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攻略》 第六十四章 自作聪明的下场 ?陆丘自文远侯府闭门思过后,为行避嫌之举,因此日常起居除了在处理军务的副司营帐外,便是久居小院,很少与神机营另两司统军将佐来往走动。副都司等人来的时候,他午睡方起,精神还有些委顿,本不想见人,后来听说副都司几人是特意来恭祝父侯生辰的,心中有些欢喜,这才明谕见召。 副都司所呈之礼是一块碧玉观音,玉质细腻,奇绝庾美,可谓是不可多求的珍品,确是罕见。陆丘虽不是特别喜好玉玩之人,但见了也不免高兴,加上副都司颂圣吹捧的本事说了一车,被撩起了兴致,再看那碧玉时,自然更加如珠如宝,吩咐亲卫以紫檀镶架呈于父侯。 副都司一面满面堆笑地应承,一面趁机又恭维道:“侯爷每至战事,常有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之外,古之名将,不外如是。今虽已知命之年,可若是再临沙场,想来那些敌手也因摄于侯爷之威而不敢擅加造次,故而末将以为,当可称得上是朝廷柱石啊。各位觉得如何?” 他这个马屁拍得实在太过了,几位侍立在旁的统军将佐都不敢轻言附和,只能干笑。陆丘虽然听得心里妥帖,但其实也明白上柱国是何等样的大事,历朝武臣如无泼天军功,能得圣恩垂爱的恐怕没几个,故而也只是温和笑着,未有表态。 不过尽管如此,这番阿谀奉承还是令陆丘心情极好,大家也纷纷说着凑趣的话,帐内气氛十分欢快。正当此时,值守在外的亲卫突然进来禀道:“小侯爷,主将请您前去议事。” “嗯,我知道了。”陆丘抿着嘴角慢慢点了点头,妖柔的目光突然变得如冰剑般冷厉,越过副都司的肩头,直射在那名亲卫的身上,狐疑地问道:“慢着,主将明谕……可是只是单单见召我一人?” “还有铁都司……” 陆丘神情木然地顿了顿,慢慢点头。 “小侯爷。”副都司眉睫微微蹙起,挥手示退了那名亲卫,缓步上前,低声道:“彼此两方早已势同水火,这李兰无故召你前去议事,唯恐有诈呀。” 陆丘凝住了目光,细细地思虑了很久,踱步走到软椅上,向后一靠,松开紧绷着的腰部肌肉,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无妨。这里可是神机营,我又是世族贵胄后辈,按我朝礼制不可擅加开罪,有什么去不得?何况尚有铁都司同去,他爱搞什么幺蛾子让他搞便是,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不尽然。”副都司眸色深寒,微微沉吟一番后,方语调清冽地道:“小侯爷可别忘了,铁面生这些年没少找咱们的麻烦,若不是有咱们的身份压着,也不会较于现在这般安生呢。届时这两人若是联起手来……恐怕你我难以招架得了啊。” “你不觉得否了更为不妥吗?诸司禁卫皆知我与其素有间隙,若是不去,那小子不趁机治我的罪才怪。”陆丘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像是刀锋般寒冷:“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就算有诈又何妨?他籍此套我话又何妨?一个活不过两天的人,他能蹦蹦跳跳到哪去?” 副都司目光微动,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恍然道:“也对……便容他猖狂几日也可。只是不知,若是那毒当真有那般手段,届时小侯爷你有何等后手备着呢?这妄加毒杀统军主将,指挥使大人那里怪罪下来,你我也有所担待不起呀。” “怎么?难道你还怕我失手不成?”陆丘眸光瞬间犀利如刀,悠悠一笑,“那毒寻常人莫说解了,看都看不出来。且毒性最起码要两三天才能散出来,等他死了,就算云阳再有所怀疑,死无对证,无非是拿几个无关紧要的火头卫出出气罢了,能奈我何?她若是出气也好,届时我也可以差方御史参她一本。若是不出,那便让她忍着吧,反正心疼的又不是我。我得不到的东西,向来毁之。” “还有啊……”陆丘略有停顿,喝了口置于案上的清茶,方淡淡地道:“你可别忘了,明日便是父侯寿辰,左督卫虽是军纪严明,但于情于理,我总归需要回侯府祝寿得吧?也应是留宿家里几日得吧?届时尔等自可借此缘由,登门拜寿,与我酩酊大醉,免了回营当职之苦。等到他毒发身亡,谁敢擅加问罪于你我?他居有客卿之尊不假,案子上达天听,皇上御审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账目之事自然而然也就无疾而终了。想来那位也因此大悦,指不定何等样的赏赐呢。” 副都司眉睫轻挑,眼珠转了一下,趁机恭维道:“小侯爷当真是英明神武,他李兰就是个废物……” “行了。”陆丘面上流动着凌厉且阴郁的笑容,似乎极为受用,摆摆手道:“主将谕令来的也不算早了,我若再不去,可看不到他生生吞下烈毒的好戏了。这几天我着实约束了紧些,尔等若是无事,后厢房那里有上等美酒,便解解馋吧。但不可擅加张扬,毕竟面子上的功夫儿也要做足嘛,至少也要等他死讯传来,届时大家再畅饮一番也不晚。” 诸位统军将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莞尔笑了起来,抱着拳笑嘻嘻道:“谨遵大人谕。”说完,便彼此客套拉拉扯扯进了后厢房,准备好好养养鱼了。 反而陆丘满面春风,略略整理了下身上衣胄后,便大踏步出了小院,一路在云阳府亲卫带领下,过演武场,过辕门,在主将营帐前停留片刻后,方迈步走了进去。 陆丘进来时还是他一贯的样子,衣胄鲜明,神态倨傲,一举一动带着世族风气。虽然帅位上李兰的表情明显不同于寻常,他也只是微微掠过一抹讶然的表情,随即仍如往日般行军中重礼。 “末将参见大人。”陆丘一个拳抱下去,半天没有回应,他自然也不能起身,只好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主将营帐内一片死寂,这个时候李兰不说话,谁也不敢多哼一声。 僵硬的气氛延续着,那甚至比狂暴的叫骂更令人难受。铁面生抿着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陆丘没有他那么镇定,但也勉强控制好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偷眼看着端坐帅位上的年轻人的表情后,心中登时一突,鼻息渐有不稳。 因为李兰的眼锋,此时正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仿若一潭寒水般冷彻人的肺腑,令人不寒而栗,良久之后,方抬头指着他,语音如冰:“陆丘,你可知罪?” ; 第六十五章 坏人死于话多 ?李兰的眼锋,正死死地盯在陆丘身上,仿若一潭寒水般冷彻人的肺腑,令人不寒而栗。良久之后,方抬手指着他,语调甚是清和地问道:“陆丘,你可知罪?” 一股杀气荡过陆丘的眉睫,脸色顿时如同封冻的江面,并无丝毫融化的迹象,定定地看着他,抱拳道:“末将奉谕前来,礼尚未毕,不知罪由何起?” “陆都司当真不知吗?”李兰抿紧了唇部的线条,慢而清晰地道:“姑且不说蓄意违背主将谕令之事,我君子不度以小人之腹,不与你好生计较。可贪墨军饷以中饱私囊一案,难道不是陆都司所为吗?你不认吗?” “当然不认。”陆丘的眸子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冷笑道:“军中嘛,什么时候不是三天一闹,五天一大吵的,不打架不伤人就没事,何况末将何时否过大人谕令啊?贪墨军饷就更不可能了,依我家世岂会在乎那等小财啊?这无根无萍的事大人可不要乱说,难免让心怀叵测的人无意间听了去,好在圣颜之前说些什么构陷之词。故而末将先行奉劝一句,大人纵是神机营主将,也请大人莫触国法,否则左督卫堂上明镜,堂下利剑,只怕容不得大人呢。” 李兰的视线慢慢凝成一股厉芒,隐而不发:“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是。大人根本奈何不了我,我没什么好怕你你的。”陆丘霍然起身,此刻他已不想掩饰,两道目光凌厉如箭,带着怨毒的气息射了过来,语声森寒地道:“大人若是非要构陷于我,那便请便。不过你也别忘了,我可是侯尊之子,祖辈的荫封挂在那里,也是有上奏之权的,届时君前奏对,我自当辩解一二,无凭无据,你又能奈我何?” “陆都司呀……”李兰暂时不答,玉指缓缓抚过长剑,雪亮的寒光映照眼睫,半晌后,方淡淡地道:“你这番言辞着实在理,死不悔改的模样,也不禁令本将钦佩不已。只是啊……我可未说过打算让你到御前,随心所欲的乱说话啊……” 李兰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屈指轻弹剑尖,颤出清越龙吟里的寒意似乎可以将一个人的血液从头到脚全都冻住,“统军都司陆丘以下犯上,妄图毒杀三军主将,依左督卫律,就地格杀!” 帅位上那道寒气如冰,决绝如铁的眸光掠过,角落里的云阳府亲卫仿佛得到信号般,迅速闪身把营门一关。伴随着铿锵之音,铁面生与余下诸卫抽出兵器,立即蜂拥而上,直奔陆丘而去。 “尔敢害我!”陆丘闻言一惊,脸上此时已面沉如水,杀意大盛,怒吼一声,拔出随佩腰间的长剑,一剑便向李兰劈去。 陆丘本也是武道高手,这一剑由怒而发,气势如雷,可是弱不胜衣的却在身旁鲁老枯手提携下,如同鬼魅一般身形摇荡,轻飘得就像一缕烟般,闪避无痕。 陆丘脸挂寒霜,再有建功时,身后诸禁卫一涌而上,一片血腥杀气荡过。云阳府诸亲卫军旅出身,乃是骁勇善战之辈,结阵合杀之术自然熟稔。 陆丘虽是高手,但左支右绌,渐渐难以为继。他刚奋力击断了几柄剑尖,左侧又有寒光突袭,腰间一大片衣胄尽裂,回身防护时,前面又露出破绽,一柄角度刁钻的阔刀从斜下方扎出,待发现时已躲闪不及,狠狠地扎穿了肩胛骨。云阳府诸亲卫赶了上来,剑起剑落,竟将他四肢筋脉尽数挑断。 陆丘双眸之中的瞳孔早已收缩成阴寒的一点,投注在那个素淡清雅的书生身上,眼中的愤怒无法形容。他终于明白这是个圈套,自己犯了一个愚蠢之极的错误,甚至已经远比听从那个人的毒计更加的愚蠢。 他绷紧了脸,两颊因为牙根太用力而发酸发痛,当下高声怒骂道:“难道你是疯了,竟然敢在神机营杀我?我可是世族贵胄后辈,届时你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 “事已至此,多说自是无益。”李兰的目光像冰棱一样在囚者的脸上刮着,慢慢吐出几个字:“我向来信奉好人死于话多,故而未免再生变故,防患于未然,你现在就死吧。” 此时若是不杀,更待何时。铁面生手起刀落,未有丝毫留有情面,伴随着溅在营帐上的淋漓鲜血,一颗大好头颅应声滚落在地,缓缓止在李兰的脚边。 李兰的唇角暗暗紧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地欣赏着陆丘死不瞑目的模样,仍是笑的月白风清,淡淡地道:“去请第三司诸位统军将佐,前来主将大营议事……就说是陆都司明谕见召。” 云阳府亲卫抱拳行礼后,迅速闪身向演武场奔去,未消片刻便不得踪影。 李兰蹲下身子,清冷地目光落在那柄剑上,静静地看了片刻后,突然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只见他缓缓拾起那柄曾属于陆丘的佩剑,细细打量了一番后,转而抬头看着侍立在旁的亲卫,轻声问道:“适才陆丘到底是如何挥舞剑招的,你可还记得吧?” 那名亲卫神情稍肃,似乎在回想些什么,半晌后,方恭声道:“回先生,诛杀罪将时虽过于激烈,但其剑势走脉也是可以临摹一二的。” “那好。”李兰的视线将他全身锁定,把长剑缓缓递到了亲卫的手里,指着自己的胸膛,徐徐道:“尽你最大努力,拟出陆丘的剑势,在这里开个口子。不过别太深,我怕疼。” 他这句话平平淡淡,毫不在乎,可落在那名亲卫的耳中,却是令他全身一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颤声道:“还请先生……收回成命。” 鲁老就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里情况,大踏步走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以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李兰,以不可置信的口吻道:“小子,你没病吧?没事往自己身上砍一剑?你是不是看老夫闲得慌,想来练练手啊?” “鲁老想到哪里去了?”李兰微微怔仲后,自知误会,不禁莞尔笑道:“有始便有终,戏总归是要演全的嘛。既然是以犯上作乱的名义诛杀陆丘,自然要有点伤才行,届时御前奏对时,也有点信服力啊,毕竟他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而是堂堂文远侯的儿子,不思万全之策怎么能行?” “那也不是这么个糟践法啊……” “有鲁老在,晚辈何愁伤后之事啊?” “嗯……这倒也是,想老夫……去你大爷的!” ; 第六十六章 让我们好好谈谈 ?朱曦高照,温煦和暖。 六月的风带着微暖拂过,起居主院内一片嫣红。庭园外,错落有致的花木盛开,片片花瓣随着夏风飘落,空气中弥满着醉人的花香,故而诸位统军将佐经由演武场而踏进暖阁的时候,并未察知出那些浊重腥膻的味道。 始入暖阁,这些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同一地方。 在笔墨纸砚俱全的案首之上,李兰正襟危坐在那里,一柄寒若秋水的长剑握在他白皙如玉的掌中,斜斜拖在身侧。蜡炬摇曳,他那素淡温润的面容上因胸口新伤而略显如雪般的苍白,眉宇间腾腾杀气锋芒毕露,鲜明衣胄则有些碎裂和零乱,上面那道剑痕时不时仍浸出殷殷血迹,滴落在那些墨卷的扉页上,看着触目惊心。 “末将参见大人。”副都司眸色一凛,僵立了片刻后,方抱拳行礼问道:“恕末将无礼。陆都司适才奉谕前来议事,然则此时却未见其半分踪影,故而末将斗胆问一句,不知他可来见召啊?” 李兰自顾自地手抚剑身,仿若熟视无睹,半晌后,方缓缓抬起头来,冰锋般的目光直直地割向帅座下首的诸位统军将佐,字字清晰地道:“是来了,不过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这句话就如同一个炸雷般,一下子震懵了堂上几乎所有人。侍立在旁的云阳府亲卫闻言,极是配合地把案首上只容一人头大小的木匣,信手而抛,便施施然落于副都司等人面前。 一眼,只看了一眼,几人的心头处就如同打进了粗粗的楔子,阻住了所有血液的回流,整张脸苍白如纸,如同冰人般呆呆僵立。 大好头颅,不是堂堂文远侯的儿子,该是谁的呢? 柳采办面色登时沉若寒潭,霍然抬头,眉间涌起滚滚煞气,辞气森森:“是你杀了小侯爷?” “陆丘贪墨军饷中饱私囊,已铸大错。”李兰居高临下,眸中未有任何感情色彩,淡淡地道:“神机营乃是天子近卫,容不得任何人贪墨枉法,我且问他可否知罪,他不但不知罪,尚敢对本将出言不逊而妄图剑杀三军主将,如此犯上作乱不知天高地厚之徒,视左督卫军法如儿戏,本将自当依律将其格杀勿论……” 李兰略有停顿,仍是神色沉静,目光灼灼地看着副都司等人,问道:“怎么,诸位尚有异议不成?” “当然有异议!”柳采办怒意横生,伴随着铿锵之音刀执于手,踏前一步,寒锋直指李兰,厉声质问道:“你竟然敢杀堂堂世族贵胄后辈,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们!”李兰眉宇一沉,语调甚是清冷地道:“本将向来不管是何等贵胄后辈,既已入我麾下,自当谨遵左督卫一应军法,陆丘擅加触及国法,死有余辜!铁面生,传本将谕,若有胆敢以下犯上者,杀无赦!” “遵大人谕。”铁面生与诸多云阳府亲卫略略抱拳,拔刀而起,立时间便是一涌而上,将其团团围住,伸手就是一刀砍过。鲁老似乎也来个兴致,飘身而出,袖间掌锋与那刀中寒芒也不遑多让。 柳采办等人虽说猝不及防,但终究是在左督卫磨炼多年的人物,电光火石,便奋起抵挡,凛凛剑势直卷为首的鲁老而去。划过来的剑势,老人已经沉稳站着,忽地,出手,一握,抓出寒锋,竟生生折断铸造精良的长剑。袖袍席卷,顿时人仰马翻,老人云淡风轻,衣角只是随风飘了飘。 庭园外夏虫在嘶鸣,帐内烛火摇曳,暗黄的光线。 帅位上,那人眸冷若冰。 “你想干什么?”柳采办缚手缚脚跪于下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眸色幽寒,强自镇定地喝道:“你杀了陆都司,还想将罪于我们不成?难道你就不怕圣上那里怪罪吗!届时我看你怎么向指挥使大人交代!” “这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事了。”李兰凝目看了他片刻,虽然面色寒冽如霜,却也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缓缓翻开案首上的卷宗,片刻后,方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地道:“你父亲是文远侯府总管,对吧?你是文远侯府三代家奴,对吧?你是陆丘身边最能摇头摆尾最忠实的狗腿子,对吧?所以啊……若是你与陆丘同是以下犯上也不令人感到稀奇了。那么……你就去死吧。去九泉之下好好照顾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吧……杀。” 铁面生看着柳采办满是兢惧的面容,露出森寒的笑意,手起刀落,大好头颅,再添一颗。诸位统军将佐呆呆地将视线转过去,呆呆地看着那无颈尸身和流淌一地的嫣红,牙根不由自主地打颤,通体冰寒,仿若堕于冰窖。 李兰神情淡漠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几人,唇边涌起一抹冷笑,淡淡地道:“诸位谁还有异议?譬如罗克敌罗都司?” 副都司登时全身一震,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渗出血珠,霍然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陆都司实在是蒙冤落难,何来中饱私囊之说?你如此这般构陷于他,不觉得是小人得志吗?” “你还真是嘴硬。”李兰冷嘲道:“原来罗都司竟还知道世上有小人二字。陆丘落难不假,何曾蒙冤?这桩桩件件,想来诸位心中都明白,贪墨军饷,无一不实。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屁股蛋子都不干净。并且我也知道你们这么急于求成杀我的原因,毕竟无故倒卖军资可是株连九族的一等大罪,容不得有任何纰漏在内,可惜被本将握住了把柄,铁证俱在,黄泉路不远矣啊。” 罗副都司等人的眉棱猛地一跳。 “诸位。”李兰缓缓起身而走下帅位,寒若秋水的长剑在他们情绪复杂的面容上跳动着,道:“你们如此这般厚颜无耻的抵赖,其实无非是想保命而已。可是啊,现在把柄落在了我手上,命也落在了我上,诸位这一番徒劳挣扎真的有用吗?还不是手起刀落的一桩闲事?何尝能保住自己的命呢?所以啊……你们现在最好抬起头来,看着我,咱们也来好好地谈一谈,如何?” ; 第六十七章 谋策 ?罗克敌罗副都司并未如他所言那般抬起头来,但李兰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毒刺一般扎进了他的心中。就算他真的笨,他也知道这位云阳府客卿所言不虚,更何况他其实一点都不笨。 夏风在庭园里吹荡,花木繁盛,将军的心亦随之翩动。良久之后,他终于抬起了头,迎住李兰的视线,语调低沉地问道:“你想要谈什么?” 李兰走近一步,微微倾过身子,“我知道……你时至今日仍旧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败在我手上的,对不对?而且直至现在,恐怕还是未能想出合理的原因来,对不对?你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哪里走错了,哪里疏漏了,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一波接着一波这般发展着,最后落得命不保夕的境遇,对不对?” 听着这些冷酷刺心的话语,罗副都司绷紧了脸,两颊因牙根太用力而发酸发痛,不发一言一语。 “其实诸位用不着这么费心去想,本将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的。你们之所以会输的原因……”李兰的目光像冰棱一样在囚者的脸上刮着,慢慢吐出几个字,“就是因为你们笨,且命数不济。” 罗副都司等人的眉棱猛地一跳。 “本将倒不是说诸位比一般人更笨,只不过比我笨罢了。”李兰悠悠一笑,“说你们命数不济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要身赴黄泉了。可惜啊……也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而已。更可悲的是,诸位居然相信了陆丘这头蠢驴,更相信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策。如此一来,怎么可能不输,怎么可能不败?而且连输了败了之后都琢磨不透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且命在旦夕尚敢出言不逊,这不是笨……又是什么呢?” 李兰缓缓踱步走到朱门前,伸出手接住夏风落花,在白皙的掌心轻攥,视线却落在了副都司的身上,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你们的下场该是如何?” 罗副都司转过头去,坚持不理会。 “依文远侯府百年门楣,总归不至于擅加触及这等株连大罪的,不过他背后究竟是何等人物不提也罢。”李兰不以为意,仍是淡淡吐出几句话,“我来告诉诸位聪明人会怎么对付你们吧。其实只要想通了,那真的很简单。首先,他会派人到左督卫天牢来看望你们这些落难将军,告诉你们他不会袖手旁观,跟你们做一个交易。你们不吐露他的秘密,他为你保命。这个交易当然不是假的。他会认真地想方设法,让你们活着走出左督卫天牢。出了天牢,不判死罪,他的承诺就完成了。他救了诸位的命,你们自然不会再供出他的任何罪行。然后你们会被判徙刑,流放到苦寒之地去……” 李兰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副都司脖子上跳动的青筋,用平板无波却又极具蛊惑力的声调继续道:“当然,诸位尽是历经沙场百战余生的将军,觉得自己熬得过那场苦,但实际上你们根本没有机会去吃这份苦。因为这个时候案子已经结了,不会再有人来审问你,不会有人认真听你说话,你嘴里含着那位大人物再多的秘密也没有机会吐露。从长安至流放地这段遥遥路途,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是你的鬼门关。而到了那个时候,你的死仅仅只是一个流放犯的死,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就算事后有人关心有人在意又怎么样,你已经死了,在根本来不及用你所守的秘密威胁任何人的情况下很容易地死掉,把所有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地带到另一个世界。而那位大人物……他这个聪明人却会好好地活着,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这样多好,是不是?” 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副都司等人的额上滚了下来,滴在脏污得满是血迹的衣胄上,晕成黑红的一团。 庭园外的夏风没来由地微寒起来,罗副都司霍然抬头,冷冽的目光注视着李兰,面上仍保着自己的坚持:“你说的不错,那位大人物确有可能在我出左督卫天牢后杀我灭口,但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我现在只能赌这一局,不信他,难道信你不成?” “为什么不能信我?”李兰微微一笑。 “信你?大人开什么玩笑?我等有今日皆是拜你所赐,信你还不如自刎来得更快些。” “你错了。”李兰语声如冰,“尔等能有今日全都是咎由自取,没有半点委屈。不过我之所以让你信我,自然不是说着玩的啊。” 副都司的视线快速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李兰抿紧了唇部的线条,慢而清晰地道:“因为那位大人物有想让你们死的理由,而我却不是。” “你不想让我等身死?”副都司仰天大笑,“你不想我们死的太慢吧?” “我刚刚已经说过。”李兰毫不介意,仍是静静地道:“尔等就算出了左督卫天牢也只是个流放犯,是死是活对我而言有何区别?我对付你们,不过是因为你们手握的权势对我执掌神机营有所妨碍罢了。现在尔等已是一败涂地,要不要你们的命无关紧要。” 副都司狐疑地看着他,语调甚是清和地问道:“既然我等现在只剩下一条你不感兴趣的命了,那你何不让我等自生自灭便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诓骗我们到这主将营帐来,大可直接上禀指挥使大人啊,太多此一举了吧?” “问的好。”李兰缓缓点着头,“我对尔等的命确实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们的供词而已……” 罗副都司霍然转身,语调森寒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说依左督卫律令,将陆丘格杀论处,但他终究是文远侯的儿子。”李兰瞟了他一眼,“我纵有客卿的身份在身,可若是龙颜震怒,略有惩治一番是免不了得,便是公主那里亦会有所麻烦。故而诸位面呈于陛下的供词,总归要有什么手脚在内啊……” “李兰你没病吧?”副都司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依我等现在这般境遇,会束手就擒,乖乖地听你的话吗?” “哎呀呀,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李兰语调轻松地道,“我可是记得诸位都是有家室的人吧?尤其是你罗副都司,近日来,可与新纳的那房美妾如胶似漆啊?诸位都是铜心铁胆的铮铮汉子,我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罢了,何谈能让诸位遵我谕令呢?只不过啊……听说最近教坊司那边多有缺缺,想来你们也是知道的,按我朝制,朝臣不可出入烟柳之地,可世族后辈嘛,就没什么规矩不规矩得了。想来诸位故去后,子女美妾娇娘应是送于教坊司的吧?日夜受那胯下之辱的吧?至于男丁嘛……京都里少不了龙阳断袖之癖的显贵,貌似也要卖屁股的吧?实在不行,还能进宫当个小太监的吧?我说的……够明白的吧?” “你……你……”副都司等人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全身剧烈颤抖着,双目喷火,欲待要扑向李兰,旁边又有深不可测的鲁老正在摆弄袖袍,只能喘着息怒道,“李兰,我等与你何愁何怨,你要比逼我们到如此地步?” “何愁……何怨……”李兰喃喃重复一遍,放声大笑,“若不是你们连番阻碍我执掌神机营,何来仇?若不是你们跟着陆丘那头蠢驴投毒害我,何来怨?今日问我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罗副都司跌坐在青石板上,面色惨白,心中一阵阵绝望。面前的李兰,就如同一只戏耍老鼠的猫一样,不过轻轻一拨弄爪子,便让人无丝毫招架之力。 这样厉害的一个人,悔不当初随陆丘一起搞事…… “诸位,趁着还有机会,赶紧改赌我吧。我没什么把柄在你们手上,我不在乎让你们活着。”李兰在他前方蹲下,轻声道:“好歹,这边还有一线生机呢。” 副都司垂下头,全身的汗干了又湿,好半天才低低地道:“你想让我等怎么做?”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出面指证那位大人物什么,我更无意平白无故去得罪什么人来。”李兰喉间发出轻柔的笑声,“我只是想让诸位把罪名通通都罗列进陆丘那头蠢驴的身上罢了。当然,罪名自然是以下犯上,意图作乱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至于你们贪墨军饷中饱私囊之事,也可以往他身上多推就一番的,死人嘛,也张不开口,如此这般尔等的罪名也可以轻些,何乐而不为呢?” 副都司神情木然地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按你说的做,我们有什么好处?” “多的我也给不了你,不过请公主高抬贵手,然后保你们安稳到流放地,”活着当你的流刑犯罢了。”李兰轻飘飘地道:“这是赌局,你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押注了。我认识江湖人,他知道怎么让尔等活下去,除了相信我的承诺,你们别无选择。” 副都司似乎已经被彻底压垮,整个身体无力地前倾,靠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坐着。在足足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终于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嘶哑道:“笔墨纸砚总该有吧?” 李兰素淡的面容上涌起春风般的笑意,抬手间,便有云阳府亲卫拿着笔墨,和数幅长长的素绢呈于诸位将军的面前,道:“写在这个上面吧。” 副都司等人立即领会,急忙提起笔。因他们带着枷,云阳府亲卫便把素绢铺在木枷上,等他们写几个字便帮他们挪动一下绢面,不过至始至终,亲卫的目光的焦点未有一刻落在那些字迹上。等他们好不容易写完,转呈于李兰略加修改后,便放进天机盒之中,以备后用。 等挥手示意将副都司等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后,李兰将那柄寒若秋水的长剑缓缓放回鞘内,再回身,神情如常,语调却仍是那般彻人肺腑:“传本将谕,全军尽聚演武场,将陆丘妄图袭杀主将已然伏诛之事,广传三军。若有未至,迟来者,皆以军法论处,以儆效尤。第三司若有哗变……杀无赦。还有,备好马车,明日我要进宫面圣。” ; 第六十八章 进宫面圣 ?长安作为大周帝都,自然是满城朱紫,遍地贵胄。无论是朝中出仕的王侯公卿也好,亦或是挂着祖辈荫封的闲散人也罢,平素里免不了三五成群有一番高谈阔论,故此京都里从未缺过哪般隆而重之的大热闹来。而今日这些处尊显贵的人们的目光则是尽数落于城西那座声威赫赫的一品侯府,只因文远侯爷广邀诸位臣工参其知命寿诞。 这位以治军狠辣著称的侯爷于西陲边疆戎马多年,可谓是尽忠职守而战功日著,在朝中愈发的显贵,独得圣上恩宠,陆家百年门楣更是日渐清誉。故而以文远侯府的地位,满城的高官显贵几乎已倾巢而出,纷至沓来,恭祝其寿比南山朝朝暮暮犹如年少的时候,细思量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令人倍感讶然的事情了。 京都初夏云盛,文远侯府早已门庭若市,诸多显贵乘着华盖车辇络绎不绝地登门祝寿,用以待客的水轩则更是熙熙攘攘,尽冠绣襟玉带。 寿星今日穿的是瑞云斋大师亲手缝制的一袭新袍。手艺心思花得极足,领口袖口都绣了入时的回云纹,压脚用的是金线,腰带上更是珠玉玛瑙镶了一圈儿,一派富丽堂皇。好在文远侯举止有英气自华,穿上才不至于变了富家翁的惺惺作态。一面满面春风迎往朝堂大员彼此寒暄客套,一面吩咐府中奴仆杂役,捧着乌银暖壶,依次给诸人将案上酒杯斟满后,文远侯举杯左右敬了敬,道:“本侯生辰,劳各位亲临,本侯愧不敢当。水酒一杯,聊表敬意,诸位,本侯先干为敬了。”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席上众人也纷纷干了杯中酒。 “来来来,既是寿宴,大家都不要客气,本侯向来不太会招待客人,诸位可要自便啊,就当是自己家好了。”文远侯呵呵笑着,一面命侍女们快传果菜,一面亲自下座来敬劝。 宴会开始时各方的礼物都已经送上了。东宫太子送了一面西陲锦绣的大屏风,精工巧妙,华彩灼然,一抬出来便人人羡叹。睿王则送了一柄寒锋凛凛的宝刀,鎏金镌纹,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其他朝臣们或送孤本古书,或送墨宝玉玩,件件价值千金,不一而论。少倾,宫中来人送的是一只神俊猎鹰,以彰显皇恩浩荡。俊鹰调教得十分妥帖,神气十足地站在文远侯臂上,歪着头与将军对视,惹来一阵欢声笑语。 本来文远侯对所收到的寿礼在表面上都是一样地喜爱夸赞,可就因为这几声大笑,不少人暗暗看出了几分端倪。 因为鼓瑟吹笙竹角相鸣,可宴饮气氛终究不浓,虽然宾客们尽力谈笑,但侯爷的兴致始终不高,轮番敬酒时,其微带混浊的目光总是恍恍惚瞟向侯府朱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归来那般期盼。回望席间,诸人不禁恍惚怔仲,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每年的这个时候,小侯爷陆丘可是早早地便会自左督卫归来祝寿的呀,大张旗鼓的阵仗跟那什么似的,然则现在却未有半分踪影,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觥筹交错且酒过三巡后,在和气致祥的表象下,此间气氛愈发显得压抑,好在诸人皆是历经过大风浪的人物,略加定神,便按捺住了胸襟惊悸,纷纷起身遥祝文远侯佳寿之词,文远侯微笑着还未答言,侯府一名管事突然从水轩外快步奔来,因为慌乱,下石阶时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袍,砰地跌了个狗吃屎,又忙着起来快跑,可谓是连滚带爬趋至文远侯面前跪下,神情有些仓皇,喘着气道:“禀……禀侯爷……出大事了……小侯爷他……” 文远侯脸沉了下来,皱眉道:“这般莽撞,成何体统!快说,我儿如何了?说清楚!” 管事蜷成一团,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神机营主将依军法处置……将小侯爷……斩首示众了!” 文远侯一时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侯爷被斩首示众了!” 这句话就如同一个炸雷般,一下子震懵了堂上几乎所有人。文远侯面色铁青,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见堂上众多京里贵胄,看不见任何东西,就好似孤身飘在幽冥虚空,一切的感觉都停止了,只剩了茫然,剩了撕裂般的痛,剩了让人崩溃的迷失。 侍立在旁的管家担心地走近些,伸手想要搀他,却被猛力推开,几乎跌坐于地。文远侯根本看也不看他,几步冲下石阶,从府中亲卫腰间拔出一柄长刀,转身向府门冲去,俨然一副去神机营问罪的怒容。管家吓得脸发白,膝行几步抱住了侯爷的大腿,小小声地哭喊着道:“侯爷三思!左督卫无陛下明旨不可无故擅闯呀……侯爷三思!” “滚开,本侯管不了那么多!”文远侯急怒骂道,回手挥刀用力一劈,在画廊前朱红圆柱中劈出一道深痕,随后狠狠踢了管事一脚,大踏步转身走了。 这一番动静不小,诸人不免彼此喁喁私语起来。管家惊觉扑爬出来看时,只瞥见侯爷杏红的衣袍一角消失在水轩外,再回眸看看柱上刀痕,顿觉汗出如浆,头上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如同一下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 反而文远侯一怒之下离开水轩,不坐步撵,不要人扶,走得委实太急了些,刚到侯府门前,便突觉眼前一黑,向后栽倒,幸而亲卫快速扶住,才没有伤着。奴仆忙取来安神香盒,吹了些药粉入文远侯鼻中,他打了个喷嚏,发红的双眸才渐渐清明。 “侯爷……”亲卫为他捋背输息,扶到府门前山石上坐了,徐徐劝道:“贵体最为要紧,情侯爷节哀。” 文远侯拿过奴仆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脸,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亲卫的臂上,重重地喘息。时间一久,适才充盈于胸间的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心底一片怆然与悲凉,目中不禁落下泪来,佝偻着腰背咳嗽,脸上的皱纹,深的像是无数道沟壑,攸忽间被洪水冲垮,口中喃喃道:“我的儿……我的儿啊……” “侯爷,水轩那边的朝臣们,您打算……”亲卫问了半句,又觉不妥,忙咽了回去。 文远侯抬袖拭了拭泪,咬牙想了半天,面色犹疑不定,也无人敢催问他。足足半蛊茶功夫过去,微微沉吟,他方语调甚是沉痛地吩咐道:“不用管他们,你马上备马,要最快的马,本侯要进宫面圣!” ; 第六十九章 廷辩 ?六月天气已渐为炎热,尤其午后蝉噪,更是令人心烦。皇帝也避暑,日常理政治事已由太和殿移至未央宫,那里树木葱茏,三面流水,是整座宫闱最幽凉的所在,但正因为树木密植,夏蝉也特别多,小太监们日日忙碌,尚且粘之不尽。 皇帝年轻时睡眠极好,沾枕可着,步入知命之年后则完全反了过来,只要有些微声响,便能将他惊醒,惹出一阵暴怒。俨然,老人有起床气。因此只要午膳过后,随侍在圣驾周边的所有人便会立时精神紧张起来。 