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寧站在一块不知从哪处废墟寻来、勉强算得上平整的青石上。
    石面还沾著乾涸的泥浆和说不清的污渍，他却站得笔直，玄青的衣袍在午后惨澹的日头下，像一面沉静的旗。
    衙署前那片坑洼的空地，此刻已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密密麻麻的头颅攒动著，大多是枯黄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裹著打满补丁、辨不出本色的破旧衣衫。
    他们伸长了脖子，目光里有好奇，有麻木，更多的是长久失望后凝固成的漠然。
    风卷过，带来粪便、腐物和廉价劣质炊烟混合的浊气。
    萧寧拿著简陋的传声筒，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嗡嗡的私语，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萧寧。”
    喧闹声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奉陛下旨意，自今日起，任平安坊坊正，总辖此间一应事务。”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响起一片压低的、不以为然的议论。
    “又来了个坊正……”
    “第几个了？前头那个姓刘的，干了不到两月，卷了剩下那点修缮银子跑了吧？”
    “再前头那个更短，听说晚上走夜路，掉进臭水沟淹死了。”
    “管他是谁呢，反正都一样。这鬼地方，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看著年纪轻轻的，怕是哪家贵人派来歷练的吧？镀层金就走，谁管咱们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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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不高，却带著根深蒂固的疲惫与不信任，像一层厚厚的淤泥，覆盖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见过太多“新官上任”，听过太多承诺，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绝望，或是某些人腰包里多出的几两雪花银。
    萧寧没有打断这些议论，只是静静听著，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讥誚、或麻木、或空洞的脸。直到声浪渐渐低下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也更具分量：
    “本官今日召集诸位，不为空口许诺，只为告知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今日起，平安坊，有人管了。诸位若有冤屈、有难处、有不平事，坊正衙署的大门，昼夜敞开。本官在此立誓：凡有申诉，必有所应；凡有不公，必予纠察！”
    人群安静了些，眼神里多了些將信將疑的闪烁，这话听著耳熟，可从那年轻人沉静的眼神里说出来，莫名少了几分虚浮。
    “第二，”
    萧寧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为本坊长治久安，也为诸位能活的有些人样——即日起，推行『清朗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刺向人群：
    “其一，严禁隨地大小便！”
    此言一出，底下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荒诞甚至好笑的神色。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这新坊正怕不是个傻子？
    萧寧毫不在意那些神色，声音清晰凛冽：“本官已命人勘定位置，沿街每隔一里，修建公厕，免费使用！自明日起，凡有再敢隨地大小便者，初犯，罚银一两，並罚捡屎十斤！再犯，翻倍！三犯者——”
    他声音陡然一沉，寒意森然：“打断手脚，扔出平安坊！”
    “哗——！”
    人群终於炸开了锅。打断手脚？这惩罚也太重了！就为了一泡屎尿？
    然而，萧寧接下来的话，让这锅滚油里，又泼进了一瓢冰水：
    “为令行禁止，即日起，坊內推行『举报有赏』。凡举报查实隨地捡屎者，赏银——一两！”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了人群。
    一两银子！
    举报一次，就赏一两银子？平安坊最底层的苦力，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未必能挣到一两！而在这里，隨地大小便的人……比地上的老鼠还多！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巨大的诱惑，瞬间衝垮了刚才那点不以为然。许多人眼睛红了，呼吸粗重起来，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往身旁、往邻居身上瞟。
    “真……真的假的？”有人颤声问，声音乾涩。
    “坊正大人说话，能当真吗？上次的坊正还说要打一口井呢，到现在坟头草都好几米了，也没见井在什么地方。……”
    有人习惯性的质疑，可语气里的动摇显而易见。
    “就是，骗鬼呢！”
    就在此时，一个尖细的童音突兀地响起，带著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顾：
    “坊正大人！我举报！我爹！就后面那个，穿灰褂子的！他早上就在家门口拉的屎！这会儿说不定还热乎著呢！给银子不？”
    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人群后排一个缩著脖子、面色涨成猪肝色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堆会移动的、白花花的银子！
    萧寧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好！小小年纪，明辨是非，当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为了钱......呸，为了平安坊的环境卫生，六亲不认！
    他朝赵无缺略一頷首。
    赵无缺早就跃跃欲试，见状一挥手，两名镇国公府带来的好手如狼似虎般扑进人群，不由分说，將那目瞪口呆的中年汉子一架。
    旁边早有准备的捕快，抖开一个粗糙的布兜和绳索，动作麻利地套上。
    “你、你们干什么？我……我就在自家门口……”汉子挣扎著叫屈。
    “自家门口，也是平安坊的地界！”
    张叄板著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清朗令已颁，依令行事！带走，去主街——扫够十斤为止！”
    在一片譁然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汉子被连推带搡地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