” “……” 闻景被气得眼角都抽了下。 深蓝的瞳子一瞬不瞬地紧紧噙着苏桐的身影。 若是搁在常人身上,大概这会儿早就被男人这目光吓住了,偏生苏桐眼都不眨,不退不让地和闻景对视。 两人之间一时僵持。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分钟,男人薄唇微动。 低哑深沉的嗓音逸出: “你是不是非得气死我?” 听出了话语间拼命压抑着的汹涌怒意,苏桐目光一闪。 她转开眼,“我都已经进来了,你说再多也没用了。” “……” 知道这是事实,闻景抿起唇,弧度薄成了锋利的刃。 眼神也一般无二地冷冽清寒。 苏桐叹了口气。 “于公,你是我的线人,是因为我才被牵连进来,我不能弃你不管;于私……” 苏桐话音停住,男人也恰在这里瞥过视线。 苏桐一撇嘴,“于私你心里清楚,我不赘言。” “我不管你于公于私——你现在自己转头走出去,或者我把你拎出去。” 苏桐:“……”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男人脾气这么——叫人牙根痒痒呢? 闻景却冷着眼,好像看不到女孩儿的怒气。 黑压压的眼睫抵着深蓝的瞳,声音也低沉。 “我给你三个数的思考时间。 三——二——” 没等对方喊“一”,苏桐蓦地开口。 “你感染了吗?” “……” 闻景眼睫往上一掀,露出两点深蓝的眸子,带着凛冬的凉意。 “结果没出。 不要转移话题,你还剩最后一秒的——” 话音没说完,他就见女孩儿一把摘了口罩,另只手勾下他的后颈吻了上来。 那一瞬间闻景是来得及反应的,但他迟疑了。 就迟疑了那一秒。 一秒之后,女孩儿柔软的唇瓣已经与他的唇贴覆在一起。 带着熟悉的、紧张的、微微战栗。 “……” 闻景的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 理智回笼,他本能地推开了女孩儿。 对上那双漾着水纹似的杏仁眼,闻景语气都咬牙切齿地发狠—— “你可真是不怕死,嗯?” 有点慌的苏桐很快就镇定了情绪,她甚至有闲暇弯起唇角笑笑。 “我怕一个人死。” 话音一落,苏桐在男人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积攒压抑到临界点而倏然爆发的情绪。 没等她读透里面的复杂含义,一个戾气而热烈得不留余地的吻覆了下来: “——好啊!” “那一起。” 十分钟后,因故“意外”迟到的电视台记者带着她的线人一起去了负责接受采访的主任办公室。 院内感染,还是耐药菌株感染的问题严肃,苏桐简单翻了翻自己准备好的采访稿件,就给了摄影师示意,表示可以进行拍摄了。 因为感染确定得突然,苏桐没来得及做太多准备,便中规中矩地问了一些与控制、应对、后续准备相关的问题。 对方显然也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对答如流,却几乎全都避重就轻。 在这种敏感问题上无法过于犀利,一招不慎就会触及甚至拨动民众情绪,所以苏桐即便看得出对方的敷衍,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也只能无视。 没用半个小时,采访结束,苏桐向对方告了谢,就带着做好的记录和摄影师以及闻景一起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可真是根老油条啊!” 一出主任办公室门,提着设备包的摄影师就讽刺了句。 深入“险地”只得到这样隔靴搔痒的采访,别说苏桐,摄影师显然都有怨言。 苏桐慢慢地吐出口气,安抚地笑笑。 “别急,会找到突破口的。” 摄影师眼睛一亮—— “你有什么发现了吗?” “是有几点。” “快说来听听!” “只一些怀疑,尚不确定。” 苏桐说,“第一点,他的应对太沉着了。” “你是说不紧张? 要不说他是老油条吗? 我猜医院里特地挑了这么个‘人才’。” 苏桐:“不只是不紧张。 从他的一些微表情和动作来看,他对于这次感染并无太大的恐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有点反常的从容。” 摄影师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是噢……那还有什么疑点?” “防护服。” 苏桐皱起眉,“作为接触病患最多的医护人员,他甚至连个医用口罩都没戴。” “额,或许他只是个文职?” “在这种情况下,文职也会至少准备个口罩吧?” “也对……还有其他的吗?” “最后一点。 你注意到我们周围有什么味道了吗?” “味道?” 摄影师疑惑不解地看向苏桐。 手插裤袋压着眼睫走在后面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他撩起眼皮瞥了那摄影师一眼。 “消毒液。” 苏桐唇角微弯,“对,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但刚刚的主任办公室里,除了兰花香,我什么也没闻到。” 闻景接话,“这三点分开看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放在现在这个情况里,就指向了一个可能——” 苏桐抬眼,和闻景对视,“他知道这次院内感染不会传染到自己身上。” 闻景眸带冷光,“甚至有可能,刘峰根本不是他们发现的第一个病例。 只不过因为电视台的记者——也就是你在关注刘峰的状况,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主动将院内感染的事情放出来。” 苏桐:“他们想先一步控制舆论、混淆视听。” “……” 旁边的摄影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自己夹在中间显得格外低智以及多余。 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完目前状况,闻景和苏桐相视一笑,并肩往来路走。 苏桐:“这样来看的话,我们必须得在他们搅浑这潭水之前,搞清楚他们想要遮掩的那个目的。” “只怕已经被他们藏起来了。” “还好有一点可以利用——”苏桐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情很好地转向闻景,“现在,知情人都被封锁在这家医院里。” 闻景提醒,“你小心院方有准备。” “误导与否,我应该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苏桐说。 “你想从哪里下手?” 苏桐:“当然是源头。” 闻景挑了下眉,“那几个病人?” “嗯。 不过重点还是要放在他们试图混淆掉的我最开始的关注人身上。” “刘峰。” “对,如果是院内感染,作为和医院对立且住院时间最短的,他一定是那个突破口。” 闻景点点头,微俯下身笑问了句。 “分工吗?” “……”苏桐仰起头看他,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好。” 闻景就着这个姿势侧过头,从女孩儿口袋里抽出一根录音笔。 “刘峰交给你,剩下的我来查。” 苏桐点头,“不明情况,你小心些。” 闻景直身往前走,边走边勾着唇挥了挥手里的笔。 “领导放宽心。” “……” 后面的“领导”似乎想到了什么,脸颊红起来了。 …… “见院长?” 办公桌后面,看着时隔几天再次站到自己面前的年轻女记者,主任露出了一个压着嘲讽的笑容。 这会儿摄像机只在那摄影师手下提着,主任也不怕自己被录进去,表情早就没了之前的和善。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苏桐打量了一遍。 “小姑娘,你还是个实习生吧?” 他笑得意味深长,“这么个受苦受难的活儿,被指派给你,你还真以为自己临危受命呢?” 不等苏桐开口,他一拍真皮坐椅的扶手,借力站起身,绕过皮椅转了半圈才停下。 “我肯再见你第二次已经是很配合你们的工作了,你还想见我们院长? ……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这话一入耳,拎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有些忍不住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张嘴就要说句什么。 只是话未出口,苏桐就伸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目光交接,苏桐动作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若有深意地垂眸瞥了被对方拎在手里的摄像机一眼。 那摄影师一咬牙,把心里火气憋了回去。 见摄影师消了火,苏桐这才转回脸。 漂亮的杏眸里的温度也冷下去。 与之相反的,女孩儿的红唇一翘,露出个近乎艳丽的笑容。 “主任如果看过我之前的报道,可能就不会觉着我是个实习生了。 ——而且纠正您一点,我不是被迫来的,我是主动请缨。” 在那主任转回来的微微惊愕的目光里,苏桐笑容愈烈了三分。 连无害的眼神都凌厉起来。 “换句话说,抱着死都不怕的决心来了——要是有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糊弄什么,我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去的。” “抽、筋、剥、皮……我也得把真相挖出来。” “……” 那主任像是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慌乱地避开了女孩儿的目光。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因着对方这副誓不罢休的劲头而有所顾忌和畏缩了。 可院长那里……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站在窗前的主任脸色微微变了变。 随后几秒之间,他就变出一副和之前模样截然不同的温和笑容来。 “唉,小苏记者是吧? 我就是开了个玩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可真是容易认真……” 他眼珠一转,说:“不是我们院长不愿意见你们,只是眼下情况你们也看得见——这医院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乱成一团,院长作为核心领导层,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连着两三天都几乎没睡觉了。” “这么辛苦呢?” 苏桐笑着问,眼神里染着些许讥讽。 那主任赶忙重重地点头:“可不是,辛苦得很呢!院里大家都怕事情还没解决,院长就先倒下去了。 所以这种时候,只能让我这个帮不上太多忙的来跟两位记者好好协商解决,也得顺利安抚民众才行。” “听主任您说的,”苏桐莞尔一笑,“全院病人和家属,都欠你们院长一面锦旗啊!” “额……哈哈哈,小苏记者真会开玩笑。” 主任再迟钝也听得出这话里话外的嘲讽了,但也只得装作听不出地带过。 苏桐眼神微凉,话头一拧,“院内感染这种级别的大事,如果是意外还好说,可如果是违反操作流程导致的……那你们院长、还有这家医院,恐怕都是逃不了的大责任吧?” 一听这话,主任脸色变了。 “……小苏记者,你可是记者,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 苏桐微笑:“所以您看,我这不就是取证之后,来找院长和您验证了吗?” “取、取什么证?” “……” 苏桐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住。 她向旁边伸手,站在她斜后方的男人前一秒似乎已是心有灵犀地将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来。 两人衔接得行云流水,苏桐接过之后直接翻开。 对着上面总结整理的、包括刘峰在内的五个病例排头读了一遍。 声音毫无起伏地念到最后一个字,苏桐把手里的资料夹一合。 “咔哒”一声吸铁石扣紧的轻响,站在她对面的主任额头上苦撑着的汗也跟着倏然滑落。 见状,苏桐弯唇一笑,眉眼清冽。 “这上面的五个病例——剔除了院方所给的十三例感染中用来混淆视听的八人之后——主任您觉着熟悉么?” “……” 主任脸上的横肉狠狠地抖了一下。 苏桐依旧笑得清淡自若。 “如果您觉着不熟悉,那不妨请院长出来熟悉熟悉,如何?” “……” 见这主任仍旧是一副咬牙死扛着不想开口的模样,苏桐索性给对方直接拎到了“棺材”面前—— “那混淆视听的八例病例,经过我们的线人的调查,所开处方甚至还没有涉及抗生素,院方就急着把他们归为耐药菌株感染,这手笔可真是够大的了。” “而剩下的五例,包括刘峰在内,都接受过手术治疗——我有点好奇,这难道真是个巧合?” 