早朝过后,皇帝因理南境政务而神思略加倦怠,用膳时未央宫外蝉声复起,顿时眉生怒意。小太监们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拿着粘杆四处打蝉,打到午膳用罢,仍然偶有弱弱的蝉鸣。 文远侯进宫的时候,他好不容易静心沉神,欲想睡去,自然不想见任何朝臣皇子,可后来听说文远侯是特意面圣的,心中有些困惑,方按捺住胸襟怒意传谕见召。 皇帝在未央正宫的暖阁里接见这位寿星,蝉鸣渐盛,他愈发看起来愠怒,花白浓眉下的那双眸子,闪动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威慑光芒。见到文远侯进来,皇帝脸上却是露出笑容,温和地道:“陆卿,今日不是你的寿辰么?如此良时,何故这般匆忙过来见朕啊?若是军务之事,大可以明日早朝再行言商的嘛。” 文远侯红着双眼,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伏拜在地,语调甚是沉痛地道:“容陛下如此惦念,老臣实在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是老臣太过于难掩心中悲痛了啊,这才有失礼德,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眉睫轻挑敏锐地感觉到出了大事,脸立时沉了下来,问道:“陆卿,你这是怎么了?给朕说清楚。” “是。回禀陛下,今日乃是老臣寿辰不假,诸位朝臣公卿亦因陛下圣颜而到老臣府上恭祝一二,老臣着实应对如此圣眷感恩戴德才是。”远侯抹了抹滴至颌下的浊泪,颤巍巍地道:“只是适才府中管家来报,说是……说是老臣儿子被人杀了啊!” “死……死了?”皇帝一掌拍在面前的御案上,气得脸色煞白,一只手颤颤地指着文远侯,“你把话给朕说清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在天子脚下,何人胆敢无故行凶?是谁这么悖乱猖狂?” “陛下。”文远侯以额触地,叩首道:“您是知道的,陆家三代单传,老臣只有这一根独苗啊。突闻噩耗,老臣虽是悲痛欲绝,可也是把来龙去脉查了一番来。若只是市井狂徒刁民,老臣岂敢来惊动陛下?大可以遣人送往京兆衙门那里交于处置定罪,只是那狂徒并非白衣,老臣自知我朝律法,不敢擅加武断,才来向陛下申冤的……” 皇帝听着宫外蝉鸣,正是心烦的时候,怒道:“你心里有数还藏着掖着?说!快给朕说!” “还请陛下息怒。”文远侯将头在大理石面上嗑得咚咚作响,哭道:“陛下英勇神武,自然知道军中男儿是何等样的勇烈,而同袍之宜更应是患难与共才是,可那位公主府的客卿非但不宽待部属,反而以贪墨军饷为名,依左督卫军法将犬子斩首示众了啊!” 皇帝面色微变,目光灼灼地盯着跪在御座下的一品侯,字字清晰地道:“陆卿可有实证?当真是朕的禁卫?” “陛下。”文远侯见皇帝神色不明,心中更急,又抹了一把眼泪,“还请明鉴,陆家百年清誉门楣,老臣戎马半生,幸得圣恩眷顾,一应俸禄赏赐何其多啊,小儿再怎么生性顽劣,可也不是傻子,也不至于行这般苟且之事啊?臣知道自己教子无方,小儿也确实多有为难于那位客卿,但实在是罪不至死啊。求陛下感念老臣竭心尽力效忠多年,年过四十方有一子的份上,恳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皇帝的脸此时已绷成一块铁板,正欲再言,一个小黄门匆匆进来禀道:“陛下,神机营主将李兰在殿外候旨,说有要事回禀陛下。” 内侍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但也让跪伏在殿上的文远侯立时间便是面色铁青,眸中喷出灼人的烈火,左手紧紧握着薄胎茶盏,几乎要把它捏碎,看得一旁的那名内侍心惊肉跳。 皇帝眉睫方动,李兰在这个时候请旨求见,实在是正合他意,只需两厢对质一番,案情便可水落石出呀。故而尽管皇帝现在心绪烦乱,还是命人宣他进来。 少倾,李兰在内侍引领下入殿。 李兰容色淡淡,施施然走了进来,一举一动舒爽利落,仿佛根本不在意投注在他身上那道阴狠毒辣的视线,径直就走到了御案下首,行着君臣大礼,语调清和地道:“臣,参见陛下。” “免礼吧。”皇帝眉睫轻挑,似乎注意到了那深若秋水的眸子里荡着的冷色,不禁抿紧了唇角,问道:“李卿入宫有何事奏报啊?” “回禀陛下。”李兰微微沉吟后,缓步上前欠身为礼,以一种平板地语调道:“神机营最近冒出一桩贪贿案,涉事者皆为统军将佐,臣虽位居主将之职,却也不敢擅加治罪,故而臣认为有必要向陛下禀报详情。” “贪贿案?”皇帝神色如常,略略瞟了一眼文远侯的阴郁面容后,方语音清亮地道:“朕的宫闱禁军中竟然出现了贪贿?你且说来看看,不可有半办虚言,否则欺君之罪,朕定当不饶。” “圣颜在上,臣自当不敢妄言。”李兰依言温文有礼地答道:“臣自领神机营主将之职后,依制彻查各司一应账目,逐步发现第三司诸多统军将佐皆有中饱私囊之嫌,故而臣按左督卫军法将其收押查办,除却统军都司陆丘实在是法理难容,伏法以外,余者尽在可控范围之内。故而臣恳请陛下恩准,明堂会审,将此案审出个水落石出,以彰天子近卫军纪。” “明堂会审?”皇帝的视线投注在跪伏在东向的文远侯,不由问道:“陆卿,你以为如何啊?” ; 第七十章 何为王法 ?整座未央宫,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浊重了些。 未央宫外的日头正在高照,树叶哗哗然,将直落的光线散成很多光斑。初夏时节,天气犹热,园景里不知何时响起了夏蝉轻鸣,好整以暇的小太监们自然是无名火起,于是那枝粘杆落了下来,落入未央宫前那影影绰绰的青翠园林里。 午后这股令人抓心挠肝的烦躁情绪,则是仿若浪潮般涌入正殿。 清丽的阳光,从庭外洒进殿内,照亮了所有角落,照亮了李兰明媚的容颜和他身上那袭泛着幽光的衣胄,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清冷有若夏风。 看着安然站在御座下的年轻人素淡的身影,文远侯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他想要举起薄胎茶盏喝口茶润润有些噪意的嗓子,却发现自己杯里的宫廷贡茶已经凉了。他想要把茶杯掷到地上以宣泄情绪,然而他不在意这等瓷器有多贵,却不想让皇帝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 这位声威赫赫的侯爷咬紧了牙根,脑子里嗡嗡作响。有道是父子同心,陆丘是不是冤枉的,他当然很清楚,陆丘是不是个能与人虚与委蛇的硬骨头,他当然更清楚。他知道这个儿子在为那位尽心尽力办事,绝无半分不忠之心,但他却不敢肯定有何把柄落在李兰手上,更不敢肯定面对左督卫这等出了名的纪纲整肃时,那些统军将佐有那个本事抗到最后不招出些什么不利证据来…… 明堂会审的结果是要廷报传缴天下的,一旦同意了明堂会审,便等于准备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届时若是成了铁案定案,连如今去求皇帝格外施恩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文远侯怎么敢硬着头皮一口应承下来? 但僵局总归是要打破的,默然沉思了片刻后,文远侯缓缓起身施礼,垂下头,掩住了脸上隐忍的表情,冷冷道:“回禀陛下。老臣以为明堂会审着实不妥,无论是这桩贪贿的案情究竟如何,神机营毕竟归属宫闱禁军,天子近卫。自当是谨之慎之,何至于如今提起来这般随随便便,全无半点沉稳心肠?先生行事这般莽撞毫无根由,实在是令人佩服,想来治军亦是这般风采吧?何况案情再大也不过是贪墨军饷以中饱私囊,那些涉事将佐无非是依律遭到重刑罢了,何故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人斩首示众啊?这般急躁,难道先生是有什么把柄落入人手不成?” “再有啊……”文远侯略作停顿后,两道目光凌厉如箭,带着怨毒的气息射向李兰,语调森寒地道:“难道先生不知依我朝律令,不可无故罪杀世族后辈的吗?不知他是本侯的儿子吗?堂堂一品军侯的儿子你也敢杀,先生眼中是不是太没有王法了?纵然先生有客卿之尊,也没有这等重权的,凭什么擅加治罪?陛下……依老臣之见,似这等狂悖之徒,一定要以重典惩治,方可令天下臣民有畏惧之心,不然君威何在?朝纲何在?” 听到此处,斜靠在扶枕上的皇帝终于放下支着额头旁侧的手,坐正了身体,盯住李兰的眼睛徐徐道:“李卿,对此你有何话说啊?” 这句话虽然听来平常,但细细一品,其实已是极重了,李兰立时缓步上前深施一礼,可抬起头来时,说的话仍无退让之意,看着文远侯温言笑道:“哎呀呀,陛下面前议事,政见不同是经常的。侯爷如不赞同我的提议,尽管否了便是,何至于这般辞气激愤?莫非我适才有哪句话刺到了侯爷,惹您不快了?那我这厢先赔个礼吧。” “不过侯爷这番言辞,我着实不敢苟同……”李兰微微颌首,唇角那抹戏蔑的笑容终于消失,神情稍稍整肃了一点,语调甚是清冷地道:“神机营乃是归属宫闱禁军之列,以拱卫京畿重地为已任,李某自受圣恩垂怜而领主将之职后,向来只知有天子诏命,不知道有什么军侯不军侯的。无论是白衣走卒也好,世族贵胄也好,皆是一视同仁,不可擅加广开方便之门,君威二字岂是儿戏?恐怕侯爷这般想法是要不得呀,别得不谈,难道说西陲军中也是只知侯爷,而不知当今天子的吗?” 文远侯全身一震,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般地跳动了几下,垂在身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仿佛是极力控制着不砸到那个青年的脸上去。 “不过转念一想啊,侯爷金戈铁马这些年,军中威望总是有的,将士们自然仰慕您的卓绝风采,实在是我过于言谈无忌了。”李兰展颜一笑,整个人竟带有一种朗月清风般的气质,完全不像他所说的话那样阴郁,“若有得罪处,还望侯爷海涵呀。” 他句句严词如刺肌肤,文远侯的嘴唇不禁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放在膝上的双手已不自禁地紧握再紧握,胸中一阵翻涌。 但他终究是戎马半生的沙场老将,朝堂上什么风浪没见过,当不是初出茅庐,不知政见为何物的新人,知道什么话该说或是不该说,什么怒该发或是不该发,咬了咬牙,已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跳动的火苗,轻笑道:“先生当真是好人物,只需动动嘴皮,三言两语便能将所议之事扯到本侯身上来。莫不妨先生日后治罪也只懂书生意气,而不懂浴血奋战究竟为何物?如此这般,恐难得麾下部属之心呐。至于什么西陲军啊,素来圣德庇佑,这才能戍守边疆多年,岂能有妄君之心?何况本侯早已年老致仕,再有威望,也是快要入土为安的人了。似你等这样后辈,不去研读兵书布阵,偏是逞口舌之利,何以懂得军令如山?就不怕三军将士寒心吗?” 其实从开始论辩以来,文远侯只有两句话是对李兰说的,这两句话都没有什么顶撞之意,但文远侯这罪名一扣下来,倒貌似是李兰任何言谈举止都无法胜任神机营主将之职一般,实在是一记厉害的软刀子。 可软刀子谁不会用啊。李兰眯起眼睛看他,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淡淡地道:“陆侯爷,我如何不懂得军令如山了?统军都司陆丘不就是个很好的证明吗?他的首级现在还在神机营演武场上的辕门挂着呢。以儆效尤之下,三军将士何以再敢以下犯上呀?” 文远侯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异常狰狞,双眸赤红。死死地盯着这个文弱书生半晌,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由激动变为阴冷,转而把视线投向高高琚于御案上的皇帝,叩首道:“陛下,老臣以为就算客卿所言非虚,但历代圣贤著书立言,且有陛下圣明在上,总归要有所实证才是,单凭客卿一言之词,但要明堂会审以治诸多将佐的罪,届时真有其咎也就罢了,可若是子虚乌有,恐怕宫闱禁军会有哗变啊,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的胸膛明显起伏着,看向殿下神色各异的两人……惶惑不安,努力显得恭顺平和的文远侯,面无表情,躬身在那里没有再继续申辩,但也没有请罪的李兰。 这位已逾知命之年的老皇帝突然觉得一阵烦闷,闭起了眼睛缓缓道:“既是如此,李卿你可有罪证啊?” “臣自当是有证词,陛下请看。” ; 第七十一章 有父如此 ?“臣有证词,陛下请看。” 这位素淡文弱青年的这句话,稳定而清晰,听得跪伏在地的文远侯心头一颤,他强行压下那份不知为何涌起的不安,深深埋下头去,但低垂眼眸里早已深若一汪寒潭,漠然刺骨,仿佛浸着毒水的锋刀。 未央宫里的夏风再次变得寒冷起来,气氛再次变得极为压抑。殿下阴暗角落里,李兰理了理鲜明衣胄的袖口,将半垂于脸侧的发丝拂到脑后,面色略有如雪洁白,但却眸色沉凝,缓步走到殿重锦毯之上,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由太监交递到了御案之上。 皇帝慢慢展开墨卷,刚开始看的时候还没什么,越看脸色越阴沉,等看到第五页卷帙时,已是气得浑身发抖,用力将整卷文书摔在地上。 “与陆侯爷生出争执,孰非我愿。”李兰躬身为礼,抬起双眼,直面高高琚于君位的皇帝,仍是静静地道:“还请陛下恕罪,臣借此良机,供呈罪臣陆丘一应统军将佐欺君罔上,贪墨军饷的大逆之罪。惊扰陛下雅兴,臣罪该万死,但陆丘之罪实在霍霍滔天,臣着实不敢有所隐瞒,若不供呈于御前,大白于天下,只怕会引来上天之谴,还请陛下圣明,容臣祥奏。” “给朕说清楚。”皇帝从牙缝里缓缓挤出这五个字,虽然语调低沉,却令人遍体生寒。文远侯的脸仍如封冻的江面,并于丝毫融化的迹象,只是那双满是杀机的眸里,多了几分思虑。很显然,他在想着对策。 面对文远侯阴沉沉射过来的目光,李兰仍是一派素淡地立于殿上,风满襟袖,目光澄澈宁逸,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微微沉吟后,方徐徐道:“三年前,陆丘与他人串谋,令采办司伪造军需假账,以贪墨军饷中饱私囊,瞒骗上官,此其罪一也……” “结党营私,身为统军都司非但不以身作则,反而聚众生事,公然挑衅主将威严,致使朝令夕改,神机营终日惶惶不得安,此其罪二也。”李兰略有停顿,方继续道:“陆丘借身在军中,了解神机营周遭军需和物资之便,谎报损耗用量,以倒卖军弩甲胄为根源,大肆敛财,实乃不忠,此其罪三也……” 就这样一句话,整座未央宫如同沸油中被淋了一勺冷水一般,瞬间炸开了锅。文远侯的脸色也变了,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李兰,怒道:“竖口小儿,真是满口胡言!” “臣依制彻查账目,东窗事发,陆丘非但不束手就擒,竟胆大妄为试图毒杀神机营主将,此其罪四也。臣因忙于军务,幸而未能食用午膳,侥幸避过一劫,后谕令陆丘前来问责,他恼羞成怒,竟公然行刺主将,臣不得不依律将其斩首示众,此其罪五也。” “陛下,这五份证词是分别提取的,所述之事尽皆吻合,没有破绽,臣认为是可信的。”李兰的唇角,一直保持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只是羽睫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采办司的账目开始,桩桩件件由涉案将佐亲笔供述,决无半点虚言。臣自知事关重大,不敢擅动,故而今日入宫请旨,请陛下恩准命左督卫派员监察,以正宫闱禁军之纪。” 皇帝觉得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似的,脑门发烫,四肢冰凉,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内侍急忙过去拍背揉胸,好一阵才缓过来,仍是周身发抖,指着文远侯嘶哑着嗓子道:“陆羽,你自己看,这是什么东西!” 文远侯原本就跪伏于皇帝身侧,这时稍稍俯身过去拾起文书看了起来,结果还没看到一半,已是面如土色,汗如雨下,一个头叩下去道:“陛下,这实在是冤枉啊……” “指认的是你儿子,你喊什么冤?” “这……”文远侯尚存有急智,只哽了一下,随即道:“这证词明着指认小儿,实际上都是冲着老臣来得,陛下圣明,应该早就知道公主那里……何况这些都是不忠不孝的东西瞎指认,陛下岂可轻信?小儿生性纯孝,以下犯上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啊,这个罪名……只怕冤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利齿如刀,句句难驳,皇帝早已按捺不住怒气,斥道:“你这个老东西,到现在还毫无悔惧之心吗?难不成是李卿无缘无故诬陷你那个逆子?真是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陛下还请息怒。小儿虽然任职左督卫是不假,但连老臣在内的所有王侯公卿都是陛下的臣属奴才,陛下圣德之下,谁敢欺君?”文远侯惶然伏首道:“何况老臣也不明白先生为何会无缘无故编出这个故事来,就如同老臣不明白先生无凭无据的,为什么就立即相信了那些不忠不孝的东西,而不肯相信老臣儿子一样……” 文远侯见皇帝开始皱眉沉思,又徐徐道:“而且老臣还想请先生做个证见,贪贿案发后,先生身为神机营主将,请问当时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向陛下举发?就算事发突然,先生为何这般笃定,那些统军将佐所言就是真的呢?” 李兰眸色深寒,缓缓问道:“那我为何非要选择相信陆丘呢?” “先生此言差矣。”文远侯转过身来,面对他炙如烈焰利锋般的眼神毫不退缩,安然道:“先生坚持认为本侯儿子心怀不轨,本侯不愿争辩。先生更愿意亲近那些不忠不孝的东西,而非本侯儿子,那是因为我们德修有失的缘故,本侯也不敢心存怨怼。但请问先生,你口口声声落入我儿的陷阱,贵体可曾有伤?我儿若真是苦心经营一条毒计,为何现在先生却是安然无恙站在这里?而不是毒发身亡?难不成先生还是那百毒不侵之体?那本侯可要试一试了,先生以为呢?” 皇帝眉头一跳,眼角略略瞟了李兰一眼,似是已被这句话打动。 ; 第七十二章 不服你吃 ?未央宫外的烈阳渐渐下移,树叶悄悄然,阳光的斑点从缝隙间落下,晃晃悠悠在小太监们的脸上跳动着,夏蝉轻鸣渐为消消。 那些自庭园外而来的风掠进殿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般的静默后,皇帝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视线投注安然站在殿上的年轻人身上,缓缓问道:“你有何话说?把事情给朕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回禀陛下。”李兰唇角暗自紧抿了一下,抬起头时,仍是一派清风般雅素的神色,语调甚是清和地道:“臣谕令陆丘前来问责时,我且问他可否知罪,他不但不知罪,尚敢大发不逊之言,行为极是不轨,故而臣只得失礼,想要强行将陆丘押往御前……” “可令臣万万没想得到的是。”李兰略有停顿后,方继续道:“陆丘畏罪而恼羞成怒,竟执兵器妄图行刺,臣无奈之下,只得下令诸亲卫抵抗,方保住性命,不得已而杀之。臣自知未经陛下圣断而治贵胄后辈并非轻罪,但却不愿为掩己非而向陛下隐瞒事实。请陛下细想,若不是气急败坏心中有鬼,陆丘怎么会想要刺杀臣灭口?若不是真有其事,诸多涉案的统军将佐一应证词难道是假的吗?” 高高琚于君位的皇帝陛下,满脸阴云,看起来心情极是复杂。良久之后,方古井无波地问道:“陆卿,你以为如何啊?” 有别于前面的声色俱厉,这一句话问得异常和缓与疲惫。但听在人耳中,却是格外的令人胆寒。文远侯跪伏在光滑如镜的水磨大理石地面上,咬着牙没有变色。 这的确是整件事里最不好处理的一部分。李兰无故罪杀贵胄后辈本身有罪,且未抓到什么铁证如山的罪行,无论他再怎么在皇帝面前进言都只是一面之词,可以想办法辩解。唯有那些统军将佐的嘴,那是怎么都堵不上的。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那位闻到什么风声,想法设法地来挽救这等不利局面。 默然了片刻后,文远侯也不直接驳他,仍是直面皇帝娓娓辩解:“先生有无他意,老臣没有听出来,不过先生适才说什么行为不轨,本侯就有些听不懂了。既然先生这般说辞,为何不拿出什么佐证出来?譬如伤口啦毒啦,莫非先生这番慷慨激昂,都是在演戏不成?” 李兰注视着殿上那道苍老的身影,低垂的双眸里隐隐涌起风雷之气,薄唇轻抿,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侯爷既然想看何为佐证,那我便给你一看!” 言罢,他闭上眼睛,然后解开了鲜明衣胄,随着内襟渐渐褪去,与那呈于眼前白皙的上身外,还有被纱布紧紧裹着浸血伤口,清风自庭园外徐徐而来,有一点点药草清芬的淡淡薰香弥满殿上明里暗里各角落。 文远侯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瞪着李兰。他着实未曾想到,这位看似素淡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胆量,一时心乱如麻,面色如雪。 反而李兰霍然回身,目光耀如烈焰,直卷文远侯而去,口中语气凌厉之极:“侯爷,你口口声声称陆丘生性纯孝,那今日我便问一句,在下这剑伤从何处而来?其锋其势可是侯爷家传之法吧?侯爷可敢上前相认!” 文远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眸色突转冰寒,嗤笑道:“先生说什么笑话呢?你身上这处剑伤从何而来,本侯又不是精于仆卦,岂能知晓一二啊?何况本侯怎么知道先生是不是自己砍上去的呢?再有啊……先生这般莽撞,实在是有辱圣颜,就不怕治你大不敬之罪吗?” “侯爷太过言重了。”李兰语调柔和,软软地顶了回去,“在下饱读圣贤书多年,自然知晓身体发肤弥足金贵的浅显道理,更何况残年病体,何谈伤患?我总不至于为了嫁祸于小侯爷,而自砍一剑吧?难道侯爷看人都是很像傻子吗?还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侯爷眼里从来只有傻子呢?”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或者被雁扇了脸,这句话和未央宫正殿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相符,但在李兰的这卷文书和这两句话后,文远侯却真的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痛。 文远侯的脸色很难看,当然,自进殿开始,他的脸色似乎都没有好看过,隔着很近的距离,他死死地盯着李兰,眼里有幽火在燃烧,却未再发一言一语。 “李卿啊……”皇帝一直很有兴趣地听着李兰与文远侯唇枪舌剑,慢慢从扶枕上直起身,眸寒若霜,沉思了片刻,方抬头缓缓看了李兰一眼,不疾不徐地道:“你适才提及陆丘想要用毒坑杀于你,可否说给朕听听,毒从何来啊?” “还请陛下明鉴。”李兰微微抬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道:“陆丘所用之毒,自然是放在臣的饭菜里。据臣查证,此毒名曰醉玲珑,届时一旦误服,不出三日便可在睡梦中安然死去,事后旁人难以查出根由来,所幸臣得陛下圣恩在眷,而避过此劫,实乃臣之幸也。” “先生口说无凭,恐难令人信服啊。”文远侯面沉如水,已是怒不可遏,驳道:“且不说我儿何以能有途径得到这等奇毒,先生是怎么知道是何毒的呢?又怎知那真的是毒药的呢?要捏造假证也得用脑子吧?如此平白无故妄谈诬陷之词,恐怕不妥吧?” “回禀陛下,神机营火头司涉事者已然招供不悔。”李兰理也不理他,仍是侃侃道:“至于侯爷所言,我实在不敢苟同。不过臣倒是有一个法子以辩真伪……侯爷不妨吃上那一口有毒的饭菜,届时若是三日不死,那臣自然提头来见。可若是……那就怪不得臣胡言乱语了。” 皇帝眉睫轻挑,似乎起了兴致,视线落在文远侯的身上,语调清和地问道:“陆卿意下如何啊?” 文远侯心头一震,眸色神色仿若走马观花般连连变幻,最后一咬牙,惶然伏首道:“回禀陛下。既然先生口口声声指责小儿有罪,老臣不敢再辩,也不敢要求什么证据。老臣只求陛下圣聪明断,若是陛下也认为小儿有罪,老臣自当认罚,绝不敢抱怨。” 他这般以退为进,皇帝倒犯了迟疑,不信吧,众口一词地控诉。相信吧,又觉得太众口一词了,难免心中打鼓,不可擅加武断。 苦肉计谁不会呀。李兰察觉到跪伏于地的文远侯身上隐忍的滔滔怒气,紧紧地抿住了唇角,眸中再次掠过一抹狠辣之色,霍然转身,行着君臣大礼道:“陛下,臣自知此案非同小可,皆臣依制彻查账目而起,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虽然陆丘身犯杀身大罪,但终究是贵胄后辈,按我朝律令,臣当受重罚,还请陛下责罚,以安天下民生。” 皇帝微微抬眼,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面上也未有任何的波澜生出,半晌后,方字字清晰地道:“你能敏察异常,难得可贵,朕心甚慰。但未经朕的应允,但无故判斩侯尊之子,实属大罪,功不抵过,打入左督卫天牢候审,无旨不得擅出。陆卿以为如何啊?” 要以文远侯的意思,那当然是千刀万剐才好。不过他也是个深谙权术的人,知道此时已于事无补。因为不管皇帝罚得多重,也只是在罚李兰而已,尤其是最后一句,已经是摆明要为李兰摘脱责任了。左督卫除却那位云阳公主,还能是谁的地盘?在这种局面下,如若自己再不依不饶,就有些落了下乘了,故而也未多说,只摇了摇头。 “既是如此,朕累了,都退下吧。” 皇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力地靠在扶枕上。殿上诸人都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到得殿外,文远侯绷着脸,眸中如同浪潮般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带着怨毒的气息朝同行者射了过去,一浪盖过一浪,直至把青年周身的空气也好,园景也罢,尽数湮没。 初夏风烈,李兰缓缓自未央宫走出来,视线落在琉璃廊檐,落在巍巍宫城,唯独未落在那宛若阴魂的老者身上,施施然踏着御阶一步一步走下去,领旨受罚。 ; 第七十三章 牢狱之灾 ?天牢这个地方,并不是世间最阴森最恐怖的地方,但却绝对是世间让人觉得落差最大的地方。 天牢所囚禁的每一个人,在迈过那道脱了漆的铜木栅门之前,谁不是赫赫扬扬且体面尊贵。而对于这些刚刚离开人间富贵场,徒然跌落云端沦为阶下囚的人而言,明明并不比其他牢狱更阴酷的天牢,无异于世间最可怕的地方。 胡老汉是天牢的看守,他的儿子胡汉三依制也是天牢的看守,父子两人轮番换班,守卫的是天牢中被称为地字号的一个独立区域。虽然每天要照例巡视,日晚两班不能离人,但其实他们真正的工作也只是洒扫庭院而已。 因为地字号牢房里根本没有囚犯,一个也没有。 这里是天牢最为特殊的一个部分,向来只关押重罪的皇亲国戚。虽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皇亲国戚是多么高高在上的存在,谁敢随意定他们的罪?在胡老汉模糊的记忆里,只记得多年前那场祸乱后,这里曾关押过一位世间最显赫的皇亲国戚。在那之后,地字号一直就这么空着,每天洒扫一次,干净而又冷清。 地字号院外的空地另一边,是一条被称为生死路的长廊,长廊的彼端通向岩砖砌就的大片内牢房,犯事的官员全部都囚禁在那里。 比起地字号的冷清,生死路算得上热闹,时不时就会有哭泣的、呆滞的、狂喊乱叫的、木然的……总而言之,形形色色表情的人被铁链锁着拉过去。 老人时常会伸长了脖子观望,儿子胡汉三来接班时他便发一句感慨:“都是些大老爷啊……”这句感慨好多年如一日,基本都没有变过。 当然也有人从生死路的那一头走出来。如若走出来的人依然披枷带锁,面容枯槁,老人就会在心里拜拜,念叨一声孽消孽消早日投胎,可若是走出来的人轻松自由,旁边还有护送的差役,老人就会作揖弯腰,什么话也不说。 在枯燥无味的看守生活中,看一看生死路上的冷暖人生戏,也不失于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这一天老人照常扫净了地字号的院子,锁好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袖手朝生死路方向呆呆看着,时不时还从袖子里的布囊中摸一颗花生来嚼嚼。 刚嚼到第七颗的时候,生死路靠外一侧的栅门哗啦啦响起来,一听就知道有人在开锁。老人知道这代表又有新的人犯被提到此处,忙朝旁边的阴影处站了站。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个熟面孔,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牢头,他们粗粗壮壮地朝两边一站,快速地躬下了腰。 老人哆嗦了一下,赶紧又朝墙边贴了贴。 因为随后进来的那个人物实在不得了,居然是这整座天牢的一号头头,提刑司季大人。这位大老爷今天没穿官服,一身藏青的袍子,笑嘻嘻地抬手相请,道:“请,先生这边请。” 被季大老爷称为先生的是个儒衫青年,相貌瞧着还算清俊,就是瘦了些,带着铁拷,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大人物的样子。但对于提刑大老爷的恭敬客气,这青年仿若安之若素,只是淡淡笑了笑,步子迈得仍是不急不缓。一行人就这样穿过了长廊,消失在另一端的栅门内。 乖乖,当差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蹲号子也是这般大排场的。老人赶紧溜回自己守备范围内的院门后,呼了一口气,坐下来,拧着花白的眉毛猜测来者会何人。这个是他的乐趣,被怎么惊吓都不会放弃,也不在乎他所猜测的结果根本没有办法去验证对与不对。 这个令老人枯燥无味的一天又有了事做的青年,当然就是李兰。 由于睿王有所交待,提刑司哪里敢擅加怠慢。尽管对方已然是待罪之身,他依然小心地亲自出面陪同,并不敢自恃身份有所轻视。 天牢玄字号的狱房都是单间,灌浆而筑,结实异常。与所有的监牢一样,这里也只有小小的高窗,空气流通不畅,飘着一股阴冷发霉的味道。李兰进入内牢走廊时略停住脚步,抬手扶了扶额头,貌似有些不习惯里面暗淡的光线。 “先生请小心脚下。”行至转弯处,提刑司提醒了一句,“先生的监房,还在下面一层。” 李兰微微颌首,缓缓踏下十几阶粗石砌成的台阶,到了低层,朝里走过两三间,来到比较靠内的一间牢房外。 提刑司一抬手,示意属下打开牢门。整座牢室大约有六尺见方,幽暗昏黄。只有顶上斜斜小窗户里透进了一缕惨淡的阳光,光线中有无数漂浮的灰尘颗粒,令人看了之后,倍加感觉此处的闷塞与赃污。 “先生请自便,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便是。”季提刑司躬身低身道。 “大人过于客气了。”李兰在门外略站片刻,缓步走进牢门,在室内踱了几步,像是在观赏着简陋的囚笼一般,转着头看了一圈儿,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身子,温言笑道:“承蒙照顾,多有不便,还请大人代在下谢过睿王殿下此番恩情。” “先生雅言,自当谨记。”季提刑司惶惶然拱手,话到此处,当无须再多客套,带着两个牢头退出离去了。 那几句满是谄媚意味的话语过后,生死路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再次响起。 李兰一个人静静站在囚室里,黑窗在前,铁锁在身,他微微仰起头,似乎想要望向斜窗后那清丽的阳光,还有那片被夏林旧墙遮住不见的帝都盛景,但实际上,扑面而来的却是彻骨地寒意,与那些脏污且浊重的空气。 好在多得睿王照拂,一应他被褥总归是有的,自然不能任由寒意在自己的脸不停地一层一层铺加,故而微微沉吟后,他在窗畔席地而坐,闭上眼睛,静心宁神,开始回思自己的谋策是否真的团满,以至于最后可以安然无恙走出这等鬼魅之地。 良久之后,他唇角缓缓吐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还是未能想明白,那位以睿智著称的贤王,究竟所为何因,要施以援手照拂自己。 ; 第七十四章 公主的怒 ?囚院四顾,旧墙斑驳,窗外隐有夏蝉轻鸣,地面上旧年的枯草成堆,偶被寒风拂起。就算窗外天光再盛,也很难照亮里面的一切。 李兰向后仰在枯草间,缓缓闭上了眼睛,思绪有些烦杂。 青衣坊容衡那里带给自己的消息应该不会有纰漏疏忽,只是不知宫里会生起什么波澜呢?不知贤名在外的睿王是真得心善,还是另有所图呢?若是假慈悲,那其中原由究竟为何呢?文远侯会有何等后手借机除去自己呢?云阳公主那里是否会因陆丘之死而心伤呢? 清风自窗外徐来,略略拂散那些浊重的空气。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与李兰相隔几间狱房的生死路上,有脚步声缓缓响起,玄字号向来空寂少人,因此显得极为清晰而稳重。 李兰睁开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来,然后望向来者。 在年轻人安静的凝视中,云阳公主姜若嫣出现在石阶上,昏黄的浊光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照亮纤细的眉与明亮的眼眸,还有眉眼之间那动人的红妆。 李兰并没有想到公主会来,但既然她已经来了,他也没有想过要避开,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坦诚相见,譬如陆丘之死。 “陆丘已然获罪身亡,公子可曾知道?”姜若嫣仿佛并没有看见李兰拱手相请的手势,此刻她的目光就像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要等待亲口的回答。 是闭口不言,还是更深的欺骗,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李兰的眉眼有些疲惫,更有些沧桑,他缓缓地将头转向了一边,仿佛要避开公主的探究似的,低声道:“知道。他是我明谕而死的。” 姜若嫣晶眸如水,仍是牢牢地盯住他毫不放松:“公子因此事险些命丧黄泉,可曾知道?” “不是已经安然无事了吗?” 姜若嫣的唇边虽然一直保持着一抹微笑,但眼睛里却涌起痛苦的气息,语调清冷地问道:“若是父皇那里听信陆侯的言论,妄杀贵胄后辈依律可是重罪,届时就算我拼命力保,只怕也救不了公子,可曾知道?” 李兰垂下了眼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因为她自她进入玄字号监以来,李兰便察觉到她身上有股隐忍的怒气,现在看来,确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过程惊险,好在一切还算完满,公主何故如此盛怒?”李兰稍加思忖后,脸色突然微微转白,“莫非公主因为陆丘的死……” “我何时在意过他的死活?”姜若嫣深深地看着他,眸色烈烈,“我早已与他形容陌路,活也好,死也罢……已经错过的岁月,和已经动过的心,都像是逝去的河水,永远也无法倒流,我再也不想因他劳心费神。可现在的结果真的完满了吗?且不说陆侯会不会放过公子,朝臣那里指不定要怎么弹劾呢,届时该当如何?若是公子有何意外……我怎么办?” “公主莫要忧虑。”李兰有些怔仲,慢慢转动眼珠,半晌方道:“我不是好好在站在这里呢么?放心吧,陆侯那里我自有主张,在陛下面前他都奈何不得我,还能厉害到哪里去呢?朝臣们如何唇枪舌剑,我又不在乎,只要公主莫要心伤便好。何况皇上暂时不会治我的罪,哪怕而今身陷囹圄,也算不得什么。让公主担心了,实乃我的罪过了。” “你说的对,确实是好好的。”姜若嫣喃喃自语了一句,突又抬起双眸,眼锋转瞬间厉烈如刀,“可我为何听说,公子险些在神机营因毒而死?这如何算得上好好得?” 李兰神情微震,原本淡淡的嘴唇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不知是因为隐瞒不住,还是原本就不忍再继续隐瞒,他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将脸转向了一边。 “你为何不告诉我这些,可知我多担心?”姜若嫣执拗地又转到他的正面,坚持要盯着她的眼睛,“除却那些,陆丘临死之前还伤了你,对吗?” “不。”李兰的视线,柔和地落在她身上,“他想毒死我是不假,可这伤……是我自己弄上去的。” 云阳公主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甚是悲怆,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似乎一团团地模糊了她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后,她突然一把抓起李兰的右臂,用力扯开那厚厚的裘衣领口,直至露出肌肤。 李兰顺从着她的摆布,没有抗拒,也没有遮掩,只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云阳公主握紧他的手臂,但见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是白纱而裹,那点点落红的梅妆虽有遏制,可落入眼里,仍是触目惊心。 