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宾馆。
这座平日里用来接待各路贵宾的豪华酒店,此刻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两辆绿色的军用卡车横在宾馆大门口。
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站成两排,钢盔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警戒线拉到了马路对面。
几辆掛著市委牌照的奥迪a6被迫停在路边。
市委书记和市长站在车旁,看著那群面无表情的武警,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市委秘书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
“这是下马威。”
市委书记黑著脸,钻回车里。
“走,別在这丟人现眼。”
车队灰溜溜地走了。
整个绿藤官场,从这一刻起,炸开了锅。
手机信號在各大局委办之间疯狂穿梭。
都在打听这位新来的督导组组长,到底是什么路数。
……
长藤资本。
高明远坐在茶室里,手里捏著一颗围棋黑子。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封锁宾馆,拒绝接风。”
高明远把棋子扔回棋篓,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站在旁边的郑毅红低著头,不敢接话。
“通知下去。”
高明远拿起剪刀,修剪著面前的一盆罗汉松。
“所有的场子,今晚全部停业。”
“让下面的人都缩回洞里去。”
“告诉老虎,那笔贷別催了,先把尾巴藏好。”
“这位李组长,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
“別往枪口上撞。”
“咔嚓。”
一根长歪了的树枝被剪断,掉在桌面上。
……
绿藤宾馆对面,两条街外。
一家不起眼的餛飩摊。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餛飩翻滚著。
李成阳穿著那身剪裁得体却显得有些紧绷的西装,坐在油腻的摺叠桌前。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汤勺,眼睛却时不时飘向宾馆的方向。
即便隔著这么远,那种压抑的肃杀气,依然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十年刑警,四年黑道顾问。
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狼还灵敏。
“这回来的,是个活阎王啊。”
李成阳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汤,自言自语。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种尖锐的耳鸣声。
像是以前审讯室里的电流声,又像是师父林汉死的那天晚上的雨声。
他用力按了按耳蜗,试图把那种声音压下去。
“老板,来两碗餛飩。”
“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要香菜。”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很年轻,很稳。
李成阳抬起头。
两个男人站在他桌前。
为首的那个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身材挺拔,五官如同刀刻。
哪怕只是站在那,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场也盖不住。
另一个男人稍年长些,目光像鹰一样锐利,肌肉把便装撑得鼓鼓囊囊。
李毅拉开李成阳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祁同伟坐在侧面,背对著街道,像一堵墙。
李成阳握著勺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勺柄在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弯曲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是本能的防御姿態。
“拼桌,不介意吧?”
李毅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还没端上来的空碗位置晃了晃,动作很隨意。
李成阳咧嘴一笑,脸上露出那副標誌性的玩世不恭。
“介意什么,路边摊嘛,谁都能坐。”
“不过这位置风水不好,容易招苍蝇。”
李成阳指了指四周。
李毅没接话。
老板端著两碗餛飩上来,热气模糊了三人的脸。
李毅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十四年前。”
李毅的声音不大,正好穿透周围嘈杂的车流声,钻进李成阳的耳朵。
“那个雨夜,林汉死得不明不白。”
“你被警队开除,背著黑警的骂名,在马帅身边当了十年的狗头军师。”
“就是为了查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得对吗,前刑警队大队长,李成阳?”
李成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一张面具,被人硬生生地撕开了一角。
他慢慢放下勺子。
手伸进西装內侧的口袋。
祁同伟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掌搭在大腿外侧。
只要李成阳敢掏傢伙,他能在0.5秒內扭断对方的脖子。
李成阳掏出来的,是一包纸巾。
他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动作很慢。
“你是谁?”
