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弟，六弟情形如何？”
    萧寧刚吐出胸中一口浊气，试图缓解那几乎要將人压垮的疲惫，老五萧刚、老七萧林、老八萧齐三人便已疾步围拢过来，脸上是毫不作偽的焦灼。
    “六哥的伤势暂时稳住了，血已止，创口也处理妥当。”
    萧寧声音沙哑，回望了一眼灯火未熄的医帐，眉宇间锁著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但……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何时能醒，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与命数了。”
    “这……”
    三人闻言，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他们虽不通医理，却也明白“看造化”三个字背后是何等凶险的境地，心头那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萧寧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三位兄长写满关切的脸，而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五哥，七哥，八哥……今夜，多谢了。”
    这一谢，情深义重——谢的是他们方才在御前不顾自身、仗义执言的雪中送炭；谢的是在这人人自危、落井下石的时刻，他们给予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对六哥至关重要，几乎是生死攸关，所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恳请三位兄长，与李太医一道，寸步不离地守在六哥榻前。”
    萧寧直起身，眼中光芒沉凝，压低了声音恳切道：“在这期间，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六哥，哪怕是父皇亲至，也需严加防范。”
    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三人心中：“切记，六哥入口的每一滴药、每一口水，必经李太医亲自查验，確认无误方可餵食！此事，关乎六哥生死，亦关乎……真相能否大白！”
    三人都是心思剔透之人，如何听不出萧寧话中深意？
    从老六莫名中箭，到萧寧被当场“指证”，这一切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处处透著精心算计的阴谋，老六若能醒来，或许便是撕开这弥天阴谋的唯一缺口。
    而那布局之人，岂会坐视这缺口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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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弟放心！”
    老五萧刚率先重重点头，虎目之中儘是决然，“只要五哥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魑魅魍魎再碰六弟一根汗毛！”
    “十弟，你为何不……”
    老七萧林心直口快，刚想询问萧寧为何不亲自守护，话音却被一道悄然靠近的身影打断。
    “十殿下，”
    內侍总管冯宝不知何时已静立一旁，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宫廷威严，“陛下召见，请即刻隨老奴前往。”
    冯宝说完，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萧寧疲惫的脸庞，却未再多言半句，逕自转身，朝著医帐方向稳步走去——显然是奉旨前去查看六皇子情形。
    老七萧林未尽的话语噎在喉中，隨即恍然大悟，看向萧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瞭然与更深沉的忧虑------陛下的召见，岂容延误？这分明是不给十弟任何滯留守护的机会。
    “三位兄长，六哥……便託付给你们了。”
    萧寧对著三人再次拱手，神色坦然，“待天亮，我自会前往京都府大牢候审，无论结果如何，但求无愧於心。”
    老五、老七、老八重重頷首，目光交匯间，儘是无需言说的承诺与沉重。
    四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兄弟与莫测的凶险，一边是森严的御前与冰冷的牢狱，深秋的夜风穿过空旷的营地，带著刺骨的寒意。
    …………
    主帐之內，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滯。
    无关紧要的臣工及武周使团眾人早已奉命离去，只留下几位核心重臣，以及面色阴沉的二皇子萧晨、四皇子萧逸。
    萧寧踏入帐中，太医令李申行垂首紧隨其后。
    浓重的药草气息似乎还縈绕在萧寧的衣袖之间，与他苍白疲惫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十殿下与李太医到。”冯宝轻声稟报。
    软椅上，闭目假寐的萧中天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躯，冕旒的流苏微晃，其下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萧寧身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帝王的疏离与审视。
    “老六，伤势如何？”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萧寧没有立刻回答，只侧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申行。
    李太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详细回稟：“启奏陛下，经十殿下施展精妙岐黄之术，六皇子殿下外伤已得妥善处置，创口缝合，出血止住，眼下脉象虽仍微弱，却已趋於平稳，暂无性命之虞。”
    他略作停顿，抬头看了一眼萧中天的神色，继续如实道：“然，箭伤及內，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六殿下至今昏迷未醒，神识不归。未来十二个时辰乃是关键，若能醒来，细心调养，或可渐復；若……若逾期不醒，则恐生机渺茫，药石……难医。”
    帐內一片寂静。萧中天听罢，默然片刻，几不可闻地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嘆息极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
    隨即，他目光陡然转厉，如冰刃般射向萧寧：“萧寧，你，还有何话说？”
    萧寧迎上那目光，並无畏缩，也无激动，只有一片近乎疲惫的平静：“儿臣无话可说。天明之时，儿臣自当前往京都府大牢待审。若六哥终有不测，儿臣……甘领父皇一切责罚，绝无怨懟。”
    他话音一顿，视线转向一旁面色不善的萧晨与萧逸，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晰冷冽：“然，今日围猎场中，六哥中箭之事，疑点重重，处处透著诡异阴私！”
    他不留余地道：“儿臣恳请父皇，务必彻查到底！不为儿臣一人清白，更为六哥討还公道，为我大夏所有皇子安危计，必须揪出那藏於暗处、戕害手足的害群之马！绝不可令其逍遥法外，继续祸乱宫闈！”
    “放肆！”萧晨勃然作色，便要斥骂。
    “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萧逸亦冷声接口。
    “够了！”
    萧中天一声低喝，如闷雷滚过，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