年轻姑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滴落,给人的错觉,就好像这滴泪滴立即会在深狱凛冽的寒风中,被冻结成鲛人的珍珠。 李兰温柔的注视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深狱的凛凛冰寒顺着被扯松的衣领刺入皮肤深处,阴冷入骨,仿佛随时准备直袭心脏,逼它骤停。 “疼吗?”姜若嫣看着他收紧衣衫的动作,轻声问道。 “不疼……” “你骗人的本事,真的好差。”姜若嫣面色苍白,眼眸中水汽盈盈,“都是我不好,不该去请你入京的,不然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让公子身陷险境的。对不起……” “我没什么的。”李兰只觉得眼眶一阵阵的发烫,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音调极其平稳,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何必因此感到自责?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毕竟是我杀了他,还望公主莫要怪罪……放心吧,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从这里走出去的。” “让你见笑了。”姜若嫣用衣袖印去脸上的水迹,振作了一下精神,音调仍是低低地道:“可是公子何以这般肯定?” 李兰眼波轻动,沉吟了片刻后,方慢慢点头道:“因为陛下根本就不想让我死,就这么简单。” ; 第七十五章 皇帝的想法 ?囚院四顾,旧墙斑驳,窗外隐有夏蝉轻鸣,地面上旧年的枯草成堆,偶被寒风拂起。就算窗外天光再盛,也很难照亮里面的一切。 李兰向后仰在枯草间,缓缓闭上了眼睛,思绪有些烦杂。 青衣坊容衡那里带给自己的消息应该不会有纰漏疏忽,只是不知宫里会生起什么波澜呢?不知贤名在外的睿王是真得心善,还是另有所图呢?若是假慈悲,那其中原由究竟为何呢?文远侯会有何等后手借机除去自己呢?云阳公主那里是否会因陆丘之死而心伤呢? 清风自窗外徐来,略略拂散那些浊重的空气。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与李兰相隔几间狱房的生死路上,有脚步声缓缓响起,玄字号向来空寂少人,因此显得极为清晰而稳重。 李兰睁开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来,然后望向来者。 在年轻人安静的凝视中,云阳公主姜若嫣出现在石阶上,昏黄的浊光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照亮纤细的眉与明亮的眼眸,还有眉眼之间那动人的红妆。 李兰并没有想到公主会来,但既然她已经来了,他也没有想过要避开,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坦诚相见,譬如陆丘之死。 “陆丘已然获罪身亡,公子可曾知道?”姜若嫣仿佛并没有看见李兰拱手相请的手势,此刻她的目光就像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要等待亲口的回答。 是闭口不言,还是更深的欺骗,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李兰的眉眼有些疲惫,更有些沧桑,他缓缓地将头转向了一边,仿佛要避开公主的探究似的,低声道:“知道。他是我明谕而死的。” 姜若嫣晶眸如水,仍是牢牢地盯住他毫不放松:“公子因此事险些命丧黄泉,可曾知道?” “不是已经安然无事了吗?” 姜若嫣的唇边虽然一直保持着一抹微笑,但眼睛里却涌起痛苦的气息,语调清冷地问道:“若是父皇那里听信陆侯的言论,妄杀贵胄后辈依律可是重罪,届时就算我拼命力保,只怕也救不了公子,可曾知道?” 李兰垂下了眼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因为她自她进入玄字号监以来,李兰便察觉到她身上有股隐忍的怒气,现在看来,确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过程惊险,好在一切还算完满,公主何故如此盛怒?”李兰稍加思忖后,脸色突然微微转白,“莫非公主因为陆丘的死……” “我何时在意过他的死活?”姜若嫣深深地看着他,眸色烈烈,“我早已与他形容陌路,活也好,死也罢……已经错过的岁月,和已经动过的心,都像是逝去的河水,永远也无法倒流,我再也不想因他劳心费神。可现在的结果真的完满了吗?且不说陆侯会不会放过公子,朝臣那里指不定要怎么弹劾呢,届时该当如何?若是公子有何意外……我怎么办?” “公主莫要忧虑。”李兰有些怔仲,慢慢转动眼珠,半晌方道:“我不是好好在站在这里呢么?放心吧,陆侯那里我自有主张,在陛下面前他都奈何不得我,还能厉害到哪里去呢?朝臣们如何唇枪舌剑,我又不在乎,只要公主莫要心伤便好。何况皇上暂时不会治我的罪,哪怕而今身陷囹圄,也算不得什么。让公主担心了,实乃我的罪过了。” “你说的对,确实是好好的。”姜若嫣喃喃自语了一句,突又抬起双眸,眼锋转瞬间厉烈如刀,“可我为何听说,公子险些在神机营因毒而死?这如何算得上好好得?” 李兰神情微震,原本淡淡的嘴唇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不知是因为隐瞒不住,还是原本就不忍再继续隐瞒,他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将脸转向了一边。 “你为何不告诉我这些,可知我多担心?”姜若嫣执拗地又转到他的正面,坚持要盯着她的眼睛,“除却那些,陆丘临死之前还伤了你,对吗?” “不。”李兰的视线,柔和地落在她身上,“他想毒死我是不假,可这伤……是我自己弄上去的。” 云阳公主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甚是悲怆,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似乎一团团地模糊了她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后,她突然一把抓起李兰的右臂,用力扯开那厚厚的裘衣领口,直至露出肌肤。 李兰顺从着她的摆布,没有抗拒,也没有遮掩,只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云阳公主握紧他的手臂,但见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是白纱而裹,那点点落红的梅妆虽有遏制,可落入眼里,仍是触目惊心。 年轻姑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滴落,给人的错觉,就好像这滴泪滴立即会在深狱凛冽的寒风中,被冻结成鲛人的珍珠。 李兰温柔的注视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深狱的凛凛冰寒顺着被扯松的衣领刺入皮肤深处,阴冷入骨,仿佛随时准备直袭心脏,逼它骤停。 “疼吗?”姜若嫣看着他收紧衣衫的动作,轻声问道。 “不疼……” “你骗人的本事,真的好差。”姜若嫣面色苍白,眼眸中水汽盈盈,“都是我不好,不该去请你入京的,不然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让公子身陷险境的。对不起……” “我没什么的。”李兰只觉得眼眶一阵阵的发烫,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音调极其平稳,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何必因此感到自责?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毕竟是我杀了他,还望公主莫要怪罪……放心吧,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从这里走出去的。” “让你见笑了。”姜若嫣用衣袖印去脸上的水迹,振作了一下精神,音调仍是低低地道:“可是公子何以这般肯定?” 李兰眼波轻动,沉吟了片刻后,方慢慢点头道:“因为陛下根本就不想让我死,就这么简单。” ps:我知道你们会骂我。实在对不起,病得有些重,北方又是初雪。有投催更票的,明天我更回来。提前说一句,这书的大纲很精彩的。 ; 第七十六章 安抚 ?没有刻意地提高声量,没有故意情绪激昂,那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显得特别清楚。那句话很是清晰,就像两颗珍珠轻轻地撞击,美妙而坚定,然后舒缓着眉着红妆的佳人情绪。 玄字号监一片安静,鸦雀不闻。 寒风轻拂起烛灯昏暗的光线,光线照进室内,把年轻人的身影映在旧墙木窗上,就像刀剑刻出来一般清晰。 风从窗外来,云阳公主宫服轻飘,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暗影,双眸有若秋水,里面有烟雨氤氲,略有怔仲后,方轻声道:“公子何出此言?” 李兰将身子徐徐转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极慢的语气问道:“敢问公主,神机营可是隶属于左督卫麾下而治?” “确是如此。”姜若嫣柳眉轻扬,想了想,“神机营虽是归我辖治,但实际上若有重务,尚在指挥使统御之内……公子问这等杂事做什么?” “公主莫急。”李兰凝住脚步,静静地道:“那左督卫可是上受皇命而拱卫京畿重地的吧?乃是天子近卫吧?指挥使大人可是直属御前吧?只忠心于陛下吧?纵然是诸位皇子也不可谕令他做什么事情吧?” “这是自然。”姜若嫣坦然地迎视着他的眼睛,双眸亮若晨星,“左督卫可是宫闱禁军,第一要旨便是忠君。哪怕是东宫太子无明旨也不能擅加调派,难道公子的言下之意是……” “正所谓床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李兰黑幽幽的瞳孔乌亮如同宝石一般,稳稳地凝在她的脸上,语调悠然地道:“世族贵胄后辈确实在左督卫历练不假,可既然直属御前,公主觉得陛下是否会宽宏大量,容这些人以下犯上呢?” 姜若嫣抿住唇角,眸色幽深地凝视看了他半晌,低声道:“以父皇的脾气,自然不可能容忍。” “那便是了。这些人家世门楣极是清誉,且得艾陛下爱宠,故而意气风发,竟能在堂堂天子近卫里任职,为日后朝堂出仕以此为根基,可惜他们都忘了,无论是何等权势滔滔,在这宫闱禁军里,还有一个人是万万不能与之为敌的。”李兰唇角噙着一似如碎冰莹雪般清冷的笑意,字字如刀,“那就是当朝皇帝陛下。” 姜若嫣呼吸一滞,仿佛突然之间看到了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一个方向,脑中渐渐明晰,语调清和地道:“可是这也很难以保证公主安然无恙啊……” “那公主以为私自倒卖军械,陛下会不生怒吗?陛下竭尽心思治理左督卫这等天子之师,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一心忠君拱卫京都?我与陆丘相争,当然眼前最大的事就是军权,但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他还要治理天下,他可以容忍我们争强狠斗,却决不会容忍这些人在宫闱禁军里乱政。当朝臣们不明事理,看不懂风向而弹劾我时,最恼怒的人并非文远侯,而是皇帝陛下……” “妄杀贵胄后辈是重罪不假。李兰略有停顿后,方继续说道:“可我身居神机营主将,天然便握有大义在手,且这场祸端看似是我与陆丘争权,但实际上已然犯了陛下的忌讳。公主不妨想想,我可是御封的主将,而不是平白无故调任,在名义上是代天子行事……可陆丘非但不诚以尊重,尚且与我作对,丝毫未把我放在眼里,以至于令行下未效。故而落在陛下的眼中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堂堂御封主将竟在宫闱禁军里,被一群贵胄后辈所刁难,依军法将其处置后,还要背负重罪,那这左督卫究竟是这些人的私军,还是陛下的天子近军呢?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姜若嫣的樱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面色乍白之后又突然潮红,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渐渐从迷雾中显现出轮廓,答案呼之欲出。:“公子……是想把事情搅大……” 面对李兰的默然不语,姜若嫣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她终究是历经沙场的奇才统领,只深吸了几口气,便快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镇定了下来。 “你说得对,只有朝局动荡才可以有挽救的余地……”云阳公主抿住朱唇,在原地踱了几步,“可是太难了……实在太难了,文远侯不会放过公子的,届时若稍有差池,就是踏入死地,再也不能回头。” “谁会想要回头呢?”李兰视线锁在她身上,淡淡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当我决定杀陆丘的那瞬间起,便未曾有过片刻想要回头。”云阳公主握紧他的手臂,但见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是白纱而裹,那点点落红的梅妆虽有遏制,可落入眼里,仍是触目惊心。 年轻姑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滴落,给人的错觉,就好像这滴泪滴立即会在深狱凛冽的寒风中,被冻结成鲛人的珍珠。 李兰温柔的注视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深狱的凛凛冰寒顺着被扯松的衣领刺入皮肤深处,阴冷入骨,仿佛随时准备直袭心脏,逼它骤停。 “疼吗?”姜若嫣看着他收紧衣衫的动作,轻声问道。 “不疼……” “你骗人的本事,真的好差。”姜若嫣面色苍白,眼眸中水汽盈盈,“都是我不好,不该去请你入京的,不然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让公子身陷险境的。对不起……” “我没什么的。”李兰只觉得眼眶一阵阵的发烫,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音调极其平稳,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何必因此感到自责?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毕竟是我杀了他,还望公主莫要怪罪……放心吧,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从这里走出去的。” “让你见笑了。”姜若嫣用衣袖印去脸上的水迹,振作了一下精神,音调仍是低低地道:“可是公子何以这般肯定?” 李兰眼波轻动,沉吟了片刻后,方慢慢点头道:“因为陛下根本就不想让我死,就这么简单。” ; 第七十七章 隐秘 ?泱泱京都王气蒸蔚,向来呈风起云涌之势。 未央宫那番言辩,不过两天的功夫,陆丘身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朝野,震荡难安。由于中书省宣布此事时用语过于模糊,只有违逆圣意,待上不恭等寥寥几字,反而惹得流言纷纷,各种稀奇古怪的奏章接连不断地上表,对神机营主将李兰这等行事,或是弹劾或应是予以嘉奖,总而言之褒贬不一。 有人表奏圣上,云阳府客卿无故擅杀贵胄后辈,理应处以重刑方可正国法;有人表奏圣上,陆丘多言多语干涉其处理军务,贪赃枉法,云阳府客卿此番行事当无大罪,只是太过于冒失,依其才能不可再任神机营主将之职,应另做他选;也有人说云阳府客卿不畏权贵而整肃军纪,须予以嘉奖,彰显龙颜圣明;甚至还有人说陆丘之所以死,是因为与云阳府客卿争风吃醋败北而致…… 越是与此事毫无干系什么都不知道的朝臣,越是在皇帝面前争论得十分起劲,就跟那什么似的。偏偏是那些牵扯在内或隐隐猜测出风向的王侯公卿噤若寒蝉,人前人后都不发一言一语。 至于更令人费解的是,云阳公主于情于理都应上表以抗这些流言蜚语的吧,但实际上,早在朝臣们蠢蠢欲动而试图掀起什么风浪时,太皇太后静极思动,欲要去往皇家园苑静心养神,这位声威赫赫的殿下便请旨陪同太奶奶身侧尽孝去了。 当然,朝堂上向来政见不合的东宫太子与睿王,自然免不了有一番唇枪舌剑。只是吵着吵着便无疾而终了,因为谁也不是傻子,府里谋士何其多,事关堂堂天子近卫,总归有能明晰其中利害的吧,加上被这诸多烦怒搅得心神不宁的皇帝盛怒之下,砸碎了素得圣心的青花盏后,略有不明事理的朝臣们方是幡然醒悟,在朝堂上缄口不言。 故而这桩无论如何也算是近年来的大案,也确确实实留由皇帝乾纲独断了。 而在这等云波诡谲的局势下,陆丘的葬礼相应的迟延了。做过几场小而低调的法事后,他的灵柩停在京南迦叶寺一间清幽的静房里,点着长明灯,尸骨难眠,等着皇上开恩而迁入陆氏宗族的祖坟。陆丘生母诰命夫人张氏心若火焚,哭得死去活来,后隐居于迦叶寺为儿子守香。 连日来的轮番打击,纵然是久经人生风雨的文远侯也有些承受不住,病势力渐生,不得不请旨在府里静养。因此反而是侯府管家不得不咬牙打叠起精神来,终日提携重礼来往于诸多王侯公卿府第之间走动。 玄字号监十丈之外,风起云涌。十丈之内,则是安之若素。自从贪墨案起后,恭王姜无忧来探过几次监,言谈间关切备至,但终究是避嫌,故而李兰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再主动来了,只是盛意难却而收了特意送来的食盒罢了,可谓是终日吃喝不愁。除却犯了旧疾,总是整夜的咳嗽外,余下光景皆是好整以暇看着热闹越来越大,朝局愈加动荡不安。 不过这等懒散悠闲的日子并未长久。这日傍晚时分,在囚室外那青铜烛台上的昏黄烛灯将要燃尽时,生死路那边终于传来铁锁拖沓在地的摩擦声响,昭示着这座空荡荡的玄字号监终于再添些许人气……至少总归要比孤身一人来得生趣。 在年轻人好奇的目光里,走在看守最前面的那名犯人竟 “妄杀贵胄后辈是重罪不假。李兰略有停顿后,方继续说道:“可我身居神机营主将,天然便握有大义在手,且这场祸端看似是我与陆丘争权,但实际上已然犯了陛下的忌讳。公主不妨想想,我可是御封的主将,而不是平白无故调任,在名义上是代天子行事……可陆丘非但不诚以尊重,尚且与我作对,丝毫未把我放在眼里,以至于令行下未效。故而落在陛下的眼中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堂堂御封主将竟在宫闱禁军里,被一群贵胄后辈所刁难,依军法将其处置后,还要背负重罪,那这左督卫究竟是这些人的私军,还是陛下的天子近军呢?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姜若嫣的樱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面色乍白之后又突然潮红,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渐渐从迷雾中显现出轮廓,答案呼之欲出。:“公子……是想把事情搅大……” 面对李兰的默然不语,姜若嫣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她终究是历经沙场的奇才统领,只深吸了几口气,便快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镇定了下来。 “你说得对,只有朝局动荡才可以有挽救的余地……”云阳公主抿住朱唇,在原地踱了几步,“可是太难了……实在太难了,文远侯不会放过公子的,届时若稍有差池,就是踏入死地,再也不能回头。” “谁会想要回头呢?”李兰视线锁在她身上,淡淡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当我决定杀陆丘的那瞬间起,便未曾有过片刻想要回头。” “可是……” “你听我说。”李兰微微笑着,伸手理顺了她耳边的乱发,轻声道:“你先不要问我到底做何打算,等我出去后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的,可是现在……你能不能听我的话,乖乖回府去,不要掺合进这件事情来,好不好?” “不行。”姜若嫣微微抬眼,眸色深寒,“而今你身陷囹圄,我岂能坐视不管?” “在府里也有事情可以做的。”李兰温和劝道:“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叫你,因为你不是局外人,我们要共同努力才行。” “那好……”姜若嫣看着他素白清减的容颜和闲淡安宁的微笑,心中突然甚觉酸楚,又不想再惹他难过,自己勉强忍了下去,语调微颤地道:“你在这里,也要小心……” 李兰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巾,缓缓擦拭在姜若嫣的脸上,温言道:“你是统御三万左督卫的公主殿下,不能肿着眼睛回去哦……” 姜若嫣破颐一笑,接过素巾轮流着擦拭两只眼睛,适才的郁郁悲凄略略疏散了些,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摸出一个绣花荷包,双手递上道:“你初至这等阴酷诡绝之地,一定睡不安稳,这是府里花了数月光景调配出来的安神香,睡前焚上一片,能得一好梦。” 李兰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素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但默然片刻后,他还是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荷包,看也不看地笼进了袖里,柔声道:“放心吧,我会的。” 姜若嫣略加施礼,退出了囚室,很快就消失在了生死路的阴影之中。 听着那边再无任何声响传来后,李兰只觉得胸口涌起冰针般的刺痛感,再难强力抑制,抬袖捂住嘴一阵咳嗽,好容易平息下来时,月白衣衫的袖口已晕染了一抹深红。 至于他的手,则笼在袖里紧紧攥着那个绣花荷包,久久未放。 ; 第七十八章 五品文官被杀案 ?泱泱京都王气蒸蔚,向来呈风起云涌之势。 未央宫那番言辩,不过两天的功夫,陆丘身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朝野,震荡难安。由于中书省宣布此事时用语过于模糊,只有违逆圣意,待上不恭等寥寥几字,反而惹得流言纷纷,各种稀奇古怪的奏章接连不断地上表,对神机营主将李兰这等行事,或是弹劾或应是予以嘉奖,总而言之褒贬不一。 有人表奏圣上,云阳府客卿无故擅杀贵胄后辈,理应处以重刑方可正国法;有人表奏圣上,陆丘多言多语干涉其处理军务,贪赃枉法,云阳府客卿此番行事当无大罪,只是太过于冒失,依其才能不可再任神机营主将之职,应另做他选;也有人说云阳府客卿不畏权贵而整肃军纪,须予以嘉奖,彰显龙颜圣明;甚至还有人说陆丘之所以死,是因为与云阳府客卿争风吃醋败北而致…… 越是与此事毫无干系什么都不知道的朝臣,越是在皇帝面前争论得十分起劲,就跟那什么似的。偏偏是那些牵扯在内或隐隐猜测出风向的王侯公卿噤若寒蝉,人前人后都不发一言一语。 至于更令人费解的是,云阳公主于情于理都应上表以抗这些流言蜚语的吧,但实际上,早在朝臣们蠢蠢欲动而试图掀起什么风浪时,太皇太后静极思动,欲要去往皇家园苑静心养神,这位声威赫赫的殿下便请旨陪同太奶奶身侧尽孝去了。 当然,朝堂上向来政见不合的东宫太子与睿王,自然免不了有一番唇枪舌剑。只是吵着吵着便无疾而终了,因为谁也不是傻子,府里谋士何其多,事关堂堂天子近卫,总归有能明晰其中利害的吧,加上被这诸多烦怒搅得心神不宁的皇帝盛怒之下,砸碎了素得圣心的青花盏后,略有不明事理的朝臣们方是幡然醒悟,在朝堂上缄口不言。 故而这桩无论如何也算是近年来的大案,也确确实实留由皇帝乾纲独断了。 而在这等云波诡谲的局势下,陆丘的葬礼相应的迟延了。做过几场小而低调的法事后,他的灵柩停在京南迦叶寺一间清幽的静房里,点着长明灯,尸骨难眠,等着皇上开恩而迁入陆氏宗族的祖坟。陆丘生母诰命夫人张氏心若火焚,哭得死去活来,后隐居于迦叶寺为儿子守香。 连日来的轮番打击,纵然是久经人生风雨的文远侯也有些承受不住,病势力渐生,不得不请旨在府里静养。因此反而是侯府管家不得不咬牙打叠起精神来,终日提携重礼来往于诸多王侯公卿府第之间走动。 玄字号监十丈之外,风起云涌。十丈之内,则是安之若素。自从贪墨案起后,恭王姜无忧来探过几次监,言谈间关切备至,但终究是避嫌,故而李兰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再主动来了,只是盛意难却而收了特意送来的食盒罢了,可谓是终日吃喝不愁。除却犯了旧疾,总是整夜的咳嗽外,余下光景皆是好整以暇看着热闹越来越大,朝局愈加动荡不安。 不过这等懒散悠闲的日子并未长久。这日傍晚时分,在囚室外那青铜烛台上的昏黄烛灯将要燃尽时,生死路那边终于传来铁锁拖沓在地的摩擦声响,昭示着这座空荡荡的玄字号监终于再添些许人气……至少总归要比孤身一人来得生趣。 在年轻人好奇的目光里,走在看守最前面的那名犯人竟未着囚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软衣便服。脸上容貌甚是俊美,虽有些皱纹,但却难以判断年纪,那双眸子里时时露出些邪冷的气息来,骄傲的就像只野鹤,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低头啄食的群鸡。 “哦?”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家伙的明媚眸光,男人不禁微异,眼睛微眯,饶有兴趣对身后看守问道:“看来这次并非是本官独身一人呐?敢问这位仁兄是何方神圣呀,且是犯得何等重罪,竟可有幸与本官同在一监呐?” “回黎大人的话。”那名看守顿时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俯首谦卑地道:“这间牢房里面是而云阳公主府的客卿先生,至于何罪何由,想来大人应是听闻一二的,小儿可不敢擅加妄言……” “云阳府客卿?”男子将这名字念了念,看看身后看守,再看看这个乍一瞧并不惹人眼目的年轻人,轻笑道:“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怪不得……看来本官着实不枉此行啊。你下去吧,记得把满花居的酱骨拿来几斤,然后送给这家伙些吃,这偌大的玄字号监,不解解口腹之欲怎么能行,是吧?至于其它的嘛……该用得到你的地方,本官会讲的。” 说完,他便踱步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湿冷囚室,看其满不在乎的模样,就仿佛浪荡子逛青楼那般熟悉,有若常客。看守知道这位黎大老爷表面骄傲,实则爽阔,故而并不赘言,只拱手退步,缓缓消失在走廊阴影处。 生死路依然寂静无声,湿冷囚室寒意刺骨。 风从窗外来,隐隐带过一更鼓响,带过树叶哗哗然的声音,李兰安然坐在墙角堆积的稻草堆上,略略挪动了脚镣,蹙眉沉思,似在猜测着能让天牢看守卑躬屈膝的这名男人的身份。恰在此时,隔壁囚室里徐徐响起一道清和的声音:“这位仁兄啊,长夜漫漫,不如你我畅谈一番如何?权当是解解闷了,不然啊……在这鬼地方,虽无重刑伺候,但人很容易活活憋死,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在同是在朝为官的份上,你我聊聊天打打屁如何啊?” “阁下倒也是风趣得紧,实在令我好生佩服。”李兰微微怔仲,有些搞不懂这名男子话里意味,不过出于礼貌,或者也是真的觉得百无聊赖,当下语调悠然地问道:“只是不知阁下想要聊些什么呢?” 略有沉默,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没有想到李兰能够答应的这般痛快,又或是自己也不知道两个身犯重罪的人该谈些什么,经过片刻冷场后,方悠悠地道:“听闻仁兄可是云阳府的客卿先生,那不如我们来聊聊陆丘陆小侯爷……如何啊?” ps:我知道我这个狗子又要被骂了…… ; 第七十九章 地字号隐秘 ?一更鼓响缓缓消散,渐不可闻。月明星稀,湿冷囚室虽久久暗无天日,但柔润的光线还是越窗而出,洒落在年轻人的身上,把他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背影愈发沉重僵硬。 四周一片寂静,生死路里铁锁摩擦的声音穿过游廊后,很轻。囚室外夜风轻拂树叶的声音穿过窗纸后,很轻。那名黎姓男子落在他心间的声音同样很轻,却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速度变得极其恐怖,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李兰略略有些心烦意乱,左思右想也搞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敌是友呢?天下间哪有初见面便要戳人痛处的道理?是言谈无忌还是另有所图呢?沉默良久之后,他方语调甚是清和地问道:“我若是不依呢?阁下该当如何?” 隔着厚重的石壁,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沉吟着什么措辞后,方语调悠然地道:“先生何必这般紧张呢?我又没闹着要你如实回答啊。其实不管你与那家伙是因为爱恨情仇也好,朝局纷争也罢,都与我无关,要是你觉得我问的太多,不回答也就是了。放心,我虽然好奇心重,但人家不愿意说的话我是不会苦苦相逼的。” 月色柔润的光线,穿过窗框间的明纸,变得有些不稳。 李兰的脸被光线照着,有些阴沉不定,声音微沉说道:“阁下实在是过于言重了。既然是百无聊赖而解忧,我何须紧张呢?只是不知阁下无缘无故言谈到那等罪臣做什么?” “先生客气了。我能提到这个人,道理很简单啊。”黎姓男子的声音里略有冷漠:“因为现在满京都的大街小巷尽是你二人的风言风语,我想压住胸中好奇也难啊……当然,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应当对先生说声五体投地得佩服呢。” “天下人说天下事,且京都里的风言风语何曾止过?何须这般过于在意?”李兰微微怔仲,显得有些意外,然后平静地问道:“可令我着实费解的是,只是不知阁下究竟佩服我什么呢?” 黎姓男人的声音自厚重石壁里传来:“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先生的胆量了。自听闻你两人生出争端之日起,我便擅加猜测究竟是鹿死谁手,可事情的结果实在是出乎意料,先生当真是心直刀快,胆量不可谓不大,堂堂侯尊之子说杀就杀了。更令我好生佩服的是,先生身犯这等重罪,最后只不过留在这里受些冷风吹罢了。和惹出的事情相比,怎能一并而论呢?” 李兰眉睫方动,眸色突然深不见底,语调甚是清冷地问道:“想不到李某一介愚人耳,竟容得阁下这般挂念在心,恕李某无礼之罪,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呢?” 厚重石壁那边的黎姓男子听着李兰的质问,也不生气,满含笑意的声音徐徐而来:“在下姓黎名照,现在在朝出仕,添居为刑部侍郎。”在年轻人好奇的目光里,走在看守最前面的那名犯人竟未着囚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软衣便服。脸上容貌甚是俊美,虽有些皱纹,但却难以判断年纪,那双眸子里时时露出些邪冷的气息来,骄傲的就像只野鹤,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低头啄食的群鸡。 “哦?”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家伙的明媚眸光,男人不禁微异,眼睛微眯,饶有兴趣对身后看守问道:“看来这次并非是本官独身一人呐?敢问这位仁兄是何方神圣呀,且是犯得何等重罪,竟可有幸与本官同在一监呐?” “回黎大人的话。”那名看守顿时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俯首谦卑地道:“这间牢房里面是而云阳公主府的客卿先生,至于何罪何由,想来大人应是听闻一二的,小儿可不敢擅加妄言……” “云阳府客卿?”男子将这名字念了念,看看身后看守,再看看这个乍一瞧并不惹人眼目的年轻人,轻笑道:“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怪不得……看来本官着实不枉此行啊。你下去吧,记得把满花居的酱骨拿来几斤,然后送给这家伙些吃,这偌大的玄字号监,不解解口腹之欲怎么能行,是吧?至于其它的嘛……该用得到你的地方,本官会讲的。” 说完,他便踱步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湿冷囚室,看其满不在乎的模样,就仿佛浪荡子逛青楼那般熟悉,有若常客。看守知道这位黎大老爷表面骄傲,实则爽阔,故而并不赘言,只拱手退步,缓缓消失在走廊阴影处。 生死路依然寂静无声,湿冷囚室寒意刺骨。 风从窗外来,隐隐带过一更鼓响,带过树叶哗哗然的声音,李兰安然坐在墙角堆积的稻草堆上,略略挪动了脚镣,蹙眉沉思,似在猜测着能让天牢看守卑躬屈膝的这名男人的身份。恰在此时,隔壁囚室里徐徐响起一道清和的声音:“这位仁兄啊,长夜漫漫,不如你我畅谈一番如何?权当是解解闷了,不然啊……在这鬼地方,虽无重刑伺候,但人很容易活活憋死,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在同是在朝为官的份上,你我聊聊天打打屁如何啊?” “阁下倒也是风趣得紧,实在令我好生佩服。”李兰微微怔仲,有些搞不懂这名男子话里意味,不过出于礼貌,或者也是真的觉得百无聊赖,当下语调悠然地问道:“只是不知阁下想要聊些什么呢?” 略有沉默,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没有想到李兰能够答应的这般痛快,又或是自己也不知道两个身犯重罪的人该谈些什么,经过片刻冷场后,方悠悠地道:“听闻仁兄可是云阳府的客卿先生,那不如我们来聊聊陆丘陆小侯爷……如何啊?” ps: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狗子。实在对不起,无尽的加班熬夜,直接病倒,不过说什么都没用,我知道我这个狗子又要被骂了…… ; 第八十章 昔年旧事 ?一更鼓响缓缓消散,渐不可闻。月明星稀,湿冷囚室虽久久暗无天日,但柔润的光线还是越窗而出,洒落在年轻人的身上,把他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背影愈发沉重僵硬。 四周一片寂静,生死路里铁锁摩擦的声音穿过游廊后,很轻。囚室外夜风轻拂树叶的声音穿过窗纸后,很轻。那名黎姓男子落在他心间的声音同样很轻,却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速度变得极其恐怖,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李兰略略有些心烦意乱,左思右想也搞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敌是友呢?天下间哪有初见面便要戳人痛处的道理?是言谈无忌还是另有所图呢?沉默良久之后,他方语调甚是清和地问道:“我若是不依呢?阁下该当如何?” 隔着厚重的石壁,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沉吟着什么措辞后,方语调悠然地道:“先生何必这般紧张呢?我又没闹着要你如实回答啊。其实不管你与那家伙是因为爱恨情仇也好,朝局纷争也罢,都与我无关,要是你觉得我问的太多,不回答也就是了。放心,我虽然好奇心重,但人家不愿意说的话我是不会苦苦相逼的。” 月色柔润的光线,穿过窗框间的明纸,变得有些不稳。 李兰的脸被光线照着,有些阴沉不定,声音微沉说道:“阁下实在是过于言重了。既然是百无聊赖而解忧,我何须紧张呢?只是不知阁下无缘无故言谈到那等罪臣做什么?” “先生客气了。我能提到这个人,道理很简单啊。”黎姓男子的声音里略有冷漠:“因为现在满京都的大街小巷尽是你二人的风言风语,我想压住胸中好奇也难啊……当然,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应当对先生说声五体投地得佩服呢。” “天下人说天下事,何须这般过于在意呢?且京都里的风言风语何曾止过?”李兰微微怔仲,显得有些意外,然后平静地问道:“可令我着实费解的是,不知阁下究竟佩服我什么呢?” 