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火录》 世界设定篇 ?世界 起初,世界是一片混沌,漆黑一片,空无一物。混沌之源经过漫长的岁月,诞生出模糊的意识,意识在虚空中游走了亿万年,终于将混沌划开,幻化成一位天神,名曰昊梵。昊梵将整个宇宙划分成六域,分别为天、空、海、冥、人、妖六域;同时造出创世神兽玄蛇助其创建天地万物。昊梵用想象创造出善法、桀火、华音、辰砂四大部族,四部以善法部为尊,各司其职,分布天、海、空、冥四域,维护万物秩序。四时得序,欣欣向荣。接着他又将四部映射向人域和妖域,由此诞生出人类和各色妖族。由于此二域生灵不似四部强大,昊梵便将人域妖域设下不同的结界,使其独立于四部之外。四部的法术在此二域无法施展,四部的部众也不得干预人间和妖界的俗务。至此,昊梵以创世之神的身份列诸神之首,被六域众生尊为世尊。 尔后,世尊昊梵与拥有至纯之身的渚夕女神结为夫妻。二神居于六域之上的无忧界,睥睨众生。他们的独女妙音为爱选择自甘堕落,被昊梵降神格至天域,入善法部。此外,昊梵还从流光天中祭出了强大而完美的六域代理人,然而机缘巧合的双生让他不得不在天宸与天海两兄弟之间择出天帝人选。天宸在与魔龙的殊死搏斗中坠入北海荒火殒命,天帝之位最终归于天海,统领四部。 善法部(天域) 善法部天众是昊梵世尊首创的部族,地位尊贵殊荣,列四部之首。诸天居于天域,又称九重天,为天地秩序的至高维护者和审判者。 九重天都城在天极城,分为太微垣,紫微垣和天市垣三大部分。善法部的军队天持军是天帝的御用军,以法术见长,职责是守卫紫微垣。 善法部曾经由敦致首领统治过很长一段时期,直到天海成为天帝后接管了整个部族。 桀火部(海域) 桀火部最初与善法部同居于九重天上。作为天地间自由和力量的象征,其民风大胆开放,族人骁勇善战。桀火部族分为天地两支:天部容貌昳丽,体格健美,善工艺锻造;地部形貌怪异,攻击力强,擅近身搏斗。由于桀火部的战斗力远胜于善法部,昊梵唯恐其力量颠倒尊卑秩序,便将桀火部天地两支拆开,地支调去北海的地界看守创世神兽的封印,自此桀火部分裂。留在九重天上的天支族人由首领洛枭统领,其军队名为傲宇军,守卫天市垣。 天海登基为天帝后不久便联合桀火天支寻找圣泉,却在刚找到圣泉时被傲宇军中串出的蒙面人夺走。昊梵世尊与帝君天海责怪桀火族人背信弃义,私吞圣泉,将桀火天支逐出九重天。桀火部逃难致北海荒火区域走投无路,族人不甘受辱,跳入荒火共同赴死,却被海中红光所救。从此,桀火部天支匿身北海海底,重建家园,定都耀城。 得知余孽未除,帝君天海不断向北海施压,数百年间战事不断,但数次都因桀火部前军统帅伯雅坐镇无法如愿。自首领洛枭退隐后,伯雅成为北海主君,与九重天定下了不战不犯的和约。又迎娶昔日桀火部地支盛世亲王的嫡公主悦意,自此桀火部再次统一,共筹回归天域的大业。由于桀火部的堕天,伯雅被世人敬为魔尊,桀火部亦被喻为魔神一族。 华音部(空域) 华音部象征世间的文墨礼乐,部族之人具有歌舞琴棋诗画之天赋,举手投足气质非凡。他们居住在白云之颠,游离飘浮,行踪难寻,因此也是最神秘的部族。由于空域的位置靠近天域,自善法桀火两部势不两立后,不得不向天域称臣。 辰砂部(冥域) 辰砂部居于幽暗的冥域,都城幽都,族人以引渡亡灵为职。人域妖域的生灵死后,灵魂经过幽冥舟传送到冥域。因此,冥域亦是亡灵的国度。 由于辰砂部列四部之末,司生死之事,被善法部视为不吉之族。辰砂部众隐忍寡言,不参与天下纷争,因此属中立部。幽都之主阎辉育有一子阎漠,一女阎觅。 人类(人域) 人域,又称人间。此处生活的为人类,不同于四部诸神,人类并无天生神力。人间是四部的映射,因此同样有着森严的等级,自上而下分为:祭司、权贵、平民、贱民。各阶层间不得通婚往来,平民与贱民也不得入朝为官。 人间最繁荣的地域名为神州,周边有一系藩属小国,包括东叙、炎州、伊沙、硫火等。 妖类(妖域) 妖域与人域有空间重叠,但妖域又独有结界屏障,因此人类无法进入。 青丘位于神州边陲之地,是妖域中聚集天地灵气最多的福地。青丘多山,山中多玉,孕育出各种妖灵,以九尾天狐的灵力最高。传言九尾天狐的内丹能提高千年修为,是人间术士竞相追逐的宝贝。 ; 序章 ?狂风呼啸,夹杂着冰棱,如利刃一般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一个滴水成冰的黄昏,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雪竟不是皑皑的白色,而是触目惊心的血红,一直蔓延到天幕的尽头。远处的山谷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战鼓声和潮水般的呐喊,火光凶悍地明灭,狼烟四起。 一条长长的队伍趁着这昏天暗地匆匆前行。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壮汉,他墨色的铠甲上溅满了污渍和血垢,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汗水,也沾着血迹,凌乱的发丝和胡渣间早已被冻出了大串的冰碴;他神色焦虑,却不失王者的坚毅。他叫洛枭,是九重天上骁勇善战的桀火部首领。 身后赶来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光溜溜的脑袋油光铮亮。他对洛枭喊道:“首领,不行了!后面的妇孺们已经走不动啦!我们跑了一天一夜,让大家休息一下吧!” 洛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疲惫不堪的队伍,叹了口气:“休息片刻。啸色,你去安排一下,妇孺和重伤的将士上军马战车,其他人步行。还有,注意老人身边需要跟着年轻人。对了,卓驰的队伍呢?” 啸色胡乱地抹了把脸,摇着头:“卓驰将军断后的队伍午后就没有消息了,估计已经……已经……” 洛枭狠狠的握住双拳,眉头紧锁,似乎在克制随时要爆发的怒吼。半晌,他深呼出一口气,拍了拍啸色的肩膀,默默点了一下头。 看着啸色的背影穿梭在这溃不成军的队伍中,洛枭觉得像是一个梦,他甚至回忆不起这三天到底干了什么,曾经亲如邻里的两个部族突然就拔刀相向,让这世道斗转星移般换了模样。 自创世以来,善法部与桀火部在这九重天上各司其职,相安无事。那是一段安逸的时光,安逸得让人忘却过去了几万年。物阜民丰、无忧无虑的两部族人虽然也会生老病死,但他们代表着每一颗星辰,相比凡人来说,有着天生的神力和长久的寿命。突然有一天,不知从哪里流传来一个秘密——在极西之地的暝海下有一神殿藏有圣泉,得到它的人将不伤不灭。然而暝海却被一片污浊之气笼罩,九重天上之人的纯净之身难以抵御。新任的天帝——天海,本着找到圣泉造福众生之意,带领善法部的精锐,联合桀火部首领洛枭及其傲宇军一同踏入了那片危险地带。 大军几经艰险后终于抵达海底圣泉神殿,还没来得及舒上一口气,突然从傲宇军队伍里串出黑衣蒙面人。只见他迅雷般冲入圣泉殿内,又似一道疾风消逝在天帝眼前。洛枭警惕地一看,供奉圣泉的石托竟然空空如也,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传来天帝的怒不可遏的咆哮——“洛枭,你竟敢私吞圣泉!”下一刻斩涛剑便冲着他汹汹飞来。 两部大军在一片惊愕和怒吼中兵戎相向,死伤惨重,后方有些人甚至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身边的人砍掉头颅。两支人马撕杀出暝海时,忽见居住在无忧界的创世神——昊梵世尊现身云端。昊梵世尊怒斥桀火部卑鄙失信,已不配居住在九重天上,赦令天持军驱逐天极城中的桀火族人。 天持军乃是守卫天极城的帝师,纵然桀火部全民尚武,也难以抵挡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倏忽之间,天极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往日祥和美好的家园霎时间不复存焉。幸存者被护法啸色带领着逃亡北方,与首领洛枭的军队汇合,洛枭命大护法卓驰带领部分将士断后,自己则带着其余族人继续北上逃离。 “首领,再往前就是连接人间神州的北海了。那海里的荒火足以让人尸骨无存啊……”啸色眯着眼睛向北方望去,长叹一声。 “有时候通往人间的沧溟舟会停泊在北海岸边。”洛枭沉声道。 “但是首领......” “啸色,”洛枭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赌!” 正说着,一队迎风飘展的黑旗渐渐靠近,哒哒的马蹄声夹着骏马的嘶鸣。为首的年轻女子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到洛枭面前,拱手道:“首领!天持军人数众多,我们数万将士拼命抵挡,折掉大半兄弟也只灭掉了他们不足三成。现在敌军还在不断增员,我们午前路过雪岭恰遇雪崩,估计可以困住他们一会儿,但卓驰将军......” 洛枭长叹一口气,望着肩负刀伤的她以及她身后那群伤痕累累的将士。他们还那么年轻,想要保护族人的坚定眼神中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惧怕。他们脸上身上的每一处伤,每一寸血,仿若千万把匕首般齐齐扎进洛枭的心上,他有些哽咽:“陌上副帅,各位将士们,辛苦你们了,是我洛枭中计,对不住大家啊……” “首领!”诸位将士纷纷起身。 洛枭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我知道诸位心里有无数疑问,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去问为什么。桀火部存亡之秋,要靠大家共同扛过这场灭顶之灾。请诸位稍作休整,回头继续上路。” 陌上停顿了片刻,把身子凑近洛枭,轻声道:“首领,还没有夫人的消息……” 洛枭心一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妙音在绝尘宫中应该是安全的。”他宽慰着陌上,却像是安慰自己,“她是昊梵之女,天海不敢拿她怎么样。” 突然,一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洛枭低头,只见一个不韵世事的小女娃瞪着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首领首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我想娘亲想爹爹了……” 这女娃的爹妈怕是已惨死于天极城中。他心酸地摸了摸女娃一头柔软的秀发,不由得想到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和尚不知生死的爱妻。 “乖孩子,首领答应你,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好!拉钩钩!”小女娃翘起右手的小拇指,甜甜一笑。 洛枭从身后悄悄擦去右手的血渍,然后勾住她的小拇指,“来,拉钩上吊,万年不变。” 大队人马如长蛇一般继续缓缓向北边移动着,却见后方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如决堤之水嘶吼着咆哮着冲桀火部队伍汹涌袭来——那不是潮水,而是天持军猎猎招展的战旗!他们竟然这么快突破了雪岭长驱直入了! 洛枭神色一变:“不好!” 只见那股潮水由浑浊的青黑渐渐变蓝,转眼之间,天持军蓝色的战旗铺天盖地,铁骑近在咫尺了!号角忽而大作,振聋发聩地响彻后方山谷。洛枭当机立断,将两翼各一千骑兵精锐分散,一字拉开,架起弓弩。中间三千重甲步兵竖起厚重的盾牌,作殊死一搏。 暴风未减,夜色却慢慢扩散开来。战火染红了黑暗的夜空和将士们的双眸,火光下一张张流血的面孔如鬼神般狰狞。战鼓声,号角声,嘶喊声和兵甲相碰的铿锵之声响彻天际。箭矢密密麻麻如倾盆大雨一泻而下,飞溅的血水与狂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 洛枭手持双刀——破日与障月,冲锋在战线的最前沿。但见手起刀落,被斩杀的天持军将士滚落马下,转眼洛枭已杀开一条血路,径直向天持军的纛旗冲去。然而两军的数量悬殊实在太大,天持军阵型一变,近在咫尺的纛旗又转到了东南角。洛枭无奈将拨转马头,退回到主阵。凛冽的夜晚,连血腥味显得格外刺鼻。 “拦住天持军!不能让他们过去!” “保护妻儿老小!死守防线!” 五千精锐一路拼死抵挡一路后退,寒冷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背后隐隐的灼热——竟是溃退到了北海岸边! 浩浩汤汤的北海,无边无际。海面无水,取而代之的是幽蓝色的诡异火舌,时而有魔魅的火焰从海面上喷出。岸边空空荡荡,并没有像洛枭希望的那样,出现哪怕是一艘沧溟舟。老人和伤员跌坐在地,女人和孩子紧紧相拥而泣,连将士们都默默放下武器,不可置信这残酷的事实。天持军已经从三面将桀火部族困住,背后一片火海,进不能进,退无可退。 洛枭悲愤地仰天长啸:“这是天亡我桀火啊!” 忽然大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继而从海底射出万丈红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将这片幽蓝之海染成瑰丽而妖冶的火红。众人大惊失色,绝望地望着他们的首领。 已经没有选择了!洛枭一咬牙,回头看大队人马,神情悲壮:“我桀火族人一身傲骨,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受这奇耻大辱!横竖是死,死也不要落到天持军手中!” “誓死追随首领!” “共赴族难!绝不苟活!” “好!将士们!父老们!就让我桀火部赌一把天命!”洛枭挥刀直指红光迷离之处,“全军听令!入北海!” 火舌骤然腾空四起,照亮了一方夜幕,这自创世起就存在的骁勇部族顷刻间被吞没,荡然无存。 天海眼睁睁看着那群伤残大半的人马焚身于火,而此刻天持军却无人敢上前半步,谁都惧怕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力量。是啊,连他无敌的胞兄天宸当年战魔龙时都葬身在这茫茫火海之中,谁又能活着走出? 天海号令全军返回九重天域,却不时回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那抹渐渐消逝的红光溶入无穷无尽的黑夜之中…… 狂风嘶吼着呼啸而过,吹过满山尸骨,血腥扑鼻。 北海岸边插着几面溅着鲜血的残破的桀火部战旗,随海面的火舌一起,在风中凌乱地舞动着…… ; 第一章 初遇 ?这是一座肃穆的圣殿。 高耸入云的殿墙由莹白色的砖石辅以黄金筑成,靠近顶端的部分镶嵌着二十四扇天窗,用它们纤细的支柱支撑起巨大的饰有金色佩斯利纹样的穹顶。圣殿内引入泉水,植有如火般盛放的红莲。莲池正中是一列约可供十人并肩而行的浮桥,浮桥两侧另各有两列稍矮的小桥。此时,小桥上正站着两排盛装的大臣,垂首静默。阳光从巨大的拱形雕花窗投射进来,穿过袅袅的青烟,在浮桥正中铺设的红色的地毯上投射下斑驳的影子,划分出明暗的界限。 通过浮桥至圣殿尽头,又是九层高台,高台之上则是搭建考究的祭坛,供奉着熊熊燃烧的圣火。每层高台的侧翼亦饰有与穹顶同样的金色纹样,四围是一圈精致的铜制雕花台,约莫一人高,每盏雕花台上都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祭坛烘托出神秘莫测的气氛。 这里正进行着一场庄严而盛大的祭典。 九层高台前,一位身形伟岸的男子从身侧的大祭司手中接过酒盏,缓缓步上祭坛,神情肃然,朝圣火三拜,将酒缓缓倒在祭台上。他身着一袭黑色镶金边长衫,衣摆上绣着火焰图腾,金色腰带上系着的流苏穗垂于身侧。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上一双灿若明星的金色眼眸直射出王者的威严与霸气。他便是称雄北海的桀火部现任首领,亦是九重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伯雅。 礼毕间,殿外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墨戈将军请止步!您未曾焚香净身,卸下兵甲,万万不能入殿的啊!”众祭司在殿外乱成一锅粥,纷纷冲向前欲拦住一位彪形大汉。 只见那位叫墨戈的大汉手提神刀,背负厚盾,一身玄黑色战甲护身。他一边鲁莽地推开阻止他入殿的祭祀们,一边粗着嗓子喊:“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提礼仪,快让我见主君!有急报!” “让他进来吧。”伯雅转身走下祭坛,耀眼的金眸里读不出一丝慌乱或是不悦。 来不及卸甲的墨戈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穿过浮桥,径直单膝跪下,拱手道:“主君,忘川附近发现有天持军的影子!”话音未落,圣殿内发出一阵骚动。 桀火部族人从九重天逃离到这片净土已经过去数百年光阴了。那时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竟然能在那片红光的庇护下,从北海的滔天烈焰中死里逃生。他们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来重振旗鼓,建立都城,称雄海域。虽然天帝后来得知桀火部劫后余生,但由于有北海荒火作为天然屏障,这数百年间他也未能如愿以偿地攻入海域。而桀火部与天持军大小数十次的域外卫海战争,都以当年还是前军统帅的伯雅的雄武之力和雄韬伟略完胜结束。尽管天域之人鄙夷地将北海海域划作魔域,却对战神般的伯雅敬畏之至。伯雅继任首领的当天两域既定下了和约——若不宣战绝不互犯。时至今日天域却贸然闯入境内,不得不引起众人重重忧虑和猜忌。一时主战的主和的吵成一团。 伯雅看着群臣眉头微微一蹙:“墨戈,可有打探出敌军的人数?” “还没来得及打探。但我看天持军神秘兮兮的像是在搜些什么。” “竟不是来打探地形,这倒是奇怪了。”伯雅正声道,“墨戈,你点三十精锐轻骑羽林兵随本王前去会会他们。” “是,主君!”墨戈作揖后匆忙退下。 这里是北海海域与幽都冥域的交界地带,外围被一片参天古木包围着。古木密密麻麻的枝叶遮盖住从海面照入海底的荒火之光,浮游其中的荧光子穿过枝桠,偶尔会映出毒虫和巨蟒危险的身影。只有穿越这片黑暗的危险地带才能抵达忘川边,因此向来是人迹罕至。 伯雅带着墨戈和一行人马隐匿在忘川边的树丛中,暗暗监视着数百银色铠甲的天持军士兵沿着河边搜寻。估算到敌军的背影已经移出近战距离,伯雅做了个手势轻轻示意,一排箭矢嗖嗖飞出,密集地向天持军射去。 “不好,被发现了!”为首的将领赶紧调转马头一看,稍远处的人马一眨眼就倒了十来号人,整个队伍顿时四散成几波。 “帝君有令不得与魔域交战!快撤!都给我撤!”将领举起天持军旗向左一挥,勒马飞速奔入左边的密林地带。众士兵慌慌张张地跟上,很快便不见身影了。 墨戈噌地一声跳出树丛,把他那把名为镇国的带着幽蓝火焰的神刀一把扛在肩上:“这帮胆小鬼,来了竟不好好打一场!鬼鬼祟祟地,难道是搜美女不成?主君您看,才放两箭就被吓跑了!真没劲!” “好了,都是当护法的人了,别毛毛躁躁的。”伯雅拍拍墨戈的厚实肩膀笑道。 “是,主君!”墨戈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缩了下脖子。 “忘川在两域之间,位置敏感,加上四周密林围绕,毒兽出没,着实不宜做天持军的据点。看来天海的确不是在做大战的部署。”望着敌军一溜烟逃跑的方向,伯雅沉思片刻后说:“也罢,先回城。” 