李成阳把纸团攥在手心,揉成一个小球。
“我是能让你翻案的人。”
李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
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他把平板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薛梅的脸。
背景是一辆正在疾驰的汽车。
“我是麦自立的妻子薛梅……”
“我有证据……马帅知道我丈夫埋在哪……”
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
李成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薛梅。
那个一直在上访,却又突然失踪的女人。
马帅案子的关键扣子。
他找了她整整一个月,把绿藤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原来,她在督导组手里。
“她没死。”
李毅关掉视频,把平板推到一边。
“如果我不出手,她现在已经是洒水车轮下的一摊肉泥。”
“高明远想让她闭嘴。”
“就像当年让你师父闭嘴一样。”
李成阳死死盯著李毅。
眼里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受伤孤狼的凶狠。
“你想干什么?”
李成阳的声音沙哑。
“马帅在看守所,高明远想杀他灭口。”
李毅吃了一口餛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想救马帅,想查清林汉的死因。”
“凭你现在的身份,做不到。”
“新帅集团保不住你,绿藤警局也不敢动高明远。”
“你是一把好刀。”
“但这把刀锈了太久。”
“需要一块磨刀石。”
李毅抬起眼皮,目光直刺李成阳的心底。
“我就是那块磨刀石。”
“给我当刀。”
“我让你砍谁,你就砍谁。”
“事成之后,我给你清白,还林汉公道。”
李成阳沉默了。
耳边的电流声越来越响,吵得他脑仁疼。
他在权衡。
这是在赌命。
就在这时。
周围突然多了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
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金炼子。
他们装作路过,慢慢向这张桌子靠拢。
眼神飘忽,一直往李毅的脸上瞟。
是高明远的眼线。
这种手段,李成阳太熟了。
“哟,这不是李大律师吗?”
领头的一个黄毛混混走了过来,一只脚踩在李成阳旁边的凳子上。
“怎么,在这儿会客呢?”
“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黄毛说著,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平板电脑。
李成阳没动。
李毅也没动。
坐在侧面的祁同伟动了。
他甚至没站起来。
只是手里的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崩!”
一枚一元硬幣,从祁同伟的指尖弹射而出。
速度快得像子弹。
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啪!”
硬幣精准地击中黄毛刚刚张开的嘴。
两颗带著血丝的门牙,混合著那枚硬幣,直接飞进了黄毛的喉咙里。
“咳!咳咳!”
黄毛捂著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乾呕声。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惊恐地看著那个还没转过身的男人。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把筷子掰开,相互搓了搓毛刺。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几个混混耳边响起。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混混嚇得腿肚子转筋。
黄毛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捂著嘴,踉踉蹌蹌地转身就跑。
餛飩摊的老板嚇得躲在锅炉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李成阳看著这一幕。
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两下。
高手。
顶尖的高手。
这种身手,哪怕是在警队最精锐的特警队里,也没见过几个。
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这个高手只是个跟班。
“想好了吗?”
李毅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不需要李成阳现在回答。
他站起身。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压在那个空了的餛飩碗底下。
名片是黑色的。
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號码。
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马帅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
“今晚十二点前,如果不破局,你就只能去给马帅收尸了。”
李毅说完,转身就走。
祁同伟站起身,把那一元硬幣的钱扔在桌上。
两人大步离开,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李成阳坐在原地。
看著那碗还没吃完的餛飩。
又看了看那张黑色的名片。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四年,终於看到了一丝光亮的兴奋。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李成阳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是大江。
那个脸上带著刀疤,说英语带著方言口音的兄弟。
“阳……阳哥。”
大江的声音很急,甚至有些结巴。
“出……出事了。”
“刚……刚才里面的兄弟传……传消息出来。”
“马……马帅被提审了。”
“提审的人……不是贺芸。”
“是……是从外面来的。”
“说……说是要把他转……转监。”
李成阳猛地站起身。
塑料凳子被撞翻在地。
“拦住!”
李成阳对著电话吼道。
“不管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马帅离开看守所一步!”
“那是死路!”
李成阳掛断电话。
抓起桌上的黑色名片,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看了一眼李毅消失的方向。
这一刻。
他知道。
这把刀。
他当定了。
第141章 磨刀石与生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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