黎姓男人的声音自厚重石壁里传来:“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先生的胆量了。自听闻你两人生出争端之日起,我便擅加猜测究竟是鹿死谁手,可事情的结果实在是出乎意料,先生当真是心直刀快,胆量不可谓不大,堂堂侯尊之子说杀就杀了。更令我好生佩服的是,先生身犯这等重罪,最后只不过留在这里受些冷风吹罢了。和惹出的事情相比,怎能一并而论呢?” 李兰眉睫方动,眸色突然深不见底,语调甚是清冷地问道:“想不到李某不过是一介愚人罢了,竟容得阁下这般挂念在心,恕李某无礼之罪,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呢?” 厚重石壁那边的黎姓男子听着李兰的质问,也不生气,满含笑意的声音徐徐而来:“在下姓黎名照,现在于朝出仕为官,添居为刑部侍郎。只不过……最近因办砸一件很是棘手的案子,惹怒圣颜,故而落入与先生同等样的境遇了,实在是莫名惭愧啊……” 夜风入窗,颊畔青丝微拂,李兰的眼睛微微明亮,隐隐有些生趣,不禁轻声问道:“棘手的案子?恕我冒昧问一句,不知是何等样的奇案,竟可令堂堂侍郎大人只因疏忽小罪,便要落于这暗无天日的狱牢里呢?这也太过于不合理了吧?” 黎照的声音里透着股浓若奶稠的无奈与困惑,自风中而来:“先生可是知道前不久生出得那场堂堂五品朝臣,竟在自己府里被杀的案子吧?黎某不才,正是受命配合大理寺卿审理此这等重案的官员。查证已有月余,虽有蛛丝马迹,但终究是没有查出什么真正的头绪来,以至于令圣上震怒,故而我能有此境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兰微微怔仲,沉思半晌后,方忆起前不久京都里发生的那些貌似无关朝局痛痒的刑案。只是那时候自己正在忙碌来往于神机营和云阳府之间,故而未曾有半分精力余力去注意。 如今看来,只因疏忽之责而已,便能让堂堂刑部侍郎身陷囹圄,想来与自身所犯之事的重要程度也不过于遑遑多让了,李兰不免有些略感困惑地问道:“不尽然吧?黎大人可是添居为侍郎之职,刑案再如何重要,死者也不过是一名五品官员罢了。龙颜震怒之下,怎么看也轮不到大人获罪吧?这太没道理可讲了吧?” 风从窗外来,湿冷囚室内乱草簌簌作响。 沉默良久,黎照微微低沉的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讽刺,缓缓而来:“是没有道理可讲,但事实确是如此。先生莫不是以为这等刑案,便真的能让我落得如此下场?我不过是一只替罪羊罢了……谁让我得罪了尚书大人呢?” 李兰凝目在窗外夜色里看了半晌,貌似想到了什么,徐徐地道:“话虽如此,只是在下仍有不解之处……恕我冒昧,敢问大人为何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能够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黎照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之后,他才语调甚是清和地道:“先生难道未能听懂我言谈之间的意味吗?我既然是替罪羊,那么大理寺卿自然是有极深厚的背景,故而能安然无事也不奇怪。但凡朝堂为官多年的人物,谁还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呢?” 略有沉默后,黎照的声音再次从厚重石壁里传过来,充满了怜悯的味道:“不过我也未放在心上,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便能走出这间森冷囚室,反而是先生你,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去看京都盛景了。毕竟擅杀贵胄后辈这等重罪,若无意外,哪怕是圣上明德,由此法外开恩罪将一等,但恐怕终其一生也要在偌大的玄字号监垂垂老死了。” 他说的随意,看似冷酷,李兰却听出其间的疲惫,想着先前烛灯下男人眉间的骄傲或是说……傲娇,也依然掩不住的憔悴无力,他对男人这等洒脱自信的措辞有些不理解,当下出言驳道:“未来的事谁又能真正言明一二呢?兴许我极有可能比黎大人你还要早些时日,离开这座阴酷的天牢呢?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大人为何这般笃定自己会安然离去呢?” 烛火摇曳,黎照的声音渐渐平静,说道:“先生是如何笃定能够离开这森严的玄字号监的,那么,在下自然是有着与先生同等样的道理。” 听到这句话,李兰知道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了,摇了摇头,然后望向了孤寂无声的生死路,显得有些出神,半晌后方轻声问道:“黎大人,为何这偌大的玄字号监,怎么不见其他的犯人?何至于如何冷清啊?” ; 第八十一章 秘辛 ?星光自夜空里洒落,经过那道森冷的铁窗,落在这名年轻人的脸上时,显得他的面容更加苍白,看上去就像北国那些不化的冰雪。 两个人的玄字号监还是那样安静。 阴酷游廊里的油灯很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熄灭。李兰缓缓挪动脚镣踱步走到囚室门前,借着昏黄幽暗的烛光,打量着那仿佛看不到任何尽头的深廊,神情恍然。 很凑巧的是,隔着厚重石壁,黎照同是在注视着那里,唇角微微扬起,轻浮而骄傲的面容上露出一道充满慨叹唏嘘意味的笑容,笑容里的意思难以言喻,沉默半晌后,方徐徐地道:“先生临来京都不过月余罢了,对有些陈年旧事自然难免未能知晓。这偌大的左督卫天牢终日难有什么身犯重罪的朝臣,惹怒圣颜而深囚于此是不假,但不至于如此冷清,终究是有不开眼的朝臣落得这般境遇。” 说到这里,黎照轻笑了两声,然后敛了笑容,用极认真而恐怖的语气说道:“只是自隆启十年之后啊,因那些陈年旧事,这里的罪臣最后都是下场惨淡。那些人该死的死,该贬的贬,纵然是有很深厚的背景,也没见过谁能东山再起的,大部分人都是被流放到寒苦之地,时至今日,也未能再涉足京都半步。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只是贬为白衣罢了。虽不能再抒胸襟气意,但至少可以衣食无忧而颐养天年,做个富家翁,也不失为一件乐事。最起码,比起那些终日食不果腹的流放者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了。故而玄字号监已然很多年没有什么罪臣进来了,貌似你我尚属头一遭呢,不可谓是缘来缘至啊……” 李兰这时候的心情很复杂。 他并不意外,也谈不上什么惊喜。这些天在青衣坊那里翻阅卷宗,他很清楚隆启十年那些逝去的光景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然先前他也不会请容衡翔尽而查,但他没有想到这汪幽潭如此深不见底,居然能牵扯到这么多朝臣,最终下场更是如此凄惨,以至于现在专司收押罪臣的玄字号监,多年来都是无人问津。 为何这般大的朝局动荡,竟能让有着江湖百晓生美誉的青衣坊,也不曾有过蛛丝马迹?昔年恩师被贬离京,是否与此间秘辛有何干系?神机营诸多杂事是否牵扯进来?为何皇帝处置如此多的罪臣,不见京都朝局崩落?更不见太子和睿王相争之势,由此垮塌? 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渐渐流逝,湿冷囚室外的园景里,不知何时响起了夏蝉嘶鸣。 李兰明亮的眸里掠过一抹惘然,衣袖在夜风里微微轻颤,默然良久之后,方缓缓问道:“我初至京都已经有些时日,却还是这般孤陋寡闻,竟想不到玄字号监有这等来龙去脉,着实令在下慨然。只是不知适才黎大人所言的……那些陈年旧事究竟指得是什么?” 黎照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是因为先前李兰的沉默以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还是因为他需要思考些事情,夜风轻拂着油烛昏黄的光线,他说道:“当年发生那些事情时,我也只是碌碌无为的浪荡子罢了,终日只知烟柳风花,哪能有余暇顾及这些无聊事。不过据昔年劫后余生的旧人曾言,那些罪臣之所以落得如此凄惨结局,富贵荣华一夜之间便是冰消雪融,貌似是和那桩巫蛊之祸有关……至于其它的东西,我也就不甚知晓了。” 听到这句话,李兰震惊抬起头望向那堵厚重的石壁,心里掀起狂澜,心想巫蛊之祸又是什么事情? 湿冷囚室里年轻人沉思不语,眼眸深处有幽火无数,并不暴烈,一味寒意逼人。因为他发现有些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虽然因为陆丘之死和那些犹有缺漏的证词,他一直没有真正控制好这件事情,能让自己安然无恙走出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狱,但现在局势似乎变得更加诡异。 他很清楚陆丘之死的前因后果,本以为此事没有什么深意,现在看来,就算最初如此,现在却落入了更难以驻足的泥潭,越陷越深。那些不为人知的昔年往事就仿佛浓若奶稠的层层迷雾,扑面而来,让人生不出半点头绪…… 可是静寂压抑的气氛总归需要打破。 李兰微微颌首,努力控制住自己难熬的情绪,素淡的面容上缓缓露出朗月清风般的笑容,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敢问黎大人,这巫蛊之祸又是何等重案,竟能影响到如此多的朝臣,牵扯甚广?” 厚重石壁那边的刑部侍郎明显错愕了半晌,默然良久,方用极为低沉的语气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不觉得话有些多了吗?” 什么,徐徐地道:“话虽如此,只是在下仍有不解之处……恕我冒昧,敢问大人为何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能够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黎照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之后,他才语调甚是清和地道:“先生难道未能听懂我言谈之间的意味吗?我既然是替罪羊,那么大理寺卿自然是有极深厚的背景,故而能安然无事也不奇怪。但凡朝堂为官多年的人物,谁还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呢?” 略有沉默后,黎照的声音再次从厚重石壁里传过来,充满了怜悯的味道:“不过我也未放在心上,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便能走出这间森冷囚室,反而是先生你,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去看京都盛景了。毕竟擅杀贵胄后辈这等重罪,若无意外,哪怕是圣上明德,由此法外开恩罪将一等,但恐怕终其一生也要在偌大的玄字号监垂垂老死了。” 他说的随意,看似冷酷,李兰却听出其间的疲惫,想着先前烛灯下男人眉间的骄傲或是说……傲娇,也依然掩不住的憔悴无力,他对男人这等洒脱自信的措辞有些不理解,当下出言驳道:“未来的事谁又能真正言明一二呢?兴许我极有可能比黎大人你还要早些时日,离开这座阴酷的天牢呢?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大人为何这般笃定自己会安然离去呢?” 烛火摇曳,黎照的声音渐渐平静,说道:“先生是如何笃定能够离开这森严的玄字号监的,那么,在下自然是有着与先生同等样的道理。” 听到这句话,李兰知道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了,摇了摇头,然后望向了孤寂无声的生死路,显得有些出神,半晌后方轻声问道:“黎大人,为何这偌大的玄字号监,怎么不见其他的犯人?何至于如何冷清啊?”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京都里人声喧哗。 ; 第八十二章 仇 ?接下来几天过的风平浪静,左督卫玄字号监自然如以往一般冷清。 李兰每日除却在间湿冷囚室里静思醒神外,其余光景貌似都耗费在了和刑部侍郎黎照闲叙畅谈上面,云阳府也总是送来些味道不错的果脯糕点,足有几食盒,衣食无忧且能聊以解闷,日子也称得上自在。 可既然年久失修而无人问津的厚重石壁连声音都无法隔绝,自然也有可能透风。 云阳府客卿落狱的消息,很快便在京都流传开来,名义上是云阳驸马的陆丘身死的事情,也渐被人知晓。只是因为有碍于文远侯的缘故,人们只敢在私下议论,哪里敢擅加打探,最终只是在饭桌茶案之间增添了些谈资。 至于那堵厚重石墙外隐隐积蕴的风雨,表面上看起来,李兰似乎已经不在意自己能否洗脱罪名,但事实上他的心神尽数系于此,暗地里和青衣坊容衡的来往更为密切。 京都初夏繁星渐明,街巷间不知何时起了清雾。 迦叶寺晨钟鼓响,云阳府带来了远在千里之遥的云海山主人的一封书信。 坐在枯草间的李兰,从云阳府亲卫手里接过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览阅。读信过程里,他秀若青山的眉眼偶有轻挑,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难有什么波澜起伏,澄澈如洗。 晨光渐盛,南国湿意极重,于是京都里雾气也重了起来,窗外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他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他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素雅,素雅里甚至隐隐带有温润如玉的味道。 清风入窗,拂起肩上垂落的长发,李兰沉默半晌后说道:“回府告诉白叔,请他尽量约束府里闲杂人等,不可擅加妄言。无论京都流言再盛,都不能掺合进来,免得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也请公主放心,我还罪不至死,这件事情我另有图谋。”说完,他便将素纸放入烛灯里,那名贵的宣南锦纸则缓缓燃成灰烬。 云阳府亲卫知道先生说的普通,却也未敢多有怠慢,认真记得此番言语后,方才抱拳为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囚室,回府复命去了。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青年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李兰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畔,负手而立,看着清雾渐浓的京都盛景,喃喃自语道:“骠骑将军府……有什么意义……” …… …… 事情远远未能就此结束。 傍晚时分,伴着玫瑰红的暮色,有玄字号监看守相请,李兰走出这间湿冷的囚室,走过生死路,来到了一间环境更为好些的暖室。 室内清茶余香,横纹硬木制成的桌前,已经站着一道时时散着寒意的人影。 李兰看着眼前负手而立的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道:“侯爷,自未央宫别后,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那道身影便是文远侯,听着青年的寒暄,他缓缓回身,神情未有苦大仇深的漠然,竟是和善地笑道:“先生学识天下,见多识广,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 文远侯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深沉的夜色,沉默片刻后问道:“先生不怕死吗?” 都说世间英雄人物能轻生死淡别离,但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的人都懂得,那些轻与淡,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但那份恐惧其实一直都在。 他两世为人,见惯了经历无数生死别离的人物,他很确定没有人不怕死,哪怕像古华夏历朝英明神武的皇帝们,可以想见,在临死前在病榻上依然无法平静,双眼盯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也应尽是不舍与畏惧,更遑论于譬如朝暮蜉蝣的自己。可是静寂压抑的气氛总归需要打破。 李兰微微颌首,努力控制住自己难熬的情绪,素淡的面容上缓缓露出朗月清风般的笑容,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敢问黎大人,这巫蛊之祸又是何等重案,竟能影响到如此多的朝臣,牵扯甚广?” 厚重石壁那边的刑部侍郎明显错愕了半晌,默然良久,方用极为低沉的语气问道:“先生问这个做什么?不觉得话有些多了吗?何况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今日重提能有何意趣?” 很简单的几句话,不是命令却自然而然流露出刻意婉拒的意味,凛然不可侵犯。 时间缓慢流逝,窗外夜空里的繁星随着云层的移动,时明时淡。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京都里人声喧哗。 湿冷囚室里一片安静。 相对于黎照无缘无故的愤怒情绪而言,李兰更加莫名错愕,有些搞不懂,只不过寥寥几字而已,便能让知无不言的黎照生出如此火气,实在毫无道理可言,不是吗? 夜风继续入窗,青石板的缝隙里灰尘微起,被柔和的烛光染成屑一般。李兰很是无语,沉思半晌后,方语调清和地道:“是在下过于疏忽了。若有言语有失而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可能是因为他语气里流露出的谦意很是诚恳,或者是因为黎照原本没有打算打算怪罪于他,只默然少时,便轻声道:“先生客气了。只是适才事出有因,我方有如此失态之举,该聊表谦意的应是我才是。但话已至此,我不得不提醒先生,那桩重案,不是谁都能擅加言论的,我可不想落得与那些罪臣同等的下场,还请先生万望勿怪……时辰不早了,不如你我明日再高谈阔论一番如何?” “也好。”李兰微微怔仲,听得厚重石壁那边隐隐而来的琐碎声音,轻轻喟叹,自知再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份量的东西,只得出言应了。 时光渐移,窗外晨光微熹,落在李兰清减的面容上,耀的更加苍白。整个夜晚促膝长谈,自然会有些神思倦怠,而年轻人似乎也确实很困,竟就这样躺在墙角乱草堆之间,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 第八十一章 提审 ?接下来几天过的风平浪静,左督卫玄字号监自然如以往一般冷清。 李兰每日除却在间湿冷囚室里静思醒神外,其余光景貌似都耗费在了和刑部侍郎黎照闲叙畅谈上面,云阳府也总是送来些味道不错的果脯糕点,足有几食盒,衣食无忧且能聊以解闷,日子也称得上自在。 可既然年久失修而无人问津的厚重石壁连声音都无法隔绝,自然也有可能透风。 云阳府客卿落狱的消息,很快便在京都流传开来,名义上是云阳驸马的陆丘身死的事情,也渐被人知晓。只是因为有碍于文远侯的缘故,人们只敢在私下议论,哪里敢擅加打探,最终只是在饭桌茶案之间增添了些谈资。 至于那堵厚重石墙外隐隐积蕴的风雨,表面上看起来,李兰似乎已经不在意自己能否洗脱罪名,但事实上他的心神尽数系于此,暗地里和青衣坊容衡的来往更为密切。 京都初夏繁星渐明,街巷间不知何时起了清雾。 迦叶寺晨钟鼓响,云阳府带来了远在千里之遥的云海山主人的一封书信。 坐在枯草间的李兰,从云阳府亲卫手里接过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览阅。读信过程里,他秀若青山的眉眼偶有轻挑,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难有什么波澜起伏,澄澈如洗。 晨光渐盛,南国湿意极重,于是京都里雾气也重了起来,窗外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他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他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素雅,素雅里甚至隐隐带有温润如玉的味道。 清风入窗,拂起肩上垂落的长发,李兰沉默半晌后说道:“回府告诉白叔,请他尽量约束府里闲杂人等,不可擅加妄言。无论京都流言再盛,都不能掺合进来,免得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也请公主放心,我还罪不至死,这件事情我另有图谋。”说完,他便将素纸放入烛灯里,那名贵的宣南锦纸则缓缓燃成灰烬。 云阳府亲卫知道先生说的普通,却也未敢多有怠慢,认真记得此番言语后,方才抱拳为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囚室,回府复命去了。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青年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李兰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畔,负手而立,看着清雾渐浓的京都盛景,喃喃自语道:“骠骑将军府……有什么意义……” …… …… 事情远远未能就此结束。 傍晚时分,伴着玫瑰红的暮色,有玄字号监看守相请,李兰走出这间湿冷的囚室,走过生死路,来到了一间环境更为好些的暖室。 室内清茶余香,横纹硬木制成的桌前,已经站着一道时时散着寒意的人影。 李兰看着眼前负手而立的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道:“侯爷,自未央宫别后,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那道身影便是文远侯,听着青年的寒暄,他缓缓回身,神情未有苦大仇深的漠然,竟是和善地笑道:“先生学识天下,见多识广,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 “地狱,幽罗鬼魅出没之地。难见生人出,多是罪人死,不是吗?”李兰看着他微笑说道,说的很随意,语气也很真诚。 “先生实在是过誉了。这偌大的左督卫天牢,等闲人是进不来的,可若是来了,除非圣上亲谕,否则任何人插翅也飞不出去,故而向来只有死人能看眼京都盛景了。”文远侯微微抬手道:“先生请坐。” “多谢侯爷美意。”李兰安然点头,款款而落座,端起茶盏细细看着茶色,然后轻轻浅尝,顿时有些不悦地说道:“这茶也太劣了吧?难道侯爷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还是说……贵府钱财都拿去疏通朝堂脉络了啊?” “我知道先生素有揽月之才,心智自然也不是常人可以相提并论的。不过时至今日还在嘴硬,先生不觉得过于愚昧不堪了吗?”文远侯面对他的冷嘲热讽,神情未有恼羞成怒,看着他微笑说道:“像先生这般嘴硬如铁石的,本侯当年也见过不少,可在左督卫里只呆了几天而已,就不敢擅加造次了,最后还不是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只是不知先生对这等不明事理之徒,怎么看呢?” 李兰认真想了想,眨了眨眼睛,说道:“侯爷莫不是在说笑?我还能如何看啊?当然是拿眼睛看啊。难不成……侯爷是用屁股去看?那李某可真就涨见识了……” 没有刻意地提高音量,没有故意情绪激昂,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显得特别清楚。那句话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室内的人想说服自己是听错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文远侯霍然起身,看着桌案对面的李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眉宇间霜色渐现。 暖室里一片安静,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所有小役都被赶到了别室,此间的气氛自然更加压抑,那些自窗外而来的夏风,仿佛都要被冻凝一般。 清茶香气渐渐氤氲,文远侯缓缓抬眼,看着那片深沉的暮色,沉默片刻后问道:“先生就真的不怕死吗?” 都说世间英雄人物能轻生死淡别离,但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的人都懂得,那些轻与淡,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但那份恐惧其实一直都在。 李兰两世为人,见惯了经历无数生死别离的人物,他很确定没有人不怕死,哪怕像古华夏历朝英明神武的皇帝们,可以想见,在临死前在病榻上依然无法平静,双眼盯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也应尽是不舍与畏惧,更遑论于譬如朝暮蜉蝣的自己。 “没有人不怕死。只是先前侯爷问我,究竟对那等不明事理之徒,持有何等看法。事实上,不光是我,每个人都是用眼睛去看,可是侯爷偏偏要问我这些世人皆知的道理。那么,侯爷应该是有什么困惑难言之处。” 说到这里,李兰略有沉默后,方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想来侯爷是在用屁股看待任何事情。”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只是重申。 他没有加重语气,但那句话再次出现,依然让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他的态度很明确:我认为侯爷没有什么脑子。 ; 第八十二章 针锋相对 ?接下来几天过的风平浪静,左督卫玄字号监自然如以往一般冷清。 李兰每日除却在间湿冷囚室里静思醒神外,其余光景貌似都耗费在了和刑部侍郎黎照闲叙畅谈上面,云阳府也总是送来些味道不错的果脯糕点,足有几食盒,衣食无忧且能聊以解闷,日子也称得上自在。 可既然年久失修而无人问津的厚重石壁连声音都无法隔绝,自然也有可能透风。 云阳府客卿落狱的消息,很快便在京都流传开来,名义上是云阳驸马的陆丘身死的事情,也渐被人知晓。只是因为有碍于文远侯的缘故,人们只敢在私下议论,哪里敢擅加打探,最终只是在饭桌茶案之间增添了些谈资。 至于那堵厚重石墙外隐隐积蕴的风雨,表面上看起来,李兰似乎已经不在意自己能否洗脱罪名,但事实上他的心神尽数系于此,暗地里和青衣坊容衡的来往更为密切。 京都初夏繁星渐明,街巷间不知何时起了清雾。 迦叶寺晨钟鼓响,云阳府带来了远在千里之遥的云海山主人的一封书信。 坐在枯草间的李兰,从云阳府亲卫手里接过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览阅。读信过程里,他秀若青山的眉眼偶有轻挑,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难有什么波澜起伏,澄澈如洗。 晨光渐盛,南国湿意极重,于是京都里雾气也重了起来,窗外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他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他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素雅,素雅里甚至隐隐带有温润如玉的味道。 清风入窗,拂起肩上垂落的长发,李兰沉默半晌后说道:“回府告诉白叔,请他尽量约束府里闲杂人等,不可擅加妄言。无论京都流言再盛,都不能掺合进来,免得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也请公主放心,我还罪不至死,这件事情我另有图谋。”说完,他便将素纸放入烛灯里,那名贵的宣南锦纸则缓缓燃成灰烬。 云阳府亲卫知道先生说的普通,却也未敢多有怠慢,认真记得此番言语后,方才抱拳为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囚室,回府复命去了。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青年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李兰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畔,负手而立,看着清雾渐浓的京都盛景,喃喃自语道:“骠骑将军府……有什么意义……” …… …… 事情远远未能就此结束。 傍晚时分,伴着玫瑰红的暮色,有玄字号监看守相请,李兰走出这间湿冷的囚室,走过生死路,来到了一间环境更为好些的暖室。 室内清茶余香,横纹硬木制成的桌前,已经站着一道时时散着寒意的人影。 李兰看着眼前负手而立的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道:“侯爷,自未央宫别后,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那道身影便是文远侯,听着青年的寒暄,他缓缓回身,神情未有苦大仇深的漠然,竟是和善地笑道:“先生学识天下,见多识广,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 “地狱,幽罗鬼魅出没之地。难见生人出,多是罪人死,不是吗?”李兰看着他微笑说道,说的很随意,语气也很真诚。 “先生实在是过誉了。这偌大的左督卫天牢,等闲人是进不来的,可若是来了,除非圣上亲谕,否则任何人插翅也飞不出去,故而向来只有死人能看眼京都盛景了。”文远侯微微抬手道:“先生请坐。” “多谢侯爷美意。”李兰安然点头,款款而落座,端起茶盏细细看着茶色,然后轻轻浅尝,顿时有些不悦地说道:“这茶也太劣了吧?难道侯爷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还是说……贵府钱财都拿去疏通朝堂脉络了啊?” “我知道先生素有揽月之才,心智自然也不是常人可以相提并论的。不过时至今日还在嘴硬,先生不觉得过于愚昧不堪了吗?”文远侯面对他的冷嘲热讽,神情未有恼羞成怒,看着他微笑说道:“像先生这般嘴硬如铁石的,本侯当年也见过不少,可在左督卫里只呆了几天而已,就不敢擅加造次了,最后还不是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只是不知先生对这等不明事理之徒,怎么看呢?” 李兰认真想了想,眨了眨眼睛,说道:“侯爷莫不是在说笑?我还能如何看啊?当然是拿眼睛看啊。难不成……侯爷是用屁股去看?那李某可真就涨见识了……” 没有刻意地提高音量,没有故意情绪激昂,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显得特别清楚。那句话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室内的人想说服自己是听错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文远侯霍然起身,看着桌案对面的李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眉宇间霜色渐现。 暖室里一片安静,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所有小役都被赶到了别室,此间的气氛自然更加压抑,那些自窗外而来的夏风,仿佛都要被冻凝一般。 清茶香气渐渐氤氲,文远侯缓缓抬眼,看着那片深沉的暮色,沉默片刻后问道:“先生就真的不怕死吗?” 都说世间英雄人物能轻生死淡别离,但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的人都懂得,那些轻与淡,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但那份恐惧其实一直都在。 李兰两世为人,见惯了经历无数生死别离的人物,他很确定没有人不怕死,哪怕像古华夏历朝英明神武的皇帝们,可以想见,在临死前在病榻上依然无法平静,双眼盯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也应尽是不舍与畏惧,更遑论于譬如朝暮蜉蝣的自己。 “没有人不怕死。只是先前侯爷问我,究竟对那等不明事理之徒,持有何等看法。事实上,不光是我,每个人都是用眼睛去看,可是侯爷偏偏要问我这些世人皆知的道理。那么,侯爷应该是有什么困惑难言之处。” 说到这里,李兰略有沉默后,方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想来侯爷是在用屁股看待任何事情。”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只是重申。 他没有加重语气,但那句话再次出现,依然让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他的态度很明确:我认为侯爷没有什么脑子。 ; 第八十三章 睿王殿下 ?安然坐在桌案前的年轻人的言语平静而淡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是怨忿的情绪,就像先前说得那些世人皆知的道理一般,令人无可辩驳。因为他的话在有理无理之间,却又入情入理。当然,也可以称得上是当之无愧一本正经的扯犊子。 暮色渐为深沉,夏风轻拂暖室外的盆景,盆里的青枝簌簌作响。 文远侯盯着李兰素淡清减的面容,眼睛极为不善,满是警告与毫不遮掩的杀意,仿佛有无数幽火在燃烧,寒声道:“先生已经落入这等地步,妄逞口舌之利有什么意义?恕本侯直言,本侯在朝出仕这么多年,就没看见有谁能真正走出这里的。我看先生还是招了吧,如此也能少些折磨,免得最后落入五马分尸的下场。最起码呢,本侯可以保证在圣颜面前给你全尸,不是吗?” 李兰微微垂眼,理所应当接受着那道锋利如剑的目光洗礼,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承侯爷雅言,那我还是招了吧。” 文远侯负手立于案前,没有刻意盛气凌人,却把人压到了地底。他没有刻意居高临下,却仿佛从天空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只是不知侯爷想让我招什么呢?”李兰漫不经心打量着青花茶盏,不知是在任由那些寒冷若冰的情绪泛滥成灾,还是因为他需要思考些事情,夜风轻拂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他说道:“没错。陆丘之死确实不像我所呈证词那般没有疏漏,先前在神机营也未能有什么铁证而治罪。但局势早已刻不容缓,故而我只得埋下暗伏等他前来见召……不得不说,小侯爷当真是意气风发,竟然真得不管不顾地来了,实在令我好生佩服。为了不辜负这番绵绵情意,故而我亲自掌刀割下了他的颅首,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侯爷还有什么不清楚不满意的地方吗?” 文远侯盯着李兰,脸色微显苍白,悬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用了很长时间才稳住自己激荡的情绪,语气淡漠说道:“先生可知道自己适才招供了些什么吗?” “当然知道。”李兰看着他的漠然神情,语气认真地说道:“侯爷就按照我适才所招的内容写口供吧,然后写好拿来我画押,画了押侯爷再把这份口供呈于圣颜面前,这案子也就结了,我也可以心安理得睡觉觉了。” 文远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桩贪墨案实在牵扯甚广,偏偏又极为缺乏证据,有云阳府客卿的尊称在,故而皇帝绝不可能只看自己呈上去的一份口供就轻易盖棺定论,届时肯定会把李兰提去亲自问话,若是等到御前这位云阳府客卿再翻供,回首给扣个公报私仇,无故屈打成招的罪名,那还真不知道皇帝会有何等的想法。 他突然生出无限悔意,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应该去往神机营杀死这个沸水也烫不开的滚刀肉,把他挫成灰,然后洒进洛河里。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文远侯看着李兰湛如晨星的眼睛说道:“你不要太得意。