静谧的忘川之水缓缓流动着,与此岸繁茂的绿色植被不同,彼岸却是一片触目而忧伤的殷红,如火如荼——时下正是曼珠沙华盛放的季节,此花只盛开在忘川彼岸,有叶时不见花,花开时不见叶,生生相错。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彼岸之花红得迷离而妖娆,却是把生者最珍贵的记忆铺成红毯,指引着那条通往死的长长的黄泉路。 忘川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团白色的影子,只见一袭白色斗篷裹着一个高挑而清瘦的身影,正用河水清洗着身边一匹雪白的骏马身上的血迹。河水静静地抚过裸露的脚踝,倒映出格外冷冽的白光。 伯雅牵着马,放轻脚步悄悄地向白影走去;身后一干人等也下了马,默契地藏在树丛中等待着他们的主君。只有墨戈瞪大眼睛冒冒失失跟上来,不可置信地轻声叨叨:“我的天!这不会是从冥域幽都流窜出来的鬼魂吧!” 一阵疾风扫过,白衣人还来不及捂住斗篷的头罩,栗色的长发霎时被风吹散,划过白皙的脸庞。白衣人警惕地回头,似蹙非蹙的横烟眉下,如同蝉翼般的睫毛轻轻扇动着。伯雅不由得眼睛一亮,却听到旁边的墨戈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好美……好美……” 白衣女子没有察觉到异样,顿时松了口气,躬下身子掬起一捧水正要喝下去,只听到耳边一声大喝:“姑娘!那水不能喝!”言语间一道黑色的身影飞身扑到她身边,一把打掉她手中的水。女子惊愕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再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俊美而伟岸的男人,盈盈双眼如晨星坠入湖水般璀璨,却闪烁着无法阅读的情绪。 伯雅微微倾身,拱手道:“姑娘,这里是忘川,喝下这水便会没有今生的记忆。刚才情急下手过重,冒昧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墨戈也匆匆赶来,呆呆地望着白衣女子,语无伦次:“你好美!不!我的意思是,是……我叫墨戈!” 白衣女子低头抿嘴一笑,继而抬头打量了伯雅一阵,缓缓欠身行了个礼,似乎在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伯雅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为何会出现在忘川?” 白衣女子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湖水般的眼睛,不愿作答。 尴尬的沉默中忽然传来墨戈一声惊呼:“呀!姑娘你受伤啦!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痕?!”墨戈慌忙摸了摸身上,想要撕下衣袍的一块布料给她包扎,却发现自己正严严实实地裹在战甲里。 女子退了一步,用手背轻轻拭去脸上的血痕,摇了摇头。 伯雅顿了一下:“姑娘,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女子点点头,又垂下了眼帘。 墨戈一拍脑袋:“主君,我明白了!那帮天持军是来抓这位姑娘的!姑娘如此美貌,一定是被天帝那色胚子看中了!” 伯雅看了女子一眼,四目相对,女子赶紧将眼睛移开。 墨戈继续感叹:“天帝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多年一直在四处搜刮美女,壮大后宫!可怜我们风华绝代的洛嫣公主,当初竟做了他的帝妃!哎……对了,这位姑娘受了伤,一个人实在是不安全,说不定天持军还在找她,不如我们带她回耀城避一避吧!” 伯雅不做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墨戈又急吼吼地嚷道:“老大!” “好吧,”伯雅终于松口了,“若是姑娘相信在下和这帮兄弟的话。” 女子拉过白色的骏马,淡淡一笑以示同意。她心疼地抚摸着骏马优雅的马鬃,骏马仰起脖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仿佛指尖拨动琴弦时晕散的音符,在寂静的忘川上空荡漾…… ; 第二章 无字卷 上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北海海面微微跳动的蓝色火焰,折射成梦幻的七彩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海底。 耀城,城如其名。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在七彩极光瞬息万变的流动中熠熠生辉,仿若从万丈霞光中一跃而起的朝阳。四方和上扬的风将耀城与海水分开,造就了此地别具一格的天空——空中漂浮着幻术化成的云彩,海中大大小小的神奇生物在云中悠然自得地穿梭。若是夜晚则更加美妙,浮游的各色荧光子是夜空里活动的星光,每晚月华石冉冉升起的时候,这些星光便会自动汇聚在月华石周围,形成众星捧月的奇观。 耀城皇冠上最璀璨的瑰宝莫过于大皇宫——光明顶。光明顶坐落于耀城北部的隽山,山脚四周开凿出的护城河把皇宫与皇城分隔,一千座大小不等的宫殿沿着山势层层叠进,山顶主体宫殿则是由三座金碧辉煌的浑圆穹顶辅以四方高塔组成,直插云天的雄伟姿态在七彩极光的映照下尽显绝伦与威严。 经过一夜的休整,昨日被救下的白衣女子此刻已换上了尚宫炫雪为她准备好的雪白的新衣裙,稍事打扮后即刻起身去领宫牌。她未曾想到救下她的男人竟然是北海之主,精致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无法言说的神情。她跟着炫雪尚宫穿过后宫奥华宫外栓满金色风铃的雕花长廊,微风吹过,风铃摇曳着唱起一串串动人的音符,她那不加装饰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散开,随拂面而过的风轻轻起舞,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长廊的尽头连接着政通殿的后门,门外的墨戈不住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里头探探,直到看到她们走出来,便赶紧装作刚刚路过。 “墨戈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啊?”走在前方的炫雪丹唇未启笑先闻,一双慧眼似乎早已洞察出玄机。 “呀!是炫雪姑姑啊!真巧!”墨戈憨憨地一笑,“我正赶着去参见主君呢!” “哟,这巧不巧的不都是将军您自个儿做主了嘛。”炫雪指了指身后的白衣女子,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哎哟,我的炫雪好姐姐!”墨戈脸顿时红成了烤虾,恨不得赶紧捂住炫雪的嘴。他双手合十凑到炫雪身边轻声道:“求您饶了在下!您打趣在下无妨,可别让整个光明顶上下都知道啊……” 女子微微一笑,向前一步给墨戈请安,又低头退到炫雪身后。 “好啦,我现在还真是没功夫陪将军胡闹,您这不是要去政通殿面上吗?不如同行?” “同行好,同行好!”墨戈傻乎乎点着头,目光却一直放在女子身上。 政通殿乃是主君伯雅召见大臣和处理政务的侧殿,此刻伯雅刚端坐于王位上,殿外等候多时的大祭司风尘便急着要觐见。 “听闻昨日主君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知可有此事?”风尘行完君臣之礼后立刻单刀直入主题。 伯雅微微点头道:“确有此事。” “主君,请立即下令将此女子驱逐出北海!”风尘拱手振振有词地说,“被天持军追捕一事极有可能是九重天域所施的伎俩,故意安插内奸在我桀火内部,臣以为不可不防!” “本王已有安排,大祭司不必太过担忧。” 伯雅轻描淡写的一句让风尘更是忧心,他深知主君向来不是冲动之人,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道理,只是此事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蹊跷。风尘试图进一步说服:“主君,下月便要结盟海域地界旧部,册封盛世亲王之女为后。然而后宫突然带来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女子,实在是让臣匪夷所思!莫非……” “莫非本王已被她美色迷惑?”伯雅玩味地接过风尘的话问道。 “主君!”风尘上前一步,正色道:“那姑娘满身伤痕,又不曾开口说半个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如何见得不是在使苦肉计?” 风尘话还没说完,墨戈便大步流星走入殿内,拜见伯雅后转头直言道:“请大祭司莫要再为难那位姑娘。昨日的情形你并未看见,若姑娘是奸细,又何以算出主君回去的方向是耀城而不是圣火宫?” “那又如何?”风尘冷冷地盯着墨戈辩驳道,“非我族人,其行必疑!” “大祭司是否太过不讲道理?”墨戈呛声起来。 “那墨戈护法何尝不是鬼迷心窍?忘了当年我部是怎么被栽赃陷害至此的吗?!” “大祭司!你这话便是连主君的判断都不信了?” 伯雅摆摆手示意二人莫要再争:“本王自有打算,你们不要再费心了,都下去吧。” 好几天来,墨戈心里对风尘很是不满。这大祭司实在是冷酷无情,眼里只有社稷安危,却如此不通人情!他一路义愤填膺地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奥华宫外。不远处一个高挑而美妙的身影印入眼帘——只见那位白衣女子正拿着扫帚低头专心地扫着长廊。 墨戈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挠了挠头,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你扫得真干净啊。” 女子抬头,眨了眨晨星般明媚的双眼,墨戈感到自己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忽然拉过墨戈的手,郑重其事地在他手心划了“谢谢”两个字。墨戈的手心被她挠得痒痒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啊!不……不客气……应……应该的。” 女子想到了什么,朝奥华宫内指了指,便拉着墨戈往里面走去。墨戈浑身都僵硬了,在宫门口不敢跨进去。女子噗哧笑了笑,连拖带拽地把墨戈拽进后宫,一直拽到自己房间内。她让他在桌前坐下,又从柜子上拿来两盘做的很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茶。 墨戈拿起一块透明的糕点问:“这是你做的啊?你太客气了!”说着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那滋味温软地甜过心头。 墨戈又大口吃了两块糕,一口气喝了三杯茶。这才突然想起一直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姑娘。” 姑娘蘸着水在桌上写道:桐蕊。 “桐蕊姑娘,你的名字真美,像你人一样……”墨戈由衷地赞叹着,你看起来不像桀火部的人啊。你怎么会被天持军追杀到北海?” 桐蕊摇摇头,写下:首领洛枭。 墨戈大吃一惊:“你怎么认识洛老大?为何要来找他?” 桐蕊又补充写道:恩人。 “桐蕊姑娘,怕是那你找不到了。洛老大退位后就隐居了起来,连我们都见不到他。” 桐蕊瞪大眼睛望着墨戈,眼眶忽然就红了。墨戈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起来:“哎!你别哭啊!你别……我……” 她噙着眼泪默默写道:必须。 墨戈见她如此无助,轻声安慰道:“整个北海大概只有主君知道洛老大在哪儿了。不过据说他隐居的地方在无字卷里,也不知主君会把书卷放到哪里。不如我改天帮你问问,好不好?” 桐蕊破涕为笑,拉过他的手,又在他手心里写上:谢谢。 ; 第三章 无字卷 下 ?午后,光明顶迎来了一日里相对安逸的时刻。许多人都会选择小憩片刻。 伯雅的寝宫毗卢宫前,一个白影飞快闪过,像刮起的一阵疾风般转眼就吹得不见踪影。殿门口站着打盹的侍卫长一惊,使劲揉了揉豆子大的眼,确认自己眼花后长舒了口气。他往边上一看,那些守门的侍卫们竟然睡倒一片,顿时瞌睡都被怒火赶跑了。他一脚踢醒一个守卫:“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主君不在你们竟敢偷懒!起来!你,还有你!快给我端着刀站好了!” 那个鬼魅一样的白影忽然出现在殿顶,他悄悄将迷魂香藏入袖口,嘴角边荡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他用面纱遮住脸,起身一晃竟闪入了伯雅的卧室中。白影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室内摆设的每一只花瓶,每一叠书卷,时不时敲敲墙再侧耳听回声,又或者摸索着壁画和窗棱的边边角角,看样子应是在试探着密道的机关。 突然,一道刚劲的掌风袭来。白影灵巧地一闪,举手相格。那道黑影又是反手一掌,凌厉刚猛。白影一惊,祭起瞬移咒,嗖地一声闪避到黑影身后,凌空而起一脚踢下。黑影居然不避不让,左手轻松按住飞来一脚,右拳霸道而有力地直砸了过去…… 掌风一过,白色面纱滑落,黑影忽然收手,半眯着他那双犀利的眼睛,不怒而威:“姑娘,你这是来给本王投怀送抱的吗?” 桐蕊拣起面纱:“呵,不愧是战无不胜的魔尊!技不如人,在下认输。” 听到她略微低沉的声音,伯雅愕然,不可置信地问道:“姑娘……不,你是男人?” 桐蕊冷笑道:“不然呢?” 伯雅的金眸上下扫了一眼他全身:“那真是可惜了。”忽又正色道:“你到底是谁,到本王寝宫来有何目的?” 桐蕊整了整一身的狼狈,向伯雅抱拳做揖:“在下苏劼。此番前来,想要向魔尊借一样东西。只是事出有因,之前不得不以女装示人,望魔尊见谅。” “你不是借,是自取。”伯雅似笑非笑道地纠正道,“若不是本王这几日有所防范,怕是你早已得手。” 苏劼道:“这便是在下运气不好了。我猜想着,勤政的魔尊一定是不到天黑不会回宫歇息,适才自作主张冒昧前来。” “你倒是挺有意思,偷东西还这么义正严辞。不怕本王斩了你吗?” “能称雄北海的王者定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滥杀无辜。” “那好,你便说说看你的无辜。如此冒死前来,是要借何物?” 苏劼一字一句道:“昔日桀火部遭天持军驱逐,逃至九重天北海,退无可退,只得遁入北海荒火之中。天域之人沾染荒火便会形神俱灭,曾住在九重天上的桀火部也不例外。然而桀火部却可以安然无恙,还在此建立了国都。” “这和你说的事情有联系吗?”伯雅问道。 “传说桀火部是因为取得了起死回生的圣泉才有逃脱升天之力,在下便想借这圣泉一用。”苏劼直言不讳。 伯雅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按阁下所说,这样的至宝人人都想要据为己有,本王又岂会轻易相借?再者说,阁下被天持军追捕,可见与天域关系甚大。倘若圣泉落入天域手中,他日岂不是要成为我族后患?” 苏劼道:“魔尊所言甚是。那我们便做一笔交易,我借我的力量助你达成心愿,达成之时,魔尊便借我圣泉,如何?” 伯雅不由得仰天大笑:“你帮本王买壶好酒也算是完成了本王的一个心愿,如此交易莫不是有失公平?” 苏劼傲然一问:“助你拿下魔域与九重天临界的三座城池如何?或者,除掉天帝倚靠的左膀右臂?你可以任选。” 伯雅又打量起苏劼——他的眼神坚如磐石且极具侵略性,虽是恃才傲物了些,但能拥有这样自信态度的人也绝非池中之物。伯雅有些吃不准他的意图:“苏劼,你需要这圣泉有何用?” “救一个人,一个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也在所不惜的人。” 四目相对。伯雅金眸中火光跃起,直射出王者的威严与不容侵犯的杀机,苏劼却用桀骜的眼神与沉默的执著无惧地对抗着。 那一定是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让他可以不顾危险只身潜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力敌天帝仍敢言胜的魔尊,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忽然伯雅释然地一笑:“罢了,你也不必跟本王做交易了。只是这圣泉之事闻所未闻,那日逃入北海的事情本王也不甚清楚。不如你随本王去问问前任首领洛枭吧。” 苏劼愕然,没有想到这位北海的霸主如此爽快,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伯雅仿佛看出了他的顾虑,问道:“你是想问本王为何如此轻率地相信一个陌生人吗?” 苏劼依旧不说话,谨慎地盯着伯雅。 “尽管你有所保留,但本王可确认你最终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对我部族有威胁之举,这就够了。”伯雅望着苏劼,补充道,“再者,若本王判断有误,随时可取你性命。你若非真心有求,着实无需犯此毫无胜算之险。” “在下原以为魔尊只是勇猛无敌,却未想心思如此缜密,为人亦如此豪爽。魔尊能称雄一方绝非偶然,在下拜服。”苏劼再次抱拳,“在下的确有难言之隐,但在下以性命担保所说之言绝非虚妄。” “好,本王信你!”伯雅痛快道,“只是,你到底是天域的何许人也?” “九重天帝君天海的琴师。” ; 第四章 血誓 上 ?翌日,苏劼被召入毗卢宫的书房。此时的他已不再是昨日女子的打扮——一袭白衣胜雪,长发高束,眉目间波澜不惊,却难以掩盖他内在的锋芒。 伯雅坐在书桌前,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他半天,看得苏劼浑身都有些不自在:“魔尊这是不认识苏劼了吗?” “非也。”伯雅摇摇头,“只是本王在想,若本王是天海,怎么会放走一个如此胆识过人的年轻人?按理说他也应该赏你几个美人,好让你安心留在他身边尽心尽力才是。” “莫不是魔尊仍有疑惑?”苏劼担心一夜之后事情有变,警惕地问道。 “哈哈,你这是担心本王出尔反尔?”伯雅笑道,“但本王却担心你哪日再被天海招了回去,将来成为我桀火部的敌人可如何是好。” “魔尊谬赞。在下只是区区一届琴师,何德何能在两域中叱咤风云?” “本王有自己有判断。至于天海不识明珠,那是他的遗憾。然而本王也不愿强人所难,用你所求来胁迫你为本王所用。”伯雅顿了顿,继而严肃道,“因此,在本王带你见义父之前,请你务必承诺,纵使未来你回了九重天,也绝不做任何伤害我桀火部的事情。至于此行能否帮助你救回你重要的那个人,一切皆由天定。” 苏劼拱手正声道:“在下只求救人,绝无他心。魔尊仗义相助,又坦诚如此,在下才疏学浅,无以回报。在下愿在此承诺,不论此事结果如何,绝不做任何对桀火部不利的事情。”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随本王来。” 伯雅起身带苏劼走出书房,穿过一片白色花海的花园,然后径直走入藏经阁。藏经阁内除了堆放有序的成山的书卷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苏劼也似乎习惯于置身书海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 伯雅走到一面刻着火焰图腾的木雕墙下,取下左手拇指上的镂空玉扳指,压入木雕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凹槽内,只看那火焰图腾瞬时栩栩如生地燃烧起来,火光内竟是两扇叙叙敞开的大门。 