那主任眼睛一栗:“你们是……是怎么知道那八个人没有……” 苏桐没回答,直接说: “这次医疗感染事件背后的真正原因是我们自己来查,然后揭露给观众看,还是请院长以及相关主要责任人自己在镜头前面坦承——这个选择权,我们交给贵方了。” 苏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我们给您半个小时,”说着,她走向一旁沙发,然后坐了下来,“您可以开始电联那位繁忙的院长先生,并跟他讨论该如何处理这个选择权了。” 话音落下,苏桐笑吟吟地抬起手,向着办公桌上的座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主任吞了口唾沫,拿起桌上的手机边打电话边快步躲到了办公室的里间休息室里。 房间里三人对视,那摄影师检查了下被自己拎在手里伪装关闭的摄像机,然后才冲着苏桐挑起了大拇指。 “苏记者,你可真是越来越有孙记当年的风范了。” 此时主任离开,苏桐也松下自己一直吊着的那口气。 她望着摄影师苦笑了下。 “什么风范不风范,离着师父我还差得远……现在的底气,都是你们给我的。” 说完,她感激而复杂地看了站在旁边犹如置身事外的男人一眼。 大约是察觉了这一眼,始终看着窗外出神似的闻景回过头。 他回溯了一遍方才流过耳边的话声,不由勾唇低笑了声。 “那……想好怎么报答了吗?” “……” 苏桐沉默着翻了他一眼。 看在还有摄影师这个外人在场的分上,她没跟他计较。 然而摄影师显然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的自觉性,他看了看闻景,又看了看苏桐,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压了两天的好奇心: “苏记者,前天我就想问了——这位是谁啊,是我们台里的新同事吗?” “……” 苏桐和闻景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望向摄影师,“这是我前任线人,现任男友。” 摄影师呆在了原地。 大概过去了半分钟,这摄影师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男朋友? !” 那声音大得把苏桐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起身抬手在空中示意性地压了压。 摄影师自知理亏,理智回笼也连忙歉意地跟两人赔礼—— “抱歉抱歉,我实在是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这一茬……” 始终淡定站在一旁的闻景听了,轻挑了一侧的眉峰。 “‘太惊讶了’? 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莫名的萧瑟寒意。 苏桐给摄影师使了个眼色。 可惜那摄影师大概着实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丝毫没有额外的注意力分散出来。 一听闻景问话,他就遵循本能地开了口。 “之前苏记者刚来台里的时候,就被评为台花了……噢我们台里只有单身女性才会被评这个,所以一直以来追她的男同事可多呢!” “……啧,”闻景哑声笑了笑,细密乌黑的眼睫垂下去,压住了里面两点泛起寒意的瞳子,“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啊!” “之前年会那会儿听说苏记者有男朋友了,大家还都说不可能呢!” 摄影师没察觉闻景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往下说,“真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实在是太叫人惊讶了……” “……” 苏桐在一旁恨不能上去把这人嘴给堵上。 只可惜闻景的目光已经网罗过来了,叫她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所幸的是,就在此时,里间休息室的房门打开,那位主任擦着汗走了出来。 “我们院长待会儿就过来了,三位请再等等吧。” 苏桐正色,点头应声。 大约十分钟后,步履匆匆的院长推门走了进来。 一进门,这位院长劈头就问:“哪位是苏记者?” 边问他目光边落向站在房间最角落的闻景。 主任神色尴尬地迎上前,给院长朝着苏桐的方向伸手示意了下。 “郝院长,苏记者在这儿呢!” 这位郝院长惊讶地看了苏桐一眼,然后转向主任,问:“女记者?” 主任无奈地点了点头。 院长的表情有些古怪起来。 他附耳到主任身边,“我这本来都把今晚的足疗店订好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来的是个女记者?” “抱歉啊郝院长,我一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主任尴尬得直擦汗。 “那你说眼下怎么办?” “我看这订都订了……而且这一来还是三位,谁知道里面哪个口风严实? 不如把另外两位请去,然后我们再多给这个女记者‘意思意思’?” “……” 郝院长沉默着转了转眼珠子。 想了几秒,他点点头,“得,也只能这样了。” 再转回脸,郝院长已经挂上了满面笑容。 苏桐心说看来这位之前确实是没工夫应付他们,不然就冲这变脸的速度,可比他身后的那个主任顺手也熟练得多了。 然后她就听对方笑眯眯地问。 “今晚我做东,请三位吃个饭,我们边吃边谈?” “吃饭就不必了。” 苏桐丝毫没有承这院长礼让之情的意思。 “顶着医院内外这么大的压力,我还以为院长该觉着寝食难安?” 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眼底闪过点狠绝的颜色,转向身后的主任,“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这么傲气了?” 主任赔着尴尬的笑,没敢作声,只敷衍地应付了声。 院长本也没有让他说什么的意思,没等主任再做反应就转了回来。 他看向苏桐,这次脸上收起之前故作的和善。 “我看苏记者年纪不大,做事也很有年轻人的冲劲啊!有冲劲是个好事,不过……”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站到苏桐面前。 本就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内里流露精光—— “苏记者就算自己不怕,也得为家人考虑考虑吧?” “……”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让苏桐气极反笑,她仰起头毫不退让地回视院长。 “院长查过我的背景?” “就算查到了,你又确信你自己查到了几成?” 这半分惧意都没有的反应让院长心里咯噔一声。 这次就连苏桐身后的闻景都眼神停滞了下。 据他所知,宋培文的培文建业虽然做得日渐势大,但还没到能跨着领域伸过手来的根深蒂固。 那苏桐此刻,是单纯地在唬这院长,还是…… 在这一瞬间,闻景突然想起让余所查的资料里,关于苏桐母亲家里,只提及据知情人所说是因故断绝了关系,其后多年全无联系。 而以苏母那样一个生而无忧、像是大半辈子都娇生惯养起来的性格,又会是在怎样一个家庭里长大的呢? 而此时,在院长犹疑的目光里,苏桐被气得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回归。 她没再继续方才的问题,而是话头一转。 “在我的调查里,五例真正感染患者除了都接受过手术之外,所付费用里均包含‘高频电刀’。” “高频电刀”四字一出,院长和主任的脸色陡然变了,瞬间就白得跟他们身后的墙面一样。 即便反应过来后两人连忙又作掩饰,但对苏桐来说,前一秒的变化显然已经足够她验证猜想了—— “高频电刀属于一次性高值医疗耗材。 在《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里有明确规定——医疗机构对一次性使用的医疗器械不得重复使用!” 苏桐冷眼看着院长,“我很好奇,院长您的医院内这次重大医疗事故——到底是不是违规操作了呢?” 院长的脸色逐渐从惨白转为涨红,青筋都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绽了起来。 “——我们已经消毒过了!” “你也知道那是一次性高值医疗耗材!它是纱布吗? !它是针头吗? !它是几分几毛的消毒棉吗? !——动辄几千上万的高值耗材,要是真按一次性使用,谁来弥补我们这份损失? !” 院长被点炸了情绪,后面主任拼命阻止都拦不住他的暴跳如雷—— “就这样外面那帮拿着医保的刁民还嫌贵呢!他们知道个屁!他们知道自己做一次手术用到的一次性耗材有可能是他们手术费的几倍吗?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会指着那几位数说我们黑心!——你别他妈拉我!” 院长恶狠狠地甩开主任的手,转回头来又气又笑脸色通红—— “我们黑心? 我们不是人? !我们不用吃饭? !就一次性高值耗材——根子上价格不去解决,患者费用不能提高——你跟我说不能重复使用!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 “……” 面对着院长的粗鲁用词和暴跳如雷,苏桐却难得地沉默下来。 一直等对方被主任拉开到一旁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平静下来,苏桐才开了口。 这一次,女孩儿的声线终于褪去方才的犀利。 “院长以为,我是不知道这些,就盲目地要给你们自己采访解释的机会?” 还面有余红的郝院长愣了下,抬头看她。 苏桐仍旧平静。 “来找您之前,我就已经调查过国内关于一次性高值耗材重复使用的现状——所以我会在刚刚,告诉主任我可以给你们在镜头面前自述自白的机会。 ——不然您觉得凭我已经掌握的信息,我还完不成这次报道? 还需要在这儿和您废这些话?” “……” “我还可以告诉您,面对国内一次性高值耗材复用现状,这次报道本就不会将原因全然归于院方,但感染的罪魁祸首还是在您这里——不是因为您重复使用,而是因为交叉感染出现之后,贵院不但没有及时上报真相、采取应急措施,反而先行隐瞒,甚至还试图扩大恐慌混淆视听!” “……”院长涨红的脸上重新褪掉了血色。 半晌后,他无奈地压下头去。 看得出对方已然放弃,苏桐心里叹了口气。 她示意地看了闻景和摄影师两人,然后才说了在这间办公室内的最后一句话—— “感控专家委员会的相关负责人很快就会到达,两位还是好好想想,到底该如何承担你们这次隐瞒作假的结果吧!” 说完,苏桐在那两人惊愕的眼神里,先一步抬脚出了办公室。 走在长廊里,跟出来的摄影师颇有感慨:“难怪苏记者你昨天不肯直接回台里准备报道,原来还是想给他们个机会啊? ……可惜了你的善心,这两人一点觉悟都没有,还敢威胁我们。” “不是善心,只是基本的职业操守。” 苏桐摇摇头,“这次大报道之前,刘峰家里的那件事让我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任何人都有多面。 而相应的,只要是人做下来的事情,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可能就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态势。” “我们不是站在观众角度去报道他们想看的就好了吗?” “可记者一个人,又凭什么轻率地决定观众想看的是哪一面?” 苏桐转头问那摄影师。 “这……” “所以作为记者,我会尽力给观众一个全面立体的真相,而不是因我的狭隘,还他们以狭隘。” “……噢。” 摄影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就回台里,这次报道算结束了吧?” 苏桐却摇了摇头。 “我还要再深挖一层——最后一层。” “唉,哪一层?” “……” 苏桐没急着回答。 她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闻景,“昨天麻烦你查的给这家私立医院供应一次性高值医疗耗材的公司,已经查到了吗?” 闻景垂下眼。 “……嗯。” 苏桐未察觉异样,问:“哪家公司?” “信定集团。” “……”苏桐愣了下,“这名字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闻景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 “他们集团的ceo姓苏,苏兆程。” “——!” 站在窗外照进来的艳阳里,女孩儿却本能地一栗。 遍体生寒。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七。 