事到如今还是这般刁顽,难道真得想尝尝这里的手段?没病吧?” “奇了怪哉。”李兰看着他感慨地说道:“我都招了你还说我刁顽,难道容我尝尝皮肉之苦后,画的口供上面的墨字就更好看些?难道非要我知道这里是何手段,圣上就真的不会亲招我问话?古言道父子同德同心,如今想来着实不假,都是一味地急性情……只是令我有些不懂的是,就算我真的身犯重罪,貌似也轮不到侯爷提审我吧?” 文远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因为盛怒而变得有些潮红,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剑柄。他恍然间想起了儿子曾经回府提起李兰时的戒备表情,当时还觉得他太过夸张有待磨砺,可如今想来,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陆侯爷。”李兰似乎很满意地欣赏他阴沉若水的面色,仍是笑的月白风清,“我早已知道是这等结局,原本是可以避过的,哪怕圣上治罪,因此不能在朝为官,茫茫江湖也总有我容身之地。可我为什么落入这里,你知道吗?” 文远侯神情漠然看着他,寒声道:“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是。你确实奈何不得我。”李兰缓缓放下手里青花茶盏,抬眼直视着居高临下的那道身影,淡淡地说道:“侯爷真的打算让我死在这里吗?不是的,因为那势必会带来很多你不喜欢的后续麻烦。姑且不说圣上那里会怎么想,我在江湖上的故人就不会放过你。江湖人虽未居于庙堂之高那般高贵,可有钱财撑着,颁下生死令,想来有很多能手愿意冒此大险。别的不说,我会安排他们日日夜夜守在侯府门前,出者既死…… 说到这里,他略有沉默后,方继续说道:“至于那些女眷……陆氏百年门楣总归是有些姿色的吧?那就直接掳了去,想来青楼那等烟尘地只嫌少不嫌多,如若不然,也可以让那些苦侯在外的江湖客们一宿鸳鸯。当然,侯爷府里森严,只要尽量约束陆氏族人别轻易出府便好,等到什么时候我走出这里,也就相安无事了……侯爷以为呢?” 没有人敢在左督卫里当众杀人,尤其是在这般潮生水起的京都局势,哪怕堂堂一品军侯也不敢。但正因为京都局势太过重要,文远侯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坐在这里,随时可能站起来,颠覆应是早已落下帷幕的这桩重案,以肃朝纲。 文远侯可以重伤他,甚至在自己离开后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样虽然肯定会有很多麻烦,但可以把所有变数都全部抹除。 李兰很清楚这位起于西陲的侯爷在想什么,如若换做是他,大概也会选择冒险,但他没有后悔留在那间湿冷囚室内,而是来到这里与文远侯相见,因为就像在神机营,在未央宫里那般,他问心无愧,所以无所畏惧。 他右手握住置在衣袖里面的那支白玉之弩。 ; 第八十三章 父子同德 ?安然坐在桌案前的年轻人的言语平静而淡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是怨忿的情绪,就像先前说得那些世人皆知的道理一般,令人无可辩驳。因为他的话在有理无理之间,却又入情入理。当然,也可以称得上是当之无愧一本正经的扯犊子。 暮色渐为深沉,夏风轻拂暖室外的盆景,盆里的青枝簌簌作响。 文远侯盯着李兰素淡清减的面容,眼睛极为不善,满是警告与毫不遮掩的杀意,仿佛有无数幽火在燃烧,寒声道:“先生已经落入这等地步,妄逞口舌之利有什么意义?恕本侯直言,本侯在朝出仕这么多年,就没看见有谁能真正走出这里的。我看先生还是招了吧,如此也能少些折磨,免得最后落入五马分尸的下场。最起码呢,本侯可以保证在圣颜面前给你全尸,不是吗?” 李兰微微垂眼,理所应当接受着那道锋利如剑的目光洗礼,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承侯爷雅言,那我还是招了吧。” 文远侯负手立于案前,没有刻意盛气凌人,却把人压到了地底。他没有刻意居高临下,却仿佛从天空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只是不知侯爷想让我招什么呢?”李兰漫不经心打量着青花茶盏,不知是在任由那些寒冷若冰的情绪泛滥成灾,还是因为他需要思考些事情,夜风轻拂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他说道:“没错。陆丘之死确实不像我所呈证词那般没有疏漏,先前在神机营也未能有什么铁证而治罪。但局势早已刻不容缓,故而我只得埋下暗伏等他前来见召……不得不说,小侯爷当真是意气风发,竟然真得不管不顾地来了,实在令我好生佩服。为了不辜负这番绵绵情意,故而我亲自掌刀割下了他的颅首,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侯爷还有什么不清楚不满意的地方吗?” 文远侯盯着李兰,脸色微显苍白,悬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用了很长时间才稳住自己激荡的情绪,语气淡漠说道:“先生可知道自己适才招供了些什么吗?” “当然知道。”李兰看着他的漠然神情,语气认真地说道:“侯爷就按照我适才所招的内容写口供吧,然后写好拿来我画押,画了押侯爷再把这份口供呈于圣颜面前,这案子也就结了,我也可以心安理得睡觉觉了。” 文远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桩贪墨案实在牵扯甚广,偏偏又极为缺乏证据,有云阳府客卿的尊称在,故而皇帝绝不可能只看自己呈上去的一份口供就轻易盖棺定论,届时肯定会把李兰提去亲自问话,若是等到御前这位云阳府客卿再翻供,回首给扣个公报私仇,无故屈打成招的罪名,那还真不知道皇帝会有何等的想法。 他突然生出无限悔意,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应该去往神机营杀死这个沸水也烫不开的滚刀肉,把他挫成灰,然后洒进洛河里。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文远侯看着李兰湛如晨星的眼睛说道:“你不要太得意。事到如今还是这般刁顽,难道真得想尝尝这里的手段?没病吧?” “奇了怪哉。”李兰看着他感慨地说道:“我都招了你还说我刁顽,难道容我尝尝皮肉之苦后,画的口供上面的墨字就更好看些?难道非要我知道这里是何手段,圣上就真的不会亲招我问话?古言道父子同德同心,如今想来着实不假,都是一味地急性情……只是令我有些不懂的是,就算我真的身犯重罪,貌似也轮不到侯爷提审我吧?” 文远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因为盛怒而变得有些潮红,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剑柄。他恍然间想起了儿子曾经回府提起李兰时的戒备表情,当时还觉得他太过夸张有待磨砺,可如今想来,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陆侯爷。”李兰似乎很满意地欣赏他阴沉若水的面色,仍是笑的月白风清,“我早已知道是这等结局,原本是可以避过的,哪怕圣上治罪,因此不能在朝为官,茫茫江湖也总有我容身之地。可我为什么落入这里,你知道吗?” 文远侯神情漠然看着他,寒声道:“你觉得本侯奈何不了你。” “是。你确实奈何不得我。”李兰缓缓放下手里青花茶盏,抬眼直视着居高临下的那道身影,淡淡地说道:“侯爷真的打算让我死在这里吗?不是的,因为那势必会带来很多你不喜欢的后续麻烦。姑且不说圣上那里会怎么想,我在江湖上的故人就不会放过你。江湖人虽未居于庙堂之高那般高贵,可有钱财撑着,颁下生死令,想来有很多能手愿意冒此大险。别的不说,我会安排他们日日夜夜守在侯府门前,出者既死…… 说到这里,他略有沉默后,方继续说道:“至于那些女眷……陆氏百年门楣总归是有些姿色的吧?那就直接掳了去,想来青楼那等烟尘地只嫌少不嫌多,如若不然,也可以让那些苦侯在外的江湖客们一宿鸳鸯。当然,侯爷府里森严,只要尽量约束陆氏族人别轻易出府便好,等到什么时候我走出这里,也就相安无事了……侯爷以为呢?” 文远侯脸色仿佛在滴出世间最阴沉的水,看着李兰的眼神里,有着无数幽火在暴动,一掌拍在横纹硬木制的桌案上,恨声道:“你敢威胁本侯?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性命乃是第一大道。”李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嘲讽,看着他说道:“侯爷还请安心,我是怕死之人,熬不住刑的人,也不打算熬,你问我什么就答什么。可是我的口供对侯爷来说真的有用吗?你敢不敢让我到御前去核实呢?当然不敢。因为你控制不住我,届时怕我突然在圣上面前说些什么不好的话……何况当日在未央宫你尚且奈何我不得,如今还能有别的办法吗?省省吧,别白费力气了……侯爷都这般年纪了,好好在府里颐养天年也是可以寿终正寝的……” 文远侯的脸色更加难看,每道皱纹都开始散发戾气,寒声道:“你果然是打算到圣上面前再行翻供……这也就是你招得这么快的原因吧?” “也不尽然,我招的这么快是怕侯爷私自用刑,我这身骨头可经不起什么风浪,何必受那等苦罪啊,不就是口供吗?既然侯爷这么想要得到,我怎么不敢给……”李兰刚说到这里,文远侯霍然回身右手抓起他的衣领,力道极猛,尚未愈合的剑伤登时崩裂,殷殷鲜血流淌在地,让李兰痛得全身都缩了起来。 “惹恼本侯是没有好处的。”文远侯随手把他甩到桌案上,神情漠然看着他眉眼间急若雨流的汗水,说道:“你现在身陷囹圄,本侯想怎么对付你就怎么对付,这里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你最好记清楚。” 李兰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全身轻微地颤抖,用了很长时间才缓了过来,低声笑道:“好吧……我记清楚了。只是不知侯爷到底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本侯很赞同先生适才所言的那句话,性命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文远侯毫无情绪地感慨着,然后自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黑黑的药丸,语调甚是清和地问道:“先生可知这里何物啊?” 李兰看着那个墨玉药瓶微微眯眼,有些犹疑不定,问道:“你想毒死我?” 文远侯看着年轻人紧张的模样,笑了起来,温和说道:“先生当真如传闻里那般有些真知灼。没错,是毒药……这是我陆氏秘制奇毒,服下后七日之内与常人无异,至于七日后的光景……我不说,恐怕以先生之才也能知晓一二。” 说到这里,文远侯脸色骤然色变,苍老的脸颊如雪一般惨白,眼睛里涌出无穷怒火,寒声道:“故而还请先生去死吧,以解本侯多日以来的牵肠挂肚……” ; 第八十四章 睿王殿下 ?繁星在天,微寒的夜色自门窗里灌涌而入,室内昏黄烛灯的光线骤明骤暗,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这位威震西陲的侯爷冷漠残酷的眼神里充满了很多复杂的情绪,脸色实在是太过难看。当然,自入暖室开始,他的脸色似乎都没有好看过,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盯着李兰,眼睛里有幽火在燃烧,到了此时此刻,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为了不堕陆氏宗族的百年清誉门楣,他必须做些事情——哪怕这里是左督卫,他依然想杀死云阳府的客卿。 文远侯看着伏在案首前的素淡青年,想着近日来整座京都里隐藏着的霜风雪雨,想着皇帝对自己很有可能不会再有信任可言,想着京南迦叶寺灵柩里的未寒尸骨,唇角微翘,露出意味莫明的笑容,说道:“本侯是不信情义的人,先生先前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有些道理……只是你想过没有,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避过纷纷扰扰?这里是京都,不是只懂侠义在心的江湖,何况那些江湖客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届时若有争端,谁能有余暇顾及到先生呢?” 说到这里,文远侯略有俯身,神情漠然而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在整座京都里,真正能左右朝堂局势的人是皇宫里那位……当今圣上乾纲独断,直至今日先生早已跌落云端,谁还能庇护得住你?公主还是恭王殿下?别想了,他们自身难保……自先生打算碰触下下策时,就没有任何后路可言了。长痛不如短痛,先生锦韬秀略,这个道理不会不知道吧?依本侯之见识,这药丸,先生还是吃了吧。” 这句话看似温和诚挚,实际上很可怕。 李兰沉默了很长时间,衣衫略有凌乱,尽为狼狈,可神情渐渐平静,看着他说道:“陆侯爷,我虽不能慧眼识人,但最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我看侯爷彻首彻尾都不是赌徒的品情禀性,怎么甘心情愿冒如此大险?难道侯爷真的以为在我死后,圣上不会彻查此事?纵观整座京都,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恐怕只有陆侯爷你了吧?圣上明德在心,总能查有些蛛丝马迹出来,届时难道侯爷真的不怕圣上怪罪于你?” 文远侯沉默了片刻后,神情平静看着他,说道:“看来先生还是有欠磨砺。我若是毒死先生,自然不会让任何人看出蹊跷来,就算这七日的光景里你能向谁告冤,但很不凑巧的是,本侯会让你口不能言,动不能行,届时你不是行尸走肉罢了,只能在这里安然等死。” 李兰微微抬眼,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文远侯简单的几句话,便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速度变得极其恐怖。 那道暴戾而血腥的眼神,锁在了他的身上。 李兰的脸上涌出极不健康的腥红色,因胸口旧伤痕非常难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确认,像文远侯这等位高权重的人物,如果不管不顾,歇斯底里想要杀死自己这样一个阶下囚,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站在暖室窗畔,看着窗外的繁星夜明。 没有人敢在左督卫里当众杀人,尤其是在这般潮生水起的京都局势,哪怕堂堂一品军侯也不敢。但正因为京都局势太过重要,文远侯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坐在这里,随时可能站起来,颠覆应是早已落下帷幕的这桩重案,以肃朝纲。 文远侯可以重伤他,甚至在自己离开后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样虽然肯定会有很多麻烦,但可以把所有变数都全部抹除。 李兰很清楚这位起于西陲的侯爷在想什么,如若换做是他,大概也会选择冒险,但他没有后悔留在那间湿冷囚室内,而是来到这里与文远侯相见,因为就像在神机营,在未央宫里那般,他问心无愧,所以无所畏惧。 他右手握住置在衣袖里面的那支白玉之弩。 便让你们父子,都是同在奈何桥畔彼此见面吧。 可就在这时,暖室那面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道无比温和的声音:“陆侯爷,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从墨染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位青年男子,穿着团王龙袍,眉眼清俊,神情略显刻意地温和,像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任谁看着这里,都能清楚文远侯与李兰之间有问题,但这位青年男子却依然平静问了,问的这般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想与文远侯打一个招呼,只是寒暄的开始。 清风自是徐徐而来。 那道暴戾而血腥的眼神自然消失,无影无踪。 文远侯看着那位青年男子,行礼道:“见过睿王殿下,老臣今日前来探访故人,适逢先生在此,所以闲聊几句而已。” 看着这位着这名面容英俊,气度也算得上是从容的三皇子,他平静行礼,心情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文远侯身为镇守西陲的统帅,曾深受皇帝陛下信任,因为当年清剿巫蛊之祸一事,在朝堂上太过鲜明,直到如今未入嫡争里,故而他对睿王的态度更加谨慎,陆氏百年清誉门楣旁人虽然不敢擅动,但在京都这等混乱局势里,至少不能得罪对方。 可现在看来,睿王殿下的忽然出现,而且在言语间有意无意地在提醒自己一些事情,回护着云阳府客卿。这让他不禁想到最近京都里隐隐流传着的那些风言风语,觉得有些不安。 李兰容色淡淡,心里却涌起微澜,心想这便是以睿智著称、贤名在外的睿王殿下。 睿王看着眼前这位素淡文弱的青年,显得有些吃惊,沉默半晌后,面容上刻意流露出平和地笑容,说道:“原来是皇妹府里的先生,还真是失敬了。先生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吗?”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神态温和,给人的感觉,貌似真的很像一场春风,令人温暖惬意。 盏里清茶悠悠而凉。 ; 第八十五章 不死不休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是世间人尽皆知最通俗易懂,也是最为深刻的道理。 李兰真是这样想的,于是也这样说了,只是在旁人看来,这句话更多的是调侃,而且透着几分无耻。很明显,文远侯就是这样想的,他声音微沉说道:“先生现在不觉得自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吗?” 面对这般冷嘲热讽的语气,李兰依然神色平静,看不到丝毫厌烦的情绪,简短而安然应道:“不敢当,都是彼此彼此而已。” 两个人说的都很平静,且不容置疑。 听到这里,文远侯沉默了很长时间,声音像雪一般寒冷,说道:“如若不是有人坚持让你活着,恐怕现在就由不得先生在此逞心如意了……整座京都里谁会在意先生的死活为何?” 对于他这等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而言,那份呈在御前的证词固然无懈可击,很重要,但他可以轻易让它失去应有的道理,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杀死眼前的云阳府客卿,以挽回自己的颜面,同时也为逝去的爱子雪恨——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那些自己百般谋策的故事,已经随着睿王殿下临走时那满是警告意味的眼神,随着那穿堂而过的夜风,随着素淡青年那番不轻不重的言语,胎死腹里。 可眼前的祸害不除,终究是寝食难安。 “陆侯爷莫不是忘了在下是云阳府的客卿吧?” 反而李兰容色淡淡,面容上竟未生有任何情绪,仍是一派风轻云淡,沉默片刻后说道:“相信京都里应该会有很多人去在意这件事情。时至今日,我虽入狱,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不管不顾,想来现在还在看着这里,看着我,也看着侯爷呢。杀死我确确实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同时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陆侯爷位高权重,可以有那等能力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但没有办法让那些落在这里的目光离开,不是吗?” “先生是在说笑吗?”文远侯的神情甚是漠然,自唇间吐出的声音更是比窗外那些穿堂而过的夜风还要冷冽刺骨,寒声道:“本侯若是想要杀你,与公主殿下有何贵干?再者,本侯镇守西陲边疆已历多年有余,何时把京都里那些不明事理的朝臣们放在眼里?本侯可以名正言顺告诉先生,就算今日你能避过此劫,本侯依然能让先生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偶有清风穿堂而过,烛火骤明骤止。 李兰的声音有些冷淡“是的,侯爷若是想要杀死我,与公主殿下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只可惜的是,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相信。” 说到这里,李兰抬眼看着窗外的满天繁星,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斟酌了一番措辞后,徐徐道:“除非侯爷能得到哪些蛛丝马迹,然后昭告天下,那么我想,整座京都里的人们都很有可能不再去在意这件事情。可问题在于,那样又会生出新的麻烦,甚至比现在还要措手不及,故而我很想知道,侯爷还能做些什么呢?现在生不如死之人,并非在下……而是侯爷,京南迦叶寺的灵柩可曾安息否?” 他来到京都后、尤其是寄寓在云阳公主府后,看似家国万事不去理会,只有风声雨声浣花声,日子过的很是平静,但实际上他以及云阳府一直都在霜风雪雨里,很是飘摇。 这些天,他在神机营雷厉风行的处理事情,未尝没有借着左督卫的背景,震慑那些意图对自己不利的人物,在表面上看来,虽然时至今日未生有什么汹涌波澜,但云阳公主不能如约大婚,终究是损害了有些人的利益。因此,他只能借着陆丘死后而来的声势,把那些人注意力指向风生水起的朝堂,令任何人不敢擅动,如此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来自江南道金陵的温润青年,面对京都里的高门大阀甚至是皇宫里的大人物,他已经做出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应对,无论是满腔坦诚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他一直在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先生的心机确是深沉,当之无愧的小人。” 文远侯神情漠然看着他,声音里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蔑与讽刺,说道:“可惜小人物不曾见过鸿鹄,如何懂得什么是大志?不曾纵马天下,如何懂得什么是瑰丽江山?你终究是不懂冰雪为何物的夏虫罢了……” 说到这里,文远侯神情略有恍惚,显得有些不那么自然,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方继续说道:“就好比你那不开眼的老师,不知浩荡圣恩,明明早已是太傅之身,有着无数乡野鄙民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可偏偏要去死谏御前,可结果呢,最后还不是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当年你老师是这等性情,你也是,还真是一脉相承……本侯倒想看看先生究竟能够风雅到几时?” 李兰抬起头,举起右臂用袖子擦掉颊畔的鲜血,顺着窗外望向夜色里的京都,望向已经生活了数月却依然陌生、难以亲近的京都,看着生活在这里的看不到的所有人。 风景旧曾谙,不知那座孤墓前可曾再有清酒为祭奠。 “承蒙侯爷夸奖,在下不胜感激。”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如平常那般平静,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能在恩师座下受教多年,是我平生做过最无悔无愧的事情,今日侯爷既有此言,我虽不才,日后一定会加以报答的。” 夜色里一片死寂,暖室依然清冷,像极了他此时的表情。 沉默良久,蜡炬几乎都要燃烧殆尽,李兰终于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声威赫赫的侯爷,用很是平静的,但却极为寒冷的语气说道:“不过侯爷能够在朝堂上多年荣辱不衰,想来也是富有秀略。可既然都是聪明人,侯爷便应该清楚,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最开始的时候,便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做尽,把所有的说都要说尽……今日之辱,他日在下必会加倍还之,还望侯爷谨记。” 话音方落,李兰猛然转身,看都不看文远侯一眼,翩然远去。 ; 第八十六章 动荡 ?明明还是初夏,今天却有些燥热。京都里的人们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情绪的问题,总而言之,当他们走在街头巷尾时,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打湿,粘在道上的尘土后变得有些脏,这让京都里那些素来有意保持自己颜面的王侯公卿们,觉得好生燥怒,恨不得非要发泄一番,砸碎几件府里名贵古董,再或者在娇妾身上振起身经百战积蕴下的雄风,才有可能消减几分出来。 而自皇宫早朝归府后,诸多朝臣们这股难熬的情绪更为炙热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东宫太子与那位贤名在外的睿王殿下,不知道是何等想法,竟然破天荒得同是上书,恳请皇帝颁下谕旨,再次审理神机营的那桩贪墨案,以整肃朗朗朝纲。 同时,这两位大周皇族里最为风光的殿下,一致认为此案实在太过疑点重重,就算云阳府客卿已经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擅自处置罪臣陆丘,但细细思量起来,左督卫既然身为宫闱禁军,有着拱卫京畿重地之职,自然是军纪列于首位,皇室威仪至高至上,而不是任由那些世族后辈们胡作非为。 故而云阳府客卿虽有重罪,但终究是罪不至死,且旧疾难愈,圣上明德在心,更不可再让其身陷囹圄,若是因此落下什么伤患病理,恐怕难以安民生之泽。 因此这样一件隆而重之的事情,自然而然会震动人心,掀起令人惶恐不安的乱潮。 恰在朝局这等外僵内乱的微妙时刻里,京兆府尹竟然遇到一件令他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坐视不理的事情——在民间,有人控告陆丘太过横行无忌,无故草菅人命,甚至曾肆意掠夺自家尚未出阁的豆蔻少女,直至如今都是未再谋面。 另外有知情人士已经上呈诸多罪状,里面更是有着贪墨案的蛛丝马迹,条理极为清晰,皆有迹可循,故而京都黎民百姓轰然震荡,流言四起不可终止,声势愈演愈烈,以至于京兆府尹不敢擅加怠慢,匆匆忙忙间便入宫禀于圣颜之前。 于是在早朝时皇帝勃然大怒,责令监察院在最短时间里彻查此案,更是把已经不在朝中出仕的文远侯都特意召入宫里,好生怒斥,以至于京南迦叶寺的灵柩最终也未能迁入陆氏宗族的祖坟,诰命夫人虽心有怨愤,却也只能择地而葬。 但这场京都风雨远远未能就此落下帷幕,堂堂宫闱禁军生出贪墨案之后约一月,谕旨批下,云阳府客卿虽身犯重罪,功不抵过,但因其忠勇可嘉,整肃神机营之军纪,且旧疾未愈,故而以戴罪之身栖于云阳府,借此调理病郁,神机营主将之职暂且不予置之。 只是如此这般,自早朝归府后的朝臣们更加惘然无顾,不禁回望初夏时节里的那座巍巍宫城,还有那位居于庙堂之高的大周至尊,想着东宫太子与睿王破天荒的联手上书,不知为何,这些最善于把握朝堂脉络的王侯公卿们,心里愈发忧思难安,隐隐觉得整座京都里开始积蕴起了无言的风暴,而那风眼,便是落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玄字号监里,好生动荡。 …… …… 李兰走不出这间湿冷囚室,不能出现在京都里的人们眼前,便不能奈何得了陆侯,不能加倍还以那日之辱,到那时,他曾经说过再多的狠话,也只能变成笑话,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能把自己烧的更加痛苦。 但极为幸运,或者说百密难疏,他自己备有的后手与谋策未能有失,以至于他真的可以堂堂正正离开这里,再入云端。 风自窗外来,吹得室内旧竹节啪啪作响。 在玄字号监里面,那位主理牢狱诸事的提刑司早已卑躬屈膝,看着眼前的云阳府客卿,比起先前领其入狱的时候还要低眉顺眼——在他当职的这么多年的官宦生涯里,能惹怒有着恐怖权势的一品军侯而依旧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走出这里的人,李兰尚属于有开先河的第一个,至于能不能有后无者,那便不得而知了。 稍有沉吟后,提刑司面容上流露出谄媚的微笑,显得很是恭敬地说道:“先生,现在正是良时,且外面公主府里的大人也在等着您呢,不如先生就此先行离开,这里太过脏乱,实在是有碍您眼……” 湿冷囚室里,李兰抬起双眼,看着窗外碧空,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方徐徐回身,明亮如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礼貌应道:“季大人言重了。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百般照顾,在下衣食无忧,已经很是感激莫名了,何必如此生疏有别呢?既然大人有公务在身,那么我也不可太过久留,这便离去好了。” 可令人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当他走到生死路时,隔着昏黄的烛灯,竟回首向着黎照所在的囚室望去,问道:“恕我冒昧,敢问大人,那位刑部侍郎究竟如何了?” 李兰抬起头,举起右臂用袖子擦掉颊畔的鲜血,顺着窗外望向夜色里的京都,望向已经生活了数月却依然陌生、难以亲近的京都,看着生活在这里的看不到的所有人。 风景旧曾谙,不知那座孤墓前可曾再有清酒为祭奠。 “承蒙侯爷夸奖,在下不胜感激。”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如平常那般平静,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能在恩师座下受教多年,是我平生做过最无悔无愧的事情,今日侯爷既有此言,我虽不才,日后一定会加以报答的。” 夜色里一片死寂,暖室依然清冷,像极了他此时的表情。 沉默良久,蜡炬几乎都要燃烧殆尽,李兰终于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声威赫赫的侯爷,用很是平静的,但却极为寒冷的语气说道:“不过侯爷能够在朝堂上多年荣辱不衰,想来也是富有秀略。可既然都是聪明人,侯爷便应该清楚,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最开始的时候,便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做尽,把所有的说都要说尽……今日之辱,他日在下必会加倍还之,还望侯爷谨记。” 话音方落,李兰猛然转身,看都不看文远侯一眼,翩然远去。 ; 第八十七章 五品文官的身份 ?暑意已至,不知道是天气实在太过炎热,还是京都里日久积蕴的风云已经潜藏不住,故而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沧桑的大周京都,终于迎来入夏后的第一场霏霏绵雨。 夏雨沥沥,街首巷里隐隐弥起湿意,清风渐落,没有带来多少寒意,却也能让京都里的人们先前那股烦躁不堪的情绪有所宣泄,以至于在朝堂上任何臣工最终都未在圣颜面前,谏辩关乎神机营贪墨案的只言片语,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件闹至满京尽是风雨的重事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甚至连东宫太子与睿王都落入泥潭,不能置身在外。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已经触碰到至高至上的皇权,任何不同的声音都会归入为世族作乱的祸端里,难有善终,故而最后只能由皇帝乾纲独断,方可安民生之泽。 自然,也没有谁再去太过注意那位云阳府客卿。 这场无言的飓风,终究未能席卷整座京都。 …… …… 晨光渐明,天色渐白,京都里人烟渐盛,有雄鸡唱响于民宅之间,传入那座云阳府第。 很早的时候,李兰就醒了过来。但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睁着大明亮如镜的眼睛,看着床帷上那些繁美的江南蜀绣,看着身畔那尊古铜宣德炉里燃有的醒神奇香,然后想着已经发生后的事情,有些发怔。 哪怕是无底的深渊,也不可能永远爬不出来。 他顺利地从那间暗无天日的湿冷囚室里走出,没有任何戏文故事里常见的困难。如果让曾经对此百般不信的黎照知道,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自那日归府后,日子过得可谓是风平浪静。 他每天都在客院里静心调理身骨,没有再入南苑神机营处理那些繁重的军需要务,更没有受到任何朝局风波的影响。 便仿佛,自从免去官职之后,整座京都已经刻意把李兰遗忘在角落里,不去问询。 大周朝的客卿之尊,终究是比不过权倾朝野的一品侯,不是吗? …… …… 醒神静意片刻,李兰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后,走出庭园,来到绿茵喜人的湖畔,有亭翼然,对案树林的倒影在明媚天色里清晰有加,雨后初夏的风拂面有些清爽。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来这里放纵,对于京都里任何一位趋炎附势的朝臣而言,如此没有权欲滋润的生活实在是难以想象,太过无趣,好在他天性善静,无外物萦怀,竟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光景如水,不知时间之渐逝。 淡然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失去一些锐气,但也会让人变得更加冷静,这种可以归入懒散的情绪,不能说回复本心,也算是回到最初,这时候再看看京都里掀起的风风雨雨,李兰反而是宁愿在此闲暇度日,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溪里做只无人问津的游鱼,风云至而不化龙。 便在这时,忽然有道影子,落在了游鱼的脸上。 只是如此这般,自早朝归府后的朝臣们更加惘然无顾,不禁回望初夏时节里的那座巍巍宫城,还有那位居于庙堂之高的大周至尊,想着东宫太子与睿王破天荒的联手上书,不知为何,这些最善于把握朝堂脉络的王侯公卿们,心里愈发忧思难安,隐隐觉得整座京都里开始积蕴起了无言的风暴,而那风眼,便是落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玄字号监里,好生动荡 李兰走不出这间湿冷囚室,不能出现在京都里的人们眼前,便不能奈何得了陆侯,不能加倍还以那日之辱,到那时,他曾经说过再多的狠话,也只能变成笑话,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能把自己烧的更加痛苦。 但极为幸运,或者说百密难疏,他自己备有的后手与谋策未能有失,以至于他真的可以堂堂正正离开这里,再入云端。 风自窗外来,吹得室内旧竹节啪啪作响。 在玄字号监里面,那位主理牢狱诸事的提刑司早已卑躬屈膝,看着眼前的云阳府客卿,比起先前领其入狱的时候还要低眉顺眼——在他当职的这么多年的官宦生涯里,能惹怒有着恐怖权势的一品军侯而依旧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走出这里的人,李兰尚属于有开先河的第一个,至于能不能有后无者,那便不得而知了。 稍有沉吟后,提刑司面容上流露出谄媚的微笑,显得很是恭敬地说道:“先生,现在正是良时,且外面公主府里的大人也在等着您呢,不如先生就此先行离开,这里太过脏乱,实在是有碍您眼……” 湿冷囚室里,李兰抬起双眼,看着窗外碧空,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方徐徐回身,明亮如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礼貌应道:“季大人言重了。