这机关如此玄妙!苏劼内心微微一震,继而跟着伯雅走入了这座墙内的密室。密室并不大,四壁和室顶描绘着桀火部辉煌的历史,中间摆放着一张雕刻着盘龙的黑木书桌,盘龙从桌面上跃出头和一只龙爪,龙爪上抓着一卷古朴的卷轴。 伯雅启动咒语,黑木盘龙的眼睛忽然被点亮,它身体也随即发出金色的光,但闻一声龙啸,瞬间一条燃火的金龙从桌面上腾空而起,绕着密室盘旋。 “金龙护主,圣火燃恶,无字卷开,指吾前程!” 只见卷轴飞出龙爪,在空中缓缓展开——厚重的暗花绫布微微泛着年代久远的黄色,而绫布却空空如也,只有卷尾有一个细小的朱砂印,不仔细看都难以发现。 伯雅抬起手,食指轻轻按住朱砂印,在卷轴上划出一个奇怪的图腾,而那个印纹也神奇地跟着他的食指,在绫布上移动,最后停留在画卷的中央。此时一道白光从画卷中央射出,密室不大的空间开始强烈地震动,而那道白光也越来越刺眼,伯雅和苏劼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待二人再次睁开眼时,以身处一片鸟语花香中——远处传来隐隐的瀑布声,眼前淙淙溪水轻快地流过山涧,粼粼的波光如散落在溪中的碎钻。清风徐来,夹岸的紫云木下起一阵悠悠的花雨,细密地铺满一地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苏劼捡起吹落至脚边的一朵锥形紫色小花看了又看,这紫色的花瓣中包裹着娇嫩的粉色花蕊,甚至能闻到一股如茉莉花一般的清香,他不由得赞叹道:“好厉害的幻术,丝毫看不出破绽来!没想到无字卷里竟有如此山水,想来定是某位幻术高手的杰作了。” “你说得不错。”伯雅亦捡起一块石子朝小溪对岸一扔,惊跑一只正散步在紫云木林间的小鹿,“这无字卷里的天地都是幻术化成,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曾听闻九重天有一位幻术高手,名唤洪蒙,与桀火部私交甚好。不知这幻境是不是他的杰作?”苏劼问道。 “没错,着确实是蒙叔引以为傲的作品!”伯雅转而问苏劼,“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 “幻术高手洪蒙死于意外,这是九重天域的说法。然而在下却听说他当年是背叛了天帝,私自来到北海,故而猜测无字卷是经他之手。” “哈哈,你倒是犀利。只是不知你现在的情况是否算是背叛天海?”伯雅拍拍手上的尘土,直言不讳。 “在下是琴师,职责不过是为君王抚琴,博君一乐。若说在下聊表感激,愿为魔尊抚琴一曲而被定为背叛的话,那在下也无话可说了。”苏劼一半打趣一半无奈的笑道。 “哦?看来本王是无缘倾听琴师的雅音了……”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懂在下琴音之人,不论他是君王或是布衣,亦不论他是善法部人还是桀火部人,又或者其他,都是在下的朋友。” “本王倒是喜欢你这股不以尊卑和立场而交友的态度。想想,若这天地间没有这些分别,何来那么多战争与烦恼?” “只可惜世道艰难,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和恩怨……” …… 两人就这么走着聊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幽深的宅子前。青砖淡瓦,飞檐凌空。正门是一扇紧闭的朱色大门,伯雅没有敲门而径直向前,门却自己开了。两人顺势踏入门内。 走入宅子,眼前豁然开朗——四围曲廊环抱,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后方有一座鬼斧神工的假山。沿着曲廊,穿过深邃的洞壑,婉转曲折;刚走出山洞穿过一座小桥,又是一个山洞相连。山上箬竹被覆,藤萝蔓挂,怎么看这景致都像是先前走过的一般。 伯雅摇着头笑道:“这些假山莫不是义父建来考验本王的迷宫?一些时候不来,还真不记得往哪儿拐。” 身后的苏劼没有接话。伯雅回过头去,只见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伯雅有些疑惑,不知方才还是健谈的他为何突然沉默,但又想他伤势尚未痊愈,便悄悄放慢了脚步。于是苏劼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面,领着伯雅走出假山,穿过两座丹阁,最后到达了后方一座高爽玲珑的阁楼前。 伯雅不解地问道:“看你轻车熟路的,莫非你来过这里?” 苏劼忽然一怔,自知失态,慌忙解释道:“在下是按照大部分宅子的建造规律摸索至此,想必这里就是主人的居所了。” 话刚说完,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阁楼中传来:“哈哈!伯雅小子是不是想爹了?快进来让爹瞧瞧!” ; 第五章 血誓 下 ?伯雅大步走进去,厅堂正中坐着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他的须发微微发白,棱角分明的脸色挂着几道伤疤。此时他正抱着一个酒壶自斟自饮。 伯雅笑着招呼:“义父,伯雅来看望您了!这些年不见,您这嗜酒如命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啊。” 洛枭大笑一声,又咕咚喝下一口酒:“改不了啦!这辈子就这点念相。”他眯眼看了眼伯雅身后的苏劼,疑惑地问道,“你身后那个女娃娃是谁?从来没见小子你带姑娘给爹瞧过,莫不是心有所属了?” “咳咳!”伯雅咳了两声,尴尬地化解着洛枭的醉意,“义父,这位小兄弟叫做苏劼。他是从九重天过来的,有要事相求。此事紧迫棘手,似乎只有义父能帮,所以儿私下做主带他过来了,未来得及通知您是儿的不对。” 苏劼慢慢走向前,有些自失地打量了洛枭好一阵,而后作了个揖,礼数甚是恭敬,声音里却有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淡:“在下苏劼,见过洛枭首领。” 洛枭顿时酒醒,他警惕地坐直身子,上下打量着苏劼:“哼!九重天上的人跑来我北海作甚?!” 伯雅将事情原委转述了一下,洛枭听后冷冷地笑了笑:“怎么?就凭你这么个小娃娃跑来叽里呱啦说一阵,我就要把我桀火部的宝贝拿出来借人?伯雅,他个黄毛小子的话你也信?” “若是不信,自然不会把他带来这里了。”伯雅语气平和而坚定。 “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诚,但也就是这一点最让我不放心!你可知道九重天上的人心有多歹毒,多能颠倒黑白?!” 洛枭又瞄了一眼苏劼:“你说你是要救人,我且问你,你要救的是什么人?” 苏劼的脸色泛白,轻轻握了握拳头:“在下只想说那是对在下极为重要之人。至于何为重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地。譬如我觉得父母妻儿手足乃重中之重,也有人觉得唯我独尊的感觉更为珍贵,为此将妻儿弃之如敝履。所以,我的答案或许在首领看来也是极为可笑的。那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苏劼说着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凌厉起来,死死盯住洛枭。 “呵,你小子可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嘴巴像刀子一样厉害,但你的比喻却不知所指!”洛枭站起身,走到苏劼目前,眯眼望着这个桀骜不驯地回望着自己的清秀少年,“不过,我喜欢你这个眼神,不惧威严,也算是有点男人的担待!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跟我义子不同,他可以对任何他信任的人坦荡仗义,但我洛枭却对善法部的人做不到如此!” 苏劼冷嘲道:“也是,听闻那日首领夺得圣泉据为己有,为此善法、桀火两部拼得你死我活,首领自然也不想借于我。情理之中。” “放屁!什么圣泉!”刚走回主座的洛枭愤然拍翻茶几,怒骂道,“黄毛小子莫要信口雌黄!当初若不是你们善法部的人背信弃义,岂有今日桀火善法水火不容之局!” 原来那日,桀火部被天赤军驱逐,逃至北海边已无退路,此时海底射出万丈红光。洛枭带领队伍冲入红光之中,竟然没有被可焚灭一切的荒火所伤,于是大队人马跟随红光一路到达海底,发现停泊着一朵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红莲,而这道红光便是红莲所发出。一行人乘着红莲便漂到了如今的耀城之处。洛枭触摸到红莲之内沉睡着神秘而巨大的力量,却始终找不到开启这股力量的方法,便将它供起,为之建立了隐秘的净土祭坛,期待有朝一日可参透这股力量并为桀火族人所用,助大家重返故土。 听完叙述,苏劼不由得皱着眉头说道:“如此说来,桀火部之所以存活下来,是依靠这红莲之力。换而言之,圣泉并非桀火部所得。” “哦?”洛枭回敬一句,“你方才不是说我把圣泉据为己有吗?” 苏劼一字一句道:“之前是为从首领处得知事情真相而不得已的激将法,望首领海涵。其实在下也曾怀疑过世人相传洛枭首领私吞圣泉的真实性,倘若您真的得到过圣泉,大可让族人饮下圣泉,自此不伤不灭,当年又岂会担心被北海荒火所伤?所以,当年夺得圣泉一事,只怕另有蹊跷。” “蹊跷什么?!就是天海那个王八羔子派人假扮我桀火族人夺去圣泉又贼喊捉贼!”洛枭想起往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未必那么简单。上古并未有圣泉之说,在下却听闻当年在极短的时间里无中生有,传得沸沸扬扬,甚是古怪。” 洛枭看着沉思中的苏劼,大笑起来:“想不到你这小子脑子挺好使,我们桀火部族的人向来豪迈飒爽,直来直往,倒是缺少你这种喜欢想问题的娃娃。” 苏劼沉声道:“不过,首领所说的重归九重天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洛枭赞成道:“不错,我们励精图治了数百年,才将耀城建立起来,并有了北海这个势力范围。虽然我部以骁勇善战著称,但目前的兵力却远不足以对抗天持军。” “兵力悬殊并不是问题,知人善用大可以一敌十。只是,如果想要回到九重天,你们必须打败的就不仅仅是天帝天海,还有那位深居无忧界的天神——昊梵世尊。若不是他下令驱逐,天海又何德何能敢对你们动手?” 这是洛枭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他的表情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 苏劼继续道:“当然,也并不是没有胜算……”他欲言又止,眼睛熠熠发光。 洛枭平复了一下心绪,望着苏劼,突然一笑:“小子,你的确很有想法。那么回到此番你来的目的。你说的圣泉我没有,但是这红莲力量诡异巨大,或许可以起死回生,救你重要之人。我倒不介意你削去一片带回去,不过……”他沉下声音,“我需要你立下血誓,用你的才智和对九重天的了解来辅佐伯雅,帮助我桀火族人,直到我认可你已尽到职责,誓言才可以破除。” 血誓,是桀火部流传已久的秘术,立下血誓之人至死不可违逆誓言,除非誓言解除,否则会全身出血筋脉尽断而亡。 伯雅大惊道:“义父!苏劼已有承诺,即使回去也不会助天海伤害我部分毫。您何须如此决绝!” 洛枭转头对伯雅斩钉截铁道:“伯雅,爹什么都可以让你做主,唯独此事你一定要听爹的话。爹吃过亏,绝不会让你再吃一次!” 苏劼听着父子俩的争论,脸上毫无表情。 洛枭继续对苏劼说:“我要你留下也是有原因的。昔日我曾在红莲净土祭坛设下两道结界,一道用来抵御桀火部,一道用来抵御善法部,只有两部之人合力才可打开结界。苏劼,你若真想救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然而你也知道,这红莲对我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相信这样的条件对你而言并不过分。” 苏劼依然不动声色地望着洛枭,冰冷的眸子中读不出任何情绪:“成交!” 洛枭渡步走回座椅,从椅后巨大的博古架上取下一把青铜巨剑。他闭目祭起青铜剑,剑身慢慢从剑鞘中飞出,发出金光,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法阵。“伯雅、苏劼入阵!” 伯雅还想说些什么,而苏劼却已经摆步走入阵法,嘴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伯雅只得摇头作罢,继而跟着入阵。 两人站定阵位,相向而立。青铜剑飞到二人之间,剑尖向下垂直悬定。苏劼举起双手,握住剑身,向下一划,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流出,顺着剑身滴落下来。伯雅也重复了一遍。两人的血液汇集到剑尖,发出金色的光晕,将两人团团围住。 “滴血成誓,违者天谴。” 洛枭默念着咒语,两人脚下旋即升起一股飓风,最后慢慢消逝不见,一切归于沉寂。 “血誓已成。下面我来告诉你们红莲净土祭坛的开启之术,你二人且听好。” ; 第六章 赫莲 上 ?伯雅与苏劼离开无字卷幻境后,次日便按照洛枭的指引,从耀城的东南方向出发去寻找那朵被封印的红莲。果不其然,走出数十里地后,他们发现一座光无一树的山丘。二人绕着山丘脚下走了大半圈,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洛枭所说的火焰石。几百年光阴过去,这镶嵌在山壁上的火焰石早已是长满了青苔。伯雅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顺着旋开机关。火焰石将无形的结界燃烧殆尽后,眼前的山壁哗啦啦地向两侧裂开,留出仅仅一个人行走的宽度。 “我在耀城这么多年,居然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伯雅望着裂缝深处的黑暗叹道。 “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看守。”苏劼皱了皱眉头。 话音未落,只听到空中传来一声“何人敢闯圣地!”一道光从天而降,金色的天炎法杖瞬间横在了两人眼前。伯雅定睛一看,竟是大祭司风尘。 风尘看到一身便装的伯雅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收回法杖跪下:“主君,您怎会来到此处?” 伯雅说明了缘由,风尘却狐疑地盯住苏劼,紧握法杖半天不肯让步。伯雅知道风尘的担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是义父同意苏劼来的,你就放宽心吧。” 风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劼,又看着伯雅一脸泰然,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主君和前任首领都这么说了,那就让臣来引路。”说完,他将天炎法杖在地上跺了三下,顷刻间杖尾延伸出一条光道,一直通向裂缝黑暗的深处。风尘再道:“主君,臣的职责只能开出这条安全的通道,至于净土祭坛里是什么样子,臣也未曾进入。主君请务必小心,臣在此随时接应。” 伯雅和苏劼随着那条光道走入蜿蜒崎岖的裂缝中,不久便来到一座巨大的古老石门前。石门两边分别伫立着两排石头神兽,栩栩如生。石门上面爬满藤蔓,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图腾的纹路。 伯雅拨开石门一处藤蔓,摸了摸门上的图腾,不想图腾连同两排神兽的眼睛齐齐发出蓝色的荧光。 “照义父的说法,这里便是阻挡善法部族的第一条结界了。” 苏劼好奇地走上前去,试图伸手摸门。突然眼前出现一张火红色的网,幕天席地地向四周扩散开来。苏劼只觉得一股力量从指尖压入全身,震得他连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快速收回手来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被震裂了。 “小心!”伯雅道,“这道结界消耗了义父大半功力,威力绝不容小觑。”他大步上前,根据洛枭的嘱咐,祭起一个法阵,只见红色的网越变越淡,最后不见了。 苏劼再伸出手时,石门上的图腾和神兽的眼睛顷刻间变成了红色的荧光,这代表阻挡桀火部族的第二道结界出现了。苏劼照着伯雅刚才的方法同样祭起了法阵。法阵消失之时,只听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石门缓缓打开,图腾和神兽眼睛的光也跟着渐渐淡去,露出一段深不见底的台阶。此刻,石门两侧的火把双双燃起,婆雅和苏劼各自取下,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这是一条长长的洞,洞深处的路一开始高低不平,但越走越平坦。伯雅举着火把,摸索着石壁走在前面,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二人粗重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啪啪声。不久,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水滴的声响。伯雅向水滴声的方向看去,已经能看到尽头微微泛着白光。那应该就是出口了,他琢磨着,带着苏劼往白光处走去。 洞口之外竟是另一条长长的石阶,四处的石壁上刻着桀火部的火焰图腾以及大幅的壁画。年代已久,有些画已经斑驳难辨。苏劼摩挲着石壁仔细辨认着,似乎有几幅图画的是桀火部和善法部那次毁天灭地的战争,以及乘坐红莲逃出生天的情景。 二人顺着石阶一路往下,却还没有走到尽头。苏劼道:“想不到这内洞居然如此之深!”伯雅停下脚步将火把举高,二人打量着石阶的四周:左手边,依旧是布满图腾壁画的粗糙石墙,而右边的石墙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伯雅将手中的火把向前伸去,却发现火光仿佛被吞进浓厚的黑雾中,只是一米开外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样怪诞的情景实属罕见。伯雅看见脚边有块小石头,捡起来试探着向黑雾扔过去。石头穿过黑雾,立刻消失无踪,丝毫没有听见落地的声音,只能看见那黑雾仿佛是平静的水面被激起了涟漪,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伯雅好奇心更甚,顺手将手握的火把探进了黑雾,然后又抽出来,居然发现黑雾丝丝缠绕在火把棍子上,然后又一点点退回到了大面积的黑雾中。 “这是什么玩意儿?”伯雅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苏劼低声道:“似乎有一股神秘力量在镇守着这里,小心。”他们继续举着火把,沿着石阶向下前进,然而一直是左边图腾壁画,右边黑雾缭绕。 走着走着,苏劼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似乎永远在向下,前方的石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而左手边图腾和壁画则变得眼熟起来——难道他们一直在同一地方打转?苏劼甚至注意到脚边那有块带着苔藓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似乎看见过三四次。 