信定集团总公司楼下。 闻景拦在苏桐的面前,神情肃然。 “你考虑清楚,真的要上去?” 苏桐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睑下淡淡的乌色,玩笑说:“我昨晚考虑一晚上了,不能更清楚了。” 她仰起头看了看面前这栋高楼,然后重新压平视线。 “这是我的工作,我只是进去采访的记者,跟信定集团的ceo姓什么叫什么没有半点关系。” “……你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闻景眼神微冷,“如果对方也像你这么认为,你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拿到仅隔一天的预约。” “很遗憾,他如何想——我不在乎。” 苏桐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随即无奈地问闻景,“我的线人先生,你如果执意不肯进的话,那我可自己进去了啊!” “……” 闻景无法,只得稍侧身,让出路来。 苏桐刚要走过去,想了想还是在男人身前附过去—— “别担心。” “你教教我,这种情况该怎么才能做到不担心?” 男人眼睫压下来,深蓝的瞳子带着冰封的迫势。 苏桐仰视着男人深邃好看的轮廓,过了两秒轻声笑起来。 漂亮的杏仁眼,眼角软软地弯下一点弧线。 “不是有你在吗?” “……” 没等闻景回过神,女孩儿已经笑着走进大楼正门。 把那背影盯得几乎要刻进眼睛里,男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眸光深沉地跟了进去。 两分钟后,苏桐、闻景和随组的摄影师被负责接待的专人领到了大楼高层的ceo私人会客室。 背对着会客室的房门,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甫一听见门响的动静,他就条件反射似的绷直了背脊,猛地站起身。 而在接待人推开门的刹那,走在最前面的苏桐第一眼就看清了那张脸。 多年梦魇里的模糊五官,在这一刻被清晰无比地描绘进脑海。 站在前面的苏桐身形陡然僵滞,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八九分。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之后,在真正看见这个男人的瞬间,她还是发自内心地想要甩上那扇门然后直接离开。 厌恶、恐惧乃至痛恨……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像虫蛇一样纠葛啃噬着她的心。 如果可以,这辈子到死,她也不想再多见这个男人一眼。 但是…… 苏桐揪紧了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坚硬的边角带来的痛感勉强将她的理智拉回现实。 她抬腿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 女孩儿的眼神与表情在走进去的这一步步间渐渐坚毅和冷静下来。 等她站到沙发旁呆在那儿的中年男人面前,所有私人化的情绪已经被她自己完全剥离。 她抬头不卑不亢地看着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一点点带起礼节性的微笑。 “您好,苏总,我是电视台的记者。 今天来——” “……桐桐。” 男人的嘴唇抖了下,这两个字终究还是带着战栗出了口。 那一瞬间,这个看起来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就红了眼眶。 “……” 为了保持这个微笑,苏桐的齿尖几乎都要被自己咬碎。 她攥紧了拳强迫自己低下眼不和男人发生冲突。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眸。 “苏总,如果您不愿配合采访,那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桐——” “苏总!” 苏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分贝,压过了对方的。 她的额角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如果您还有任何私人情绪无法压抑,我可以立即要求台里换来新的采访记者。” “……” 苏兆程在原地张了几次嘴,最后都压抑回去。 他攥了攥手侧开头,“对不起,苏记者。” 男人缓了口气,“我可以接受采访。 我们……坐下来谈吧。” “好,谢谢配合。” 苏桐匆匆低头坐下去,转头示意还回不过神的摄影师做摄像准备。 她则转回头来飞快地翻起手里准备好的采访稿,不肯跟斜对面的男人有半点眼神交流。 直到摄影师示意准备完毕,苏桐才抬起头。 声音犹如死水平寂。 “关于一次性高值医疗耗材……” …… “好,那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感谢苏总的配合。” 苏桐扭头示意摄影师收机,同时将旁边资料夹整理归拢,然后起身。 只是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她的身影就被身后的话声拉住了—— “桐……苏记者,今天中午能请你一起去楼下餐厅用餐吗?” 苏桐捏着资料夹边沿的指尖微微泛了白。 停顿了须臾,她背对着会客室轻笑一声:“……好啊!” 站在一旁的闻景意外地看向女孩儿。 然而苏桐只垂着眼,看不清眼底任何情绪。 “中午十二点,我在楼下餐厅等苏总。” 说完,苏桐毫不留恋,径直走了出去。 进了电梯,闻景瞥一眼旁边没敢出声的摄影师。 摄影师收到目光警示,自觉地往梯厢角落里缩了两步。 闻景收回冷淡的眼神。 “午餐我要陪你一起。” “……”苏桐侧仰起脸盯了他两秒,然后弯了眼角,“这不是应该的吗?” 闻景难得怔了下。 过了须臾,他微微狭起眼,却没再说什么了。 苏桐在楼下跟摄影师做了嘱咐:“那片子的剪辑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苏记放心。” “……别这么称呼,”苏桐失笑,“我下午回去就开始整理采访稿件,最迟明天,我们碰个面交接一下内容。 这次报道事关重大,不能出纰漏。” “嗯,片子一剪好,我给你发短信。” 苏桐点头:“好,辛苦你了,那下午见。” “再见。” “……” 目送着摄影师叫车离开,站得不远不近的闻景迈开长腿走上前。 “为什么要答应午饭的邀约?” “……” 苏桐神色古怪地转回眸。 如她从这话音里听出来的那样,男人的眉心果然皱得正紧。 “之前有外人在,再加上采访事关重大我无暇分心——也就没跟你计较,你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 闻景没说话,皱着眉俯视着她,眼神带点低气压的凉意。 见这男人毫无“知错”之意,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苏桐索性挑明了: “你是怎么知道苏兆程是我生父,又怎么知道他跟我关系很不好的? ——我可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起过吧?” 闻景一顿。 苏桐还从没在这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与“呆滞”相仿的情绪——除了眼下这一刻。 像是只突然被人抢了食盆的动物,连眼神都透着无辜和茫然。 只可惜这些情绪停留了一秒都不到,就散了个干净。 男人迈开长腿走出去。 “你要采访苏兆程,我来调查一下——这本来就是线人的工作。” “你是不是以前就调查过我?” “……没有。” “闻景,我不喜欢别人骗我,更不希望是你。” “……”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停住。 他转回身,垂眼看着女孩儿,“对,我调查过你。” “为什么?” 闻景:“……” 他总不能说第一次调查就只是为了拿回赌场的录像带。 “我不想骗你了,桐桐。 ——你给我时间,最多再半个月就够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半个月?” 苏桐想了想,莞尔一笑,“好,那就半个月。” “……” 看着女孩儿绕到前面去的身影,闻景眼神微沉。 距离三月之期,他本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在那之前,那个a国的海关官员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什么行动…… 离着十二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苏桐和闻景一起到了信定集团楼下的那间餐厅。 一进门她就见到了苏兆程。 原因无他——苏兆程显然是早做准备,已经把整个餐厅都包了场了。 偌大一间餐厅里,除了苏兆程和角落站着的侍者以外,再瞧不见其他人。 苏桐本能地皱起了眉。 而里面早就站起身的苏兆程在看见苏桐身旁并肩走着的闻景的时候,也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等两人走到跟前,苏兆程伸手示意着闻景看向苏桐,“桐桐,他是……” “苏总。” 没了采访必要的礼节,苏桐的语气冷淡而生硬。 她抬起视线,“我们应该已经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对于几乎是陌生人的两个人之间,您不觉得这种称呼太过狎昵了吗?” 苏兆程的表情僵了僵,“……我们坐下吧,边吃边聊。” “抱歉,苏总,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我今天中午之所以肯来,并不是来跟您吃这顿午餐的。” 苏桐神色平寂地看着苏兆程,“我只是想跟您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苏兆程脸色一暗。 “你说吧。” “首先,我希望苏总能知道——今天上午的采访跟我个人没有任何关系,请苏总不要抱有不必要的期冀,更不要认为我们之前十几年的陌生人关系能因为一个采访而发生哪怕一丁点变化——这绝无可能。 我认为我们保持之前互不打扰、互不伤害的陌生关系,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最佳,希望苏总能体谅。” 一口气说完这段,苏桐冷然一笑:“就算体谅不了,我也没办法。” “……” 苏兆程没有说话,只苦涩地皱起眉来。 “其次,”苏桐只当没有看到对方的反应,“上午的相遇就只当意外,而从今天开始,我希望苏总不要因为任何‘公事’或者‘私事’再跟我发生交集——这可能未必十分简单,但我相信对苏总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苏——” “还有最后一点。” 苏桐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声。 “就算今后某天,极其不幸地,我们在什么地方偶遇了——请苏总把我当作一个陌生人。” “因为我也会这样做的。” 说完,苏桐转身拉住闻景往外走。 “——桐桐!” 后面的苏兆程终于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他往前追了一步,见女孩儿身形戛然止住,他才停下脚,声音微颤—— “桐桐……给爸爸一个机会……爸爸不求你原谅,让爸爸补偿你就够了……好不好?” “……” 女孩儿绷紧的肩压不住地抖。 “补偿?” 她哑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水光在这一秒不到的时间里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却咬着牙慢慢转回身去—— “你记得我养过一只猫吗?” 苏兆程愣了下,然后拼命翻找着记忆并点头:“记得——当然记得——黑色花纹的,我记得你那时候才五六岁,你很喜欢它——” “我打过它。” 女孩儿却突然出口。 在苏兆程戛然而止的声音和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苏桐笑了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 “我那么喜欢它……”她笑着却几乎泣不成声,“因为它是唯一能陪着我、能有反应、又能不伤害我的存在……但我还是打过它——像你打我那样。” “它瑟缩地躲到床下,我会拼命地把它哄出来——然后再打它。” “在我连对错的概念都没有的时候……我只会把自己承受的东西发泄到唯一能够发泄的活物身上……” “我那时候才六岁!