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百般照顾,在下衣食无忧,已经很是感激莫名了,何必如此生疏有别呢?既然大人有公务在身,那么我也不可太过久留,这便离去好了。” 可令人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当他走到生死路时,隔着昏黄的烛灯,竟回首向着黎照所在的囚室望去,问道:“恕我冒昧,敢问大人,那位刑部侍郎自睿王殿下提审后,究竟如何了?” 提刑司有些吃惊,却也不敢抬头,恭谨地应道:“先生可说的是文和郡主之子黎照大人吗?自那日睿王殿下审理过后,他便离开这里了,毕竟文和郡主素来对其宠溺有加,据说为此惊动了太皇太后前去圣颜面前求情,最后只是罚些俸禄而已。想来黎照大人既能得先生如此挂念,当真是有福分之人……当然了,先生更是福缘深厚,相比起来下官就难免有些自愧不如呢。” “走吧。”李兰点点头,微微露出疲惫之色,未再多言,脚步再也没有丝毫的滞留,回身缓缓向着左督卫天牢门外走去。 …… …… 天牢门外等候的马车只有零星几辆。 云阳府的马车前悬挂的琉璃风灯在夏风里一摇一晃,像是身不由主一般。等候在车上的是多日不见的云阳公主,远远见李兰缓缓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很是自然地下了马车过来迎接,扶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公主劳累了。” ; 第八十八章 骠骑将军府 ?暑意已至,不知道是天气实在太过炎热,还是京都里日久积蕴的风云已经潜藏不住,故而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沧桑的大周京都,终于迎来入夏后的第一场霏霏绵雨。 夏雨沥沥,街首巷里隐隐弥起湿意,清风渐落,没有带来多少寒意,却也能让京都里的人们先前那股烦躁不堪的情绪有所宣泄,以至于在朝堂上任何臣工最终都未在圣颜面前,谏辩关乎神机营贪墨案的只言片语,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件闹至满京尽是风雨的重事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甚至连东宫太子与睿王都落入泥潭,不能置身在外。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已经触碰到至高至上的皇权,任何不同的声音都会归入为世族作乱的祸端里,难有善终,故而最后只能由皇帝乾纲独断,方可安民生之泽。 自然,也没有谁再去太过注意那位云阳府客卿。 这场无言的飓风,终究未能席卷整座京都。 …… …… 晨光渐明,天色渐白,京都里人烟渐盛,有雄鸡唱响于民宅之间,传入那座云阳府第。 很早的时候,李兰就醒了过来。但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睁着大明亮如镜的眼睛,看着床帷上那些繁美的江南蜀绣,看着身畔那尊古铜宣德炉里燃有的醒神奇香,然后想着已经发生后的事情,有些发怔。 哪怕是无底的深渊,也不可能永远爬不出来。 他顺利地从那间暗无天日的湿冷囚室里走出,没有任何戏文故事里常见的困难。如果让曾经对此百般不信的黎照知道,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自那日归府后,日子过得可谓是风平浪静。 他每天都在客院里静心调理身骨,没有再入南苑神机营处理那些繁重的军需要务,更没有受到任何朝局风波的影响。 便仿佛,自从免去官职之后,整座京都已经刻意把李兰遗忘在角落里,不去问询。 大周朝的客卿之尊,终究是比不过权倾朝野的一品侯,不是吗? 醒神静意片刻,李兰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后,走出庭园,来到绿茵喜人的湖畔,有亭翼然,对案树林的倒影在明媚天色里清晰有加,雨后初夏的风拂面有些清爽。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来这里放纵,对于京都里任何一位趋炎附势的朝臣而言,如此没有权欲滋润的生活实在是难以想象,太过无趣,好在他天性善静,无外物萦怀,竟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光景如水,不知时间之渐逝。 淡然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失去一些锐气,但也会让人变得更加冷静,这种可以归入懒散的情绪,不能说回复本心,也算是回到最初,这时候再看看京都里掀起的风风雨雨,李兰反而是宁愿在此闲暇度日,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溪里做只无人问津的游鱼,风云至而不化龙。 便在这时,忽然有道影子,落在了游鱼的脸上。 只是如此这般,自早朝归府后的朝臣们更加惘然无顾,不禁回望初夏时节里的那座巍巍宫城,还有那位居于庙堂之高的大周至尊,想着东宫太子与睿王破天荒的联手上书,不知为何,这些最善于把握朝堂脉络的王侯公卿们,心里愈发忧思难安,隐隐觉得整座京都里开始积蕴起了无言的风暴,而那风眼,便是落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玄字号监里,好生动荡 李兰走不出这间湿冷囚室,不能出现在京都里的人们眼前,便不能奈何得了陆侯,不能加倍还以那日之辱,到那时,他曾经说过再多的狠话,也只能变成笑话,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能把自己烧的更加痛苦。 但极为幸运,或者说百密难疏,他自己备有的后手与谋策未能有失,以至于他真的可以堂堂正正离开这里,再入云端。 风自窗外来,吹得室内旧竹节啪啪作响。 在玄字号监里面,那位主理牢狱诸事的提刑司早已卑躬屈膝,看着眼前的云阳府客卿,比起先前领其入狱的时候还要低眉顺眼——在他当职的这么多年的官宦生涯里,能惹怒有着恐怖权势的一品军侯而依旧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走出这里的人,李兰尚属于有开先河的第一个,至于能不能有后无者,那便不得而知了。 稍有沉吟后,提刑司面容上流露出谄媚的微笑,显得很是恭敬地说道:“先生,现在正是良时,且外面公主府里的大人也在等着您呢,不如先生就此先行离开,这里太过脏乱,实在是有碍您眼……” 湿冷囚室里,李兰抬起双眼,看着窗外碧空,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方徐徐回身,明亮如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礼貌应道:“季大人言重了。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百般照顾,在下衣食无忧,已经很是感激莫名了,何必如此生疏有别呢?既然大人有公务在身,那么我也不可太过久留,这便离去好了。” 可令人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当他走到生死路时,隔着昏黄的烛灯,竟回首向着黎照所在的囚室望去,问道:“恕我冒昧,敢问大人,那位刑部侍郎自睿王殿下提审后,究竟如何了?” 提刑司有些吃惊,却也不敢抬头,恭谨地应道:“先生可说的是文和郡主之子黎照大人吗?自那日睿王殿下审理过后,他便离开这里了,毕竟文和郡主素来对其宠溺有加,据说为此惊动了太皇太后前去圣颜面前求情,最后只是罚些俸禄而已。想来黎照大人既能得先生如此挂念,当真是有福分之人……当然了,先生更是福缘深厚,相比起来下官就难免有些自愧不如呢。” “走吧。”李兰点点头,微微露出疲惫之色,未再多言,脚步再也没有丝毫的滞留,回身缓缓向着左督卫天牢门外走去。 …… …… 天牢门外等候的马车只有零星几辆。 云阳府的马车前悬挂的琉璃风灯在夏风里一摇一晃,像是身不由主一般。等候在车上的是多日不见的云阳公主,远远见李兰缓缓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很是自然地下了马车过来迎接,扶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公主劳累了。” ; 第八十九章 望烟巷 ?第二日清晨自客院醒来,李兰静心醒神片刻,然后对着铜镜穿戴府里送来的月白夏裳,极合时令,加上腰配暖玉,自然有种秀如青松的风雅,让在旁历经风霜的鲁老都不禁言赞声,温润妙人。 直至晨光渐盛,伴着清丽的天色,李兰两人才乘着朱盖马车,从云阳府侧门走到京都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极不起眼地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驶向京南的望烟巷。 窗帷掀起,李兰坐在车窗畔,望向道路两旁,看着那些亭台楼榭与喧嚣盛景,走马观花般映在自己眼睛里,随着车马辘辘之声不断渐行渐远,最终定格在了两颗苍翠欲滴的槐树上。 清风徐来,可以清晰地看到槐树上面有着很多刀剑所留的刻痕,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刻痕里沧桑的味道。 在两颗槐树的中间是幽静的望烟巷,可容两乘车马驶过,但也并不显得如何奢阔。望烟巷两旁不知是何等人家的宅院府第,没有任何声音,很多参天大树自院墙里伸出来,遮住夏日的清光,洒下一片斑驳光影。 马车渐行,走进望烟巷深处,李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冷清的地方,居然真的藏有一座将军府?可为什么会如此人烟罕至?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有一座府第遗世而独立。 这座府第显得很是衰败破落,朱柱上面深刻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多年的风霜雪雨侵蚀的淡去,便是朱柱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阴森废墟两侧的石壁被密密的青藤覆盖,曾经的石狮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数株青色植物从石狮的残身里生出,枝头开着紫色的小花,美丽而悲伤。 很明显不是风雨留下的痕迹。 望烟巷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京都里那些高门大阀外那般热闹,马车站在这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着破落的府门默默地陪着。 李兰怔怔看着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墟,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些黯淡复杂而低落的情绪,忽然觉得这间巷子里的风有些冷。 明明还是初夏。 这座破落的庭园应该就是前骠骑将军的府第。 昔年,巫蛊之祸爆发后天下震荡,京都里人人自危,因为牵扯太过广泛,最后只能由当朝皇帝亲自御审,皇室宗老与那些素有名望的公卿旁视。 其时,骠骑将军被人告发与那些主谋者有同流合污之嫌,因此平白无故牵扯进来,最终裴府株连三族,遗孀余者贬为庶民。 巫蛊之祸早已被视为铁案,朝野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人想到去翻案,哪怕有些记得这件事情的人偶尔想起那些罪不至死的黎民百姓,痛惜之余更是痛恨那些所谓的百死莫赎的主谋者,不止让自己身败名裂,更是无故葬送如此多的无辜生命。 因为这段血腥、或者说不光彩的历史,将军府被废去了应有的朝廷地位,早已是用在民间私宅之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埋在庭园里的尸骨太多的缘故,每至夜色沉沉时,这里总是会有断断续续的冤泣哭声响起,清晰可闻,以至于京都里任何显贵都不敢来此奚落嘲讽,更别提将其纳入自己的私院里了。 于是这座将军府便一直无人问津,变得越来越衰败。 看着石壁上那些落地青藤,看着破落冷清的将军府门前积着的灰土,想着很多年发生的那些故事,李兰明亮的眼眸里有些黯然的情绪,容颜上略有戚戚然,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缓缓垂眼吩咐道:“去唐韵茶坊。” 马车夫闻言点点头,然后扬鞭催促着,啪啪鞭响就像是时间流逝的鼓点。 云阳府马车就这样平静有过长巷,走过朱门和破门之间,寻寻常常,就像是敬仰京都盛景普通百姓游玩时,误入从不繁胜的某街某巷。 …… …… “那座鬼园没人敢要,巷里其它的庭园却炙手可热,为此京都里很多显贵都面红耳赤吵了几番,为什么?当年有几位官员和骠骑将军同巷而居,骠骑将军株连三族,余者却是扶摇直上,直至如今已经都是朝堂显贵,这些大人昔年住过的府第,现在何人不想沾沾雅气?” 唐韵茶坊里,李兰和鲁老二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上,安静地吃着糕点果脯,但却侧身倾听着那些街坊老户的闲聊。对于这些在街坊里生活了很多年甚至几代的老户们,最值得他们闲叙的,自然是当年将军府的富贵烟消,和那些与其同巷而居的官员们的青云大道。 每日围着这些说来说去也不嫌腻歪,可也是倒合了李兰现在的心意。 “那座鬼园当然没有人敢要。你们也不想想,那地方整日阴森森与坟墓没有任何区别,每至夜里那地方更是响起冤哭的声音,甚至连京都里胆量最大的牛二爷,都不敢再那里多待片刻,弃之百两赏银而不顾,落荒而逃。这件事情谁没听过?” “这位仁兄说的可是屁话?当时那件事情在京都里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自持道行莫测的高人们都是不知来了多少位,可结果呢?还没等到宫里的二更鼓响,就都屁滚尿流得爬出来了,那惊恐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据说有几位贪图赏银的假高僧,都吓死在了那座鬼园里,最后要不是宫里有旨,谁知道将军府里会闹出什么热闹来呢。” “你们只知道宫里有旨,那你们可知巷里那几位大人物是如何发迹的呢?” 先前说话那人饮尽盏里清酒,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当年骠骑将军死后,府里那些仆妇管事之流难以发落,遗孀们贬为庶民后更不知何去何从,咱们大周的贤王殿下太过心善,最后让那几位在当时毫不起眼的大老爷们妥善安置,好像是结果很是完满,加之朝堂上贬嫡的臣工太多,那几位显贵这才有了如今的赫赫威权,当真非池中之物。” “妈的这位仁兄你说的还是屁话。” 一中年汉子摇头嘲讽说道:“照你所言,若是那几位大人物当年真以此发迹,那说什么金鳞,我可不敢苟同。当年这件事情我也是略有耳闻,据我所知的是,听说那几位显贵接过殿下的谕旨后,直接召集家奴,杖杀了将军府里那些仆妇管事之流,然后对外宣称是欲要陪葬主人而自刎于室。” “当然,这只是我在入京时的道听途说之言,无凭无据,诸位可以爱信不信的。” ; 第九十章 惊鸿影 ?第二日清晨自客院醒来,李兰静心醒神片刻,然后对着铜镜穿戴府里送来的月白夏裳,极合时令,加上腰配暖玉,自然有种秀如青松的风雅,让在旁历经风霜的鲁老都不禁言赞声,温润妙人。 直至晨光渐盛,伴着清丽的天色,李兰两人才乘着朱盖马车,从云阳府侧门走到京都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极不起眼地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驶向京南的望烟巷。 窗帷掀起,李兰坐在车窗畔,望向道路两旁,看着那些亭台楼榭与喧嚣盛景,走马观花般映在自己眼睛里,随着车马辘辘之声不断渐行渐远,最终定格在了两颗苍翠欲滴的槐树上。 清风徐来,可以清晰地看到槐树上面有着很多刀剑所留的刻痕,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刻痕里沧桑的味道。 在两颗槐树的中间是幽静的望烟巷,可容两乘车马驶过,但也并不显得如何奢阔。望烟巷两旁不知是何等人家的宅院府第,没有任何声音,很多参天大树自院墙里伸出来,遮住夏日的清光,洒下一片斑驳光影。 马车渐行,走进望烟巷深处,李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冷清的地方,居然真的藏有一座将军府?可为什么会如此人烟罕至?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有一座府第遗世而独立。 这座府第显得很是衰败破落,朱柱上面深刻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多年的风霜雪雨侵蚀的淡去,便是朱柱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阴森废墟两侧的石壁被密密的青藤覆盖,曾经的石狮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数株青色植物从石狮的残身里生出,枝头开着紫色的小花,美丽而悲伤。 很明显不是风雨留下的痕迹。 望烟巷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京都里那些高门大阀外那般热闹,马车站在这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着破落的府门默默地陪着。 李兰怔怔看着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墟,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些黯淡复杂而低落的情绪,忽然觉得这间巷子里的风有些冷。 明明还是初夏。 这座破落的庭园应该就是前骠骑将军的府第。 昔年,巫蛊之祸爆发后天下震荡,京都里人人自危,因为牵扯太过广泛,最后只能由当朝皇帝亲自御审,皇室宗老与那些素有名望的公卿旁视。 其时,骠骑将军被人告发与那些主谋者有同流合污之嫌,因此平白无故牵扯进来,最终裴府株连三族,遗孀余者贬为庶民。 巫蛊之祸早已被视为铁案,朝野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人想到去翻案,哪怕有些记得这件事情的人偶尔想起那些罪不至死的黎民百姓,痛惜之余更是痛恨那些所谓的百死莫赎的主谋者,不止让自己身败名裂,更是无故葬送如此多的无辜生命。 因为这段血腥、或者说不光彩的历史,将军府被废去了应有的朝廷地位,早已是用在民间私宅之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埋在庭园里的尸骨太多的缘故,每至夜色沉沉时,这里总是会有断断续续的冤泣哭声响起,清晰可闻,以至于京都里任何显贵都不敢来此奚落嘲讽,更别提将其纳入自己的私院里了。 于是这座将军府便一直无人问津,变得越来越衰败。 看着石壁上那些落地青藤,看着破落冷清的将军府门前积着的灰土,想着很多年发生的那些故事,李兰明亮的眼眸里有些黯然的情绪,容颜上略有戚戚然,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缓缓垂眼吩咐道:“去唐韵茶坊。” 马车夫闻言点点头,然后扬鞭催促着,啪啪鞭响就像是时间流逝的鼓点。 云阳府马车就这样平静有过长巷,走过朱门和破门之间,寻寻常常,就像是敬仰京都盛景普通百姓游玩时,误入从不繁胜的某街某巷。 …… …… “那座鬼园没人敢要,巷里其它的庭园却炙手可热,为此京都里很多显贵都面红耳赤吵了几番,为什么?当年有几位官员和骠骑将军同巷而居,骠骑将军株连三族,余者却是扶摇直上,直至如今已经都是朝堂显贵,这些大人昔年住过的府第,现在何人不想沾沾雅气?” 唐韵茶坊里,李兰和鲁老二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上,安静地吃着糕点果脯,但却侧身倾听着那些街坊老户的闲聊。对于这些在街坊里生活了很多年甚至几代的老户们,最值得他们闲叙的,自然是当年将军府的富贵烟消,和那些与其同巷而居的官员们的青云大道。 每日围着这些说来说去也不嫌腻歪,可也是倒合了李兰现在的心意。 “那座鬼园当然没有人敢要。你们也不想想,那地方整日阴森森与坟墓没有任何区别,每至夜里那地方更是响起冤哭的声音,甚至连京都里胆量最大的牛二爷,都不敢再那里多待片刻,弃之百两赏银而不顾,落荒而逃。这件事情谁没听过?” “这位仁兄说的可是屁话?当时那件事情在京都里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自持道行莫测的高人们都是不知来了多少位,可结果呢?还没等到宫里的二更鼓响,就都屁滚尿流得爬出来了,那惊恐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据说有几位贪图赏银的假高僧,都吓死在了那座鬼园里,最后要不是宫里有旨,谁知道将军府里会闹出什么热闹来呢。” “你们只知道宫里有旨,那你们可知巷里那几位大人物是如何发迹的呢?” 先前说话那人饮尽盏里清酒,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当年骠骑将军死后,府里那些仆妇管事之流难以发落,遗孀们贬为庶民后更不知何去何从,咱们大周的贤王殿下太过心善,最后让那几位在当时毫不起眼的大老爷们妥善安置,好像是结果很是完满,加之朝堂上贬嫡的臣工太多,那几位显贵这才有了如今的赫赫威权,当真非池中之物。” “妈的这位仁兄你说的还是屁话。” 一中年汉子摇头嘲讽说道:“照你所言,若是那几位大人物当年真以此发迹,那说什么金鳞,我可不敢苟同。当年这件事情我也是略有耳闻,据我所知的是,听说那几位显贵接过殿下的谕旨后,直接召集家奴,杖杀了将军府里那些仆妇管事之流,然后对外宣称是欲要陪葬主人而自刎于室。” “当然,这只是我在入京时的道听途说之言,无凭无据,诸位可以爱信不信。” ; 第九十章 街坊四言 ?第二日清晨自客院醒来,李兰静心醒神片刻,然后对着铜镜穿戴府里送来的月白夏裳,极合时令,加上腰配暖玉,自然有种秀如青松的风雅,让在旁历经风霜的鲁老都不禁言赞声,温润妙人。 直至晨光渐盛,伴着清丽的天色,李兰两人才乘着朱盖马车,从云阳府侧门走到京都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极不起眼地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驶向京南的望烟巷。 窗帷掀起,李兰坐在车窗畔,望向道路两旁,看着那些亭台楼榭与喧嚣盛景,走马观花般映在自己眼睛里,随着车马辘辘之声不断渐行渐远,最终定格在了两颗苍翠欲滴的槐树上。 清风徐来,可以清晰地看到槐树上面有着很多刀剑所留的刻痕,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刻痕里沧桑的味道。 在两颗槐树的中间是幽静的望烟巷,可容两乘车马驶过,但也并不显得如何奢阔。望烟巷两旁不知是何等人家的宅院府第,没有任何声音,很多参天大树自院墙里伸出来,遮住夏日的清光,洒下一片斑驳光影。 马车渐行,走进望烟巷深处,李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冷清的地方,居然真的藏有一座将军府?可为什么会如此人烟罕至?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有一座府第遗世而独立。 这座府第显得很是衰败破落,朱柱上面深刻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多年的风霜雪雨侵蚀的淡去,便是朱柱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阴森废墟两侧的石壁被密密的青藤覆盖,曾经的石狮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数株青色植物从石狮的残身里生出,枝头开着紫色的小花,美丽而悲伤。 很明显不是风雨留下的痕迹。 望烟巷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京都里那些高门大阀外那般热闹,马车站在这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着破落的府门默默地陪着。 李兰怔怔看着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墟,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些黯淡复杂而低落的情绪,忽然觉得这间巷子里的风有些冷。 明明还是初夏。 这座破落的庭园应该就是前骠骑将军的府第。 昔年,巫蛊之祸爆发后天下震荡,京都里人人自危,因为牵扯太过广泛,最后只能由当朝皇帝亲自御审,皇室宗老与那些素有名望的公卿旁视。 其时,骠骑将军被人告发与那些主谋者有同流合污之嫌,因此平白无故牵扯进来,最终裴府株连三族,遗孀余者贬为庶民。 巫蛊之祸早已被视为铁案,朝野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人想到去翻案,哪怕有些记得这件事情的人偶尔想起那些罪不至死的黎民百姓,痛惜之余更是痛恨那些所谓的百死莫赎的主谋者,不止让自己身败名裂,更是无故葬送如此多的无辜生命。 因为这段血腥、或者说不光彩的历史,将军府被废去了应有的朝廷地位,早已是用在民间私宅之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埋在庭园里的尸骨太多的缘故,每至夜色沉沉时,这里总是会有断断续续的冤泣哭声响起,清晰可闻,以至于京都里任何显贵都不敢来此奚落嘲讽,更别提将其纳入自己的私院里了。 于是这座将军府便一直无人问津,变得越来越衰败。 看着石壁上那些落地青藤,看着破落冷清的将军府门前积着的灰土,想着很多年发生的那些故事,李兰明亮的眼眸里有些黯然的情绪,容颜上略有戚戚然,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方缓缓垂眼吩咐道:“去唐韵茶坊。” 马车夫闻言点点头,然后扬鞭催促着,啪啪鞭响就像是时间流逝的鼓点。 云阳府马车就这样平静有过长巷,走过朱门和破门之间,寻寻常常,就像是敬仰京都盛景普通百姓游玩时,误入从不繁胜的某街某巷。 …… …… “那座鬼园没人敢要,巷里其它的庭园却炙手可热,为此京都里很多显贵都面红耳赤吵了几番,为什么?当年有几位官员和骠骑将军同巷而居,骠骑将军株连三族,余者却是扶摇直上,直至如今已经都是朝堂显贵,这些大人昔年住过的府第,现在何人不想沾沾雅气?” 唐韵茶坊里,李兰和鲁老二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上,安静地吃着糕点果脯,但却侧身倾听着那些街坊老户的闲聊。对于这些在街坊里生活了很多年甚至几代的老户们,最值得他们闲叙的,自然是当年将军府的富贵烟消,和那些与其同巷而居的官员们的青云大道。 每日围着这些说来说去也不嫌腻歪,可也是倒合了李兰现在的心意。 “那座鬼园当然没有人敢要。你们也不想想,那地方整日阴森森与坟墓没有任何区别,每至夜里那地方更是响起冤哭的声音,甚至连京都里胆量最大的牛二爷,都不敢再那里多待片刻,弃之百两赏银而不顾,落荒而逃。这件事情谁没听过?” “这位仁兄说的可是屁话?当时那件事情在京都里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自持道行莫测的高人们都是不知来了多少位,可结果呢?还没等到宫里的二更鼓响,就都屁滚尿流得爬出来了,那惊恐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据说有几位贪图赏银的假高僧,都吓死在了那座鬼园里,最后要不是宫里有旨,谁知道将军府里会闹出什么热闹来呢。” “你们只知道宫里有旨,那你们可知巷里那几位大人物是如何发迹的呢?” 先前说话那人饮尽盏里清酒,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当年骠骑将军死后,府里那些仆妇管事之流难以发落,遗孀们贬为庶民后更不知何去何从,咱们大周的贤王殿下太过心善,最后让那几位在当时毫不起眼的大老爷们妥善安置,好像是结果很是完满,加之朝堂上贬嫡的臣工太多,那几位显贵这才有了如今的赫赫威权,当真非池中之物。” “妈的这位仁兄你说的还是屁话。” 一中年汉子摇头嘲讽说道:“照你所言,若是那几位大人物当年真以此发迹,那说什么金鳞,我可不敢苟同。当年这件事情我也是略有耳闻,据我所知的是,听说那几位显贵接过殿下的谕旨后,直接召集家奴,杖杀了将军府里那些仆妇管事之流,然后对外宣称是欲要陪葬主人而自刎于室。” “当然,这只是我在入京时的道听途说之言,无凭无据,诸位可以爱信不信。” ; 第九十一章 鬼园之谜 ?茶案旁众人一片唏嘘感慨,李兰坐在角落里安然吃着桂花香糕,默默听着,咀嚼的声音也很唏嘘。他对那些朝堂显贵昔年间究竟是如何发迹没有任何趣意,至于在那些掀起的血腥故事里潜藏着的对错问题,也谈不上问辩——因为这些时过境迁的旧年旧事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现在他更关心的是那座鬼园坟墓里的旧故事。 “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难道这般浅显的道理阁下都不懂吗?当然,昔年间的旧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够言清的。但可以想见的是,和如今那些朝堂显贵们相比,将军府早已落入泥潭,再也看不到云端之上任何风景,最重要还不是因为将军犯上作乱,咎由自取,否则何以招来如此祸端?若是不然,如今将军府恐怕早已累封至军侯府了吧?真是死有余辜啊……只是府里人有些痛惜,落得的结局太过可怜。” 一老人拿起花瓷茶壶,缓缓给自己满上盏温热清茶,白气氤氲,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饱含风霜的声音徐徐而来:“你们都还年少,难免不知道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虽老迈,可却有幸目睹那件旧事的惨重,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啊。我记得当日将军府怒声哭声冤喊声太过震耳,那人头,妈的就好像不要钱的瓜果般滚滚而落,临逝时都死不瞑目。那府里人流着的鲜血,都淌过好几座府宅了,据说现在将军府里的青藤之所以如此繁盛,就是因为有这些尸骨血水滋生的缘故,你们说,这何止是一个惨字能够全然囊括的?” “老人家您说得确是在理,可晚辈不敢有所苟同。将军府最惨的不是这些,真正让我等觉得心寒的是,昔年间的街坊四邻们都很清楚地知道,朝野里有很多位显贵和将军府来往修好,可这件旧事发生之后竟无一人站出来替将军说句话,事后更是连为此收容尸骨的都没有,只得暴尸荒野。” “确是如此。若说这世间的事情有时候回想起来,便是我这等历经风霜苟活的老人而言,都觉得没有什么可值得挂念的,朝野里的大老爷们平素多么显贵,但跌落云端之时终究恍如镜花水月,黄粱梦醒,那些名义之友在将军死后,竟然都不敢前去吊唁,如避蛇蝎。所以啊,像朝堂那等朝生暮死之地,当真不是你我可以去的,平庸无为也是难得可贵。” 老人放下茶盏,下意识里看了眼唐韵茶坊四周,再回首望向清幽街巷,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听说过那些四品柳将军吗?当年他不过是将军府在咱大周北境时的偏将罢了,结果首告将军和巫蛊之祸有所牵扯的就是他,若是想问此人如今在何必?嘿,这位大老爷现在可是在西陲边疆活着好好的呢!” “还有当年那位将军府里的亲信,据说现在也不错,只不过入了文职……也不知道这些人在京都里每日花天酒地之时,会不会想起昔年间将军府对自己的多加照拂?如果真的想起来了,该是何等样的感触?” 听到这些话,那先前出的中年汉子摇摇头,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显贵过的也确是风流,但难免有什么意外发生。难道你们不知道就有几位,在事后短短几年里,便遭到贬嫡客死他乡?前些时日京都里的那桩文官案知道吧?当年他不就是那些人里面的一员吗。所以依我之见啊……” “这些坎坷之事岂能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一入侯门深似海。世间哪一座高门府第之后,不是如此?” …… …… 暖风自街巷外徐徐而来,吹的坊铺招牌啪啪作响。 清风自伴香茶而谈吐风雅,虽然很慢但终究还是会饮尽,茶案旁的京都闲人们慢慢将壶里清茶喝光后,便结束了闲叙,起身寒暄拱手告别。 李兰和鲁兰依然坐在角落里那张方桌旁。茶案上面粥尽糕无,杯盏里的香茶也被风吹的早已冷凉,却明显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小子,你对那座将军府究竟持有何等的看法?”鲁老看着他清雅的容颜神情认真问道。 李兰笑着回答道:“不知鲁老指的是哪个方面的看法?” 鲁老神情很平静,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些精芒掠动,说道:“当然是那些人所言的鬼园之谈……还有昔年间将军府是否真的牵扯入巫蛊之祸。” 李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渐渐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之说,都是用来唬人的,应该是那座将军府里有些蹊跷罢了,至于是否和昔年旧事有所关系,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有些东西自然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不可一概而论……不过既然能有这么多秘辛在内,想来所谓的真相还是有些出入的,鲁老以为如何?”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不错,老夫苟活人世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什么鬼神妖魅。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藏着那座将军府的秘密才让其成为鬼园。” 鲁老看着他明亮如镜的眼镜,很是赞同地说道:“老夫很少入京,昔年那桩旧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老夫在北境游历时,曾经有幸受过将军府的恩惠,对他能够做出犯上作乱的株连大罪来,老夫是万万不信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谈之无益,只是在老夫的印象里,再过些时日便是将军的祭日,想来那座府第应该还是没有人前来吊唁了,不免觉得有些唏嘘。” 李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他说道:“想我年少时览阅圣贤经典,初读某人某事,总觉得血脉喷张或者是感人肺腑,再有可能就是忿恨难忍,后来细细思量,才明白有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不可擅加考证,真正的真相永远都不是几部典籍可以言清,谁知道当年编写的官员有没有可诛之心?” 说到这里,李兰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抬起头来,望向坊外的碧空说道:“现在更多的,我宁愿相信那些三教九流的道听途说之言,因为朝堂可以因为某些缘故不敢妄发言辞,但没有任何人可以禁止民间茶余饭后的言谈无忌,便是宫里那位至尊也不能…… “古言道彼之长,便是彼之短。既然有鬼园之称,而世间真的没有任何妖魅,故而那座将军府肯定有很多秘辛,那么如何发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的重点,便只能落在了尘封已久的庭园里了,不是吗?” 便在这时,有几名面容硬朗,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入唐韵茶坊。 