果然,被困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伯雅不禁擦了擦额头的汗,“义父是找谁建的这座祭坛,他就不怕自己都绕不出来吗?”苏劼沉默了一阵:“也许,这里已经和最初建造的时候不一样了。主君,不如我们先停一下,让我想想……”二人背靠着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坐在了地上,将火把插在石缝中。伯雅忽然笑道:“看来找到出路比想象中要复杂,这倒是有趣。”苏劼一直在沉思,没有接话。伯雅无聊地把手深入黑雾中晃了晃又缩回来,黑雾缠绕在他手指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感到温暖。一个灵光闪过,苏劼嗖地站起来,举起火把一步跨入黑雾当中,火焰“噗”地一下灭了。伯雅大惊,站起来下意识拉住他,谁知两人脚下一空,双双坠入一片黑暗中。 ; 第七章 赫莲 下 ?二人被黑雾包围着,仿佛溺水了一般,快速地被冲过黑雾中隐藏的漩涡和激流。伯雅伸手想攀住岩壁,却四处都没有摸到可以攀爬的地方,却被一股冲击力抛到了漩涡之中。就在二人差不多快要被漩涡旋转到眼冒金星的时候,终于“扑通”一声掉到了坚实的地面上。伯雅撞得全身生疼,好半天才直起腰,向苏劼伸出手:“苏劼,你没事吧?”苏劼挣扎着想抓住伯雅的手,他抬头时却瞪大眼睛指着前方。伯雅一回头,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面前虚掩着一扇巨大的石门,门足有数人之高,门上刻着巨大的仿佛是火焰和莲花一般的图腾,与来时石壁上的奇怪花纹有许多相似之处,却又不完全相同。黑暗中,这些图腾闪耀着忽明忽暗的诡异的红光,仿佛要脱离石门,飞腾到空中一般。伯雅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正处在一座石桥之上,桥的周围是透明的仿佛蓝色河流一般的光晕。伯雅被震撼得微微张开嘴唇,不自觉往前迈出了两步。每迈出一步,蓝色河流的上空就会绽出一朵红色的莲花,像是烟火一般,随着步伐的停止而消失。伯雅和苏劼看得目瞪口呆,仿佛门后有一股说不出的神秘力量,像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们往前走去。 走入石门,不想不远的前方已经到了路的尽头,再向前只有无尽的光晕河流,而远空之中悬浮着一朵巨大的发着耀眼金光的红莲高台,却没有任何能达到那儿的台阶。 “拯救了整个桀火部族的红莲就在那座高台之上吧……”苏劼望着那朵悬浮的高台喃喃自语着,“可没有路又如何能过去?” 伯雅望着三面环绕的蓝色光河,迷惑的金眸忽然一亮。只见他信步走向尽头,眼看下一脚就要踩空掉入河中,而脚下却生出一朵晶莹剔透的红莲将他的步伐托稳。伯雅就这样在一步一莲华中拾级而上,终于达到了红莲高台。 眼前无数光滑如丝的红金罗帐从半空轻轻垂落到地面,却遮挡不住高台中心那一道忽闪忽闪的刺眼光芒。伯雅撩开层层罗帐往里走了,那道光芒得更加地剧烈,闪耀得让他睁不开眼,无法逼视。等苏劼上来后,二人只能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光芒走去。就在他们的身体完全融入到光芒的一瞬间,地面微微摇晃了一下,光线开始渐渐地减弱。他们眯着眼睛,终于看清了发光的物体——竟是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躺在一朵巨大的红莲之上! 小女孩光着身子半侧蜷缩着。她头上戴着一圈花环,一头浓密的金棕色卷发披散在闪耀着圣洁光晕的身体上。她闭眼睡得正熟,长长的睫毛因为她的呼吸而微微闪动着,宛若蝉翼。伯雅心里不禁赞叹着:这小娃娃长大后得出落成多么绝色的美人啊!而苏劼的脸色却变得煞白:这……难道就是洛枭说的红莲?它怎么会幻化成一个孩子?这要怎么削下一片去?! 小女孩忽然翻了个身,眉头颤动了一下。她伸了个懒腰,如同初醒般的婴儿,一对嫩白的小手不住地揉着眼睛,然后她终于醒透了过来,慢慢睁开双眼——在那两颗绿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眸子中,似乎能看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让混沌爆炸,廓张成了整个宇宙,继而又迅速地坍缩,最终平静在一汪绿水之中。就在她睁眼的一瞬间,高台下的水面“嘣”地一声绽放开无数火红的睡莲,它们旋转着飞快地升到半空中。而那片幽蓝的光河也开始泛起波浪。 伯雅警惕正在注视着高台下的状况,突然感觉右腿被什么东西一把抱住。他一低头,竟不知那小女孩什么时候从红莲上跑了下来,一双小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右腿,抬着头用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望着自己。小女孩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笑了。看着那天真又滑稽的表情,伯雅的心头仿佛被羽毛撩过般一颤,便不由自主蹲下身来。此刻,光河的波浪越来越激烈,整个空间开始晃动起来。 “糟糕,这里的结界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快走!”苏劼大喝一声。 伯雅迅速地解下斗篷裹住小女孩,然后将她抱在臂弯中,匆忙从高台上飞身跃下。 在他们跃出的一刹那,只听见“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身后的红莲高台居然裂成碎片,那些碎片在坠落的过程中纷纷自燃殆尽。刚才腾空而起的无数红莲,也瞬时化成烧焦般的黑色,扑簌簌从半空掉入河流。那光河的颜色也已经不再是幽幽的蓝色,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巨浪。他们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奔,只能听到身后的台阶一级一级地裂成碎片的声音。前方的石门上已经裂开了一条巨大裂缝,眼看就要坍塌。大小不一的碎石铺天盖地砸了过来,他们尽力地用手臂挡在前方,但脸和身子却免不了被碎石擦出条条血口。来时的那股奇怪黑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因此可以更好的辨认出出口的方位。二人不顾身后巨响连连,只想一鼓作气地飞奔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终于看到前方熟悉的石阶,还看到了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二人纵身跃上石阶,伯雅臂弯中的小女孩头上的斗篷布被气流吹开,露出了她小小的脑袋。小女孩白嫩的胳膊紧紧抱住伯雅的脖子,碧绿的眸子中只有天真和好奇,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懂什么是危险。 二人沿着迷雾退去的石阶向上飞奔,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片暖融的火光——那里便是出口!于是他们加快速度向出口冲去。刚跃上最后一级台阶,竟迎上风尘焦急的面孔。他见伯雅和苏劼浑身破烂不堪地从石洞深处跑出来,正想问出了什么事。 “快!!快离开这里!”伯雅挥舞着手臂向风尘呼喊,只听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扬起的尘土向一行人扑来。三人见状同时飞身跃起,从洞口逃出生天,扑倒在地下。伯雅紧紧护着臂弯中的小女孩,接着,那股巨浪从他们头顶上利刃般地刮过。 等到一切都归于平静,风尘率先爬了起来,顺手拉起了伯雅。被伯雅护在身下的破布斗篷里,又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皱着眉头拍着身上尘土的苏劼。 “主君,这是怎么回事?臣刚看您走进光道,眼前就出现了这个洞口,您和苏劼一身狼狈地往上跑,还把洞给弄塌了。”风尘赶紧问道,他看了看伯雅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还有,您怎么带回了个女娃娃……” 伯雅一愣:“不对啊,本王进去至少也是大半日了……”他寻思不便说出小女孩的身份,搪塞道:“这孩子是个孤儿,不知道怎么的在里面迷了路,本王顺路就把她带出来了。看她模样可爱又可怜,本王也舍不得让她一再流浪,打算带回光明顶当养女。” 风尘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苏劼道:“虽然在下知道九重天时间比北海的要流动更慢些,人间也有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讲法,但能在刹那间让结界之外的时间几乎停止住,这种力量还真是从未见到过。”他的目光转到小女孩身上,似乎悟出了什么:看来,净土祭坛结界内的时间比桀火部族在北海的几百年光阴要久远得多,这朵红莲怕是在结界中沉睡了亿万年之久,聚集了力量最终化为人形…… 伯雅并不在意苏劼关于时间的说法,他伸手挠着女孩粉嫩的小脸蛋。小女孩感到痒痒,小脑袋左躲右闪,咧开小嘴“依依呀呀”地笑着。“哎!你们看!她笑了!”伯雅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苏劼忽然想起了自己此番前来北海的使命,心里堵得慌,他压低声音说道:“主君,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伯雅还沉浸在逗孩子的快乐中,丝毫没察觉到一旁的苏劼一脸郁闷的表情,他把小女孩举过头顶转了个圈,自言自语道:“既然本王要带你回宫,就赐你一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叫……嗯,光明顶上的红色的莲花……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叫赫莲了!喜欢吗,赫莲?你现在已经是光明顶的小主人了!” 风尘大惊,赶紧劝道:“主君,这不妥吧!您尚无子嗣,怎么就这么随意地……” 伯雅回过头去朝风尘一笑,仿若晴空一般:“赫莲可是本王内心的勇气和光明啊!” 风尘一头雾水,苏劼低头不语,而伯雅怀中的赫莲忽闪着绿色的大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把头上的花环摘下来戴在伯雅的头上,嘴里“尼尼那那”地开始唱歌。没人能听懂她唱的什么,但这歌声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人极乐,也让人安详。 ; 第八章 烽燧 上 ?起初,光明顶上的重臣们曾不顾一切向伯雅进言反对赫莲的到来——他们无法理解,向来英明的主君为何偏偏挑在不久就要和亲的节骨眼上铁了心认了这毫不知根知底的小丫头为养女。赫莲明媚可人,却有不同于桀火族人的特征,有人甚至私下怀疑她是主君同善法部或是华音部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由于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这段往事,便借养女的托辞来寻回她的身份。主君尚无子嗣,赫莲的突然出现不得不让大臣们怀疑她是外部安插在光明顶的眼线,又或是什么篡权夺位的关键棋子,尽管伯雅并没有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如同坚定地留下了来自善法部的苏劼,伯雅仍然是力排众议,不仅把赫莲安置到奥华宫最别致的瑶真阁,还令尚宫炫雪亲自照顾起她的饮食起居。 经过炫雪精心打扮后的赫莲愈发地可爱。她漂亮的额前搭着一排齐齐的刘海,金棕色的卷发被细细梳理后一部分拢到头顶的两侧,一部分散开,远看像极了一对猫耳。炫雪别出心裁地在猫耳发髻上别上了五色铃,不论赫莲跑到哪儿,清脆的铃铛响总是伴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赫莲偏爱火红的颜色,炫雪便让尚宫局的匠人们裁制了许多精致的轻纱红裙,从此小丫头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红色小蝴蝶,在宫殿中飞来飞去,铃声笑声洒落一地。 久而久之,赫莲的天真无邪像阳光一样感染了大家,反对她入宫的声音也渐渐少去。特别是经常为政务而愁眉甚至动怒的伯雅,只要听到宫门外铃铛声沙沙作响,或看到一只“猫咪”脑袋偷偷往里探,就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从而让一屋子情绪紧张的大臣们偷偷舒一口气。 “所以墨戈护法认为,就算小公主身份不明也没有关系?”风尘认真地看着一脸夸张的墨戈,欲言又止。 此时的墨戈正兴致勃勃地模仿着伯雅忍俊不禁的模样:“有什么关系呢?嘿,大祭司您是没瞧见前两天主君发怒到要吃人的样子,结果赫莲公主在门外叫了一声‘呆呆’,你猜怎么着!主君一愣,竟然忘了在生谁的气了哈哈哈哈……”墨戈说着说着就笑出了眼泪来。 风尘皱着眉头沉默了,自主君带着赫莲从净土祭坛出来后,这些日子他都在耀城之外的圣火宫祈福,竟未曾得知这娃娃能自由出入政通殿。主君如此放心地由着她毫无礼数的胡来,众大臣也跟着被这小娃娃逗得失去了警惕,该不会是中了什么阴谋吧? “看来大祭司是在怀疑小公主。” 风尘和墨戈寻声望去,苏劼正向他们走来。他已换上一身墨蓝色的衣裳,栗色的长发高高束起,却是一副玉面美少年的模样了。 墨戈顿时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苏劼不放。前些日子他听说苏劼是男儿身后深受打击,但今日亲眼所见却依然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总觉得千言万语不止从何说起,好半天才鼓足了勇气:“桐蕊姑……啊,不,苏劼……你,你真的不是……” “让你失望了,不是。”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 “我没有姐妹。” “……哦,没事……那我……”墨戈神色黯然了下来。 苏劼没有多理会墨戈,他转向风尘道:“在下不才,但在下认为赫莲不过是个孩子,主君亦是初为人父,对公主难免宠爱有加,此乃人之常情。即便是身份不明,但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女孩又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呢?” “此言差矣。”风尘迎上苏劼凌厉的目光,“诚然,一个不韵世事的孩子对我部族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她是公主身份,只消身后有恶人作祟,她便是主君身边最危险的存在。难道不是吗?” 苏劼反驳道:“虽大祭司忠心可嘉,但您思虑却太过谨慎。若公主可被利用,那么这光明顶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奸人手上的棋子。若将每个人都怀疑一遍,主君岂不是得坐立难安了?大祭司如此杯弓蛇影,岂非是过犹不及?” “本司对生死与共的族人自然是放心许多,然而……” “对了苏劼,”墨戈听出风尘话中的些许敌意,赶紧岔开了话题,“你今日是来面见主君的吧?我和大祭司刚从政通殿出来,你赶紧进去吧。” 苏劼见墨戈不住地对自己挤着他那双小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多事了,其实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他浅笑一声作揖告辞,留下嘴拙的墨戈一个人招架着风尘排山倒海的质问。 政通殿内,伯雅一个人站在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沉思许久。之前传进殿的几位将军和军师对离溪的问题都束手无策,他只得将地图一遍又一遍地看,寻思着万全之策,直到苏劼走入殿内。 “主君。”苏劼拱手跪拜。 “苏劼,你来了。”伯雅挥挥手招呼他起身,眼睛却没有离开地图。 苏劼抬眼一看,不由自主道:“这像是……离溪?” “嗯……”伯雅点点头,忽然眼神一亮,将苏劼打量了一番,“这张图上并未有任何标识。怎么?身为琴师的你也对战略地形有所了解?” “主君见笑了,”苏劼谦谦握拳道,“在下确实是粗略看过些书籍典故和地理图志,但不敢在主君常胜不败的战绩前班门弄斧。” “能一眼识得地理位置的人绝非常人。既然连军师和将军们都没有办法,那本王不如说与你缘由,也无妨听听你的看法。” “苏劼愿闻其详。” 原来这段时间耀城内一片繁忙,城里张灯结彩,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伯雅和地界公主悦意的国婚。这地界与北海桀火部族本是同根同源,曾分别为桀火部的天支与地支。桀火地支一族几千年前就被创世神昊梵天尊移至海域地界镇守创世神兽,只因族人大都长相奇异,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海妖。北海和地界早就有了重归一处之心,此番迎娶公主悦意也是为了表示北海的诚意。再说这位悦意公主,她乃是地界首领盛世最喜爱的女儿。传说这盛世的真身是具有九个头颅的怪物,不过他平时倒是化身成一个身材魁梧,紫发碧眼的壮汉。但悦意并没有生成怪物,反而出落得花容月貌,加上个性泼辣干练,还未成年便能带兵出征。对于这门亲事,悦意本人不是十分中意,她本就不愿意被束缚于宫墙之内,但是考虑到地界族人归根的重大意义,也只能勉强答应了。 偏偏就在此时,九重天下传来一道诏书——要求地界在三月之内上缴拖欠的地税,否则将要取下地界边陲的城池——离溪。离溪虽然是一个不大的城池,前有险关,方圆百里也无其他城市依傍,但是它的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是地界通往其他各界的必经之路。一旦落入天持军的手里,也就意味着整个地界族人进出各界完全受制于九重天。然而地界人口稀薄,战力缺乏,远不是天持军的对手。盛世思量之下,只得向伯雅求助。一时间北海内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觉得此时北海的军备尚不充足,不宜出兵相救;也有人觉得两部联姻在即,此时作壁上观实在说不过去。眼看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期限离溪就要落入九重天的势力范围,而北海却迟迟未传来回复,悦意公主勃然大怒,觉得伯雅对地界同根同源之姻盟并不看重,于是扬言要取消国婚。瞬时间两个部族乱作一团。 ; 第九章 烽燧 下 ?苏劼听完后踱步走到地图边,认真看了看,转而问道:“主君既已决定相助,为何还迟迟不肯回复地界?” 伯雅双手环臂,饶有兴趣的看着苏劼:“莫非你觉得我应该出手相救?”其实对伯雅来讲,地界是一定要救的,但是按照他的风格,一旦出兵就要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回复地界前,他需要成竹在胸。 苏劼道:“在下深以为然。无论救与不救,北海永远是天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然而一旦主君袖手旁观,地界必然会丢失要塞,从此桀火部天地两支结下仇恨,修好不能,便无法齐心协力应对天持军。