才六岁怎么会那么可怕,啊?” 苏桐甩开了闻景的手,柔和的声音都变得嘶哑—— “到现在我每想起那一刻的自己都觉得恶心又扭曲……” “我讨厌了自己多少年? ——我多少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窗上的影子怕得想从那儿直接跳下去? ……我都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数遍、无数遍、无数遍想去死!” 第七章2 第七章2 苏桐感觉自己歇斯底里的像个疯子,可她却没法压抑。 也不想压抑。 等她终于吼得累了,累得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仍旧咬着牙透过眼里的水雾去瞪那道模糊的身影——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苏兆程……你凭什么叫我接受你的补偿,啊? 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我一想到我身体里有一半是你的血我就厌恶自己!——我是怎样、怎样……怎样努力地拼命才活到今天的……你知道吗,啊? !” 冲着苏兆程喊完最后一句,苏桐几乎脱力地跪向地面去。 她身后同样目光沉重的男人连忙箭步上前,把人抱进了怀里。 嗓子已经完全哑了的女孩儿泣不成声而无力地推拒挣扎着: “放开……别碰我……” “——” 闻景眼眸里的血丝骇人,他隐忍着抬头冰冷地看了苏兆程一眼。 这一眼就将已经傻了的中年人唤回了理智。 苏兆程几乎是本能地哆嗦了下——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如果没有别人在,那个青年会直接上来撕了他。 然而到底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闻景攥紧了拳,指节都喀拉作响。 但他仍旧死死地咬着牙也压着眼睑不让女孩儿看见自己此时的神情—— “……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已经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几近沙哑。 说完话,他就直接把女孩儿抱起来往外走。 在临出门的前一脚,闻景停住,侧过脸用冷得像冰一样的余光扫过餐厅里僵立着的男人—— “你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会杀了你。” …… 新一周的第一天,苏桐就被孙仁叫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苏桐笑眯眯地先冲着办公桌后面的人乐:“师父,您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才两三天就回来了?” “两三天你都差点给我把天捅出个窟窿来,我还敢多呆吗?” 孙仁翻着手里的早报,没抬头,语气带着既无奈又欣慰的复杂。 苏桐观察了几秒,心下稍安。 她笑着走上前,“师父,我这次的报道做得还可以吗?” “你啊……可真是什么都敢报。” 孙仁睖她一眼,之后转为无奈的苦笑摇头—— “年纪这么轻就风头这么盛,你是一点也不怕遭人忌妒啊?” “如果因为怕遭人忌妒,做事就畏首畏尾,该报不报——师父,您别跟我说您想要个这样的徒弟啊?” “……”孙仁稍稍正色,“近些年医患问题愈发成了热点,你没学旁人拿小事件小角度去挑拨事态,这一点做得很好。 不过一次性高值医疗耗材作为医疗盲区,部分隐患埋了很久,你这一针下去虽然见血,但也很有可能触动一部分利益阶层的敏感神经——比如你报道里提到的那家不具名的售卖高价医疗器材的公司——你对合理复用规程的呼吁,可跟断人财路没什么区别啊!” 听孙仁提起信定集团,苏桐眼神微微一闪。 只不过很快她就掩饰掉了自己的不自在。 “师父,您做记者这些年,就没得罪什么人?” “……” 孙仁被她的话拿住,表情无奈还有些恼。 “越是在这一行呆得久了我越懂了,”苏桐笑笑,“真正谁也不得罪的记者,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端着虚假的脸伸着要钱的手说着义正词严的话……记者本就是个会得罪少数人的行业,我不想像那些入职几年买车买房的心思玲珑的‘前辈’们一样。” 苏桐唇角微弯,“我有我自己的坚持。” 孙仁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 “我已经老啦,越来越跑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了——风头盛些也好,以你现在名气,有些人就算想动你,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了。” 听着这话,苏桐眨了眨眼,没等她再说什么,孙仁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孙仁:“那你先回去吧。” “好,师父再见。” “……”看着女孩儿的背影,孙仁顿了两秒,伸手去拿桌上的话筒。 边起身他边低声: “初心不负吗? ……不简单啊!” “连专职委托人那儿都没来催促?” 闻景站在电视台大楼七层的电梯间里,俯视落地窗外的光景。 窗上映着的男人眼神深沉,眉心紧拧。 “这实在不像对方的行事风格……既然之前都会贸然出手,为何越临近期限却越没了动静?” “老大,我觉得你就是关心则乱啊!” todd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很是无奈,“leo不是说了吗,那海关官员确实没什么动静——我看是老大你上次出手把涉事的人都惊得不轻。 而且有你的名号压在那儿,圈里的有几个敢再接这任务?” 闻景闻言冷嗤了声,“圈里什么时候少过怕死的了?” “……”todd一缩脖子,没敢吱声。 “最近桐桐身边清净不少……这样,你回a国,跟leo一起把那条‘线’再捋一遍。” “唉,老大你不是查过了吗?” “我当时因为闻煜风的事情仓促回国,有几个点还没捋顺——你们两人彻查一遍,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好,我准备一下。 那苏小姐那边,老大你一个人护得过来吗?” “嗯,这段时间,我会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的。” todd:“……” 所以他为什么要自找狗粮? “那——” todd的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耳机里通讯切断的电子音。 “……”他顺着望远镜镜头里一瞥,果然便见对面楼里窗内,原本孤身站着的男人身边有了另一道娇小些的身影。 啧。 恋爱使人见色忘义且冷漠无情。 todd没再多磨叽,按着闻景的要求,收拾了所有物品并抹除一切痕迹后,转身离开了天台…… “我以为你还准备继续躲我。” 看着面前的女孩儿,闻景神情平静,眼神却有些起伏暗涌。 “我只是……那天太失态了。” 苏桐不自在地避开目光交汇,“我想自己平复一下,也想给你考虑的时间。” “考虑的时间? 考虑什么?” 闻景眼睛轻眯了下。 目光深处藏着点危险的情绪。 只可惜苏桐自己正心神不定,并未察觉。 她说:“如你那天所见所闻,我可能不像你原本以为的那样,所以我想给你考虑要不要继续——啊!” 话音未落,突然失衡的重心就让苏桐下意识地惊叫了声。 她本能就要做出反抗动作,但男人却像是早有预料——她的双手手腕都被钳制着直接压到了窗面上。 几乎同时,女孩儿的身体也被抵上冰凉的落地窗。 她呆了两秒才猝然抬眸,微恼:“闻景你这是做什么?” “按你说的,‘考虑’,而且是冷静考虑。” 闻景的唇角扯了下,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觉得我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你? 而我在你眼里,又是个什么样的我?” “……” 后半句一个字没听清,苏桐只觉得那句“我爱上的你”在自己的耳膜上咣咣地撞。 这人、怎么能这么张口就…… “我比谁都清楚你有多与众不同,苏桐。” 闻景字字清晰地开口,他慢慢俯身到女孩儿耳边,呼吸吹拂: “别以为你在我眼里是无害的,也别把我看得太——” 闻景的最后一个词尚未出口,手机铃声就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中间响了起来。 趁对方注意力移开,苏桐快速挣脱而后窜出了男人的包围圈。 第一时间接起电话后,苏桐心有余悸地瞥了闻景一眼。 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大概是“再乱来我就要你好看”。 闻景轻舔了下上颚,在女孩儿转开视线的盲区里笑得有几分恣肆。 他从来清楚这个女孩儿有多与众不同。 因为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种人。 等苏桐挂断电话,闻景才收敛了眼神和笑容里的戾意,迈开腿走上前。 “谁的电话?” “susan。” 苏桐晃了下手机,“去年年关,她不是邀请我去a国,结果我没能去成吗?” “你要去?” “不是,这次是我邀请她来这边玩了。” 苏桐侧过身去按下了电梯按钮,然后才转回来,“她刚刚跟我联系,说她的航班就要起飞了——下午我去机场接她。” “我陪你。” “好啊,”苏桐痛快地答应了,“不过晚餐是我和她的闺蜜时间,有你在,我们可没办法好好交流。” 电梯门打开,闻景护着苏桐进去,同时眉尾一挑。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嗯!” 苏桐认真地用力地点点头,忍不到两秒就破功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特别多,都是秘密。” “……好吧。” 闻景叹气,“那我到时候在车里等你们。” 晚八点,夜色四合,夜幕下的t市万家灯火。 “这家餐厅我可是在a国的时候就已经听闻了,”susan和苏桐并肩走进订好的西餐厅,“所以上飞机前,我就迫不及待地订好位置啦!” 苏桐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零星几个客人,而后她无奈地转回来。 “可我怎么感觉这里都是些情侣?” “哈哈哈没关系的,管他们呢? 享受我们自己的晚餐就好了。” 按着侍者的牵引,两人前后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坐了下来。 susan望着侍者:“就按订好的来吧。” “好的,女士。” 侍者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没一会儿,准备好的餐品和红酒便被泛着亮银色光泽的金属质地的餐车推了过来。 侍者将精致的餐品端出,红酒斟上,向着两人行礼后才离开了。 看着面前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晚餐,苏桐着实无奈—— “我才是东道主,怎么被你弄得反而像个客人一样?” “我们之间需要分主客吗?” susan板起脸来嗔怪地看她。 没坚持上两秒,她自己先笑了,顺手拿起旁边的红酒杯递上来—— “来,为我们的久别重逢干杯!” 苏桐:“上来就这么玩不太好吧,我可不想今晚喝得醉醺醺的被扛回去。” “不还有你的小男朋友在吗?” susan冲她挤挤眼,笑得调戏,“来嘛!” 苏桐无法,只得也拿起了手边的红酒杯。 杯壁在桌子的正上方轻碰了下,发出好听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收回手一饮而尽。 酒液一入喉,苏桐便觉得有些微醺。 她十足无奈:“我可不是什么好酒量的——今晚就这一杯,再不能喝了。” “……” susan眼神闪了下,“那好吧,听你的。” 苏桐放下空杯,玩笑地问:“怎么样,在全球最大的新闻网站里前途无量,过着令所有同专业同学艳羡的生活——这种感觉是不是美好极了?” susan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兀地短促地笑了声。 “美好什么呢……” “……怎么了?” 苏桐微怔。 下意识地坐直身后,她皱了下眉。 不知是不是这红酒酒力太足,这才没半分钟,她竟好像有点眼晕了。 “那个看起来光辉靓丽,所有新闻专业的学生挤破脑袋都想进的地方……” susan眼神复杂而感慨地从窗外的夜色间收了回来,最后落到苏桐的身上。 她蓦地一笑,眼神却凉。 “桐,上次见面你也没问。 可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才进去的吗?” “……” 苏桐眉心拧起来。 