鲁老正在听得聚精会神,品着里面的意味,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不免抬眼打量着那几位黑衣男子,只在瞬间,眉眼间便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沉之色。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不加以重视,且极为有趣的事情。 ; 第九十二章 看热闹不怕事大 ?茶案旁众人一片唏嘘感慨,李兰坐在角落里安然吃着桂花香糕,默默听着,咀嚼的声音也很唏嘘。他对那些朝堂显贵昔年间究竟是如何发迹没有任何趣意,至于在那些掀起的血腥故事里潜藏着的对错问题,也谈不上问辩——因为这些时过境迁的旧年旧事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现在他更关心的是那座鬼园坟墓里的旧故事。 “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难道这般浅显的道理阁下都不懂吗?当然,昔年间的旧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够言清的。但可以想见的是,和如今那些朝堂显贵们相比,将军府早已落入泥潭,再也看不到云端之上任何风景,最重要还不是因为将军犯上作乱,咎由自取,否则何以招来如此祸端?若是不然,如今将军府恐怕早已累封至军侯府了吧?真是死有余辜啊……只是府里人有些痛惜,落得的结局太过可怜。” 一老人拿起花瓷茶壶,缓缓给自己满上盏温热清茶,白气氤氲,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饱含风霜的声音徐徐而来:“你们都还年少,难免不知道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虽老迈,可却有幸目睹那件旧事的惨重,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啊。我记得当日将军府怒声哭声冤喊声太过震耳,那人头,妈的就好像不要钱的瓜果般滚滚而落,临逝时都死不瞑目。那府里人流着的鲜血,都淌过好几座府宅了,据说现在将军府里的青藤之所以如此繁盛,就是因为有这些尸骨血水滋生的缘故,你们说,这何止是一个惨字能够全然囊括的?” “老人家您说得确是在理,可晚辈不敢有所苟同。将军府最惨的不是这些,真正让我等觉得心寒的是,昔年间的街坊四邻们都很清楚地知道,朝野里有很多位显贵和将军府来往修好,可这件旧事发生之后竟无一人站出来替将军说句话,事后更是连为此收容尸骨的都没有,只得暴尸荒野。” “确是如此。若说这世间的事情有时候回想起来,便是我这等历经风霜苟活的老人而言,都觉得没有什么可值得挂念的,朝野里的大老爷们平素多么显贵,但跌落云端之时终究恍如镜花水月,黄粱梦醒,那些名义之友在将军死后,竟然都不敢前去吊唁,如避蛇蝎。所以啊,像朝堂那等朝生暮死之地,当真不是你我可以去的,平庸无为也是难得可贵。” 老人放下茶盏,下意识里看了眼唐韵茶坊四周,再回首望向清幽街巷,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听说过那些四品柳将军吗?当年他不过是将军府在咱大周北境时的偏将罢了,结果首告将军和巫蛊之祸有所牵扯的就是他,若是想问此人如今在何必?嘿,这位大老爷现在可是在西陲边疆活着好好的呢!” “还有当年那位将军府里的亲信,据说现在也不错,只不过入了文职……也不知道这些人在京都里每日花天酒地之时,会不会想起昔年间将军府对自己的多加照拂?如果真的想起来了,该是何等样的感触?” 听到这些话,那先前出的中年汉子摇摇头,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显贵过的也确是风流,但难免有什么意外发生。难道你们不知道就有几位,在事后短短几年里,便遭到贬嫡客死他乡?前些时日京都里的那桩文官案知道吧?当年他不就是那些人里面的一员吗。所以依我之见啊……” “这些坎坷之事岂能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一入侯门深似海。世间哪一座高门府第之后,不是如此?” …… …… 暖风自街巷外徐徐而来,吹的坊铺招牌啪啪作响。 清风自伴香茶而谈吐风雅,虽然很慢但终究还是会饮尽,茶案旁的京都闲人们慢慢将壶里清茶喝光后,便结束了闲叙,起身寒暄拱手告别。 李兰和鲁兰依然坐在角落里那张方桌旁。茶案上面粥尽糕无,杯盏里的香茶也被风吹的早已冷凉,却明显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小子,你对那座将军府究竟持有何等的看法?”鲁老看着他清雅的容颜神情认真问道。 李兰笑着回答道:“不知鲁老指的是哪个方面的看法?” 鲁老神情很平静,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些精芒掠动,说道:“当然是那些人所言的鬼园之谈……还有昔年间将军府是否真的牵扯入巫蛊之祸。” 李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渐渐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之说,都是用来唬人的,应该是那座将军府里有些蹊跷罢了,至于是否和昔年旧事有所关系,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有些东西自然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不可一概而论……不过既然能有这么多秘辛在内,想来所谓的真相还是有些出入的,鲁老以为如何?”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不错,老夫苟活人世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什么鬼神妖魅。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藏着那座将军府的秘密才让其成为鬼园。” 鲁老看着他明亮如镜的眼镜,很是赞同地说道:“老夫很少入京,昔年那桩旧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老夫在北境游历时,曾经有幸受过将军府的恩惠,对他能够做出犯上作乱的株连大罪来,老夫是万万不信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谈之无益,只是在老夫的印象里,再过些时日便是将军的祭日,想来那座府第应该还是没有人前来吊唁了,不免觉得有些唏嘘。” 李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他说道:“想我年少时览阅圣贤经典,初读某人某事,总觉得血脉喷张或者是感人肺腑,再有可能就是忿恨难忍,后来细细思量,才明白有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不可擅加考证,真正的真相永远都不是几部典籍可以言清,谁知道当年编写的官员有没有可诛之心?” 说到这里,李兰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抬起头来,望向坊外的碧空说道:“现在更多的,我宁愿相信那些三教九流的道听途说之言,因为朝堂可以因为某些缘故不敢妄发言辞,但没有任何人可以禁止民间茶余饭后的言谈无忌,便是宫里那位至尊也不能…… “古言道彼之长,便是彼之短。既然有鬼园之称,而世间真的没有任何妖魅,故而那座将军府肯定有很多秘辛,那么如何发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的重点,便只能落在了尘封已久的庭园里了,不是吗?” 便在这时,有几名面容硬朗,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入唐韵茶坊。 鲁老正在听得聚精会神,品着里面的意味,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不免抬眼打量着那几位黑衣男子,只在瞬间,眉眼间便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沉之色。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不加以重视,且极为有趣的事情。 …… …… 在李兰的印象里,自千里之遥的云海山而远赴入京的鲁老先生就是一个气质可亲的普通老人。虽然在有些毒道或者武学方面真的可以令人觉得肝胆相寒,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故而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其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于是他放在茶盏,然后望向了缓缓入坊门的那些黑衣男子,双眉微挑。 那些人站在茶坊正堂中间,微抬着下颌,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来往方面的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飞鹏,在碧空里俯瞰,眼里没有那些等闲之辈的燕雀,显得很是高高在上。 令李兰挑眉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很多道目光落到这里时,那些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从未有过片刻消减,愈演愈盛,喧闹的气氛里竟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是盏里早已冷凉的香茶,像是那些人腰畔所配的寒冷兵器,更像是腕间并不醒目甚至难以看清的白虎绣青。 他身为神机营主将,自然看出了那是右督卫独有的标志,不禁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来?难道是为了那座阴森的鬼园?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督卫不是为那座鬼园而来,更不是为他们而来,而是径直三三两两分散在他们相邻的茶案旁,掏了十几个大钱,请茶先生泡一壶好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品着。 虽犹如此,此间的气氛却更加压抑,那些巷里而来的暖风,都仿佛要被冻凝一般。 很有趣的是,明明鲁老先生什么都没说,李兰什么都没问,他却大概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无来由生出,将杯盏里的香茶一饮而尽后,说道:“等等看吧,有热闹了。” ; 第九十三章 看出事了 ?茶案旁众人一片唏嘘感慨,李兰坐在角落里安然吃着桂花香糕,默默听着,咀嚼的声音也很唏嘘。他对那些朝堂显贵昔年间究竟是如何发迹没有任何趣意,至于在那些掀起的血腥故事里潜藏着的对错问题,也谈不上问辩——因为这些时过境迁的旧年旧事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现在他更关心的是那座鬼园坟墓里的旧故事。 “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难道这般浅显的道理阁下都不懂吗?当然,昔年间的旧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够言清的。但可以想见的是,和如今那些朝堂显贵们相比,将军府早已落入泥潭,再也看不到云端之上任何风景,最重要还不是因为将军犯上作乱,咎由自取,否则何以招来如此祸端?若是不然,如今将军府恐怕早已累封至军侯府了吧?真是死有余辜啊……只是府里人有些痛惜,落得的结局太过可怜。” 一老人拿起花瓷茶壶,缓缓给自己满上盏温热清茶,白气氤氲,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饱含风霜的声音徐徐而来:“你们都还年少,难免不知道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虽老迈,可却有幸目睹那件旧事的惨重,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啊。我记得当日将军府怒声哭声冤喊声太过震耳,那人头,妈的就好像不要钱的瓜果般滚滚而落,临逝时都死不瞑目。那府里人流着的鲜血,都淌过好几座府宅了,据说现在将军府里的青藤之所以如此繁盛,就是因为有这些尸骨血水滋生的缘故,你们说,这何止是一个惨字能够全然囊括的?” “老人家您说得确是在理,可晚辈不敢有所苟同。将军府最惨的不是这些,真正让我等觉得心寒的是,昔年间的街坊四邻们都很清楚地知道,朝野里有很多位显贵和将军府来往修好,可这件旧事发生之后竟无一人站出来替将军说句话,事后更是连为此收容尸骨的都没有,只得暴尸荒野。” “确是如此。若说这世间的事情有时候回想起来,便是我这等历经风霜苟活的老人而言,都觉得没有什么可值得挂念的,朝野里的大老爷们平素多么显贵,但跌落云端之时终究恍如镜花水月,黄粱梦醒,那些名义之友在将军死后,竟然都不敢前去吊唁,如避蛇蝎。所以啊,像朝堂那等朝生暮死之地,当真不是你我可以去的,平庸无为也是难得可贵。” 老人放下茶盏,下意识里看了眼唐韵茶坊四周,再回首望向清幽街巷,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听说过那些四品柳将军吗?当年他不过是将军府在咱大周北境时的偏将罢了,结果首告将军和巫蛊之祸有所牵扯的就是他,若是想问此人如今在何必?嘿,这位大老爷现在可是在西陲边疆活着好好的呢!” “还有当年那位将军府里的亲信,据说现在也不错,只不过入了文职……也不知道这些人在京都里每日花天酒地之时,会不会想起昔年间将军府对自己的多加照拂?如果真的想起来了,该是何等样的感触?” 听到这些话,那先前出的中年汉子摇摇头,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显贵过的也确是风流,但难免有什么意外发生。难道你们不知道就有几位,在事后短短几年里,便遭到贬嫡客死他乡?前些时日京都里的那桩文官案知道吧?当年他不就是那些人里面的一员吗。所以依我之见啊……” “这些坎坷之事岂能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一入侯门深似海。世间哪一座高门府第之后,不是如此?” …… …… 暖风自街巷外徐徐而来,吹的坊铺招牌啪啪作响。 清风自伴香茶而谈吐风雅,虽然很慢但终究还是会饮尽,茶案旁的京都闲人们慢慢将壶里清茶喝光后,便结束了闲叙,起身寒暄拱手告别。 李兰和鲁兰依然坐在角落里那张方桌旁。茶案上面粥尽糕无,杯盏里的香茶也被风吹的早已冷凉,却明显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小子,你对那座将军府究竟持有何等的看法?”鲁老看着他清雅的容颜神情认真问道。 李兰笑着回答道:“不知鲁老指的是哪个方面的看法?” 鲁老神情很平静,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些精芒掠动,说道:“当然是那些人所言的鬼园之谈……还有昔年间将军府是否真的牵扯入巫蛊之祸。” 李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渐渐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之说,都是用来唬人的,应该是那座将军府里有些蹊跷罢了,至于是否和昔年旧事有所关系,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有些东西自然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不可一概而论……不过既然能有这么多秘辛在内,想来所谓的真相还是有些出入的,鲁老以为如何?”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不错,老夫苟活人世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什么鬼神妖魅。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藏着那座将军府的秘密才让其成为鬼园。” 鲁老看着他明亮如镜的眼镜,很是赞同地说道:“老夫很少入京,昔年那桩旧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老夫在北境游历时,曾经有幸受过将军府的恩惠,对他能够做出犯上作乱的株连大罪来,老夫是万万不信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谈之无益,只是在老夫的印象里,再过些时日便是将军的祭日,想来那座府第应该还是没有人前来吊唁了,不免觉得有些唏嘘。” 李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他说道:“想我年少时览阅圣贤经典,初读某人某事,总觉得血脉喷张或者是感人肺腑,再有可能就是忿恨难忍,后来细细思量,才明白有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不可擅加考证,真正的真相永远都不是几部典籍可以言清,谁知道当年编写的官员有没有可诛之心?” 说到这里,李兰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抬起头来,望向坊外的碧空说道:“现在更多的,我宁愿相信那些三教九流的道听途说之言,因为朝堂可以因为某些缘故不敢妄发言辞,但没有任何人可以禁止民间茶余饭后的言谈无忌,便是宫里那位至尊也不能…… “古言道彼之长,便是彼之短。既然有鬼园之称,而世间真的没有任何妖魅,故而那座将军府肯定有很多秘辛,那么如何发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的重点,便只能落在了尘封已久的庭园里了,不是吗?” 便在这时,有几名面容硬朗,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入唐韵茶坊。 鲁老正在听得聚精会神,品着里面的意味,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不免抬眼打量着那几位黑衣男子,只在瞬间,眉眼间便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沉之色。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不加以重视,且极为有趣的事情。 …… …… 在李兰的印象里,自千里之遥的云海山而远赴入京的鲁老先生就是一个气质可亲的普通老人。虽然在有些毒道或者武学方面真的可以令人觉得肝胆相寒,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故而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其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于是他放在茶盏,然后望向了缓缓入坊门的那些黑衣男子,双眉微挑。 那些人站在茶坊正堂中间,微抬着下颌,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来往方面的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飞鹏,在碧空里俯瞰,眼里没有那些等闲之辈的燕雀,显得很是高高在上。 令李兰挑眉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很多道目光落到这里时,那些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从未有过片刻消减,愈演愈盛,喧闹的气氛里竟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是盏里早已冷凉的香茶,像是那些人腰畔所配的寒冷兵器,更像是腕间并不醒目甚至难以看清的白虎绣青。 他身为神机营主将,自然看出了那是右督卫独有的标志,不禁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来?难道是为了那座阴森的鬼园?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督卫不是为那座鬼园而来,更不是为他们而来,而是径直三三两两分散在他们相邻的茶案旁,掏了十几个大钱,请茶先生泡一壶好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品着。 虽犹如此,此间的气氛却更加压抑,那些巷里而来的暖风,都仿佛要被冻凝一般。 很有趣的是,明明鲁老先生什么都没说,李兰什么都没问,他却大概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无来由生出些许无奈,将杯盏里的香茶一饮而尽后,说道:“等等看吧,有热闹了。” (当你们屈于上司淫,威,不得不被迫熬夜加班时,就理解此时我日了哈士奇的心情了。我这个狗子又要被骂了……) ; 第九十四章 惊鸿影 ?…… …… 在李兰的印象里,自千里之遥的云海山而远赴入京的鲁老先生就是一个气质可亲的普通老人。虽然在有些毒道或者武学方面真的可以令人觉得肝胆相寒,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故而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其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于是他放在茶盏,然后望向了缓缓入坊门的那些黑衣男子,双眉微挑。 那些人站在茶坊正堂中间,微抬着下颌,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来往方面的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飞鹏,在碧空里俯瞰,眼里没有那些等闲之辈的燕雀,显得很是高高在上。 令李兰挑眉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很多道目光落到这里时,那些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从未有过片刻消减,愈演愈盛,喧闹的气氛里竟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是盏里早已冷凉的香茶,像是那些人腰畔所配的寒冷兵器,更像是腕间并不醒目甚至难以看清的白虎绣青。 他曾身为神机营主将,自然看出了那是右督卫独有的皇室绣青,不禁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来呢?难道是为了那座阴森的鬼园?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再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督卫不是为那座鬼园而来,更不是为他们而来,而是径直三三两两分散在他们相邻的茶案旁,掏了十几个大钱,然后请茶先生泡一壶好茶,安安静静地品着。但就是这般模样,此间的气氛却更加压抑,那些巷里而来的暖风,都仿佛要被冻凝一般。 很有趣的是,明明鲁老先生什么都没说,李兰什么都没问,他却大概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无来由生出些许无奈,将杯盏里的香茶一饮而尽后,说道:“既然鲁老想看会儿热闹,那便等等看吧,过些时辰再去那座将军府也不迟。” “你小子也不用太过担心,那里早已荒废多年,再让它尘封些许时日又何妨?” 鲁老微微挑眉,沉默了片刻后道:“何况老夫在江湖飘摇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自然不是闲来无事非要看这等热闹。只是英烈豪杰、各般武学,老夫虽然知道的甚是广泛,但京都里的武道宗师高手们终究少有见闻,尤其是天家禁卫里独有的一套纵横合击之术,直到如今老夫都未曾目睹其风采,若是今日能够有幸见到,也不枉老夫入京此行。” 李兰看着茶盏里氤氲的热气,有些不解地问道:“纵横合击之术?我在神机营时,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鲁老既然对此有所好奇,为何不出言提醒晚辈呢?” 鲁老看着他素淡的容颜觉得有些无语,心想你这倒霉孩子在南苑神机营时,与陆丘争得太过不亦乐乎,什么时候能有这等闲情逸致过了?老夫说了能怎样?不说又能怎样? 看着老人像看白痴般注视着自己,李兰忽然间有些懂了,神情显得很是尴尬,他默默重新拾起木筷,卷起右手边的衣袖,目光在茶案上的几小盘糕酥上面来回飘动,然后说道:“吃菜……吃菜。” …… …… 初夏的风像是天然加着胭脂香,闻着直生醉意,欲眠。 时已午后,不知几番细细思量,案上的香茶更不知添了几壶,李兰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以手抚额,懒散的目光看着那些安之若素却时时散发凉意的督卫们,觉得好生烦倦,心想说好的热闹呢? 暖风自街巷外徐徐而来,吹的坊铺招牌啪啪作响。 清风自伴香茶而谈吐风雅,虽然很慢但终究还是会饮尽,茶案旁的京都闲人们慢慢将壶里清茶喝光后,便结束了闲叙,起身寒暄拱手告别。 李兰和鲁兰依然坐在角落里那张方桌旁。茶案上面粥尽糕无,杯盏里的香茶也被风吹的早已冷凉,却明显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小子,你对那座将军府究竟持有何等的看法?”鲁老看着他清雅的容颜神情认真问道。 李兰笑着回答道:“不知鲁老指的是哪个方面的看法?” 鲁老神情很平静,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些精芒掠动,说道:“当然是那些人所言的鬼园之谈……还有昔年间将军府是否真的牵扯入巫蛊之祸。” 李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渐渐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之说,都是用来唬人的,应该是那座将军府里有些蹊跷罢了,至于是否和昔年旧事有所关系,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有些东西自然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不可一概而论……不过既然能有这么多秘辛在内,想来所谓的真相还是有些出入的,鲁老以为如何?”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不错,老夫苟活人世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什么鬼神妖魅。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藏着那座将军府的秘密才让其成为鬼园。” 鲁老看着他明亮如镜的眼镜,很是赞同地说道:“老夫很少入京,昔年那桩旧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老夫在北境游历时,曾经有幸受过将军府的恩惠,对他能够做出犯上作乱的株连大罪来,老夫是万万不信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谈之无益,只是在老夫的印象里,再过些时日便是将军的祭日,想来那座府第应该还是没有人前来吊唁了,不免觉得有些唏嘘。” 李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他说道:“想我年少时览阅圣贤经典,初读某人某事,总觉得血脉喷张或者是感人肺腑,再有可能就是忿恨难忍,后来细细思量,才明白有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不可擅加考证,真正的真相永远都不是几部典籍可以言清,谁知道当年编写的官员有没有可诛之心?” 说到这里,李兰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抬起头来,望向坊外的碧空说道:“现在更多的,我宁愿相信那些三教九流的道听途说之言,因为朝堂可以因为某些缘故不敢妄发言辞,但没有任何人可以禁止民间茶余饭后的言谈无忌,便是宫里那位至尊也不能…… “古言道彼之长,便是彼之短。既然有鬼园之称,而世间真的没有任何妖魅,故而那座将军府肯定有很多秘辛,那么如何发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的重点,便只能落在了尘封已久的庭园里了,不是吗?” 便在这时,有几名面容硬朗,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入唐韵茶坊。 鲁老正在听得聚精会神,品着里面的意味,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不免抬眼打量着那几位黑衣男子,只在瞬间,眉眼间便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沉之色。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不加以重视,且极为有趣的事情。 望烟巷在京都里的偏南方向,巷里从清晨至日暮都有着很多来往商贩与走街串巷的闲人,故而连清静都算不上,自然没有什么风雅可言。 但今日的望烟巷里格外安静幽静,静到与李兰初来时的时辰没有任何区别,静到马车辘辘声有若雷鸣,静到初夏暮风吹过街道旁的枯枝败叶的声音有若松涛,在长巷里竟看不到任何暮色已晚而归家的行人,甚至连孩童嬉闹的声音也没有,仿佛除了沉沉暮色和肃杀之意笼着的街巷外,其余的都不存在,静到要死。 ; 第九十五章 对不起 ?(加班中,可能要忙到两三点,熬完我再补。任何解释苍白无力,就骂我这个狗子好了。对不起大家了。) …… 在李兰的印象里,自千里之遥的云海山而远赴入京的鲁老先生就是一个气质可亲的普通老人。虽然在有些毒道或者武学方面真的可以令人觉得肝胆相寒,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故而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其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于是他放在茶盏,然后望向了缓缓入坊门的那些黑衣男子,双眉微挑。 那些人站在茶坊正堂中间,微抬着下颌,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来往方面的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飞鹏,在碧空里俯瞰,眼里没有那些等闲之辈的燕雀,显得很是高高在上。 令李兰挑眉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很多道目光落到这里时,那些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从未有过片刻消减,愈演愈盛,喧闹的气氛里竟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是盏里早已冷凉的香茶,像是那些人腰畔所配的寒冷兵器,更像是腕间并不醒目甚至难以看清的白虎绣青。 他曾身为神机营主将,自然看出了那是右督卫独有的皇室绣青,不禁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来呢?难道是为了那座阴森的鬼园?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再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督卫不是为那座鬼园而来,更不是为他们而来,而是径直三三两两分散在他们相邻的茶案旁,掏了十几个大钱,然后请茶先生泡一壶好茶,安安静静地品着。但就是这般模样,此间的气氛却更加压抑,那些巷里而来的暖风,都仿佛要被冻凝一般。 很有趣的是,明明鲁老先生什么都没说,李兰什么都没问,他却大概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无来由生出些许无奈,将杯盏里的香茶一饮而尽后,说道:“既然鲁老想看会儿热闹,那便等等看吧,过些时辰再去那座将军府也不迟。” “你小子也不用太过担心,那里早已荒废多年,再让它尘封些许时日又何妨?” 鲁老微微挑眉,沉默了片刻后道:“何况老夫在江湖飘摇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自然不是闲来无事非要看这等热闹。只是英烈豪杰、各般武学,老夫虽然知道的甚是广泛,但京都里的武道宗师高手们终究少有见闻,尤其是天家禁卫里独有的一套纵横合击之术,直到如今老夫都未曾目睹其风采,若是今日能够有幸见到,也不枉老夫入京此行。” 李兰看着茶盏里氤氲的热气,有些不解地问道:“纵横合击之术?我在神机营时,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鲁老既然对此有所好奇,为何不出言提醒晚辈呢?” 鲁老看着他素淡的容颜觉得有些无语,心想你这倒霉孩子在南苑神机营时,与陆丘争得太过不亦乐乎,什么时候能有这等闲情逸致过了?老夫说了能怎样?不说又能怎样? 看着老人像看白痴般注视着自己,李兰忽然间有些懂了,神情显得很是尴尬,他默默重新拾起木筷,卷起右手边的衣袖,目光在茶案上的几小盘糕酥上面来回飘动,然后说道:“吃菜……吃菜。” …… …… 初夏的风像是天然加着胭脂香,闻着直生醉意,欲眠。 时已午后,不知几番细细思量,案上的香茶更不知添了几壶,李兰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以手抚额,懒散的目光看着那些安之若素却时时散发凉意的督卫们,觉得好生烦倦,心想说好的热闹呢? 暖风自街巷外徐徐而来,吹的坊铺招牌啪啪作响。 清风自伴香茶而谈吐风雅,虽然很慢但终究还是会饮尽,茶案旁的京都闲人们慢慢将壶里清茶喝光后,便结束了闲叙,起身寒暄拱手告别。 李兰和鲁兰依然坐在角落里那张方桌旁。茶案上面粥尽糕无,杯盏里的香茶也被风吹的早已冷凉,却明显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小子,你对那座将军府究竟持有何等的看法?”鲁老看着他清雅的容颜神情认真问道。 李兰笑着回答道:“不知鲁老指的是哪个方面的看法?” 鲁老神情很平静,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些精芒掠动,说道:“当然是那些人所言的鬼园之谈……还有昔年间将军府是否真的牵扯入巫蛊之祸。” 李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渐渐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之说,都是用来唬人的,应该是那座将军府里有些蹊跷罢了,至于是否和昔年旧事有所关系,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有些东西自然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不可一概而论……不过既然能有这么多秘辛在内,想来所谓的真相还是有些出入的,鲁老以为如何?”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不错,老夫苟活人世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什么鬼神妖魅。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藏着那座将军府的秘密才让其成为鬼园。” 