这才是天帝此举的根本目的——夺城是虚,破坏联姻是实。” “一语中的。”伯雅由衷地赞叹道,随后他又转而指着地图:“然而地界兵力极其匮乏,离溪附近可以救助的城池离之甚远,且都军备不足。本王若派出大军辎重,行军缓慢,恐怕赶到之时城便已经被拿下了。” 苏劼低眉沉思片刻:“不需大军出征,只需六千精锐,此役不难。” “天持军号称派出五万雄狮,已在九重天边界蓄势待发。区区六千,在这艰险之地,如何能有胜算?” 苏劼缓缓吐出八个字:“反守为攻,围点打援。” 伯雅没有说话,他背过手去细细地端详着地图,心中渐渐豁然开朗。 “主君,可否愿意让我一试?” 苏劼坚定地望着伯雅,尽管他的目光忽明忽暗,让人琢磨不透,但那目光中没有惧怕,有的却是伯雅想看到的十足的信心。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本王也认为你需要一个机会向大家证明立场,但回复地界和准备粮草物资需要一些时间。本王想你先做一件事情,这也是今天传你上光明顶的目的。” 任苏劼打破脑袋都没想到,伯雅竟要他负责陪伴赫莲学习和玩耍。苏劼的脸当时就黑掉了,他根本不喜欢小孩,更别提长时间与孩子相伴;但他没有办法推脱,因为这分明是伯雅对他品性的考验。他的确无数次地想绑住赫莲一走了之,但血誓的牵制使得他不得不想办法在北海站稳——他需要战功,需要这次离溪战事的机会。 炫雪细心打点好一切后便离开了,现在只剩下苏劼跟赫莲这个小不点儿在瑶真阁内的花园。苏劼愁眉不展地看着小不点儿爬进花圃,连根拔起了一排紫阳花,拿起一朵放进嘴里,然后小脸一皱,“呸呸呸”全吐了出来。接着又冲到池边一棵垂杨柳旁边,抱着树干用力地摇着,哗啦啦摇下来一片片树叶。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一亮,更卖命地一边摇一边哈哈大笑。苏劼觉得头都要炸了,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卷轴,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软糯的小身子:“赫莲乖!哥哥带你去看书好不好?” “不要!赫莲要摇大树!” “书里有好多树啊,还有好玩的故事哦,想听吗?” “不想,赫莲想出宫去玩,赫莲想吃好吃的!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这……恐怕不妥啊……”苏劼扶额道。 “赫莲不怕不妥啊,赫莲会让‘呆呆’保护你不被不妥欺负,但你要送我好多好吃的。”小姑娘狡黠地一笑,似乎觉得自己赚了大头。 苏劼听得一头雾水,好半天才明白这小不点儿的意思。他估摸着炫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好吃的是没有了,但小祖宗还得应付:“这样,咱们先画个大饼来充饥如何?” “不要!赫莲不喜欢吃大饼呜呜呜……赫莲好饿啊呜呜呜……” 刚还笑嘻嘻的小祖宗转眼就给苏劼弄哭了,吓得他不知所措:“那……那我们画鸡腿?不,画豆沙糕!啊……也不喜欢?那画糖人怎么样?糖醋排骨?烤鱼?” “呜呜呜!都不要啦!我要你做鬼脸!” 苏劼已经欲哭无泪了,为什么小鬼们都说一出是一出啊……他勉为其难地挤了挤眼睛,吐了下舌头,小祖宗终于破涕为笑了:“哈哈哈!好难看啊!” “哥哥不会做鬼脸,哥哥画鬼脸给你看好不好?” “好!好!赫莲也要画鬼脸!” “好!就依你!” ………… 待到伯雅晚膳时间来瑶真阁时,竟看到一地的凌乱。苏劼一脸疲惫地托着腮,无聊地翻着一本闲书。赫莲的脸被墨水画得乱七八糟,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睡着了。伯雅随手捡起地上的几本书,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苏劼啊苏劼!你是真的不会带孩子啊,你教这么点大的娃娃看《国策》、《招致》?别说是莲儿了,连本王都不喜欢看啊!” 苏劼有力无气地站起身来拱手答道:“主君,在下年幼时就是看这些长大的,自然只会教这些了。” “到底是没成家立业的男人啊……”伯雅摇摇头,“哎,再怎么也不能让孩子这么睡觉,伏在桌上睡得多难受!”他心疼地把赫莲抱进怀里,抓起长袖为她轻轻擦拭脸上的墨水。 苏劼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有些莫名的暖意。 二人聊了会儿有关离溪之战的准备,赫莲揉了揉眼睛醒了:“呆呆!”她开心地双臂圈住伯雅的坚实臂膀,小脑袋蹭了蹭,“你让小白去逆袭,赫莲也要去!” “乖莲儿,谁是小白?”伯雅眯眼笑着,在赫莲面前他俨然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只有对女儿的娇惯和宠溺,完全看不见庙堂上的霸气。 赫莲指了指苏劼笑了起来:“小白就是他!” 苏劼内心微微一颤,却不动声色问道:“为什么我是小白?” “因为你画了好多大白瓜呀!” “什么大白瓜?让爹爹来看看。” 赫莲递给伯雅一张揉地皱巴巴的画,伯雅赞许道:“嗯!真的是三根好大的大白瓜呢!” 苏劼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有画过什么瓜,于是凑上前一看,顿时脸都绿了:“这,这分明是优昙花!” “哈哈哈!苏劼啊!想不到也有你不擅长的事情!”伯雅看着那张根本无法辨认出花的画,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主君,这哪儿不像优昙花了……”苏劼一脸尴尬。 “呆呆,赫莲也要跟小白一起去逆袭啦!”赫莲不依不饶地闹着。 “好,好,优昙花,一起去逆袭,哈哈哈哈……你们先别说话,让本王笑会儿……” 那晚伯雅的笑声在书房里久久萦绕着,夹杂着赫莲的胡闹,苏劼的嘀咕,瑶真阁仿佛已不在深宫,这气氛却像在寻常百姓家里每晚茶余饭后轻松欢快的家常。 ; 第十章 离溪 上 ?数十日之后,苏劼带着六千轻骑到达离溪城。此时正好也到了天帝给的限期,当他踏入前线军营的议事大殿时,前方正传来战报——天持军的五万大军已于数十日前向地界分批进发,目前已集结一处,屯兵离溪附近。 说到离溪,它的南面确实有水,但那绝不是小溪流,而是一条浩浩汤汤的名曰离河的大河。离河有着顾名思义的危险,它水流湍急,深不见底,小舟几乎片刻便可倾覆,唯有坚实的战船才可以勉强渡过。幽深的河谷上方是陡峭的山壁,飞凌悬崖之间的栈道绵延到天水相接的地方。沿着栈道一路前行,便可到达这离溪城了。 离溪城的守城将领名叫雄武,已经是年迈的老将。个头不高,却十分敦实。须发鲜红,面目狰狞。他刚被引入议事大殿,却见伯雅派来一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再听闻这少年只带来了区区六千人,不由得冷冷地嘲讽道:“哼!老夫当北海魔尊是盖世英雄,他竟派来这样的兵力和一个嘴边没长一根毛的娃子当主将!这是想打发乞丐的吗?!看来北海与我地界缔结姻亲也是敷衍了事吧!” 苏劼只是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作了个揖:“在下苏劼,见过雄武老将军。在下方才接到消息,天持军此刻已向离溪进发,明日拂晓便可抵达城下。敢问将军,如今离溪城中兵力如何?” 雄武鼻子里哼了一声,提起手中一口沉重的玄铁长刀:“城中有将士三千。你等北海之人舟车劳顿的也无需帮忙了,只要老夫宝刀在手,照样如年轻时一般以一挡百,天持军休想踏入我离溪城!” “老将军莫要一家人说两家话,苏劼听了自当不会往心里去,但营外的将士们千里迢迢赶来相助,怕是要被您一席气话寒了心啊。”苏劼不愠不火道。 “气话?老夫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雄武白了苏劼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他愤愤然提起玄铁长刀往地上一跺,地面立马裂开了几道小口子。 “老将军莫急,不妨先听苏劼把话说完。来,这边请。”苏劼引着雄武径直走到议事大殿正中摊开的地图前,“此番天持军的主帅乃是司日将军东华,他善用数阵与牡阵。离溪位居险关,道路狭窄,他必然会弃数阵而择牡阵。因此前锋必是他的精锐所在。” “这又如何?就目前而言,合你我兵力也未必应付得了他的精锐。”雄武皱起了眉头。 “我们不需要和他的精锐部队正面交锋,只需兵分三路,将其前锋、左右翼冲散,使得其兵力难以集中。敌客我主,加上对方对附近地形并不熟悉,最好的办法便是诱敌,使之疲惫不堪。”苏劼冷静地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地点继续讲道,“让三路前锋带着敌军,沿着离河、剑谷、雾林行进,沿途设下伏兵,但求让其追赶疲惫,莫要急于还击。” 雄武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却一时语塞。 苏劼并未停下来,他顺势指向地图的另外两处:“我们需要再派出两路精锐将陵谷关、涵翎口这两个援军必经之路封住。此二处是绝佳的防守位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停顿了一会儿,“只要敌方退路全断,首尾不得相应,待其体力耗尽便可一举拿下。” 雄武听得目瞪口呆,他又仔细看了看刚才苏劼指过的几个位置,然后突然一拍大腿:“此计甚妙啊!这么反守为攻的绕圈打法,老夫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小兄弟,方才老夫尚未了解情况,一时心急多有得罪,老夫这就给你赔礼。”说罢,雄武一挥披风就要行大礼,被苏劼及时托住了双臂。 “此次确是苏劼的初次征战,您有疑虑本是情理之中。即将开战,事不宜迟,请老将军尽快部署,我北海众将定全力护城,共同抗敌!” 天持军蓝色的战旗遮天蔽日般袭来,次日的破晓他们便已渡过了离河。 主帅东华年轻勇猛,却是个性急之人。按照他的想法,这么个弹丸之地都不够他五万大军的铁骑踩上几脚,胜负根本是毫无悬念。此刻他正骑在黄金战马上,懒洋洋地眯着眼望着远处被云雾缭绕着的若隐若现的城楼。 一旁的副将道:“主帅,前方的城楼便是离溪。我军已经走了一天了,可否休息片刻,整顿好再让将士们上前杀敌?” 东华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望了一眼身边略显老态的副将,心里“哼”了一声。忽然他心血来潮,趁其不备在副将的坐骑屁股上猛蹬一脚,力道之大差点把副将连人带马给蹬翻。看着那人马狼狈的样子,东华不由得哈哈大笑道:“看看你们这些没用的人,没有本帅你们根本成不了气候!离溪,离溪是什么地方?弹!丸!之!地!这种屁大的地方我天持军就应该当机立断地直接开战,正午之前速速拿下,然后回九重天去休息个够!” “可是主帅,将士们的确辛苦,咱们不能……” 东华立刻打断副将的话:“你是大将军还是我是?对方兵力万人都不足,守城的还是个老不死的家伙,你们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 “末将不敢。”副将低下头去不再做声。 行军不久,河谷边悠长的栈道映入眼帘。东华的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他不屑地挥了挥手:“传吾号令,摆开牡阵,前锋两万精锐先行。” 在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中,天持军牡阵渐渐成型,先锋部队阵形如锥,左右翼亦锋利如刀口。 前锋大将领着先锋部队在栈道徐徐前行,刚走了没一会儿,突然前方山谷一阵摇旗呐喊,随后杀出来一支绛色旗帜的队伍,一眼便知这是地界的部队。 “嘿!敢在本将面前以卵击石?哈哈,兄弟们!追击!杀!”前锋将领一声令下,兵士们排山倒海一般向山谷中的队伍杀去,势如破竹。前锋将领杀意正兴,他一马当先地乘胜追击,大部队不知不觉便被带入了一片不见边际的红树林。 “继续追击!主帅有令!正午前拿下离溪!冲啊!” 天持军将士们呐喊着在红树林中追杀,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树林深处的动静。突然空中传来“嗖嗖”的声音,两侧的密林顿时万箭齐发,天持军将士们大惊失色,举起盾牌四处闪避,顿时散作一团沙。 前锋将领一边挥剑挡着乱箭一边冲着队伍吼道:“兄弟们不要慌!保持阵型向后撤!”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密林传来密集的弓箭离弦的声音,混乱中天持军死伤无数。 押后的东华正美美地打着如意算盘,他想着此次大捷后回去向天帝邀功,好让天帝把他爱慕多年的侍月将军因荼指给他为妻。想到这里,东华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竟笑出了声音。没想到一个浑身染血的士兵竟突然屁滚尿流地跑到他面前:“主帅!前锋追击敌军,误入埋伏,死伤大半,正在折回!” “什么?!”东华勃然大怒,“快!愣着干什么?!下令左右翼速去救援!” “报——左翼军追击敌军,在剑谷遭到敌军滚木礌石所袭,许多将士都身负重伤!” “报——右翼军遭敌军所诱,被离河边伏军所困,尚在拼杀!” 东华只觉得耳边一声嗡响,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这还未到正午,他的牡阵就已经被那老匹夫给破了?这怎么可能?!三路精锐被困在三处,而自己身边只有这剩余的五千将士,他意识到大事不好,出阵时的信心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慌乱中指着一个小将道:“你!快!快去上奏帝君!速派援军!” 前去搬救兵的小将策马狂奔而去,前方敌军的呐喊声如汹涌的怒涛由远而近。一队人马如离弦的利箭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眼前。领头一个老将须发血红,一口长刀耍得呼呼作响:“天持贼军!老夫雄武等候多时!今日定叫你们有去无回!” 东华撩起一竿长矛还击,当的一声,刀枪相碰,激起一阵火花。雄武大喝一声,拨马回头,又是挥刀呼呼砍来。东华的武功并不差,加上年轻力壮,与雄武来来去去了数十回合,一时难分高下。然而他的手下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连日奔波,加上前方不利战报的频频传来,将士们早已军心涣散无心恋战,他们丢掉了破破烂烂的蓝色旗帜,鬼哭狼嚎地抱头鼠窜。而地界与北海联军士气大振,他们一鼓作气杀得天持军溃不成军,鲜血染红了离河河水。 ; 第十一章 离溪 下 ?黄昏时分,整个山谷中传来联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尔后,离溪城内万家灯火点亮,老百姓们纷纷端出好酒好菜宴请联军将士们,军民其乐融融成一片,整座城沸腾到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意犹未尽的雄武提着两壶烈酒登上城楼,准备再独自豪饮一番,却见苏劼正在城楼的一处朝远方眺望。四下无声,月色当头,苏劼的长发和披风被夜风微微吹起,这般情景让雄武觉得有些不真实。 “苏劼老弟!在看什么呢?” 苏劼回过神来,一壶酒已经伸到眼前。他笑着接过雄武的酒,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好酒!” “哈哈哈!看老弟你斯斯文文的样子,没想到咱地界第一烈酒竟然呛不到你分毫。”雄武也打开手上那壶酒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老夫私以为一个男人酒量有多大,肚量和能力便有多大。苏劼老弟不愧是英雄少年,此番战斗若非你的妙计,岂能如此大获全胜?!哈哈!来!老夫敬你!” “不过是年幼贪玩爱偷喝酒,久而久之习惯了这烈性的味道,便是想倒也倒不成了。然而论能力论资历,苏劼自愧不如。”苏劼笑道,“此番是老将军最为辛苦。只可惜在下不善入阵杀敌,无法一睹您破敌英姿。” “老弟你太过谦虚。不过……老夫为何从来没听说过北海那里还有你这号人物?思虑如你,何愁你我惧怕那天持贼军?” 苏劼平静地望着远方缀满繁星的天幕叹道:“实非苏劼个人之力能扭转乾坤,此番天持军不过是输在轻敌。但这一切只是个开始……”他转而对雄武道,“因此苏劼有个不情之请,烦老将军回头劝劝悦意公主,姻亲一事关系重大,涉及北海和地界的未来,请公主为大局考虑。” “此事乃是地界的大事,老夫必当义不容辞劝说公主。”雄武看出苏劼眼中充满忧虑,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悦意公主是老夫看着长大,再怎么倔强也不会胡来。老弟大可放心回去让你们主君好好准备国婚便是了。” “那苏劼先谢过老将军!”苏劼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却饮不尽心中的重重忧思。 雄武喝完酒便回去歇息了,剩下苏劼一人独自赏月。 他想起了从前——那时他几乎走到哪儿都会有一轮巨大的满月挂在他身后的天空,而如今这轮月亮竟然也离他如此遥远了。也是,物是人非了啊……隐忍本是最好的自保,而事情的发展却早已出离了他的掌控,使得他不得站到了明处。他根本不知道未来之路该如何走下去,更不知道他是否有活着完成心愿的那一日。 想到此处,苏劼的内心压抑到了极致,他顺手拿起了酒壶,却发现里面滴酒不剩。他有些恼怒,用力地摇了摇酒壶,忽然袖中掉出了一根精致而细长的黄金信筒。他这才想起来在大捷之时,有信兵将这信筒交给了他,说是主君的信,又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得空再看也不迟。当时他要与将士们赶回城内庆功,信筒随手塞进了袖中,随后便忘了这回事。到底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却非要传信呢?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便赶紧打开信筒,抽出了被卷成小卷的一张纸来。 夜风又起,月色正浓,苏劼两手一抖,只见白色的纸上清晰可见四个歪歪斜斜的大字——这是小白。纸的一旁还画着一个歪着脖子咧着嘴的束着长发的小人图,逗得苏劼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是赫莲那小丫头干的又会是谁? 苏劼完全不明白主君为什么要送来赫莲的这张画,他借着月色将这封“信”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摇头笑着,一扫方才的抑郁。他想着过几日就能启程回北海了,竟不知不觉心境明朗起来。 九重天的北极大殿之上,祥云萦绕在筑起的十方天柱四周,正中那金光灿灿的宝座上,天帝天海阴沉地望着东华一言不发。 “帝君啊!东华此番确实是遭人暗算!我们哪里知道地界那群人会使得如此下作手段,处处是阴招啊!”东华跪在大殿中央哭诉道。 天海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厉声道:“司日将军!你是如何向朕保证的?朕予你五万天军,你竟然只带回三千残将?你说,该让朕如何惩罚你?你太令朕失望了!” “求帝君恕罪啊!”东华向着天海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北极大殿一片肃静,左右两侧的众神将都纷纷沉默,没有人敢替东华求情。末了,只听一个声音缓缓奏道:“帝君,司日将军确实是太过天真才吃了大亏。