她脑袋里愈发晕得厉害,不得不放下手臂扶住桌面来支撑平衡。 不好的预感浮上苏桐的心头。 而对面susan的笑容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唯有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 “你以为,我们的导师真是死于入室抢劫杀人? ……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苏桐的脑内一阵嗡鸣,她不可置信地竭力抬起头,想提高声音却无力—— “susan你……” “他们早就找到我了,跟当初赌场那件事有关的人,怪只怪你调查赌场也就算了……偏偏又拍到了不该拍到的东西。” “他们在导师家里找不到录像,就把他杀了。 然后他们找到了我——我能怎么办?” “我答应他们,借导师的葬礼骗你去a国方便他们下手……可erica家的晚宴上,那么精密的计划和准备——你怎么都能逃得过去?” “而之前我再邀约你,你不肯去的时候,他们几乎要杀了我了!” “……我也没办法,桐。” “对不起了,你不该信任我的。” “……” 伴着这话声,苏桐的意识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todd接到余的电话的时候,正在通讯频道里跟leo扯皮。 一感受到手机震动,他蒙了足有两秒才陡然反应过来。 接起电话时,todd听出对面的声音来,更蒙了:“余? 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最怕监听和信息泄露吗? 今天是吃错——” “闭嘴。” “……” todd这次特别听话。 因为他听得出来,余的声音虽然跟平常一样冷得很,但一般情况可是听不到这种隐约的气急败坏的情绪的。 不过……这得多大的事情才能叫余这种活像永远没情绪的人都有了“气急败坏”的反应? 没用几秒,todd就知道答案了—— “苏桐在king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似乎是苏桐当初大学期间的好友做了内奸——当初leo追查到erica身上根本就是错的。 一直在给那边通风报信、透露苏小姐行程的,就是当时从机场开始就跟苏小姐在一起的susan。” todd呆了两秒,没忍住“fuck”了一声。 跟着他反应过来:“不对啊,这边这个海关官员我们一直监视着呢,他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他见的每一个人也全都没逃过我们的后续监视。 ——他根本没有机会也确实没有联系过其他小队或者专职委托人。” “说这些都没用了。” 余冷声,“苏桐身上的所有追踪设备都被废了——对方显然是行家里手,king差点把t市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直接让我——”todd的话音戛然一停。 两秒后,他只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起来,“你别跟我说,king他……来a国了?” “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登机几个小时——按时间估计已经到了。” “what the fuck!” todd几乎原地蹦了个高,电话都没顾得挂,就连忙调频连leo那边的通讯—— “leo leo快快快,老大来了!你赶紧进去把那个人带走——不管塞到什么角落,千万别让老大看见他就行!” 然后todd和电话里的余都听见leo绝望无奈的声音: “已经晚了。” “……” todd已经脏话都骂不出来了。 “待会儿联系!” 跟手机里吼完一句,他就撑着手边的天台直接蹦了出去,顺着管道灵活得跟只猴儿一样蹿下了这栋四层的楼房,在黑夜里飞快地朝着那个海关官员的家里奔去…… todd到那人别墅外面的时候,正瞧见别墅门大大方方地敞着,已经废掉的门锁宣示着几分钟前它遭受了怎样的暴行。 todd头大,想都没想几步蹿了进去。 一路畅通无阻经过玄关,todd循着动静走进餐厅的时候,正见到leo在一旁手足无措。 而一身黑衣黑帽的男人单手把那个足有二百斤的海关官员摁在冰箱门上——像是掐了只鸡。 男人手里那把明显开了刃的牛排刀,冷色的锋芒离着那海关官员肥硕脖子上的颈动脉只有毫厘的距离。 todd的动态视力足以清晰地见到那胖子官员脑袋上豆大的汗珠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滚,身体更是抖得像个中风病人。 ——他还真担心对方一不小心把自己的颈动脉抖到牛排刀的刀尖上。 想也是一个鲜血四溅的场面。 就算不晃到刀上去,只看他这副被掐着脖子双脚离地、脸色涨得通红发紫的状态,估计最多再一分钟就嗝屁了。 而且这人还是a国的海关官员——虽然能做出暗杀这种指示的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但真让这人死在了king的手里…… todd想了一秒不到,脑袋已经摇成拨浪鼓了—— “老大老大老大——你冷静啊!” 然而站在那儿的男人对于他的声音却充耳未闻,只把那刀尖稳稳地抵在胖子官员的脖子上。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男人声音嘶哑,没戴护目镜而露出的深蓝的眼瞳四周血丝密布,骇人惊绝—— “她、在、哪、儿?” 那胖子官员汗如雨下。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说错一个字,这个从闯进来开始动作就已经敏捷得接近人类极限的男人一定会反手把那把餐刀扎进自己脖子里。 以这人的动作之迅疾,他应该还能听得见那“扑哧”一声刀入动脉的声音。 “……” 一想到这儿,这胖子官员几乎要吓尿了。 他咬了咬舌尖以平生最快的语速吼了出来—— “我我我真没敢再找人了,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我不骗你我发誓!” 闻景眼神一厉。 后面leo和todd对视一眼,见事有转机,他们也一起冲上去—— “king你冷静,他现在是我们至关重要的线索,为了苏小姐你也忍一下啊!” 难得一点都笑不出来的leo同样语速惊人。 他和todd配合默契:一个从闻景手里把那把要命的牛排刀劝走,另一个趁机从闻景另一只跟铁箍似的手底下,把那胖子官员的脖子给抢救下来了。 获救的胖子官员瘫软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直喘粗气,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我给你十秒——” 头顶那个男人的声音依旧犹如恶煞,像是已经不带半点人类的情绪:“说不出来,你会死得比刚刚更惨。” “——我说我说我说!” 海关官员嘶哑着嗓音拼命地喘粗气,“赌场那天我是去见一个走私头子——他买通了海关很多人,我……我只是其中之一,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发现录像带里有……有海关官员和他碰面的事情——最开始委托你们的就不是我而是他啊!我哪里敢啊!” 看这胖子官员吓得魂魄难附的样子,todd和leo对视了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走私那些疯子心狠手辣,没有哪个手底下没压着好多人命的。 如果苏桐真落到了这样的人手里…… 没等他们想完,一只手机摔在了那胖子的脸上。 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联系他。” “……” 苏桐的意识从黑暗里慢慢苏醒过来。 她艰涩地睁开眼,灼目的白炽灯的灯光,晃得她眼前一片缭乱的重影儿。 苏桐本能地动了下身体,想要坐起身。 然而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了来自手脚的束缚和僵痛。 “老板,她醒了。 (英)” 旁边有人开口。 苏桐的理智在这几秒间逐渐回归,昏迷过去之前的记忆也一并涌进了脑海。 “susan……” 这个名字被苏桐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跟她大学挚交的susan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把她出卖得这么彻底。 “你想找她吗?” 一阵皮鞋踩地的声音之后,苏桐的面前多了一个俯视着自己的白人男性。 那人眼角明显的疤痕像是在对他绝非善类的身份做注解。 而对上苏桐的目光,那人咧嘴笑了,目带寒光: “真抱歉,她已经死了。” “——!” 苏桐的瞳孔猛地一缩。 站着的男人却神情平静得像是问了个好而已。 “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东西,都不会留着的。” “……”从这平静的话音里,苏桐听出了令人骨冷的杀意。 她咬紧了齿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要想活着从这里离开,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她也必须用最理智最冷静的自己去面对。 苏桐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而同时她并没有保持沉默。 “你是什么人?” “唉,真是个无趣的问题。” 那人一拎裤脚,蹲了下来,“我说了你又不认识,何必要问呢?” 苏桐攥紧指尖,“之前在电视台,那个维修工人是你们派过来的。” “……” 那人一愣,继而用饶有兴趣的眼神快速地打量了苏桐两秒。 然后他笑着说:“这样才对啊!这样才有意思嘛!我就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都差点栽了跟头的小记者,怎么也不该是个无趣的普通人才对!” “你想要什么? 录像?” “苏小姐是个聪明人。” “我可以给你,”苏桐毫不犹豫,在对方试探的眼神里,她说,“那个录像对我来说已经没任何作用了——我当然可以给你。” “噢,这么配合? 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那人抚掌大笑,笑了许久之后他低下头,定定地看着苏桐,目露精光—— “毕竟在我的调查里,苏小姐可是个为了记者事业奋不顾身的人!” “……” 一听对方提及调查,苏桐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快速在整个房间内逡巡了一圈。 在见到那一排彪形大汉后,苏桐的心情一沉一浮。 沉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几乎没可能凭自己逃出这里,而浮…… 苏桐微微垂下眼,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他没有也被牵连进来。 只是此时距离自己昏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一定急坏了吧…… “苏小姐可真是好胆魄啊!” 耳边那白人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还没见有几个人,敢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走神的。” 苏桐低着头,“我只是被吓坏了。” “哈哈哈哈——”那人仰头笑起来,“这样的笑话,苏小姐就不要拿来骗我了吧?” “eden地下赌场那种地方你都敢孤身犯险——你跟我说你吓坏了? !” 苏桐咬唇不语。 “我劝苏小姐还是配合些,把录像拿出来,也好少遭点罪啊!” 见在对方面前是无法装作柔弱或是无辜,苏桐索性也不再伪装了。 她慢慢挣扎着坐起身,和这刀疤脸的白人对视: “你刚刚说过的话,你自己都忘了?” “……什么?” 那人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眼角的那道刀疤更加凶恶。 苏桐却不为所动。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对你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你不会再留。” 说完,苏桐轻笑了声,眼神却冰冷而坚毅:“我如果告诉了你录像的所在,那才是真正自寻死路。” “——!” 盯在苏桐身上的眼神陡然一冽,那里面带着血腥的杀气几乎让苏桐下意识地躲开了目光。 同时她心底发寒。 ——从这人眼神来看,她确定susan的死多半并非对方吓唬自己。 