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萧寧拨开挡在眼前的太医，衝到榻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萧启的伤口、面色、唇色，又伸手极快地探了探他颈侧脉搏和额头温度。
    “箭头多深？可曾碰到骨头？出血量如何？可曾餵过参汤吊命？”
    萧寧语速极快，问题精准。
    李申行连忙答道：“箭头入体约两寸三分，紧贴心脉左缘，幸未直接穿透心室，但必已伤及血脉。出血汹涌，虽已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及压迫，仍难以完全止住。参汤已灌服两次，但……收效甚微。”
    萧寧心中迅速盘算。
    失血性休克，可能伴有气胸或血胸，箭头毗邻心臟大血管，感染风险极高……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他不能放弃。
    “李太医，还有诸位，听我號令！”
    萧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杂念，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我们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即剖开伤口，取出箭头，结扎血管，清理创面，再行缝合！”
    “什么？剖开伤口？！”
    “这、这如何使得？岂不是让六殿下速死？”
    太医们骇然失色，连李申行都瞪大了眼睛，在他们认知中，如此重伤，只能外敷內服，祈求上天庇佑，主动切开伤口，闻所未闻！
    “按我说的做，六哥尚有一线生机！再拖延，必死无疑！”
    萧寧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李太医，我需要你协助。其余人，立刻准备以下物品-----最烈的烧酒，越多越好！沸水煮过的乾净白布，至少二十匹！针线，要最细最韧的羊肠线或丝线，同样沸煮！锋利的小刀、镊子、剪刀数把，刀刃必须在烈酒中浸泡並在火上灼烧！还有，大量热水，保持沸腾！”
    他目光扫过眾人：“谁敢抗命，延误救治，等同谋害皇子！动手！”
    或许是萧寧那不容置疑的气势，或许是六皇子濒死的现状逼出了最后一丝勇气，李申行率先一咬牙：“听十殿下令！快！按殿下吩咐准备！”
    医帐內瞬间忙碌起来，太医和药童们虽心中惊涛骇浪，却也依言奔走准备。
    很快，物品备齐。
    萧寧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大感庆幸，原以为能凑齐一小半就很好了，没想到全部凑齐了，虽然比较这些器械与前世相比略显粗糙，但胜在齐全！
    这为他接下来的手术，奠定了成功的基础！
    一张长桌被清理出来，铺上多层煮沸后又用烈酒擦拭过的白布，萧寧用烈酒反覆清洗自己的双手直至发红，又取过一把在酒中浸泡並在烛火上反覆灼烧过的小刀。
    萧寧沉声道：“將六哥小心抬上桌。”
    隨即眾人合力，將昏迷的萧启平稳移上临时手术台。
    “李太医，你负责用煮沸的白布持续按压伤口周围，减缓出血，並隨时递我所需器械。”
    萧寧將另一把灼烧过的小刀递给李申行，“用这个，跟我一起，將伤口周围已被血污浸透、必然坏死的腐肉，仔细剔去，记住，下手要稳，要准，只去腐肉，儘量不伤及新肉。”
    李申行手有些抖，但看到萧寧那双沉静如深潭、专注到极致的眼睛，一咬牙，点了点头。
    “其余人，轮流用煮沸的白布浸温热盐水，保持我和李太医双手及器械的洁净。帐內保持通风，但勿让冷风直吹伤者。”
    萧寧最后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萧启，低声道，“六哥，挺住。”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柄被火烤得微微发蓝的小刀，精准地落向伤口边缘……
    时间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操作中缓慢流逝。
    烛火跳动，映照著萧寧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以及他稳定到可怕的手。
    剔除腐肉，扩大创口，寻找深埋的箭头……每一步都惊心动魄，鲜血不时涌出，又被迅速用煮沸压迫的白布吸走。
    李申行从最初的惊骇，到后来的全心投入，再到被萧寧那超越时代的清创理念和精细手法所震撼，逐渐成了得力的助手。
    终於，沾满血污的箭头被镊子小心夹出，噹啷一声落在旁边的铜盘里。
    眾人刚松半口气，一股暗红色的血液却突然从伤口深处涌出，比之前更为迅猛！
    “找到出血点！”
    萧寧低喝，手指迅捷地探入创口，凭藉感觉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在一片温热血肉中摸索。
    李申行连忙用特製的、以沸煮丝线绑缚的柔软羽毛刷小心吸血，保持视野。
    “这里！”
    萧寧眼神一凝，手指触到一处破裂的血管断端，“羊肠线，快！”
    结扎血管是这个时代已有但极难精细操作的技术。
    萧寧接过穿好羊肠线的弯针，手稳如磐石，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內，完成了对那根重要血管的结扎，血流终於减缓。
    清创，再次用烈酒冲洗创口內部，检查有无其他损伤或残留碎片……萧寧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每一步都精確无误。
    李申行和旁边打下手的太医，早已看得目眩神驰，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缝合。”
    萧寧吐出一口浊气，他选用最细的丝线，採用从內部肌肉层开始的层层缝合技法，儘可能减少疤痕和感染风险，针脚细密均匀，速度极快。
    当时辰接近后半夜，最后一针打结剪断时，萧启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已被整齐缝合，敷上了用沸煮白布包裹的新鲜草药膏（萧寧口述，太医配製，主打消炎生肌），並以洁净布带妥善包扎。
    萧启的脸色似乎依旧惨白，但呼吸的微弱节奏，却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丝。最致命的出血，终於止住了。
    萧寧后退一步，踉蹌了一下，几乎虚脱。
    长时间精神与体力的高度透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住桌沿，看著榻上依旧昏迷的萧启，声音沙哑道：
    “外伤处理已毕，感染与否，能否醒来，就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以及……他的造化了。”
    “立刻按我写的方子煎药，每隔一个时辰，用小勺缓缓餵服。专人看守，时刻注意他的体温、呼吸、脉搏变化，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李申行看著被包扎妥当的六皇子，又看向几乎站不稳却目光依旧清亮的萧寧，深深一揖，心悦诚服：“殿下……真乃神乎其技！下官……今日方知，医道竟可如此！”
    萧寧摆了摆手，疲惫已极：“李太医辛苦，接下来守候照料，更为关键。务必小心。”
    他知道，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术后的感染关、休克復甦关，才是更大的考验。以现在的条件，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没有监护设备，萧启能否挺过来，依然是未知数。
    他走出医帐，深秋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精神微振。抬头望去，主帐方向灯火依旧，不知那里的人们，是否还在等待一个结果。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依稀的虫鸣。
    萧寧知道，自己暂时贏得了一点时间，但老六的生死，依然是悬在他头顶，隨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而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