还请帝君看在他往日功绩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向来魔域北海与地界之人头脑简单,并不擅诡诈之术,想必是另有其人从中作梗。” 说话的人是天海的新太师秋岁,他年纪比东华大不了多少,却是难得的冷静之人。 东华见秋岁肯替自己求情,连忙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正如太师所言!他们竟设计将我的牡阵冲破,还处处设伏,甚至连救兵的必经之路都被封死!我,我如何能料得他们的手法如此歹毒狠辣!” 太师秋岁看了东华一眼,东华赶紧识趣地闭上了嘴。 秋岁嘴角轻轻一笑,继续道:“臣看这阴损的计量,倒似出自一位故人之手。” 天海抬眼看了看秋岁:“太师的意思是……” 秋岁不急不慢着:“此次离溪之战,北海与地界势必要缔结同盟。加上魔尊一直自恃握有圣泉,真是棘手啊……” 天海缓缓点头:“朕势必要夺回圣泉。当日洛枭背信弃义,私吞圣泉不说,还杀了我九重天的上任侍月将军和司日将军。此等不义之人,朕岂能坐视不理?!” “圣泉自然是要夺回。”秋岁轻轻摇了摇羽扇,细长的眼中闪出一丝冷冽的光:“只怕我们以后不可再轻举妄动,凡事需要从长计议。因为这位故人,并不好对付呢。” ; 第十二章 惊鸿 上 ?出征离溪的队伍凯旋归来,整个耀城的民众都载歌载舞欢庆胜利。在苏劼抵达耀城之前,盛世已经传书向伯雅致谢,并写道悦意公主也心存感激,大婚将一切如旧。伯雅为凯旋的将士们准备了盛大的庆功宴,不仅有好酒好肉招待,还有美艳的舞娘们为大家助兴。众将士开怀畅饮,不亦乐乎。 然而有一个人却坐如针毡,他便是此次一战成名的苏劼。 不知为何,眼前这三个妖艳的舞娘一直萦绕在苏劼身边,她们纤腰玉臂,红裙浑火,时不时伸出莹莹水袖拂过他的脸庞,令他尴尬无比。其中最美的那个舞娘一双杏眼不住地向苏劼投去秋波,她随着舞曲的韵律微笑着旋转着,妖娆的身躯轻轻一落,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苏劼努力地保持着镇定,向舞娘们回以有礼的微笑,然而他内心早已惊慌失措。完全不同于他生活的九重天,北海的民风大胆开放许多,令他一时间无法适应。他双目在人群中来回搜索着,想速速寻得脱身的目标。忽然他看到伯雅和墨戈正从侧殿走了出来,于是赶紧端着酒盏起身上前道:“苏劼恭贺主君国婚之约依旧!” 伯雅金眸一扫,立刻捕捉到苏劼内心发虚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舞娘嗔怒的模样,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此番大胜多亏了苏劼的妙计,当本王先敬你才是。”身边的侍女赶紧端上美酒一盏,伯雅顺势接过一饮而尽,又凑近苏劼轻声问道,“怎么?本王亲自挑的三位美人也不能让你满意?” “非……非也……”苏劼被伯雅一眼看穿,心一慌,说话吞吞吐吐起来,“在下素日里独来独往惯了,实在,实在是无福消受美人……还请主君莫怪。” “哦?”伯雅挑了挑眉,继续打趣道,“英雄自当抱得美人归,怎知有人竟不为所动。哎,这可为难了本王,上哪儿再寻得更美的女子来打动这不解风情的英雄啊……” 苏劼满脸通红,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而一旁的墨戈眼里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欣喜。 “不过赏还是要赏的……”伯雅沉思了片刻,“本王赐你城南大宅一间,即日封你为参辅,归于参将墨戈护法麾下,望你们可以同心协力为我族人建功立业!” 苏劼还未表态,墨戈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直接代替苏劼再三谢恩。苏劼只好扯着脸僵硬地笑着,象征性地喝了几盏酒就匆匆退下了。 苏劼惊魂未定地从庆功的主殿中逃了出来,他加快步伐走过悠长的走廊,见四下无人后终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此刻他耳边忽然回响起了洛枭的声音——“我需要你立下血誓,用你的才智和对九重天的了解来辅佐伯雅,帮助我桀火族人,直到我认可你已尽到职责,誓言才可以破除。”如今北海算是与九重天挑明了势不两立,只怕之后将纷争不断。如此这般,何时才能尽到洛枭所说的职责,完成血誓?而已经化身人形的红莲到底有没有能力帮助他完成心愿,拯救他重要的那个人?前些日子在离溪城楼上的抑郁又再度袭来,他感到胸口沉闷,便在走廊尽头坐下。 忽然沙沙地铃铛声响起,身边的雕花栏杆里钻出来一个圆圆的脑袋:“小白!小——白——”接着钻出来一个软糯的身子,像一只火红的蝴蝶飞到苏劼身边——原来是淘气包赫莲。她看苏劼苦着一张脸不说话,挨着他坐了下来:“小白!刚才你和漂亮姐姐玩抱抱坐的游戏玩得好开心,怎么现在突然不高兴了?” 苏劼心里一惊,尴尬道:“什……什么抱抱坐?” 赫莲忽闪着绿色的眸子:“就是爹爹老跟赫莲玩的游戏啊,坐在腿上抱抱。不过赫莲不会跟小白玩这个游戏,赫莲只跟爹爹玩!”说着,赫莲骄傲地扬起小脑袋看着苏劼。 “我,我什么时候抱过漂亮姐姐了……”苏劼心虚地反驳道,“……要知道,男女本是授受不亲的。” “男女为什么数数不清?他好笨啊!”赫莲哈哈大笑起来。 “……男女嘛,指的是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这授受不亲……” “那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一样?”赫莲饶有兴趣地托着粉嫩的小脸蛋打断了苏劼的话。 苏劼一时语塞:“这……男人,和女人……就像……就像你跟我的区别……” “哦……”赫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脑袋一想,“不对呀,赫莲数得清数,赫莲数给你听,一二三四……” 苏劼被赫莲脱线的理解弄得欲哭无泪,只得任凭她掰着十根手指一路认真地数下去。 不知赫莲数到几百的时候,苏劼都快睡着了,伯雅的笑声从远处传了过来:“哈哈哈!本王以为苏劼去哪里躲着美人了,原来他躲在这里跟本王的小美人玩呢!”他笑着走上前去,一把抱起了赫莲,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我的莲儿怎么一个人在数数啊?” 赫莲指着苏劼说道:“小白说男人和女人都不会数数,赫莲就数给他看了!” “啊?”伯雅一愣,“苏劼,你小子又在教莲儿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主君,在下只不过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公主就误会了……” “为什么大家都要叫赫莲拱猪?赫莲不喜欢!”赫莲撅起了小嘴,“小白只准叫赫莲的名字,要不赫莲就不跟你玩了。” “这不妥吧……”苏劼犯难地看着伯雅。 “这有何不妥?只要莲儿喜欢便好。”伯雅爽朗一笑,“从明日起,你还是一如出征之前,每日继续进宫陪伴莲儿学习玩耍吧。” 不会吧!苏劼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揪着伯雅的头发编辫子的淘气小主,心里叫苦不已。 伯雅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苏劼,你以前是天海的琴师,不过本王为何从来没见你摸过琴?” 苏劼道:“在下曾在九重天犯了天帝的忌讳,仓促中逃命至此,无暇取琴……” “既是琴师,怎能无琴相伴?”伯雅皱了皱眉头,“这样吧,过些日子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 第十三章 惊鸿 下 ?耀城的北部是一片绵延的山脉,却很少有人来这里,因为这里有着强大的幻术结界。清晨的山地弥散着淡淡的雾气,伯雅和苏劼骑着马翻越了一座山头。奇妙的是,刚刚转过这道山头,薄雾竟消散得无影无踪,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高低低,如云朵一般相连的拔地而起的渚红色山脉,壮阔无比。穿过几株苍劲的松柏,眼前出现了一座长长的吊桥,吊桥如一条扶摇直上的白色长龙飞在两座山脉之间,而它的尽头则能依稀看山壁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石窟:石窟中的雕像姿态万千:有浑身甲胄、威武庄严的将军;有平静虔和、低眉含笑的神像;也有手执乐器鲜花飞旋于纤云之中的神女,个个栩栩如生,精巧绝伦。 赫莲从斗篷中探出头来,兴奋地叫着,拍着小手。 连苏劼也忍不住称赞道:“这里真是绝妙的地方!” “更妙的在里面。”伯雅笑了笑,举手一指,前方一座宏伟的崖阁如一座龙头,傲然耸立在大大小小的石窟之间,四角的镂空石刻飞檐直入云端。 一走入崖阁,苏劼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了——宽敞的大厅内飘浮着一圈古琴,闪着淡淡的金光。苏劼走近一张琴一看,这琴通体黝黑,隐隐泛着若有若无的幽绿,有如绿藤缠绕古木之上。这竟是失传已久的名琴“绿绮”!他又小心翼翼地迈向另一张琴,屏息凝视。这琴是连珠式的,黑色大漆,琴身有细密的流水断纹——这定是春雷琴! “这里竟收藏了如此多的名琴!”苏劼叹道,他只觉得目不暇接,心跳加速,看看这张琴,又看看那张琴,沉醉不已…… 就在这时,爬在镇阁神像身上玩得不亦乐乎的赫莲忽然抬起头来:“咦——谁呀?谁在叫小白?!” 伯雅把赫莲从神像上抱了下来,微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莲儿,爹爹没有听到有人在叫小白,你是不是在逗他玩?” 赫莲却板起了小脸,正色道:“赫莲没有开玩笑,真的有人在叫小白啊!你们听!又叫了,就在那里——”她说着,伸手指向崖阁大厅的最深处。 三人走向大厅深处,竟看到一张绝美的古琴孤孤单单地悬浮在空中——伏羲式的琴身呈暗紫色,点缀着金屑,浑厚的琴身上有着细密的小蛇腹断纹间隔冰纹断。琴底面似乎是上古木料所斫,纳音采用桐木,紫檀岳尾。焦尾处有着精巧的浮雕。足池的圆足乃是墨玉所刻,琴轸为羊脂白玉所制。七根冰线发出泠泠白光。这张琴仿佛有着一股难以抗拒的魔力,牢牢地勾住了苏劼的目光。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精美的琴身。 就在他手指触摸到琴身的一瞬间,琴身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着鸣声的越来越大,整个山洞开始摇晃起来,飘浮在大厅的琴纷纷坠落到地上。四处飞溅的碎石向三个人砸来。 “糟糕!苏劼快过来!”伯雅一把搂过吓得哇哇大哭的赫莲,腰间的双刀径自飞出,绕着三人飞舞,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金色光球,将三人笼罩其中。剧烈的震动使得大厅的天顶开始出现了裂缝,碎石越来越密集,大块的石块也纷纷掉落下来,光球被逼得越来越小。崖阁快要坍塌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闪过,掠过三人,直直地飞到那张绝美的古琴面前,只见他手中捻诀嘴里念动着什么,地动山摇慢慢地平息下来。 伯雅收起双刀,先确认了下怀中的赫莲是否无恙,又立刻问道苏劼:“你没受伤吧?” “在下无妨,赫莲没事就好。”苏劼摇了摇头,拍去身上的尘土。 那个人影从空中降落,停在三人面前,浓眉大眼直鼻阔口,高大魁梧的身上穿着皂色衣袍,露出满是肌肉的胳膊,光溜溜的脑袋油光铮亮。那人一笑,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臣啸色见过主君!” 伯雅亦笑道:“啸色护法,许久不见了,幸好你回来的及时。” “再晚些许,我这琳琅琴阁怕是要被主君请来的这位贵客给拆了。”啸色哈哈大笑起来,大手一挥,所有的琴又齐齐飞起,飘回原来的位置:“想必这位就是主君的义女,赫莲小公主了。” “赫莲……呜呜呜……赫莲不是拱猪……”赫莲尚未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梨花带雨地抗议着。 “好,爹爹知道莲儿不喜欢被叫成公主,莲儿不哭了好吗?”伯雅轻声安慰着惊魂未定的赫莲,再将苏劼作了一番引荐。 啸色的目光犀利地射向苏劼,半晌才道:“爷爷我的确没想到,居然有人碰了这张惊鸿琴还能毫发无损的,且还是善法部的人。” “惊鸿……”苏劼听到这琴的名字时身子不由得一晃,自失地喃喃道。 啸色轻抚着琴身:“不错,爷爷我喜好音律,曾耗费数百年心血,亲手斫了这张惊鸿。然而此琴选自九重天上的通天神木,灵力太过强大,连我也无法驾驭,旁人碰了更是非死即伤,所以一直被封印在此。”他又看了苏劼一眼,“看你小子的眼神也应是懂琴之人。自古良琴择明主,看来,今天惊鸿是认了你这个主人了。”啸色说着,把琴递给苏劼。 苏劼双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接过琴。他轻轻拨了拨琴弦,一个美妙的音符泛过一道幽蓝的光,如涟漪一般,悠悠扩散开来,又弥散在空气中不见了。 啸色微微皱了皱眉:“小子,你要知道惊鸿的灵力之所以强大,一是因为通天神木,二是因为这四部首屈一指的琴者曾给过它祝福。” 苏劼的脸色微微发白:“四部首屈一指的琴者,莫非是……” “不错,正是昊梵世尊之女,也是洛枭老大之妻,九重天上的妙音女神。” 苏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晨星般的眸子暗沉了下去,里面隐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他本想问些什么,但见啸色的表情有些焦急,便默默吞了回去。 “主君,时候不早了,臣还需去一趟锻造谷,就此先别过了。”说罢,啸色一跃而起,“你小子有什么问题可以后再与你啸色爷爷相说,但你若损了惊鸿分毫,别怪你爷爷手下不留情,哈哈哈——”大厅的上空回荡着啸色爽朗的笑声,然而他已如风一般消失不见了。 ; 第十四章 夜曲 ?夜晚的光明顶,安静得只能听见檐角风铃的低语。平日此时,苏劼早已就寝在床,没想到今日被赫莲缠着下棋,这一陪就忘却了时间。其实他的棋艺并不精湛,而刚学会下棋不久的小丫头却颇具天赋,越战越勇,他不由得较真了起来,全力以赴地应战,直到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丫头满意地吃掉了他所有的棋子,才恍然发觉深夜已至。他从瑶真阁出来的时候光明顶早已过了门禁时间,他既无法回家,只得一个人抱着惊鸿琴漫无目的地在深宫走着。 苏劼走过一条漫长的回廊,又路过一段两旁伫立着石刻神兽的走道,来到了一方小小的瞭望台前——瞭望台四周并无遮拦,视野开阔,可俯看耀城的夜色。他径直上前坐下,静静地欣赏起眼前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荧光子在夜色中游动,幽绿的光影忽明忽暗,却渲染得夜晚更加寂静。他恍惚中有了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忽然一阵晚风吹来,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苏劼身子一紧,不自禁抱住了惊鸿琴浑厚的琴身,这才发觉到好些荧光子在琴边忽上忽下地漂浮。不知道为何今夜的这些绿光如此肃静,他心里亦涌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修长的手指随手划过冰弦,拨响了几个音符,疏如寥廓,窅若太古。 苏劼微微闭上双眼,一串清越的泛音如点点莹光,散入夜色。接着是一段凝重的吟猱,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诉说着一段久远的伤怀往事,拨得人的心也渐渐下沉,连附近的鸟兽听着都哀啼了起来。一段散板之后,是一连串激越的七十二滚拂指法,气势万千,狂风忽而大作,飞沙走石。琴声渐缓,化作轻柔的雨滴,从苏劼的指下流淌而出。当最后一个泛音的余韵散去,犹如微风轻轻拂过岸芷汀兰,一切又回归到如初的宁静。 沉寂中,苏劼凝望着琴弦,不知所思。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他警惕地回过头,却见伯雅伟岸的黑色身影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那双金眸隐约地流露着不似平日的柔和,而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正眼泪婆娑地望着自己。 苏劼站起身,行了个礼:“主君……” 伯雅点了点头道:“莲儿说你会在此处弹琴。本王尚未感受过你的琴艺,便好奇来看看。” 苏劼愣了愣:“主君,是否是臣的琴声打扰到了大家……” “无妨。”伯雅抱着赫莲走近了许多,这才看到苏劼的脸在月华石柔柔光辉的映衬下略显苍白,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都会不自觉呈现在琴棋诗画中。你曲风柔中带刚,又空旷致远,尽管揉入强烈的音律却没有失去本真的音色,想必你并非桀骜轻狂之人,只是苦衷难言,不得已卷入了其中。” 苏劼心中一颤,那些压抑在胸口的往事如同被风吹起了涟漪一般。然而他速度平静了下来,低眉轻声问道:“主君不想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吗?” “自然是好奇了。” “此曲名《月落乌啼》,是臣以前闲时所做,无非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让主君见笑。”苏劼道。 “本王虽然不善音律,但能感到你在弹琴时的悲愤。本王不知道你以前在九重天经历过什么,但你应该不仅仅是一个琴师……”苏劼本想说些什么,伯雅伸出手示意他不要打断,他继续道,“义父逼着你与本王完成血誓,可在净土祭坛上我们尚未找到你所需要的东西,这对你并不公平。既然你因血誓必须为本王尽忠,为了对你公平,本王今日也立下誓言,一定助你寻到重生之术,无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且宽心等待时机,莫如此独自煎熬。” “主君……您何须如此?”苏劼惊道。 伯雅笑道:“人若无信,怎可长久立足于世?王若无信,怎配引领众人实现他心中的王道?苏劼,本王不能让你一人无条件付出,本王想让你看到希望,因为众人的力量总比你一个人的大。” 伯雅一番坦诚的话深深地震撼着苏劼的内心。以前他不明白为何这个相识不久且身为王者的人会如此信任自己,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可以不去过问;他也一直认为至尊者都不会对任何人以诚相待;但当他迎上那双坦荡的毫无隐藏的金色眼眸时,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忽然有些想与伯雅叙一叙往事,但习惯性的自我保护意识却偏偏让他倔强地低着头,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静寂中,一只荧光子悄然飞过苏劼的头顶,停在了惊鸿琴上。 终于,苏劼主动打破了沉默:“臣儿时淘气,喜欢和伙伴们捉萤火虫,把许多萤火虫放在琉璃瓶中悬挂在家门口,天真地认为这宁静的绿光可引得出征的父亲回来……未曾想到海域之内也有这神奇的生物。” “……萤火虫的光在你们那儿也是回家的意思吗?但这些不是萤火虫,他们叫荧光子,他们,是每一个想要回家的桀火之魂。”