而且这人的手上,可能早就沾满了无数的鲜血。 这一次,看来真是逃不过去了。 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会后悔吗? 苏桐在心底问自己。 总是会的吧。 只不过不是后悔以身犯险进了赌场——毕竟如果没有进到那里,她大概这辈子都无法遇上闻景。 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就是之前忙于工作疏离了那人。 ……她其实原本想等这次医院的报道结束之后,就接受闻老爷子屡次私下发来的邀请,陪闻景一起回闻家看看的。 如今看来,大概是没机会了。 “哈哈哈哈……苏小姐可真是想多了!” 那人的声音再一次唤回苏桐的意识。 她仰头看向对方。 那人正好也低下头来,眼神像是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哪里……敢动苏小姐你呢?” 奸猾而冰冷黏腻。 苏桐戒备地看着他,而后回以冷笑。 “你都把我绑在这儿、把susan杀了,还说不敢?” “先不说苏小姐你和susan的区别,也不说苏小姐让我查了一下之后都有点害怕的背景……” 那人假意做出畏惧的神情,然后下一秒就贴近上来,狞笑着说: “单就你竟然是king的女人这一点——我就不敢真动你半根手指啊!” 苏桐表情一僵,继而变得古怪:“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 这人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拍着膝盖站起身,冲着站了一排警戒着房间各个入口的彪形大汉们哈哈大笑—— “她竟然说我胡说八道?” 笑到一半这人猝然转身,声音全数收敛,神情也狰狞得像个疯子—— “king几个小时前刚给我打了电话,现在应该正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就他那像要杀人的语气,苏小姐还跟我装什么傻呢?” “要不是他接了杀你的任务却不肯动手,我哪里还需要冒这天大的风险来c国? !” “……” 苏桐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king要杀的是我? !” 她咬住下唇。 不是闻景,而是自己……难道这才是闻景当初死活要缠着跟自己回国的原因? 不等苏桐想通,这人却狞笑起来—— “我看他杀你是假、护你是真,要不然怎么会放出话去,骇得整个圈内没人敢再接我的任务——逼得我只能自己来? !” 苏桐越听越糊涂了。 而她这副神情落到对方眼里,显然就只是在装糊涂而已。 “无论怎么说,有你在我手里——他就不敢做什么了。” 那男人又重归笑容,只是这次他看着苏桐的眼神尤为狞恶。 苏桐咬了咬牙,也撑起一个笑。 “既然king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可怕,你怎么信任他会肯为了我以身犯险? ——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而已!” “我当然相信。” 这个男人缓缓躬身,眼神可怖。 “你不相信,是因为你不知道之前他因为你险些遇害而做出过什么疯狂的举动。” “……” 苏桐痛恨着这种毫无头绪的感觉,但却又无力反抗。 她只能拼命运转着思维,试图从这人的嘴里找到突破口—— “你既然真的觉得我对他来说那么重要,还敢这样绑我?” “……呵,苏小姐,我看你对king是真的一无所知。” “他是一头狼——爪尖都藏着毒液的独狼!如果我没有你这张牌攥在手里,那我怎么可能会放他来? !” 这人的目光在苏桐的身上缓慢划过,“所以苏小姐也不必怕,我不会对你做出什么——我可不想尝试被一把刀悬在喉口、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刺下来的感觉。” 苏桐正准备再说什么,突然便听见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 站在门边的彪形大汉警惕地走过去,打开了一条缝。 外面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又关上门转身走进来。 他到了苏桐面前的那人旁边才停住。 “老板。” “king来了。” 话音一落,苏桐就见窗边门边警戒着的所有人,几乎都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一人之威竟能如斯么? 苏桐眉心愈发拧了起来。 她实在想不通,king到底为什么会为了她来到这儿……当初一面之缘,虽然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令她恼怒,但其后那句“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也记忆深刻。 而这一切,又似乎和这人所说的king对她的感情截然相反。 苏桐才不相信一个人会只因为一个吻就对什么人上心至此。 “让他进来吧。” 站在苏桐身前的这个白人似乎也有些情绪绷紧,脸上的笑容也不复如初。 两分钟后,在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注视下,一身黑衣黑帽黑色长裤,连手套、口罩、护目镜都是纯黑色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军靴的每一步落得极轻,丁点声音不闻,却又像是狠狠地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直到他兀地停住。 所有人本能地身形紧绷,更甚至有站在窗边的因为精神过于紧张,在king站定的同时就下意识地直接从后腰拔出刀来。 “……放轻松。” 护目镜后的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一瞬不瞬地盯在地上的女孩儿身上。 此时确定苏桐确实无恙,那人缓缓抬头,经过变声器变音后的嘶哑磁性的电子声震动着整个房间内的空气。 所有人的心头都绷紧了一根几乎随时要断裂开的弦。 站在苏桐面前的白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笑着,目光却冷:“我等你很久了……king。” king的目光掠过那人,再一次落到苏桐身上去。 下一刻,他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苏桐的目光蓦然停滞。 不同于两年前那个只见过一面的king给她的陌生印象。 此时此地走过来的这个男人,尽管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里——但仍旧让她无比地熟悉。 无比地、该死地熟悉。 苏桐的指尖陡然攥紧了,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软肉里。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你滚!” 所有人都没想到女孩儿会在这时出声,有几个离得近的几乎要冲上来。 而苏桐已经踉跄着站起身,冲着男人喑哑了嗓子—— “你快滚——!我不用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被男人箭步上前搂进了怀里。 “……!” 苏桐的身形陡然僵滞在原地。 这个最熟悉不过的怀抱,打破了苏桐最后一丝“他不是他”的希望。 “哟……king,我可建议你小心点——”那白人本能地往旁边退开,目露警惕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同时他狞笑,“苏小姐的身上,刚好被我装了那么一个微型炸弹……体积虽然小,要这房间里一半人的命却足够了。” 听了这话,苏桐身形微顿,抱住她的男人却并不意外。 他紧紧地将女孩儿搂在怀里,像是没有听到那个人的话。 这样紧紧地抱了几秒,许是觉着不足够,男人抬手扯下了口罩和护目镜直接甩到一旁。 余人都怔住,目露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 业界尽人皆知: 除了他的三个队友,没人见过king的长相。 而此刻,就在他们的面前,那人犹如不设防,又好像已经全不在乎—— 他抱紧了怀里的女孩儿,用尽毕生的贪餍凶狠和小心翼翼,缓慢而又不容拒绝地吻去女孩儿不知何时湿了满面的眼泪。 “对不起……” 他们听见扯掉了变声器之后,那个男声低沉微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每念一句便小心地吻她一下,“对不起……桐桐。” “对不起……我来晚了。” “……” 苏桐试图挣扎和推开的手,最终还是迟疑地攥到了男人的衣角上。 然后她微微咬住下唇,发了狠似的紧紧搂住了面前的男人。 她没有哪一刻,这样把自己的自私和欲望看得清楚明白。 她喜欢他、她爱他——她被童年扭曲过的感情与心理并不是让她逃避爱,而是让她无比自私甚至可怕地想要完完全全地独占一个人。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人。 之前的推拒大概是她良知最后的挣扎吧? 而今,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她想拉着这个人一起——既然这个人也是这样想的话。 “……唉,我是真的不想叨扰两位。” 煞风景的声音就在此时打断了苏桐的思绪。 她身形微僵地攥着男人的衣服,下意识的反应却是要挡到他的面前去。 尽管场合不对、尽管此时心里也是血海滔天,但闻景在看清女孩迈出那一步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薄唇勾了起来。 而后他将人搂进怀里,禁锢住了,才抬起眼。 深蓝的瞳里目光转冷。 “……” 在这样凶煞的目光下,那人忍不住笑容一僵。 然后他侧过身笑起来—— “我确实很佩服king你这勇气,为了一个……女人。” 他瞥了苏桐一眼,转回来。 “不过说实话——我更倾向于永绝后患,尤其是她作为最有可能成为指证人的知情者,而你——得罪了你,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生怕自己有命睡觉、无命起床的恐惧里!” 这人说着,慢慢向后退去,似乎想要离开爆炸范围——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们两个人一次解决……这样的话,我想就算那录像还在,也没人能找到它来威胁我了,不是吗?” 苏桐身形微僵,她仰头看向闻景。 在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庞上,她没看到半点恐慌的情绪。 闻景低下头安抚地看了女孩儿一眼,然后眼帘掀起,蓝色的像是封了冰的瞳子望向那人。 “我有个更好的建议,你不想听听?” “……” 那人不为所动,只笑着边退身边看两人,目光里有戒备与深藏的畏惧。 仿佛他才是被炸弹牵制着的那个。 而闻景神情近乎睥睨。 须臾之后,望着对方,他咧嘴笑了,眼神森寒。 “抓住她就是抓着king的死穴。” “king从未听命于任何人。” “这种感觉——你们真的不想试试吗?” “——!” 一直倒退着的白人步伐猛地停住。 他收起笑,表情近乎扭曲地盯着两人的身影。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咬着牙笑起来。 “当真? 为了她,你能做到什么?” 闻景笑得桀骜。 “一、切。” …… 苏桐被监禁起来了。 房间的窗都被从外面钉死,只留着通气孔和一扇门。 门外就是二十四小时换班巡防的白人大汉。 从那天之后,她已经被独自关在这里两天了。 除了餐点来送饭的,她再没见过别人。 要不是房间里还有一张放满了书的书架足以叫她打发时间,苏桐真怀疑自己会疯掉。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傍晚五点五十八分。 送餐的人差不多该来了。 苏桐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活动了下。 果然没一会儿,她就听见了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苏桐没什么表情地抬头望过去。 一个与之前送饭人不同的大汉站在门外,他扫了一眼房间确定无异样之后才稍稍侧身,让出通道: “king先生,老板只给两位十分钟的告别时间。” “……” 房间内苏桐呼吸一紧,下意识地转眸看向大汉空出来的位置。 一秒之后,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直到对方踏入房间,房门被关上而后锁住,苏桐才猛地回过神。 