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心
    他话音落下，车里变得比之前还要安静，只听得窗外的风声。
    “我是想说，既然我已经出院，你们也都在这里，那没有什么好迴避的了。”
    前座的高叔默默地拉起了隔板，儘管他早就眼观鼻鼻观心，暂时將听觉这项感官系统手动关闭了。
    苏成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儘量不让一句话变得磕磕绊绊。
    “车祸的事情是我的私心，但我的確没法考虑后果，因为那样的人生太痛苦了，我觉得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的话，可能接下来一辈子都会活在这样的痛苦中。你们也是，我也是。”
    苏成意说著说著就低下了头，像被送上绞刑架的犯人一样，不去看旁边两个女孩的表情。
    “我想，如果连死亡都经歷过的话，我应该更能看懂我的內心。事实也的確如此，我没办法再把这个问题欲盖弥彰地糊弄过去了，如果我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做出这个决定，可能一切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我要和你们说清楚。”
    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秋景。
    “有件事，我应该和你们两个人都提起过......我曾经，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在那个梦里，我和楚倾眠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繫，而陈锦之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国，我只见过她的海报。”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我爸妈也不知道，我报了魔都的大学，学的计算机。大学四年我都在校外租房子，直到毕业都叫不出班上同学的名字。我的成绩还不错，学校给了我保研的机会，但是我放弃了，因为我需要儘快参加工作来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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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之后我拿到了大厂的offer，进了一个竞爭很大的项目组，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但毕竟是大厂，工资待遇还不错。只是我做出来的成果常常被冠以他人的名义，我也不太想去计较，因为我几乎不会与人交流。偶尔会听见同事管我叫那个怪胎，就像高中的同学叫我ukw一样。”
    “我每个月大约有两天休假，基本都在心理諮询室里度过，但我不是去做諮询，只是我觉得那里的环境很適合睡觉，还有人能让我锻炼一下语言系统。结果最后諮询师给出的报告是患者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建议住院观察，加大药物剂量。”
    “那时候我才隱约意识到我应该是生病了。但是吃药打针没用，连时光机都没用，因为我的人生已经烂到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补救。”
    “然后...
    苏成意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然后这个梦就结束了，然后我才发现，时光机是真的有用的。”
    “因为我在地铁站遇到了楚倾眠，她给了我一盒草莓牛奶。因为陈锦之突然成了新来的转校生，坐在我后面的座位。於是我的人生就这样改变了，我突然觉得我的生命也很宝贵，因为有你们的存在，现在再想起那个梦，我会觉得好像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可是人一旦得到过从前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就会变得贪心，就会极端害怕失去。我不想失去你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我可以失去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来换得这份圆满。”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喃喃自语，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其实这番话苏成意已经想过很多次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反覆打著草稿。
    该怎么將自己这罪恶贪婪的心理剖析给那两人听，又该怎么让她们接受和原谅这样的一个罪人口结果到最后，混乱的情感还是占据了上风，將权衡利弊的逻辑论斩於马下。
    车忽然停了。
    苏成意抬起头，听到左侧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陈锦之站在车旁，將被风吹起的长髮捋到耳后，垂眼看他。
    “不下来吗？”
    苏成意微微一愣，下意识去看楚倾眠的反应。
    大小姐察觉到他小心翼翼的视线，回瞪他一眼。
    “停车等你啦！锦之今天的摄影棚就在前面。”
    “好。”
    苏成意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关於这最后的决定，她们两个人显然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陈锦之今天的拍摄地点是城市周边一个比较小眾的景点，不过节目播出之后大概就不会再小眾了，会成为新一代的网红打卡点。
    山峦重叠，有一小型瀑布，虽然不够气势恢弘，但水流清澈，如丝如缕。
    陈锦之站在水流飞溅的低崖边缘，静静凝望著小石潭底。
    苏成意走到她身旁，不知道怎么开口，於是蹲下来，捡了块石头，拋进原本平静的潭水里。
    自在游弋的鲤鱼被他一惊，四散而逃。
    “不要捣乱。”
    陈锦之温凉的指尖掐住他的耳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好吧。”
    苏成意望著她的侧脸，猜不透她这会儿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她悠悠开口道：“把你叫下来是因为我和眠眠都觉得，最后的决定应该单独和你说。因为这个决定跟她没有关係，也就是说，我不会因为喜欢她就觉得可以接受这样的三人关係，你明白吗？”
    “明白。”
    苏成意点点头，有些紧张。
    “我还记得你的那个梦，你和我说过。”
    陈锦之依旧望著潭底。
    鱼都已经被苏成意嚇得逃走了，显得她的眼底空落落的，不知道望向何处。
    “你说在那个梦里我没有回国，而是在国外出道，我不认识你，但依旧成了个大明星。”
    “嗯，只是大明星和过路人的关係。”
    苏成意继续点头。
    陈锦之忽然侧过头看他。
    “你还记得我那时候说什么吗？”
    “记得，你说那些所谓的好运气，你会全部用来遇见我。”
    苏成意到现在还记得她的目光，像是婚礼现场，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誓。
    陈锦之轻轻笑了起来。
    “或许，那並不是梦吧。”
    ”
    ”
    她这一笑，苏成意有一种重生的秘密被人发现了的无处遁形的感觉。
    好在她没有继续盘问他什么。
    “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去尝试做了很多事情。我跟导演学习拍摄镜头美感，和编剧一起写一个单元剧本，我甚至上完了一整部的职业规划网课......我很想知道，除了你之外，我的人生还有没有別的可能性。”
    陈锦之没有移开目光，偶尔有瀑布飞溅的水滴落在她睫毛上，晶莹剔透，像一个悠长的梦境。
    “苏成意，我真的，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是啊。”
    苏成意静静地看著她，恍然发现这几年来她也变了不少。
    眉眼还是这样弯的，发梢还是微微捲起，可就是有什么地方变了。
    “走了那么多路，可最终还是走向你。我想，或许所有歧路，最终都会把我引向你身边。”
    陈锦之这样说著，朝他走近了一点。
    两人站的位置很靠近崖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脚滑摔进下面的潭里。
    於是苏成意下意识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
    陈锦之没有抗拒，只是抬起手指，捧起他的脸。
    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喜欢这样一个花心贪心的人，才会在这样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始终找不到出逃的路。
    才会在眼下这样的时刻，踮脚亲吻他的嘴唇。
    但是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呼吸之间，听到再次鲜活起来的心跳声，陈锦之垂下眼眸。
    一直以为自己是这颗心臟的主人，直到某天，才发现它早就属於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