伯雅抬头望着飘舞的荧光子,半晌才沉声道,“四百年前那一次桀火部与善法部的圣泉之争,我桀火族人蒙冤,被迫来到了北海。在第一次升起月华石的时候,这些本应该去往无忧界的荧光子竟纷纷涌入了海底。北海的夜晚没有星光,但却有它们静静的守护……也许先人是在努力照亮族人回家的路吧……” 苏劼的喉咙有些堵,他并未亲历那个时代那次战争的残酷,只是伸出手去触摸荧光子的瞬间,他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些亡魂的依恋和忧伤。 一只小小的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苏劼一低头,满脸泪痕的小赫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伯雅地怀中跑了下来。她张开小手臂对他说:“小白——赫莲要抱抱——” 苏劼有些吃惊,赫莲从来都骄傲地不让自己抱她,而今晚却完全不似那个他认识的小丫头。荧光子渐渐汇聚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托起她洁白的裙摆,她闪着泪光眼中竟流露出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信息——那是毫无保留的守护,是感同身受的疼惜,亦是无法言喻的慈悲。 他只觉得压抑已久的情绪就要倾泻而出,便低下头去,轻轻将她揽在怀中。 赫莲摸着苏劼的胸口,哽咽着:“小白,我听到你的心在说话,它说它好疼……” 苏劼没有说话。夜风吹起他披散的头发,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 赫莲把小脑袋靠在苏劼的怀里,柔柔地说道:“小白,赫莲不想你难过,赫莲希望你可以每天都能开心地笑……” “赫莲……”苏劼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道,“那****真的在崖阁听到惊鸿琴叫我?” “嗯!”赫莲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泪,“它说,小白,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赫莲感到苏劼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望着他:“小白,什么是幸福呀?” “我……不知道……”苏劼的声音淡得如一阵微风。 赫莲紧紧地圈住苏劼的脖子,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轻声安慰道:“小白,你是不是不小心把幸福给丢了,所以才会难过……你不要哭,赫莲答应你,赫莲会陪你一起去找回它。如果没找到了,那就把赫莲的幸福送给你,好不好?” 一股淡淡的暖流从心底涌出,顺着血液流淌到浑身的每一处冰冷的角落。这种久违的温暖让苏劼无法适应,仿佛在黑暗中呆久的人无法适应耀眼的阳光。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不敢再看一眼赫莲的眼睛。他只是觉得嘴角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眼睛有些湿润。 不知伯雅何时悄然离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赫莲倒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抬头望向远处,耀城的夜晚依然灯火阑珊,只是这灯火在他眼中竟是一片朦胧…… 次日一早,苏劼尚未来得及踏入瑶真阁,赫莲早已站在殿外等着他。 赫莲背着手仰着头,神秘兮兮地一笑:“小白,你猜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苏劼以为她在说昨晚的事情,便心不在焉地回道:“什么?难道有人被我弹琴吵到不得入睡吗?” “不是啦!是刚才飞过一只小鸟,它告诉我西边有个好玩的地方!小白,你陪赫莲去看看好不好,赫莲不知道西边是哪里。” “不行,你一会儿还要读书呢!”苏劼头也不回地拒绝,他一只手拽着赫莲的胳膊就要往瑶真阁的方向走去。忽然一个宫女匆匆赶来向苏劼传达伯雅的旨意,要他立即入政通殿商议要事。苏劼接旨后二话不说就跟着宫女离开了,留下赫莲茫然地站在殿外。 小丫头气嘟嘟地跺了跺脚:“哼!爹爹要忙!炫雪姑姑不在!连小白都走了!怎么就没有人陪赫莲玩呢?!”她懊恼地坐在台阶上,拖着下巴看着天空:“好无聊啊……整天在这里好无聊啊!赫莲想要出去玩出去玩嘛!” “啾啾啾——”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忽然飞过赫莲的视线,在她面前绕着圈儿飞来飞去。赫莲眼前一亮,蹭地站了起来,便嘻嘻哈哈地追着鸟儿跑过瑶真阁,跑出了奥华宫。 “小鸟!你等等我呀!” “啾啾啾啾——” “啊?真的呀!太好啦!你快带赫莲去吧!哈哈哈!” 赫莲轻快地跟着小鸟向前奔跑,翻过一座土坡,又穿过了一片树林,不知跑了多远后,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是一片弥散着浓雾的山涧,曲回悠长。两边并没有树木,但是却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许多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能隐约听到潺潺的水流声,却看不到四处哪里有泉水。 “啾——啾啾——”小鸟停在路边的山石上向赫莲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谢谢你!小鸟儿!”赫莲向鸟儿挥手告别后,便唱着歌,蹦蹦跳跳地走向浓雾,在纷飞的花瓣雨中快乐地转起圈来。 浓雾越来越重,赫莲的身影被渐渐吞没,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环境正在淅淅沥沥地变化着,只是一心在想下次一定要拉着爹爹和小白过来玩。 却说苏劼处理完伯雅交代的任务,去马厩牵着马准备回家。墨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苏劼!你别走!快去主君的寝宫!” “出什么事了?” “赫莲小丫头不见了!” “什么?!”苏劼一惊,跟着墨戈一路向毗卢宫跑去。 伯雅横眉怒坐在殿中,面前跪了一排侍卫和宫女:“你们这么多人,竟然看不住一个小孩吗?!” 一个侍卫抖抖缩缩地回复:“主君……小的们……真的没有看到赫莲公主……” “难道莲儿凭空消失了不成?!”伯雅一怒之下一把拍碎了身边的茶几,顿时侍卫和宫女都吓得缩成了一团。伯雅只得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又问道:“你们确实把光明顶都找遍了吗?” “主君,小的们真的找了好几圈了,都没有看到公主,连殿外四周的地方也都找过了。” 苏劼思索了一阵,赶紧上前拱手道:“主君,今早臣本要教公主早课,但公主提到让臣带她去西边一个好玩的地方。” “西边好玩的地方?”墨戈皱了皱眉头,“西边只有树林,哪儿来好玩的地方?莫非公主说的是——桃雾溪涧?” 墨戈所说的桃雾溪涧不是别处,正是北海与人间神州的捷径之路。 “不可能。”伯雅摇了摇头,“桃雾溪涧没有过界咒语根本无法进入,莲儿肯定进不去。” 苏劼道:“主君,不管怎样,臣还是认为去看一眼为妥。没有先护送公主回瑶真阁是臣的疏忽,请主君勿怪他人。不如让臣和御风一起,速去速回。烦请主君将过界咒语告知于臣。” 墨戈警惕地睁大了眼睛:“御风是谁?” 苏劼白了他一眼:“我的马。” ; 第十五章 桃花 上 ?浓雾渐渐散去,赫莲的眼前忽然明亮起来。 那是一片桃花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微风拂过,树枝摇曳。满树的花瓣随风飞舞,仿若粉色的海洋在荡漾着,美不胜收。 赫莲在海域从来没有见过桃花树,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明丽的粉红,她的心情顿时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小鸟一样欢快。只见她光着小脚在粉色海洋中一路奔跑一路哈哈大笑,挂在脚踝上的那串金色小铃铛愉快地叮当作响。赫莲提着裙角跑过一片低矮的桃花林,跑过一潭碧绿的池水,最后来到一棵最高的桃花树下。她踮起小脚想要摘下一枝桃花,可惜太矮小了,实在是够不到。这时,她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赫莲抬起头,花枝摇曳的桃花树上,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眯着眼笑着,一身朴素的淡粉色衣裙,长长的头发瀑布般垂了下来。 赫莲也哈哈笑了起来:“你好呀!我是赫莲,你是谁?你在树上干嘛呀?” 小女孩荡着两条腿,踢着飞舞的花瓣:“我叫姬小桃,我在等长空呐!” “长空是什么?”赫莲眨巴着绿色的大眼睛:“是好吃的吗?” 姬小桃骄傲地昂起了小脑袋:“长空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我们要一起去摘东波草!” 赫莲抬着头思考了一下,突然小手一拍:“我知道啦,东波草一定是好吃的!” 姬小桃吐了吐舌头:“东波草是苦的,不好吃,不过可以治病。我爹经常拿他煮给腰腿疼的人吃。” 赫莲有些失望:“哦……不好吃啊……” 姬小桃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粉红的桃花在飞舞着,她的身上落满了花瓣,头上也是一层轻柔的粉红。“咦,你是外地来的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呢!”就像每一个小姑娘都向往漂亮的衣裳,当姬小桃看道赫莲身上充满异域风情的金丝镶边的红纱裙时,眼睛里写满了憧憬。 “赫莲不是外地来的,赫莲的家在北海。”赫莲还不懂外地是什么意思。她看着姬小桃放光的眼神,又问:“你喜欢这条裙子,那赫莲送给你好不好?”说着就要把身上的裙子扒下来。 “不行不行,爹爹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姬小桃赶紧摆摆手,神色有些黯然,“再说……我也不能穿这么好看的裙子,爹爹说不合礼数……” “你爹和那个礼数都好坏!”赫莲努了努嘴,“我爹就常说,好东西要与大家一起分享。可惜小白太高了,不然赫莲也要把裙子给他穿。”赫莲看着姬小桃眼中的恋恋不舍,拉过她的手认真地说:“小桃别难过了,赫莲以后带你去北海玩。那里没有你爹和礼数坏伯伯,大家都穿得好漂亮。赫莲要送你最漂亮的裙子,再骑着御风一起去捉弄风尘叔叔!” “那……我能带上长空一起去吗?” “当然!”赫莲点点头爽快地答应。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姬小桃开心地笑起来,“以后等我长大了,我要和长空住在一座青翠的山里,用竹子和木头搭建小屋子。嗯……要有前院和后院!每天我就种种花,养养小鸡,看太阳升起来落下去……” 赫莲努力想像了一下也想不出画面来,只好歪着脑袋问道:“那赫莲可以带着爹爹和小白去你家玩吗?” “当然啦!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丫头手拉着手在桃花树下快乐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花瓣如细雨纷飞,撒在丫头们的头上身上,林子里洒落了她们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两人玩得正开心,一个温柔的喊声传来。 “桃花——”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姬小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转过身,奔向那个声音。在漫天桃花瓣中,赫莲看到一个少年,高高的个子,清瘦的身材,冰蓝的丝缎长衫上绣着淡雅的云纹。披散的黑发衬得头上的白玉发簪更加雪白。他有着温情的双眼,弯弯的浅笑着,像是和煦的春风,可以融化一切冰雪。 “长空!”姬小桃张开两只手臂,快步跑起来,飞扑到那个人怀里。 那个人还是眯着眼温柔地笑着,轻轻抚摸着姬小桃软软的头发:“对不住啊,家里有些事情耽搁了。” “没关系的!只要长空来了就好!” 望着长空和姬小桃,赫莲的心里隐隐约约地羡慕起来:“真好啊!赫莲也想要有一个人可以天天陪我一起玩。”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飘来:“赫莲。” 赫莲回过头去,苏劼一袭白衣,骑着雪白的御风踏花而来,好看的眸子里露出一抹淡淡的焦急。他一跃跳下马,言语中略有些严厉:“你怎么能一个人乱跑呢?” “小白!”赫莲抓起两把花瓣砸向苏劼,“哈哈!谁叫你和爹不陪赫莲玩!以后你们不陪赫莲,赫莲就来找小桃和长空!” “小桃和长空?”苏劼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牵着手向自己这边走过来。 长空作了个揖,微笑道:“这位兄台和小姐,幸会了。在下司徒长空。” 苏劼冷傲地打量着司徒长空,半晌才还了礼:“苏劼。” 赫莲迫不及待地挥着手上前去打招呼:“长空你好!我叫赫莲,我是姬小桃新认识的好朋友!” 姬小桃也嬉笑着走上前去拉着赫莲:“是啊是啊!赫莲和长空是我最好的好朋友!” 苏劼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鄙夷——人类的友情真是简单啊。 赫莲拉了拉苏劼的衣袖:“小白!小桃他们要去找东波草吃。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吧!听说吃了可以治病。” 苏劼没好气地问:“赫莲,你说说我们到底有什么病?” 司徒长空忍俊不禁:“赫莲小姐,东波草只有生病的人才可以吃。没生病的人吃了可是会四肢冰冷、腹痛难忍呢。其实啊,很多草药都是这样,是药三分毒。” 赫莲失望不已:“不能吃嘛……” 姬小桃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等桃子成熟了,我们吃桃子!可甜了!” 司徒长空略一点头:“怕是小姐饿了。我知道附近一家不错的小饭馆,司徒愿尽地主之谊,苏公子和小姐不如一同前去如何?” 赫莲的眼睛又开始发光,一个“好”字还没出口,苏劼已毫不知趣地回绝:“我必须要带赫莲回去了,告辞。” “小白!”赫莲生气地跺着脚,“我不管!我要去我要去嘛!” 姬小桃一脸失望地用手搅着腰带:“啊……我们还没有玩够呢……” 苏劼不由分说地抱着赫莲跳上马背,赫莲拳打脚踢放声大哭。苏劼并不理会她的小拳头,“喝”地一声,清脆的马蹄夹杂着赫莲的嚎啕越行越远。 ; 第十六章 桃花 下 ?还没走多一会儿,赫莲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胡乱擦擦眼泪,一把抱住苏劼搂着她的胳膊狠狠一咬。苏劼手臂一阵剧痛,顿时一松,赫莲便如泥鳅一般地从苏劼怀中滑出来,从马背上跌在地上。苏劼一惊,立刻勒马。好在地上都是松软的草地,赫莲没怎么摔痛,调皮地冲苏劼做着鬼脸。 “赫莲!这里不是我们的海域,不可久留!” “才不要!”赫莲粉嫩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倔强的贼笑。一阵风吹散了她瀑布般的金棕色长发,桃树粉红的花瓣落满了她一身。她咯咯地笑着,把眼前的乱发拨到耳后,转身钻进丫丫叉叉的灌木丛里,不见了。 “赫莲!回来!”苏劼有些不高兴了。这灌木丛如此密集御风实在进不去,只得下马步行追赶。刚钻进树丛,听到扑通一声,苏劼心里一紧,莫不是这小丫头掉水里了?连忙加快脚步。拨开这段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方池塘,湖水碧绿如缎,清可见底。而赫莲已经脱了衣服光溜溜地跳进去戏水了。 苏劼只觉得头顿时涨成两个大,他就不该主动请缨来找这丫头,小孩子实在是太麻烦了!如今他后悔莫及,只恨自己一时冲动的责任心。赫莲嘻嘻哈哈地笑着,把水泼向苏劼,开心地召唤:“小白!你快过来一起玩!” “赫莲,你爹很着急,我们快回去吧。回去我给你买糖吃。”苏劼已经退而求其次地开始利诱了。 哪知道小姑娘丝毫不为所动:“不要!赫莲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再回去!” 苏劼扶着额头作罢:“那好,那你快点洗!” “赫莲要小白陪赫莲一起洗!” “不可能!” 正在争执间,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从身后搂住苏劼的腰:“心上人,你居然在这里!亏我还去九重天找了你好几趟!你这个没良心的!” 苏劼的脸刷地一白,奋力挣脱开那人的拥抱,定神一看。眼前这风流倜傥的年轻男子,一身云袖紫袍,绣着木槿花纹,深紫色的头发扎成一束,竖着红玉发冠,微抬着下巴,笑容显得有些轻佻。 “阎漠!”苏劼大惊,“你不在幽都好好做你的少主,跑来神州做什么?” 原来这个有些戏谑的少年正是幽都的少主阎漠——千百年来,辰砂部族人一直行事低调,安分守己地几乎不出幽都。幽都的历代领主都是沉稳谨慎,偏偏到了这一代出现了一个不遵循套路的少主——这就是阎漠。阎漠平日里就不安份,喜欢东游西走,一年中呆在幽都的时间怕是要以天来计算,其他时间都属于蒸发状态,连他的父王都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而按照阎漠自己的说法,他没什么大志也不想当领主,反正胞妹阎觅聪慧能干,让她继承大统也未尝不可;而他阎漠只想走遍大千世界,寻到与自己心心相应之人,寄情山水,共度此生。 此刻阎漠一脸痴迷地望着苏劼:“你不是也在神州吗?你说说看,你逃到这里是不是为了等我?” 苏劼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原来对付一个小丫头已经很伤脑筋了,现在又来了一个更难缠的。他确定今日一定是出行不宜:“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阎漠望了望池水中和鱼儿嬉戏的赫莲,忽然心如刀割,“什么?你!你居然喜欢上一个小丫头片子?!” “怎么可能!” “难道……她是你的女儿?!你如此辜负我一片赤忱之心……” “这是友人的女儿!”苏劼不耐烦地推了阎漠一把,“你满脑子都想些什么呢?!” 听到苏劼尚未婚配,阎漠似乎又重拾了信心:“就是嘛!我记得你在九重天对美女们看都不看一眼,连星夜公主都不理……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你屡屡示好,你还是如此冷漠。”说着说着,他又摸着胸口伤心起来。 苏劼忍住没有破口大骂:“我不喜欢男人。” 阎漠又是晴天霹雳:“什么?!难道你要了却红尘去当祭司?绝!无!可!以!” 苏劼觉得自己这辈子跟阎漠都没法正常交谈了,只得岔开话题:“阎漠,你说你去过九重天。现在那里情况如何?” 阎漠想了想:“听说天帝还在找你。不过他的意思并不是要伤害你,只是昊梵世尊想见你一面。我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连世尊都敢得罪……” 苏劼的眼神黯淡下来,没有说话。 