鲁老看着他明亮如镜的眼镜,很是赞同地说道:“老夫很少入京,昔年那桩旧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老夫在北境游历时,曾经有幸受过将军府的恩惠,对他能够做出犯上作乱的株连大罪来,老夫是万万不信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谈之无益,只是在老夫的印象里,再过些时日便是将军的祭日,想来那座府第应该还是没有人前来吊唁了,不免觉得有些唏嘘。” 李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他说道:“想我年少时览阅圣贤经典,初读某人某事,总觉得血脉喷张或者是感人肺腑,再有可能就是忿恨难忍,后来细细思量,才明白有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不可擅加考证,真正的真相永远都不是几部典籍可以言清,谁知道当年编写的官员有没有可诛之心?” 说到这里,李兰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抬起头来,望向坊外的碧空说道:“现在更多的,我宁愿相信那些三教九流的道听途说之言,因为朝堂可以因为某些缘故不敢妄发言辞,但没有任何人可以禁止民间茶余饭后的言谈无忌,便是宫里那位至尊也不能…… “古言道彼之长,便是彼之短。既然有鬼园之称,而世间真的没有任何妖魅,故而那座将军府肯定有很多秘辛,那么如何发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的重点,便只能落在了尘封已久的庭园里了,不是吗?” 便在这时,有几名面容硬朗,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入唐韵茶坊。 鲁老正在听得聚精会神,品着里面的意味,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不免抬眼打量着那几位黑衣男子,只在瞬间,眉眼间便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沉之色。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不加以重视,且极为有趣的事情。 望烟巷在京都里的偏南方向,巷里从清晨至日暮都有着很多来往商贩与走街串巷的闲人,故而连清静都算不上,自然没有什么风雅可言。 但今日的望烟巷里格外安静幽静,静到与李兰初来时的时辰没有任何区别,静到马车辘辘声有若雷鸣,静到初夏暮风吹过街道旁的枯枝败叶的声音有若松涛,在长巷里竟看不到任何暮色已晚而归家的行人,甚至连孩童嬉闹的声音也没有,仿佛除了沉沉暮色和肃杀之意笼着的街巷外,其余的都不存在,静到要死。 ; 第九十六章 暮色惊 ?望烟巷在京都里的偏南方向,巷里从清晨至日暮都有着很多来往商贩与走街串巷的闲人,故而连清静都算不上,自然没有什么风雅可言。 但今日的望烟巷里格外安静幽静,静到与李兰初来时实在没有任何区别,静到马车辘辘声有若雷鸣,静到初夏暮风吹过街道旁的枯枝败叶的声音有若松涛,在长巷里竟看不到任何暮色已晚而归家的行人,甚至连孩童嬉闹的声音也没有,仿佛除了沉沉暮色和肃杀之意笼着的街巷外,其余的都不存在,静到要死。 从唐韵茶坊至那座阴森可怖的鬼园,距离其实是太过遥远,云阳府马车悠悠紧随在那些督卫身后,也没过多久便走进了这片静街暗巷里。 前方的那座将军府隐藏在暮色里,隐藏在蔓蔓青藤里,透过窗帷,只能模糊看到无数风雨侵凌过后的破落石壁,却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右督卫同是隐藏在看不见摸不到的阴影里,觅机而动。 天色已晚,暮风轻拂,望烟巷里盈满着极为压抑的味道,一片安静。 车厢里,李兰的情绪则不像外面风景那般平静,眉眼间满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望向身畔的老人问道:“鲁老居于江湖这么多年,先前在茶坊里,可曾看出那些人是何来路?竟然能惊动堂堂右督卫亲自查办?” 鲁老微微侧目,垂眼沉思片刻过后,缓缓摇头说道:“那些人出手极为果断狠辣,实在太过无迹可循,纵然老夫在江湖里横行无忌这么多年,也很难能够窥出什么。但在有些方面可以想见的是,那些人很有可能出自军旅,或者曾经在边疆有所磨砺,不然那股无意识里散发出来的杀伐气度,绝对不是一般江湖客能够拥有……” 窗帷掀起,李兰抬眼望向那座破旧的鬼园,想着昔年此间的盛景,想着那些血腥而阴森的故事,再想着先前那些人的特殊,心里的不安愈来愈为浓烈,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再过些时日便是骠骑将军的祭日,如此看来,那些人应该就是那座将军府劫后余生的旧部了吧。” 鲁老看着那座冷清破落的将军府的石壁,忽然微笑起来,说道:“若真是如你这般所言,想来今日着实不枉此行,竟然能够遇见劫后余生的将军府旧人。只是不知,你小子对此是何等想法?” 李兰微微怔仲,有些不解地问道:“鲁老的言下之意是……?” 鲁老眸色忽然间变得极为深不见底,沉默半晌后,说道:“能够让右督卫精锐如此布局,请那些将军府旧部入瓮,想来那座鬼园四周里早已积蕴着很多风雨,就算那些人真的可以称之为江湖高手,恐怕在其清剿下也难以逃脱出来。只是如此一来,那座将军府里隐藏着的诸多秘辛,自然便是随之而散,届时你小子若是想要查清楚这件事情,难上加难啊。故而令老夫觉得有些好奇的是,这般局势里,你该当如何?” 李兰坐在窗畔前,遥望着明丽暮色下依然冷清如墓园的将军府,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阴森里的时间气息,还有那些已然被时间掩埋的真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便被他从心里驱走,然后沉吟说道:“若是能够对那些将军府旧部有所帮助,我会请鲁老你出手的。但现在局势未明,谁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潜藏着多少右督卫精锐,如若贸然行事只怕会得不偿失,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然而话音尚未落入暮色,马车前的静街暗巷里忽然间有阵阵厉吼嘶鸣的声音响起,惊破暮色,惊破百无聊赖的白马,惊破青年眉眼间如潭的平静,惊破先前此间的一片死寂! …… …… 暮色萧萧兮鬼园寒,槐叶落在地面,自然被平日巷里积蕴的尘土染脏,寒风骤起时,无数刀光剑影映在破落的石壁上,斑驳人影在上面摇曳而生,那些右督卫精锐早已与敌人相遇,他们手里的兵器也已相遇,无数厉风呼啸而起,绕着他们的身体狂舞,拂动他们的衣衫,发出啪啪的碎响,便仿佛有一场暴雨,落入了石壁的青藤之上! 剑光所至,刀影所起,巷间墙前只可听到噼噼啪啪槐叶而碎的声音,衣衫而裂的声音,不知有多少残手断脚应声而起,然后手里兵器纷纷随之落地,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最后才是无数惨嚎的声音响起,惊动云霄! 暮色忽乱,那座鬼园石壁上的倒影也乱了起来。 ; 第九十七章 惊鸿影 ?凉风缓缓拂过望烟巷。 暮色里,那些将军府旧部站在原地,看着向自己围困而来的诸多禁卫,苍白的脸上情绪很是复杂,心渐渐沉入渊谷。 如果这真的是京都里那些大人物们精心布置的谋局,那么自己与各位同伴可能真的难以幸免。谁都知道,镇守京畿重地的右督卫,可是精锐之师,所向披靡,从来没有任何疏忽,自然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会发生……自然更是死路难逃。 但可以想见的是,眼前那些禁卫有的已经身受重伤,不复先前的强势,他们相信自己曾经在北境边疆磨砺多年的经验上面,若是觅得良机,很有可能反败为胜。 可问题在于,那些禁卫在受伤之后虽然愤怒,却依然没有失去理智,极有耐心,可谓是精锐里面的精锐,不可等闲而视之,更何况这些人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们的衣袍早已经被刀光剑影割裂成无数碎片,露出暗黄而强壮的身躯,有数道血水正在缓缓淌下,血肉模糊,依稀可见森然白骨。 便仿佛朵朵娇丽的花瓣,落在破落石壁的青藤之上。 破落的鬼园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的声音。 那些衣胄鲜明的禁卫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面无表情看着满是森然尸骨的青石地面,看着敌人身上汩汩而流的鲜血,略有沉默,然后在冷漠而阴寒地暴喝后,那些泛着幽色的寒冷兵器,直接掠向那些将军府旧部的面门与胸膛! 啪啪啪啪,在渐渐深沉的暮色里,响起无数清鸣之声,随之有很多碎裂的袍胄随风飘舞,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滩滩血泊里。 嗤嗤嗤嗤,狂舞的刀光剑影早已经被染红,无数道鲜血自暮色里喷洒而出,映在破落的石壁上,映在那些不堪的画刻上,栩栩如生,画面看着极为惊怖。 他们身上的鲜血流的越来越多。 手里的兵器渐渐变得无力起来。 …… …… 巷里杀机四伏,巷外却是一片祥和。 车厢里那道孤傲的声音缓缓响起,觉得有些惘然地问道:“夫子,既然那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再过些时日便是他们主上的祭日,更知道京都这等是非之地,不是他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可以轻易踏足的,那何必来此涉险呢?大可以立衣冠冢,或者遥祭便可啊。” 那位见过京都里无数风风雨雨的老人,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的情绪,说道:“你这孩子能懂些什么?那座鬼园这些年究竟是何等模样,你久居京都自然清楚。昔年间巫蛊之祸爆发,将军府因故牵扯进来时,那些旧部远在北境边疆得以幸免于难,却也落得流亡他乡的下场,荣华富贵早已烟消云散。” …… …… 李兰坐在窗畔前,遥望着明丽暮色下依然冷清如墓园的将军府,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阴森里的时间气息,还有那些已然被时间掩埋的真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便被他从心里驱走,然后沉吟说道:“若是能够对那些将军府旧部有所帮助,我会请鲁老你出手的。但现在局势未明,谁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潜藏着多少右督卫精锐,如若贸然行事只怕会得不偿失,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然而话音尚未落入暮色,马车前的静街暗巷里忽然间有阵阵厉吼嘶鸣的声音响起,惊破暮色,惊破百无聊赖的白马,惊破青年眉眼间如潭的平静,惊破先前此间的一片死寂! …… …… 暮色萧萧兮鬼园寒,槐叶落在兮鬼园寒,槐叶落在地面,自然被平日巷里积蕴的尘土染脏,寒风骤起时,无数刀光剑影映在破落的石壁上,斑驳人影在上面摇曳而生,那些右督卫精锐早已与敌人相遇,他们手里的兵器也已相遇,无数厉风呼啸而起,绕着他们的身体狂舞,拂动他们的衣衫,发出啪啪的碎响,便仿佛有一场暴雨,落入了石壁的青藤之上! 剑光所至,刀影所起,巷间墙前只可听到噼噼啪啪槐叶而碎的声音,衣衫而裂的声音,不知有多少残手断脚应声而起,然后手里兵器纷纷随之落地,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最后才是无数惨嚎的声音响起,惊动云霄! 暮色忽乱,那座鬼园石壁上的倒影也乱了起来。 在血雨腥风里繁盛槐树的后面,数十名身着衣胄的右督卫精锐沉默无声站在那里,手里皆执泛着幽光的军弩,巷里那座破落的将军府四周此刻杀声震天,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他们的存在,这些禁卫沉默的仿佛是一座座石雕,无论是渐深暮色还是厮杀都无法让他们面容上的表情,有过任何的波澜起伏。 而望烟巷口外,在暮光的照耀下,有着两乘朱盖马车静静立在那里。那匹有着高贵血统的骏马,高傲的抬着头,眼睛里面尽是幽深冷漠的情绪,便仿佛车厢里主人的声音那般极为傲气:“那座将军府早已是过眼云烟,就算昔年间有旧部苟活人世,但罪不至死,也不至于惊动禁卫如此清剿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另外车厢里缓缓传出:“朝堂上有些人对这座墓园早已觉得不喜。这不是你能够去在意的事情,有些东西知道多了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因此连累到郡主门楣清誉。你只管事后善加处置便是。嗯……以你刑部侍郎之能,想来问题应是没有任何纰漏的,对吧?” 车厢里的人明显有些吃惊,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缓缓问道:“现在京都里的局面已经到了这等风起云涌的地步了吗?” 老人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情绪,说道:“当今圣上乾纲独断,哪有什么风霜雪雨的?有些话,在京都里知而不可言,难道你在老夫座下受教这么多年,这般最浅显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也不懂吗?安安静静在这里看戏。” 车厢里的人不敢辩驳,恭谨应了声是,再不敢多言。 ; 第九十八章 你是谁 ?(在惨无人道的上司威逼利诱之下,我再次光荣熬夜开始无休无止的加班生涯,苟活于世真的好难啊,很容易狗蛋啊。骂我这个苦逼的狗子好了。) …… …… 凉风缓缓拂过望烟巷。 暮色里,那些将军府旧部站在原地,看着向自己围困而来的诸多禁卫,苍白的脸上情绪很是复杂,心渐渐沉入渊谷。 如果这真的是京都里那些大人物们精心布置的谋局,那么自己与各位同伴可能真的难以幸免。谁都知道,镇守京畿重地的右督卫,可是精锐之师,所向披靡,从来没有任何疏忽,自然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会发生……自然更是死路难逃。 但可以想见的是,眼前那些禁卫有的已经身受重伤,不复先前的强势,他们相信自己曾经在北境边疆磨砺多年的经验上面,若是觅得良机,很有可能反败为胜。 可问题在于,那些禁卫在受伤之后虽然愤怒,却依然没有失去理智,极有耐心,可谓是精锐里面的精锐,不可等闲而视之,更何况这些人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们的衣袍早已经被刀光剑影割裂成无数碎片,露出暗黄而强壮的身躯,有数道血水正在缓缓淌下,血肉模糊,依稀可见森然白骨。 便仿佛朵朵娇丽的花瓣,落在破落石壁的青藤之上。 破落的鬼园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的声音。 那些衣胄鲜明的禁卫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面无表情看着满是森然尸骨的青石地面,看着敌人身上汩汩而流的鲜血,略有沉默,然后在冷漠而阴寒地暴喝后,那些泛着幽色的寒冷兵器,直接掠向那些将军府旧部的面门与胸膛! 啪啪啪啪,在渐渐深沉的暮色里,响起无数清鸣之声,随之有很多碎裂的袍胄随风飘舞,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滩滩血泊里。 嗤嗤嗤嗤,狂舞的刀光剑影早已经被染红,无数道鲜血自暮色里喷洒而出,映在破落的石壁上,映在那些不堪的画刻上,栩栩如生,画面看着极为惊怖。 他们身上的鲜血流的越来越多。 手里的兵器渐渐变得无力起来。 …… …… 巷里杀机四伏,巷外却是一片祥和。 车厢里那道孤傲的声音缓缓响起,觉得有些惘然地问道:“既然那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再过些时日便是他们主上的祭日,更知道京都这等是非之地,不是他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可以轻易踏足的,那何必来此涉险呢?大可以立衣冠冢,或者遥祭便可啊。” “黎家小子,你这孩子能懂些什么?” 那位见过京都里无数风风雨雨的老人,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的情绪,说道:“那座鬼园这些年究竟是何等模样,你久居京都自然清楚。昔年间巫蛊之祸爆发,将军府因故牵扯进来时,那些旧部远在北境边疆得以幸免于难,但也落得流亡他乡的下场,直到如今还是负罪之身。可圣上曾有金口玉言,若是能有人告发将军府以下犯上罪名,荣华富贵还是享之不尽的……不过这么多年了,你可曾看过有人归京坐实这件事情吗?” 车厢里的人自然是刑部侍郎黎照。听到这句话,他坐在窗畔沉思了良久,方缓缓说道:“我在京都里任职多年,确是未曾有所听闻这些事情。不知您有何指教?” 车厢里的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悠悠说道:“这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事不可为而为之,可还是行飞蛾扑火之举,实属不智,但却是可以称为情义二字。最重要的是,当年将军府那些遗孀早已贬为庶民的时候,朝堂上有些人还是夜不能寐,以至于最后让她们客死他乡,再无卷土重来而报复自己的可能,今日那些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在此完全清剿将军府旧部,未尝没有在这方面的道理。” 黎照坐在窗畔,看着那些面若寒霜的诸多禁卫,注意到他们寻常眉眼间的那道凛凛杀伐的气息,微微蹙眉,心里忽然涌出不安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后,眯眼道:“若是这些事情搁在我身上,恐怕我也会日夜寝食难安……怪不得那些人会不顾大局,如此迫不及待便要除去所有的威胁。只是有些想不到,那两位在朝堂上的争端,竟然能到了这等地步。。” 风自巷外徐徐而来,有青藤枯叶落在朱盖之上。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道笑声,似乎想到这名刑部侍郎,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那些显贵表现的如此急不可耐的真正原因,便显得很是欣慰。 …… …… 生死之间的较量依然在继续。 刀光剑影在暮色里无声无息,落下的血水也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将军府旧部或者是禁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地间一片清静。 巷口外的车厢里忽然缓缓传出一道叹息。 于是禁卫们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做出了回应,随着道道轻微的嗡嗡响动,数十枝箭羽带着强劲的破风声射向那座鬼园前的深沉暮色里! 哪怕是再繁盛的累累青藤在那些时隐时现的剑影面前都不值言说,而再凶悍的江湖莽客在同伴不时落入血泊后总会有难碍的绝望。 在暮色里,那些将军府旧部正在疯狂杀戮,鲜血顺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汩汩而流,早已全无自保的能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些弩箭射成刺猬! 而就在这时,在弩箭马上抵至这些劫后余生的旧部时,一片雪亮的剑光忽然间耀亮了石壁上的青藤,把那些染血的朱砂刻画映的清晰无比,把那些密密麻麻而来的弩箭全部卷了进去! “走!” 在人群里骤然生出悔恨而愤怒的暴喝,有一道身影纵身而起,竟然在转瞬间带领众人向着望烟巷的那头疯狂奔去。 其靴底踏在将军府门外的血泊里,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那人仿佛烈火燎原般的前行,身上黑衫早已被朵朵红花打湿,但谁都不会觉得这位不知身份的罪人有多狼狈,此人走在暮色里,就像暮色那般的自然,身上流露出来的冷冽气息就像是暮尽夜至,令人无法抵御甚至不敢抵御! 于是那人身后的那些将军府旧部猛然间振奋起来,竟是悍不畏死地冲向对面的右督卫精锐! 纵然是生死之间的博弈,那些将军府旧部依然在其间贯入江湖所有的凛凛狠厉的意味! 你若杀我你便会死,我在茫茫江湖里漂泊无依多年,早已不把生死之别放在眼里,你在繁盛京都里富贵多年,怕不怕死! ; 第九十九章 京都乱 ?(啊啊啊……单身狗,扑街狗加上加班狗,深深感受到来自命运的恶意,人生好灰暗,好容易狗带啊卧槽。加班中,三狗合一啊卧槽。) …… …… 那些久居在京都里,有些无数荣华富贵的禁卫们当然怕死。因为没有任何人真的可能甘愿放弃锦绣前程,不顾自己安危去与那些将军府旧部有所争胜,于是他们觉得有些惧怕,于是寒如冰霜的面容上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于是先前还是义无反顾的刀势……在瞬间隐隐有些颤动。 暮色渐已深沉入夜,那些禁卫们的神情极为凝重,在眉眼里面,满满都是震惊愤怒怨毒以及恐惧的情绪。 因为在生死之间的纵横捭阖,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占据了最好的出手时机,在里面没有任何疏忽影响,然而让他们没有想明白,或者说原本就没有想到的是,那道在人群里不知何起的身影,竟是如此生猛的人物! 大概是被那人寒若秋水的剑影而有所震慑,看似坚不可摧的天罗地网,忽然间在中间撕开一道极大的裂缝,暮色自天空倾洒而下,只见那人潇洒掀起衣袍前襟,竟是浑然不觉身周弩雨,不顾那些正在厉喝纷纷涌涌而来的禁卫精锐,就这般在道道喷洒而出的鲜血里,缓缓且坚定地前行。 那道看上去有些娇小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走着,并不灵动而显得格外沉重,每每靴底踏在血泊里便要溅起朵朵娇花,而当这些娇花盛开至最为浓烈时,那人的剑影便会夺走一名禁卫精锐的性命。 嗒嗒嗒嗒,无数兵器弩箭撞到那座鬼园的石壁上,然后落在血泊里,落在地面上。 还活着的右督卫精锐们,看着那些将军府旧部的脸上尽是置死地而后生的神情,看着持剑站在暮色里沉默的那道身影,看着这些人渐渐远去离开的背影与方向,心里面满是绝望的情绪。 便在这时,在被暮色血雨洗至幽静无人的望烟巷口,车厢里悠悠传出一道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匹百无聊赖的高贵骏马缓缓动了起来,驶向那座鬼园,蹄声车轮声被刀光剑影掩盖的无痕无迹。 清鸣骤起骤止。 …… …… 凉瑟的风缓缓吹过朱盖上面的流苏,深沉暮色落在云阳府马车上,落在魁梧车夫的身上,车帷偶尔被凉风吹起,只能看见月白衣袍的边角,却看不清楚里面的人是何模样。 “不是老夫说你。” 鲁老花白浓眉里有愁苦凭生,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微颤动,无意识地在轻捻,不知几番细细思量,然后看着身畔的素淡青年问道:“小子,咱们都在这里看了很长时间的戏了,就真的不去理会那些将军府旧部,是死是活?坊主那封书信里的内容的突破口,便落在这些人身上了啊,若是不管不顾,可没有谁知道真相在何年月水落石出了啊?” 李兰坐在车厢里,看着巷里不时有鲜血淋漓尽洒,听有剑影刀芒清鸣铮铮,神情很是从容端正,眼睛也很是明亮,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如何去管?” …… …… 巷里杀机四伏,巷外却是一片祥和。 车厢里那道孤傲的声音缓缓响起,觉得有些惘然地问道:“既然那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再过些时日便是他们主上的祭日,更知道京都这等是非之地,不是他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可以轻易踏足的,那何必来此涉险呢?大可以立衣冠冢,或者遥祭便可啊。” “黎家小子,你这孩子能懂些什么?” 那位见过京都里无数风风雨雨的老人,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的情绪,说道:“那座鬼园这些年究竟是何等模样,你久居京都自然清楚。昔年间巫蛊之祸爆发,将军府因故牵扯进来时,那些旧部远在北境边疆得以幸免于难,但也落得流亡他乡的下场,直到如今还是负罪之身。可圣上曾有金口玉言,若是能有人告发将军府以下犯上罪名,荣华富贵还是享之不尽的……不过这么多年了,你可曾看过有人归京坐实这件事情吗?” 车厢里的人自然是刑部侍郎黎照。听到这句话,他坐在窗畔沉思了良久,方缓缓说道:“我在京都里任职多年,确是未曾有所听闻这些事情。不知您有何指教?” 车厢里的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悠悠说道:“这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事不可为而为之,可还是行飞蛾扑火之举,实属不智,但却是可以称为情义二字。最重要的是,当年将军府那些遗孀早已贬为庶民的时候,朝堂上有些人还是夜不能寐,以至于最后让她们客死他乡,再无卷土重来而报复自己的可能,今日那些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在此完全清剿将军府旧部,未尝没有在这方面的道理。” 黎照坐在窗畔,看着那些面若寒霜的诸多禁卫,注意到他们寻常眉眼间的那道凛凛杀伐的气息,微微蹙眉,心里忽然涌出不安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后,眯眼道:“若是这些事情搁在我身上,恐怕我也会日夜寝食难安……怪不得那些人会不顾大局,如此迫不及待便要除去所有的威胁。只是有些想不到,那两位在朝堂上的争端,竟然能到了这等地步。。” 风自巷外徐徐而来,有青藤枯叶落在朱盖之上。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道笑声,似乎想到这名刑部侍郎,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那些显贵表现的如此急不可耐的真正原因,便显得很是欣慰。 …… …… 生死之间的较量依然在继续。 刀光剑影在暮色里无声无息,落下的血水也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将军府旧部或者是禁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地间一片清静。 巷口外的车厢里忽然缓缓传出一道叹息。 于是禁卫们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做出了回应,随着道道轻微的嗡嗡响动,数十枝箭羽带着强劲的破风声射向那座鬼园前的深沉暮色里! 哪怕是再繁盛的累累青藤在那些时隐时现的剑影面前都不值言说,而再凶悍的江湖莽客在同伴不时落入血泊后总会有难碍的绝望。 在暮色里,那些将军府旧部正在疯狂杀戮,鲜血顺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汩汩而流,早已全无自保的能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些弩箭射成刺猬! 而就在这时,在弩箭马上抵至这些劫后余生的旧部时,一片雪亮的剑光忽然间耀亮了石壁上的青藤,把那些染血的朱砂刻画映的清晰无比,把那些密密麻麻而来的弩箭全部卷了进去! “走!” 在人群里骤然生出悔恨而愤怒的暴喝,有一道身影纵身而起,竟然在转瞬间带领众人向着望烟巷的那头疯狂奔去。 其靴底踏在将军府门外的血泊里,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那人仿佛烈火燎原般的前行,身上黑衫早已被朵朵红花打湿,但谁都不会觉得这位不知身份的罪人有多狼狈,此人走在暮色里,就像暮色那般的自然,身上流露出来的冷冽气息就像是暮尽夜至,令人无法抵御甚至不敢抵御! 于是那人身后的那些将军府旧部猛然间振奋起来,竟是悍不畏死地冲向对面的右督卫精锐! 纵然是生死之间的博弈,那些将军府旧部依然在其间贯入江湖所有的凛凛狠厉的意味! 你若杀我你便会死,我在茫茫江湖里漂泊无依多年,早已不把生死之别放在眼里,你在繁盛京都里富贵多年,怕不怕死! ; 第一百章 将军府遗孀 ?(我实在不理解上司为什么要明令在剁手虐狗节,加班到深夜。明天是秀恩爱和买买买的日子啊,关我这个扑街狗单身狗什么事啊卧槽。人生够悲苦的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啊卧槽。所以尽情进群骂我这个狗子吧,我去加班。嘤嘤嘤……) …… …… 那些久居在京都里,有些无数荣华富贵的禁卫们当然怕死。因为没有任何人真的可能甘愿放弃锦绣前程,不顾自己安危去与那些将军府旧部有所争胜,于是他们觉得有些惧怕,于是寒如冰霜的面容上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于是先前还是义无反顾的刀势……在瞬间隐隐有些颤动。 暮色渐已深沉入夜,那些禁卫们的神情极为凝重,在眉眼里面,满满都是震惊愤怒怨毒以及恐惧的情绪。 因为在生死之间的纵横捭阖,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占据了最好的出手时机,在里面没有任何疏忽影响,然而让他们没有想明白,或者说原本就没有想到的是,那道在人群里不知何起的身影,竟是如此生猛的人物! 大概是被那人寒若秋水的剑影而有所震慑,看似坚不可摧的天罗地网,忽然间在中间撕开一道极大的裂缝,暮色自天空倾洒而下,只见那人潇洒掀起衣袍前襟,竟是浑然不觉身周弩雨,不顾那些正在厉喝纷纷涌涌而来的禁卫精锐,就这般在道道喷洒而出的鲜血里,缓缓且坚定地前行。 那道看上去有些娇小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走着,并不灵动而显得格外沉重,每每靴底踏在血泊里便要溅起朵朵娇花,而当这些娇花盛开至最为浓烈时,那人的剑影便会夺走一名禁卫精锐的性命。 嗒嗒嗒嗒,无数兵器弩箭撞到那座鬼园的石壁上,然后落在血泊里,落在地面上。 还活着的右督卫精锐们,看着那些将军府旧部的脸上尽是置死地而后生的神情,看着持剑站在暮色里沉默的那道身影,看着这些人渐渐远去离开的背影与方向,心里面满是绝望的情绪。 便在这时,在被暮色血雨洗至幽静无人的望烟巷口,车厢里悠悠传出一道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匹百无聊赖的高贵骏马缓缓动了起来,驶向那座鬼园,蹄声车轮声被刀光剑影掩盖的无痕无迹。 清鸣骤起骤止。 …… …… 凉瑟的风缓缓吹过朱盖上面的流苏,深沉暮色落在云阳府马车上,落在魁梧车夫的身上,车帷偶尔被凉风吹起,只能看见月白衣袍的边角,却看不清楚里面的人是何模样。 “不是老夫说你。” 鲁老花白浓眉里有愁苦凭生,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微颤动,无意识地在轻捻,不知几番细细思量,然后看着身畔的素淡青年问道:“小子,咱们都在这里看了很长时间的戏了,就真的不去理会那些将军府旧部,是死是活?坊主那封书信里的内容的突破口,便落在这些人身上了啊,若是不管不顾,可没有谁知道真相在何年月水落石出了啊?” 李兰坐在车厢里,看着巷里不时有鲜血淋漓尽洒,听有剑影刀芒清鸣铮铮,神情很是从容端正,眼睛也很是明亮,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如何去管?” …… …… 巷里杀机四伏,巷外却是一片祥和。 车厢里那道孤傲的声音缓缓响起,觉得有些惘然地问道:“既然那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再过些时日便是他们主上的祭日,更知道京都这等是非之地,不是他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可以轻易踏足的,那何必来此涉险呢?大可以立衣冠冢,或者遥祭便可啊。” “黎家小子,你这孩子能懂些什么?” 那位见过京都里无数风风雨雨的老人,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的情绪,说道:“那座鬼园这些年究竟是何等模样,你久居京都自然清楚。昔年间巫蛊之祸爆发,将军府因故牵扯进来时,那些旧部远在北境边疆得以幸免于难,但也落得流亡他乡的下场,直到如今还是负罪之身。可圣上曾有金口玉言,若是能有人告发将军府以下犯上罪名,荣华富贵还是享之不尽的……不过这么多年了,你可曾看过有人归京坐实这件事情吗?” 车厢里的人自然是刑部侍郎黎照。听到这句话,他坐在窗畔沉思了良久,方缓缓说道:“我在京都里任职多年,确是未曾有所听闻这些事情。不知您有何指教?” 车厢里的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悠悠说道:“这些将军府旧部明明知道事不可为而为之,可还是行飞蛾扑火之举,实属不智,但却是可以称为情义二字。最重要的是,当年将军府那些遗孀早已贬为庶民的时候,朝堂上有些人还是夜不能寐,以至于最后让她们客死他乡,再无卷土重来而报复自己的可能,今日那些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在此完全清剿将军府旧部,未尝没有在这方面的道理。” 黎照坐在窗畔,看着那些面若寒霜的诸多禁卫,注意到他们寻常眉眼间的那道凛凛杀伐的气息,微微蹙眉,心里忽然涌出不安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后,眯眼道:“若是这些事情搁在我身上,恐怕我也会日夜寝食难安……怪不得那些人会不顾大局,如此迫不及待便要除去所有的威胁。只是有些想不到,那两位在朝堂上的争端,竟然能到了这等地步。。” 风自巷外徐徐而来,有青藤枯叶落在朱盖之上。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道笑声,似乎想到这名刑部侍郎,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那些显贵表现的如此急不可耐的真正原因,便显得很是欣慰。 …… …… 生死之间的较量依然在继续。 刀光剑影在暮色里无声无息,落下的血水也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将军府旧部或者是禁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地间一片清静。 巷口外的车厢里忽然缓缓传出一道叹息。 于是禁卫们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做出了回应,随着道道轻微的嗡嗡响动,数十枝箭羽带着强劲的破风声射向那座鬼园前的深沉暮色里! 哪怕是再繁盛的累累青藤在那些时隐时现的剑影面前都不值言说,而再凶悍的江湖莽客在同伴不时落入血泊后总会有难碍的绝望。 在暮色里,那些将军府旧部正在疯狂杀戮,鲜血顺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汩汩而流,早已全无自保的能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些弩箭射成刺猬! 而就在这时,在弩箭马上抵至这些劫后余生的旧部时,一片雪亮的剑光忽然间耀亮了石壁上的青藤,把那些染血的朱砂刻画映的清晰无比,把那些密密麻麻而来的弩箭全部卷了进去! “走!” 在人群里骤然生出悔恨而愤怒的暴喝,有一道身影纵身而起,竟然在转瞬间带领众人向着望烟巷的那头疯狂奔去。 其靴底踏在将军府门外的血泊里,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那人仿佛烈火燎原般的前行,身上黑衫早已被朵朵红花打湿,但谁都不会觉得这位不知身份的罪人有多狼狈,此人走在暮色里,就像暮色那般的自然,身上流露出来的冷冽气息就像是暮尽夜至,令人无法抵御甚至不敢抵御! 于是那人身后的那些将军府旧部猛然间振奋起来,竟是悍不畏死地冲向对面的右督卫精锐! 纵然是生死之间的博弈,那些将军府旧部依然在其间贯入江湖所有的凛凛狠厉的意味! 你若杀我你便会死,我在茫茫江湖里漂泊无依多年,早已不把生死之别放在眼里,你在繁盛京都里富贵多年,怕不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