她向着男人站的地方跨出一步去。 但一步之后,苏桐就停住了。 “你真的……是king?” 眼前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衣裤和军靴,全身装束都精悍干练,眉眼和面部弧线都露着再不加掩藏的凌厉和锋芒。 是同一张脸,但跟她记忆里多数时候都温文无害的闻景截然不同。 被关在这儿的过去两天,苏桐不厌其烦地回忆了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所有曾经让她有所怀疑、不解的谜点,如今在男人的真实身份代入成king的时候,都顺理成章了。 所以虽然她出口的是问句,但答案早已了然于胸。 现在还要再问一遍,只是想听他一个说法而已。 “是。” “你是为了杀我才跟在我身边的?” “……” 闻景沉默了两秒,“你生气了。” 他没问,直接用了陈述语气。 “我不该生气?”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闻景抬眼,蓝瞳深沉,“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苏桐:“……” 她看他就是想气死自己。 “你该庆幸我冷静了两天,你才出现。” 闻景唇角勾起来。 “所以你现在原谅我了?” “……眼下这种情况,你还笑得出来?” 苏桐没什么表情地睨着他。 “只要你不对我生芥蒂,向死我也笑得出来。” 在男人全然不似说假的目光里怔了几秒,苏桐苦笑着转开眼。 “现在跟向死确实没什么区别了。” “不会。” 闻景微皱了眉,抬手上前点住女孩儿拧起疙瘩的眉心,“有我在。” 见苏桐微愣,他又踏前一步,直接弯下身把女孩儿拢进怀里。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事的。” “……” 苏桐在情不自禁涌上脸的躁红里挣扎了下,刚要说什么,就感觉温凉的薄唇抵到她的耳边。 男人的声音压成了线—— “我有机会带你离开……但现在还不行。” 苏桐不解,但同样把声音压到最低。 “为什么?” 耳畔沉默了几秒。 随后苏桐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她所陌生的冰冷戾意。 “我要永绝后患。” 这句话让苏桐身体僵了好一会儿,回神后她挣扎起来。 闻景松开了手。 女孩儿从他身前抬起头,避讳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望向闻景。 “不要。”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紧张不安,“不要冒险,他们……” 闻景目光深沉,像是一片坠底的黑石,也或是没有界际的夜幕。 “我知道你不喜欢‘以暴制暴’。” “但那个人是个玩走私的疯子,他不在乎人命只在乎利益,他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 “……” 苏桐攥在他衣袖上的手蓦地收紧。 从被绑架到现在,女孩儿的眼底第一次露出完全的恐惧,她咬紧了齿尖松开手下落,然后环住男人的腰身用力地抱了上去—— “不要,闻景,我求你……我知道‘king’没杀过人……那是底线,为了我也别踏过去。” 闻景抿起薄唇,没有接话。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瞳孔幽光沉冷如铁。 房门被人在外面敲响: “king先生,时间已经到了。” “……” 闻景抬手握住女孩儿环在他腰间的手腕上,微微施力,拉下。 苏桐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他的脸上。 然而直到转身离开,闻景都再没有给她哪怕一个眼神的答复。 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苏桐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给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 其后一周,苏桐也再没能见闻景一面。 她试图向守在门口的人打探闻景的去向,然而无论几次无论问谁,她都只得到了沉默的答案。 这种沉默令她越发不安,一颗心也如同没有止境地往悬崖下坠去。 然而除了等待,她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失去闻景消息的第九天。 夜里,苏桐被外面的一阵骚乱吵醒。 从来到这儿开始一直是浅眠状态的苏桐甫一睁眼,没用几秒就清醒了意识,目光锐利地翻身下床。 她以极轻的落脚声快速接近卫生间,并从里面取出自己放在门口洗漱台上的磨尖了的牙刷,攥在手里又飞速返回房间。 听着外面的骚动声越来越近,苏桐毫不犹豫地蹿到门边。 握紧了手里的牙刷,她背贴上墙,目光谨慎地盯着金属门。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一分钟后,声音平息。 又过了三秒,苏桐听见自己身侧的金属门锁芯咔哒一声。 她呼吸屏住,眼睛紧紧地盯在门缝上。 刹那之后,金属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人就地翻滚进来。 苏桐几乎瞬时就要攥着磨成利器的牙刷扑上去,只是还未动作,她就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todd?” 苏桐迟疑而警惕地看着对方。 在经过了susan的背叛之后,她已经难以信任除了闻景之外的任何人。 todd快速检查了房内一圈,确定没有其他危险后,他连忙上前。 “苏小姐,请立即跟我离开。” 苏桐迟疑了下,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todd也注意到了苏桐手里尖锐的牙刷,他暗自咧嘴,然后忙开口:“请苏小姐相信——如果我想对你不利,还不需要用这么费劲的手段。” 苏桐转眼一想这人是以什么为生,便也释然。 ——对方确实是空手也能制服持械的自己的。 于是苏桐没再犹豫,跟着todd立即顺着敞开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一辆开往t市的外观极为低调的suv里。 苏桐急声问身旁的人:“——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todd叹气。 “david是个国际走私头子,而king答应了为他护送走私毒品——行动就在今晚。” “苏小姐安全无忧,但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 “……” 苏桐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不祥的预感蒙上她的心头。 与此同时。 c国边境茂密的丛林里。 惨白的月光下,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的david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慢慢箕坐于地。 听着四周唰拉拉包围上来的声音,感受着闪眼的光束,david往旁边吐了一口血痰。 然后他仰起头,龇开嘴,被血染红了的牙齿泛着森寒。 看着面前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面目冰冷的男人,david状若疯癫地笑起来—— “这么多枪指着——就算你替她报了仇,也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 男人无动于衷,提着枪的手不带半点移动。 而围在外圈的人纷纷抬枪指过来,机械喇叭扩开威严的声音——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迅速放下武器!我再重复一遍——迅速放下武器!” 伴着这声音,不知被面前男人打折了几根骨头的david“嗬嗬”地笑着,眼睛里带着濒死的疯狂—— “来啊,king,打死我——一劳永逸!你不是想替她报仇吗? 来啊!” 黑衣的男人山石一样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地。 唯独那双深蓝的瞳子慢慢缩紧。 耳边声音夹杂夜风冰冷: “警告你最后一遍——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 站在黑暗里的男人冷眸一哂。 握着枪的那只手,食指缓缓地扣下扳机—— “砰!” “砰!” 两枪连响。 随后“扑通”一声,闷音的重物倒地。 密林里被惊起了黑压压的鸟影,铺天盖地往天际飞去…… 两个月后。 新的一周周一早上刚上班,孙仁的办公室就传进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孙仁开口。 房门尚未完全打开,稍急的女声就先到了: “师父,之前那件——” “又问那个缉毒案件报道是吧? 没新消息。” 孙仁毫不犹豫地截断对方的话声,然后无奈地抬起头。 “我说小苏啊,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工作一点进度没有,却把全副心思都放到一个远在天边的缉毒案件上了?” “虽然这个案子里牵涉的确实是近些年来破获的最大的毒品走私团伙,但一个多月前所有涉案人员都已伏法,我都说了无数遍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 站在门边的人没有说话。 唯独一双漂亮的杏眸都暗淡下去。 呆立了半晌她才慢慢回神。 “我知道了,师父……如果有什么新消息的话……” “这句话你也已经跟我说了无数遍了,”孙仁终于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苏桐,“真要是有什么消息早就来了。 两个月还没来的,黄花菜都该凉发霉了!你到底——” 孙仁没说完就连忙住了嘴。 到跟前他才发现,一直低着头站在那儿的苏桐眼圈都微微红了。 带这个徒弟也有两年了,这还是孙仁第一次见她要哭,给他骇得不轻,一时之间都接不上话来。 而此间,苏桐自己也意识到失态,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压回了酸涩的感觉。 然后苏桐冲孙仁挤出个笑。 “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师父再见。” 说完,苏桐便暗着眼眸转身往外走。 “小苏。” 孙仁喊住她。 “……嗯?” “我看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桐摇了摇头,却也没力气解释。 孙仁叹了口气。 “你这两个月都魂不守舍的,真当我看不出来?” “这样……我不问你了,给你放个假,你自己回去好好放松一下,也调整调整——好了再回来!” “……” 苏桐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谢谢师父。” 这次她连强笑都懒得做了,转身离开了。 孙仁给她放假,苏桐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拎着包从台里大楼走出来,往家的方向走了不知多久,苏桐有些倦了。 她在路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来。 这一坐,她愣是从清晨坐到了天黑。 直到环卫工人担心地走过来推了推她:“嘿,小姑娘——这么晚了,你该回家了啊!” “……” 苏桐这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回过意识。 她茫然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谢谢……” 待开口,苏桐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好像……又是一天滴水未进。 也难怪。 苏桐在心底苦笑了声,面上却连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那环卫工人叹了口气,伸手把手里的快餐外带袋放到了女孩儿怀里—— “年纪轻轻的,可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苏桐愣了愣才反应,“不用……谢谢您——”她的话音在看清那个袋子的时候戛然一停。 然后她本能地伸手接了过来。 以前她一做起稿子就三餐不顾,那时候他最常给她买的也是这家的餐。 