阎漠看着苏劼的神情,默默拍了拍他的肩:“心上人你别怕!幽都的大门一直都为你敞开!你若去幽都,我决然不会把你藏身地点告诉任何人,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我……” 苏劼冷若冰霜地打断阎漠的一腔热情:“不劳你费心,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以后也别在我面前出现。” 听到这么绝情的话,阎漠几乎要滴下眼泪来:“你……你真的是太无情了!这么冷酷的话你都可以说的出来!枉我对你日思夜想!” 哗啦啦一阵水花泼向阎漠,阎漠一扭头,赫莲双手插着腰挺着小肚子光溜溜地站在自己面前,义愤填膺地说:“我叫赫莲,你不要哭呀!是不是小白欺负你?” 阎漠心中悲愤难忍,蹲下身一把抱着赫莲就哭起来:“小白他太让我伤心了!他不愿意与我交好!我追了他整整一百年啊!” 苏劼在一旁讥讽道:“别对着孩子装可怜,哭完你就快走吧。” 赫莲拍了拍阎漠的头:“真可怜!小白太坏了,竟然这么伤你的心……不哭不哭!小白不要你赫莲要,赫莲与你交好。” “赫莲!你爹会发火的!”苏劼着急这丫头胡乱许诺却什么都不懂。 “真的?”阎漠含泪抬起头。 赫莲不理会苏劼,认真地对阎漠点了点头:“嗯!那你不要哭啦。” 阎漠又望了望眼前的小丫头,虽然她现在还是个小娃娃,没有苏劼的美貌,但那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小脸蛋和会说话的绿色眸子,以他阅美人无数的经验来看,早晚会出落成大美人。 “一言为定!”阎漠心头一热,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给赫莲,“那我就是你的夫君了。这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离魂粉。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 赫莲郑重其事地接过锦囊:“好!那赫莲等着当你的新娘子哦!” 苏劼再也无法忍受这跳脱的对话,一把将赫莲裹在衣服里,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莲好奇地趴着苏劼的肩膀回望着阎漠:“小白,你为什么对我夫君那么凶啊?” 苏劼冷冷道:“什么夫君娘子的!别理他,跟他待久了人都会变傻。” “可他是个好人呀,赫莲听得到他的心……”赫莲把玩着锦囊,“那你为什么不让赫莲和小桃长空一起玩呢?” “人类都是自私而薄情的。” “什么是自私薄情啊?赫莲知道,小桃和长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赫莲嘴里嘟嘟囔囔着,一会儿就累得在苏劼的怀里睡着了。 ; 第十七章 望月 ?夜色渐沉。 琉山的守城将军烽火登上高高的城楼。晚风吹过他蓬松的乱发和轮廓分明的方脸。他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炯炯有神眼睛如雄鹰般锐利地观察着远方,透射出他超龄的老练和沉稳。他一身灰色盔甲,虎背熊腰,手中握着一把大弓,像一座山屹立在城楼。 琉山位于北海东侧,是与盛世管辖的地界交汇之处。在洛枭带领族人来到北海时,盛世与他的手下一员大将骞鹰经常在琉山附近混战。按说琉山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只是一个略有地理优势的要塞,然而这里最重大的意义,便是在琉山之底的深泽之中,那儿封印了创世神兽玄蛇。起初,盛世一族也是属桀火部的一个分支,创世之神昊梵世尊念此族彪悍骁勇,将其族人迁至地界去看守创世神兽。盛世将看守的重任交给了他的前锋将军骞鹰,却不想野心勃勃的骞鹰自恃功高盖主,久了便有取代盛世,控制地界以及神兽的谋反之心。于是地界分成两派,厮杀混战了许多年。而后洛枭出兵相助,与盛世一同剿灭骞鹰,将其囚禁,地界终于重回安宁。不过自那以后,琉山一带经常会有沦为流寇的骞鹰旧部出没滋扰。尔时伯雅已继承洛枭的大统,称霸北海,便派遣素有鹰眼之称的护法烽火长期驻守此地。 烽火是一个性情中人,没什么架子。不过在战场上他可是兵法详熟,骁勇善战,完全没有平日的随性。也多亏了他的坐镇,琉山之地的流寇一直不成气候。手下的官兵们都开玩笑称呼他为“山大王”,他也不介意,还挺自得其乐地答应着。虽说出兵打仗的事情难不倒烽火,不过一牵扯到政治和女人他就彻底没辙了。离溪之战时,悦意公主对北海心存不满,悔婚不说,还经常一身戎装带着兵马杀到琉山,叫嚣着要和伯雅一决高下,令烽火头疼不已。战吧,她终究是未来的君后,打伤了不行;不战吧,每天被一个女人在阵前挑衅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烦得烽火日日都在营帐里长叹“女人啊!真是麻烦!”。好在苏劼顺利地解决了离溪的危机,盛世也要求修好,才终于把这小辣椒一样的公主拉回了地界。 这几日伯雅的迎亲大军就要经过琉山,前去地界的都城——陵州迎娶悦意公主了。烽火想到从此主君的身边多了一个泼辣又棘手的女人,嗟叹不已,晚上便想出来散散心。 今晚,月华石依旧在无数荧光子的簇拥下冉冉升起。在海域是看不到真的月亮的,那时刚逃亡至海域的族人怀念遥远故乡的那一轮明月,于是前任大祭司便会在每一个夜晚祭起这块巨大的有着月亮般皎洁光芒的月华石,一解族人的思乡之情。久而久之,这月华石也就渐渐成了海域的月亮。今夜的月华石异常的清晰明亮,照得四周的荧光子黯淡无光。烽火一时兴起,忍不住找来一壶酒对月畅饮起来。 几口酒下肚,烽火擦擦嘴边的酒渍,忽而诗兴大发,抬头正要对月大作打油诗时忽然愣住了眼前竟然出现了两轮满月?!烽火目瞪口呆地望着夜空中诡异的双月奇观,谁知其中一轮满月忽然变大,从空中直接坠落到对面的山头,发出一阵耀眼的银色光芒,随后又消失不见了。烽火惊诧地揉了揉眼睛:“天杀的!这酒果然不能多喝!这都出现幻觉了!”再定睛一看,天上的确只有一轮月亮,不知为何没有了他喝酒前的明亮;而荧光子也恢复了平日的光芒,在夜幕上一如往昔地四处漂动。烽火警惕地望向对面的山头,只见一个小小的月白色人影倏忽一闪便不见了。烽火赶紧冲下城楼,飞身上马,迅速向山头飞驰而去。在迎亲的重要时刻可不能出什么乱子。虽然说主君的身手首屈一指,但毕竟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出现了刺客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接近山头时烽火为了不打草惊蛇弃马步行,小心翼翼地附身向白影的方向前进着。远处,那个月白色的人影蹲在山头,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做些什么。烽火从背后麻利地抽出赤羽箭,搭箭上弦,凌空一跃,赤羽箭呼啸着直直飞向人影。那人一惊,起身急忙闪避,羽箭擦耳而过,射下了他宽大的斗篷,一头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竟然是一个女子!那女子的容貌清丽,眉眼很淡,目光清冷,那样的脸让人想到秋夜的月光,清冷清冷的。好在烽火意在活捉,并不想取其性命,不然以他百步穿杨的本事这姑娘早就没命了。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羽箭吓得不轻,跌坐在地。烽火一把冲上去,搭箭指着女子咽喉,怒目圆睁:“你是何人?半夜鬼鬼祟祟地来此地做甚?” 女子柳眉轻挑,喝道:“放肆!我乃九重天侍月将军因荼,奉天帝之命,前来查看你等可有好好看守创世神兽。” 烽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由得轻蔑地一笑:“妹子,你好歹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就凭你这张细皮嫩肉的小脸,谁信?”说着一只大手铁钳一样夹住女子纤细的手臂,“哦!忘了告诉你,哥哥我叫天海,来此便是要寻得你这样的美人儿……” 女子吃疼,娇呼一声,飞起一脚踢向烽火面门,却被烽火牢牢抓住。女子愤怒地大喝:“放手!无耻之徒!你胆敢自称为帝君!我回去一定上奏帝君,把你碎尸万段!” 烽火玩味地一笑:“嗨,这就急了?好,我就当你是侍月将军因荼。你既是奉命来查看,为何不正大光明地来?遮遮掩掩的难不成是在做什么好事?我看你还是老实招了,这样哥哥还可以温柔一点。” 烽火的挑逗把因荼憋得满脸通红,她气急败坏地祭起法术,手上出现一道银白的光刃,向烽火砍来。烽火侧身一退,那光刃又化为一圈,将烽火困于中间,齐齐向目标飞去。然而烽火却哈哈一笑,积蓄内劲大喝一声,劈向那些光刃,凌厉的掌力将光刃全数震碎。因荼见势不妙,拔腿就想逃跑。 “想跑?哥哥还没玩够呢!”烽火拔出赤羽箭,瞄准因荼。赤羽箭呼啸而出,箭头忽然吐出金色绳索,将因荼牢牢捆住。因荼动弹不得,跌倒在地。烽火大步走过去,扶起因荼,因荼白净的脸蛋擦破了,渗着血珠。烽火道:“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不小心下手太狠了……”他说着伸手想给因荼擦掉血,因荼却羞愤地别过脸去。“其实哥哥是怜香惜玉的。这样吧,作为赔罪,哥哥扛你回大营!”话语一出,他已经一把举起因荼,扛在肩上。 因荼早已羞得面红耳赤,奋力挣扎着:“放开我!我是来找人的!” 烽火顺着她的话继续挑逗道:“找人?你们九重天的到我们北海找什么人?莫不是来找哥哥我的?”说着顺手就在因荼的屁股上拍了一把:“也好,那哥哥就圆了你的心愿!” 因荼被烽火的轻薄之举吓得花容失色:“你……你想要做什么?!” “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你愿意不?” 因荼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流氓!你不准乱来!” 烽火咧嘴一笑:“怕了?怕了还这么嘴硬?也罢,我先让主君审问你,审问完我再要求主君把你赏给我,你在我这里从此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神兽啦!” 烽火哼着小曲,打横扛着因荼向琉山城走去,脚下的山头被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笼罩着。两边的树林也是一片皎洁。肩上的美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的发丝挠得他鼻尖痒痒的,软软的身躯也扰得心痒痒的。烽火呼了口气,心想:也许啸色兄是对的,越是好看的女人越麻烦。尽管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她占为己有,但又觉得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才好。只是可怜的主君,以后就要被悦意公主阴魂不散地缠住啦。他哼着歌大步走着,却忽略了脚下传来的轻微的碎裂声。 次日一早,伯雅的迎亲大队来到琉山。烽火将五花大绑的因荼提到伯雅面前。因为涉及九重天的事情,伯雅怕会生枝节,便屏退众人。 伯雅解去因荼的捆绑,笑道:“烽火是个粗人,有失礼数,还请侍月将军不要见怪。” 因荼握住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眼睛看着地板,没有说话。 伯雅见因荼不吭声,又说道:“你我两域早有互不相犯的协定,不知北海哪儿做得不足,天帝有何不满,还请指教。” 因荼淡淡地说道:“我此番并不是奉命而来。” “那本王倒是好奇了。"伯雅拨弄了下火盆,取出暖好的一壶酒,“堂堂的侍月将军夜深人静跑来我北海边境,却说不是奉命前来……”他将酒倒入夜光杯递给因荼,并示意她坐下:“来!将军喝碗酒压压惊。” 因荼愣个愣,不知伯雅有什么意图,只是捧过热乎乎的酒杯,却没有喝。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打破屋里沉闷的气氛。只见赫莲举着一串烤鱼哈哈大笑地奔了进来,直接扑到伯雅怀里:“爹爹!快吃快吃!再不吃小白就要抢啦!”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劼快步走来,冲赫莲道:“赫莲!快过来!主君在谈正事,我带你去玩!” “啪”的一声,因荼手中夜光杯滑落在地,摔了粉碎。她自失地站起身,望着那熟悉的面容,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四目相对,苏劼也是一怔:“……因荼?” 一滴眼泪顺着因荼的脸颊无声滚落,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苏劼,将头埋在他怀中抽泣起来:“白启!你果然在这里!” ; 第十八章 白启 上 ?当因荼喊出白启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伯雅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得像女孩一样的少年他有着精致却略显得苍白的脸,微微蹙起的眉下,那双晨星般的眼中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以及一丝不应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忧伤。伯雅不禁问道:“苏劼……你真的是九重天那个大名鼎鼎的白启?” 世人又有几个能不知道白启?不仅因为他是创世之神昊梵世尊唯一的孙子,母亲乃四部首屈一指的琴者、昊梵之女妙音女神,父亲则是名噪一时的桀火部首领洛枭;更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已彰显出非凡的智慧与谋略,对于布阵行军、治国韬略颇有见解,亦是难得的法术奇才。十年前他在九重天群贤会上舌战群英,一举夺得魁首而名震天下。离溪一战已让伯雅意识到,苏劼绝不可能只是天帝的琴师,却未曾料到此人竟是如此有来头。 因荼伏在苏劼怀中,眼泪婆娑而下:“白启,你没事就好……我好担心你会被天持军所伤,一直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苏劼叹了口气,轻轻推开因荼:“自我离开九重天起,白启就已经死去了。你无需再挂念他,快回去吧。” “你说什么呢?”因荼双手紧抓住苏劼的衣袖,“我们是青梅竹马,我怎么可能不挂念你?你是在九重天上长大的,怎么可能造反!那些传言一定是无稽之谈!我和观巍都相信你是无辜的,你跟我回去,跟帝君解释清楚好不好?” 苏劼抽回衣袖后退一步,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有反意?这一次,只怕是要让侍月将军你失望了。” “白启!”因荼情绪有些失控,她泪眼决堤地望着苏劼,“你为什么要这么任性?!你知道帝君爱惜你的才华,他绝然不会伤害你的!再怎么样,你都是世尊唯一的孙子啊……” 听到世尊二字,苏劼冷冷笑了:“世尊的孙子又如何?倘若可以选择,我宁可不要这个身份。从小到大,这个身份带给我的究竟是什么?你都看到了,你还不懂吗?!” 因荼抽泣道:“……我懂,我都懂……但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啊。你这么说,妙音女神该有多伤心多心疼……” 苏劼忽然大怒,厉声喝道:“不要提我的母亲!” “白启,你怎么了……” 苏劼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眼中射出一股寒意:“因荼,你来琉山到底所为何事?!” 因荼惊讶地瞪大眼睛,嗫嚅道:“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苏劼盯住因荼那双从小就不会说谎的眼睛,咄咄逼人:“哼,我太了解你了,如此乖巧的你绝不可能违背天帝旨意私自行动。” “我……我……”因荼避开苏劼刀子般锐利的眼神,不知所措。 “是为了创世神兽吗?” 因荼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苏劼不依不饶:“果然被我猜中了!你们有什么企图?”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琉山城地动山摇。苏劼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伯雅赶紧蹲下身子,本能地将受惊的赫莲保护在怀中。只见烽火急急忙忙冲进营帐中,慌张道:“主君!不好了!创世神兽它……” “糟糕!”伯雅眉头一锁,“快上城楼!” 伯雅抱着赫莲冲出营帐,苏劼赶紧爬起来跟上去,几人登上城楼一看——镇守创世神兽的山头竟已纷纷裂开,仿佛不堪一击的冰面遭到巨大的撞击。一块块山体尽数坍塌,顺着山势呼啸而下,激起尘土飞扬。 “小心!”烽火大喝一声,众人立刻卧倒。但听振聋发聩的“轰隆”一声,整座山体爆裂开来,巨大的气浪卷着飞溅的山石向四周喷射。几个闪避不及的士兵几声惨叫中被碎石穿胸而毙,吓得伯雅身下的赫莲哇哇大哭。一股黑压压的烟尘幕天席地的涌了过来,呛得大家直咳嗽。旋即,一声刺耳的嘶鸣从黑烟中传出,在整座深谷中回荡。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简直要震碎耳膜,众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大地减缓了剧烈的晃动,黑烟渐渐散去,几人扶着城墙站起身来一看,只见一条巨蛇顶天立地——它长约百丈,粗约五六丈,混黑的身子衬得腹部一片凶悍的雪白,一双硕大的眼睛发出绿色的荧光。巨蛇吐了吐火红的信子,鼻孔喷出两团火焰,它摇摆着硕大的身子,忽而抖出一对巨大的灰色羽翼。却见它张开大嘴仰天又是一声长吼,森亮锋利的牙齿在昏天暗地的黑夜里闪着危险的寒光。 “是玄蛇!”苏劼惊道。 “他奶奶的!肯定是那贼妹子把玄蛇放出来了!”烽火啐了一口,回头正想找因荼理论,哪里还有因荼的身影啊?她居然趁乱逃之夭夭了!烽火愤然大骂:“直娘贼!咱们这一帮爷们居然被一个妹子耍得团团转!” 苏劼望着远处的玄蛇说道:“因荼确实擅长一种法术,可以使看见她眼睛的任何生物神智错乱。”他皱了皱眉头,“这恐怕又是天海不死心,想要破坏主君姻盟地界的计量……” 话还没说完,玄蛇似乎已发现他们,张开双翼嘶鸣着向城楼飞来。它飞行的速度极快,瞬间便已经到了城楼前。 “快跳!”伯雅大吼一声,抱紧赫莲就从城楼上跳下,烽火和苏劼也迅速地跟着往下跳。说时迟那时快,玄蛇摆摆身子长尾一甩,城楼轰然坍塌。 烽火急忙拉开大弓,搭上赤羽箭,对准玄蛇的眼睛射去。哪知玄蛇一张口,直接把赤羽箭吞进肚里。瞬间烽火脸都黑了:“他奶奶的!这玩意儿要怎么打?” 伯雅冷静地下令:“创世神兽不是我们可以应付的。速速让将士们退到琉山城外地宫里暂时躲避,免得无谓的牺牲。” “末将领命!”烽火急匆匆地差走身边的将士去下命。而随行的护法墨戈和啸色也已经赶到,护住伯雅撤退。 伯雅撤出几步一回头,竟看到苏劼还傻傻站在原地,抬头望着玄蛇出神。他不禁大喝:“苏劼!快走!” 苏劼忽然眼睛一亮:“主君,不如让我一试。”他不等伯雅回复,吹起口哨,骏马御风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飞奔而来。苏劼飞身上马,祭出惊鸿琴,风一般迎着玄蛇飞驰而去。 “苏劼!”墨戈大惊失色,拔腿就要跟着他去,却被伯雅一把拦下。 “墨戈,让他去试试。”伯雅望着一骑绝尘道,“苏劼不是鲁莽的人,他这么做许是有把握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