嫌她不爱惜身体,所以好像每次递给她这个的时候,那人总是最凶的…… 环卫工人刚为女孩儿肯接食物而心里松快了点,就看见一滴水啪嗒一下打在了女孩儿怀里的袋子上。 没等他反应,连成串儿的泪珠从女孩儿低垂着的头发间唰拉拉地砸下来。 呆呆地在这长椅上坐了一天的女孩儿,突然抱着一个暖烘烘的食品袋哭得停不下来。 “唉不是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啊? !” “我找不到他了……” “你说什么? 谁? ——唉不是你别哭了啊——!” “……” 然而坐在长椅上的人似乎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女孩儿只是越来越紧地把自己抱成一团,紧紧地搂着那袋食物,像是生怕什么离开。 “找不到了……怎么办……”她在泪里喃喃,胃抽搐得生疼,“我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 几分钟后。 环卫工人扶着出租车的车门往里探头嘱咐—— “小姑娘啊,你路上可小心点,别再这样了!司机师傅,麻烦您了啊!” 说完,他站起身,目送出租车离开。 等车尾也出了他的视线,站在原地的环卫工人收起了脸上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摘下手套拿出手机拨出个电话去。 没一会儿,电话通了。 对面传来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她还好吧?” “好? 好个屁!你那破身体还好不好得起来了,不行就别耽误人家了。” “——商彦。” 对面男声低沉地警告了句。 这边男人撇撇嘴: “她今天坐在路边半昏了一天,滴水未进。 这么下去等不到你恢复,她绝对先出事。” “……” 电话对面的呼吸急促起来。 难得听对面这人失态,商彦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跟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端正态度。 “我给你讲,按邈邈那边的辈分算,苏小姐可是我表姐——你让她难受了,邈邈知道以后肯定跟我没完。” “……之前谢了,后面我自己来。” 苏桐是在噩梦里被敲门声惊醒的。 从梦里那一滩血中喊着某个人的名字醒过来时,她已是满脸泪涟。 跟梦里的场景一比,这半夜响起的诡异的敲门声都让她觉着无所谓了。 不管是什么,告诉她这才是现实就好、告诉她那个人还只是失踪,没有真的死在遥远的密林里和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带着这样近乎发疯的挣扎,苏桐踉跄着下了床,一路开灯摸向门边。 赤脚踩着地瓷,冰冷逐渐降温了她发热的大脑。 站到门口时,苏桐的理智也总算回归了。 在门再次被敲响时,她眼无波澜地出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我。” 那个声音沙哑低沉。 无比熟悉。 熟悉得像是一把巨锤猛地敲在头顶,苏桐的神志都被这一声砸得昏沉。 她丢了魂似的打开了门,视线里正映入那张熟悉的脸。 所有酸涩的情绪瞬间涌入胸腔,膨胀发酵。 苏桐的视野也刹那便被泪水模糊了。 “闻、景!” 这两个字像是饱蘸了眼泪的海绵,被她念出口时怨艾愤恨而又情深缱绻。 她积攒了两个月的逼得自己发疯的情绪在这一句话里悉数还了回去。 苏桐伸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咬牙切齿又叫人生怜—— “你还知道回来? !” 那凶巴巴的模样让闻景无奈。 可也对,这才像他惦念着的花纹漂亮的小老虎,而不是商彦口中那个叫他心疼到伤也不顾连夜飞回来的脆弱的女孩儿。 只是还没等闻景开口,攥在他领口的手突然滑了下去。 前一秒还凶着的女孩儿扑进了他的怀里。 泪水瞬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你怎么才回来……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混蛋……” “……” 闻景的眼神一恸。 许久之后,他慢慢压下眼睫,盖住内里情绪翻涌滔天的瞳子。 然后男人从大衣里抬起还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轻轻地抚过女孩儿的发顶。 他低下头,落上个吻去。 “对不起。” 苏桐埋在他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过了几秒她又突然直起身,红着眼睛在闻景身上摩挲起来—— “你是真的么,不是我做梦么?” “……” 闻景心疼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把女孩儿的手捉住,抬起来放在唇前小心地吻她的指尖。 “当然。” “可他们都说你伏法了……”女孩儿眼睛通红。 “什么叫‘伏法’?” 闻景哭笑不得。 然后他微微俯身,勾着唇角在女孩儿耳边亲吻—— “我可做过你的‘线人’。” “当然该是最专业的那种。” “……” 又过了三个月,闻景身上的枪伤才终于完全复原。 记挂商彦当初代为照顾的恩情,闻景和苏桐请了商彦与苏邈邈一起出来用餐。 饭后两个女孩儿手拉手在前面逛街。 另两个在各自领域叱咤风云的男人,此时却只能吊着老远拎包。 好不容易歇息下来。 商彦逮着空打趣闻景: “伤好利索了?” “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口气是真不小——就是如果真有这么大本事,你怎么还能差点在这么个小阴沟里翻了船?” “……” 闻景从远处自己的小姑娘身上把目光收回来。 跟商彦对视了两秒,他蓦地一笑,眉眼粲然。 “你真以为我是不慎受了伤?” “不然呢? 还能是你自己送到子弹上的?” “——david确实厉害,但在我面前藏枪,他还差得远。” “……”笑容僵了两秒,商彦眼神凝重起来,“你什么意思?” 闻景转开。 “我是故意卖破绽给他的。” “……你特意诱david开枪,好让缉毒警顺理成章杀了他? !” 商彦沉眸,“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疯了?” “他非死不可。” “你可真是……” 过了须臾,商彦才平复下情绪。 “那么看重她,怎么没亲手杀了david? 对你来说,不是这样更简单?” “是啊!” 想起那间“囚室”里,女孩儿抱着他说“我求你”时的语气,闻景仍旧忍不住心口一疼。 他垂下眼。 “为一个人成魔不难,难的是忍着。” “成魔?” 商彦想了想,了然,而后玩笑道:“做魔不好么? 地狱里面恣肆潇洒,你能做无上的‘king’,可比人间好得多。” “是挺好。” 闻景笑笑,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阳光下欢笑着的女孩儿,“可人间有她,我舍不得。” 第八章 番外:缴“糖”投降 第八章 番外:缴“糖”投降 1. 闻煜风家的儿子大名闻澜,小名闻小豆芽儿。 长到六岁那年,他听说闻家多了个女娃娃,比自己小两岁,刚跟着爸爸妈妈从a国回来。 闻小豆芽儿很兴奋,抱着闻老爷子的腿让他带自己去看。 闻老爷子极其溺爱这个重孙子,也更惦记自己最小的小孙女,没犹豫就把他带去了。 穿着小粉裙的女孩儿肉嘟嘟的,软萌可爱,皮肤奶似的白。 闻小豆芽儿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回过神他就躲到闻老爷子腿后面,不肯出来。 偶尔探出头瞅一眼,对上小女孩儿的目光,又赶忙缩了回去。 家里大人看着好笑。 闻老爷子还逗他:“你快过去打个招呼。” “……”只要爸爸不在面前就敢作天作地的闻小豆芽儿却怂成了一团儿,怎么也不肯露脸。 闻老爷子没法,吓唬他:“你要是不出去,小桐可就不理你啦!” 闻小豆芽儿心想,原来她叫闻小桐啊! 真好听。 闻小豆芽儿犹豫了几秒,努力仰起脖子:“我能跟她当朋友吗?” “能啊!” 闻小豆芽儿一听有点开心,不过他又想起来爸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毛毛躁躁不像话,女孩儿不喜欢的。 于是闻小豆芽儿努力板起脸,挪过去。 跟个小大人似的。 就是说话有点磕巴。 “你你你好……你几岁了啊?” 闻小桐抬起头看了闻小豆芽儿一眼,奶声奶气的。 “我四岁。” 闻小豆芽儿刚想笑,又绷回去了。 “我六岁。” “……” 小女孩儿没反应,眨巴着眼睛看他。 闻小豆芽儿一脸严肃:“叫哥哥。” “……” 闻小桐还没说话,后面一巴掌轻轻拍了闻小豆芽儿后脑勺一下。 闻小豆芽儿被拍得一蒙,回头就见他老子冷着脸: “叫什么哥哥。” “那是你堂姑。” “……” 2. 闻小豆芽儿很崩溃。 辣么漂亮的黑眼睛的小女孩儿,竟然是他堂姑。 虽然他不知道堂姑是什么…… 但直觉不太妙。 这种不太妙的直觉,在听见他爸爸喊闻小桐的爸爸叫小叔的时候,更强烈了。 闻小豆芽儿于是蹭蹭蹭,蹭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闻老爷子腿边。 “曾爷爷,怎么样她才能不是我堂姑啊?” 闻老爷子闻言乐得厉害。 “怎么样她都是,因为你爸爸要喊小桐的爸爸‘小叔’啊!” “……” 闻小豆芽儿白嫩的小脸上眉心拧起个小疙瘩。 虽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他没懂,但那个因果关系他听出来了。 都怪爸爸。 “爸爸真没用。” 刚想完,闻小豆芽儿就又挨了轻轻一巴掌。 他蒙了两秒,转回去。 闻煜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谁没用?” “……” 祸从口出的闻小豆芽儿皱成了苦瓜脸。 3. 趁着闻景夫妻回家,大人都忙,闻小豆芽儿抢到了“带小堂姑玩”的任务,领着闻小桐去了别墅里的嫩草坪。 走的时候,闻小豆芽儿的上衣小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等出门一段距离,闻小豆芽儿左右瞅瞅,见没人了,就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根很漂亮的七彩棒棒糖。 闻家素来对孩子的生活习惯把控得严,这种营养不够还坏牙的小零食,平常是不让多碰的。 这根还是闻小豆芽儿瞒着闻煜风,磨了闻老爷子一周,好不容易才磨出来的。 他拿出来在闻小桐面前晃了晃,看见小女孩儿眼里明显流露出新奇的情绪,闻小豆芽儿得意又开心地笑了。 “想要吗?” “……” 闻小桐犹豫了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你叫我什么?” 这次闻小桐说话了,还笑起来了,奶白的小脸蛋上露出漂亮的小酒窝:“小堂侄儿。” 被小女孩儿奶声奶气这么一喊,闻小豆芽儿差点就缴“糖”投降了。 但他咬咬牙还是忍住了。 “不对,”闻小豆芽儿用力摇摇头,还举起了手里的棒棒糖,“你应该叫我哥哥——” 话音还没落下,闻小豆芽儿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想起刚刚挨那两巴掌,他下意识就要往地上蹲。 但是还没动作他就看见了闻小桐无辜地看着他的模样。 好像他要是躲掉了,小堂姑……呸呸呸,闻小桐就会被爸爸打到了。 一想到这,男子汉大丈夫的闻小豆芽儿坚强地站住了。 预料中的那一巴掌果然控制着力道落到他身上了。 闻小豆芽儿憋屈地转过头去。 “我……” “再这么没大没小,我打你屁股了啊!” 闻煜风低垂着眼不愉地看着自家儿子。 然后他目光横着一拉,落到闻小豆芽儿手里的七彩糖上。 闻小豆芽儿心里顿时拉响了警报——但可惜已经晚了。 “不是不许你吃那么多糖吗? 这个没收。” 对着爸爸决绝的背影,手里空了的闻小豆芽儿小脸一憋,差点哭出来。 闻小桐还在旁边看着,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掉金豆豆。 可还是难受。 憋了一会儿眼泪,闻小豆芽儿更委屈了。 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的时候,突然感觉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摸了摸他被轻拍了几下的额头。 闻小豆芽儿愣住了。 他一低头,正见小女孩儿踮着脚站在他旁边。 见闻小豆芽儿没要哭了,闻小桐落回脚也收回手。 然后她想了想,拉过闻小豆芽儿空了的那只手,展开。 她把自己兜里的一颗水晶糖放上去了。 对着闻小豆芽儿呆住的眼神,闻小桐笑出了小酒窝。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喊了句。 “哥、哥,给你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