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茶楼二楼。
    不到十分钟，雅间靠近后巷的一扇隱秘的小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世荣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偽装成书柜的暗门。
    陈墨和张金凤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阿全在外面將门重新关死。
    雅间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只有两盏壁灯散发著柔和的黄光。
    当门关上的那一剎那，王世荣脸上的那种梟雄气质，瞬间瓦解得乾乾净净。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膝一弯。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先生！”
    王世荣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激动。
    张金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嚇了一跳。
    他虽然在太行山上听说过，陈墨在外面布了不少暗线。
    但眼前这个穿著高档西装、在天津卫呼风唤雨的黑帮老大，竟然一见面就行此大礼，还是让他这曾经的土匪头子感到一阵愕然。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右手依然警惕地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在王世荣和陈墨之间来回扫视。
    陈墨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跪在脚下的王世荣。
    四年了。
    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眼角的鱼尾纹和眉宇间的戾气，都在诉说著这个男人在黑暗中经歷的残酷廝杀。
    但在这一刻，陈墨从他颤抖的肩膀上，依然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汉口街头瑟瑟发抖的书生。
    “起来吧。”
    陈墨伸出双手，亲自握住王世荣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陈墨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身西装，你穿得挺合身，组织上没看错人，你也没让我失望。”
    王世荣站起身，眼眶通红。
    “先生，您受苦了。”
    “我在报纸上、在漕帮的情报网里，天天都能看到您在冀中和保定跟日本人死磕的消息。我这心里……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太行山去给您牵马坠鐙！”
    “那我们在天津卫，可就少了一双最明亮的眼睛了。”陈墨微微一笑，拍了拍王世荣的肩膀。
    他转过身，向王世荣介绍道：“这是张金凤，太行山独立营的营长，也是过命的兄弟。”
    王世荣立刻收敛了情绪，恢復了几分堂主的沉稳。
    “张营长，久仰大名。保定一战，独立营打出了咱们中国人的威风。王某人虽然身在泥潭，但心里是佩服的。”
    王世荣郑重地拱了拱手。
    张金凤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对方如此客气，也不好再端著架子。
    他咧开嘴笑了笑，拱手还礼：“王兄弟客气了。咱们都是跟著老陈討生活的。俺老张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城里人的弯弯绕，以后在天津卫，还得仰仗王兄弟多照应。”
    “都是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王世荣连忙拉开两把椅子，“先生，张营长，快请坐。”
    三人落座。
    王世荣亲自提起紫砂壶，为陈墨和张金凤斟满了热茶。
    “先生，我知道您这次冒险进津，一定是为了沈小姐的事。”
    王世荣没有绕弯子，他知道陈墨的时间极其宝贵。
    而且外面的局势，也不允许他们慢慢敘旧。
    陈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著茶杯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老爹已经把基本情况告诉我了。”
    “松本琴江布了局，用紫铜做饵，在废弃纱厂设了伏。清芷虽然逃脱了，但受了伤，目前下落不明。”
    陈墨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王世荣嘆了口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先生，这松本琴江是个极度可怕的女人。”
    王世荣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自从她接手天津特高课和经济统制委员会以来，天津卫的黑白两道都被她卡住了脖子。她把所有的战略物资，粮食、煤炭、西药、甚至棉布，全部实行配给制。”
    “没有她的批条，连一只耗子都带不出一粒米。”
    王世荣指了指窗外那些繁华的街道。
    “表面上看，法租界还歌舞昇平，但在地下，她已经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大力扶持袁文会的青帮，打压我们漕帮。现在天津码头上的大宗货物装卸，大半都落到了青帮手里。我们漕帮只能干些苦力活，或者在南市这几条街上收点份子钱。”
    张金凤听得直皱眉：“王兄弟，你手底下不是有成千上万的弟兄吗？跟袁文会那帮狗汉奸拼了不就行了？怕个球！”
    “张营长，您有所不知。”
    王世荣苦笑了一声，透著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里不是太行山，也不是拉开架势拼刺刀的地方。袁文会的背后是特高课，是日本驻屯军的宪兵队。我们如果硬拼，就是授人以柄。松本琴江正愁找不到藉口把我们漕帮连根拔起呢。”
    “而且……”
    王世荣看了一眼陈墨。
    “为了保住我们给根据地输送物资的暗线，我也必须在表面上向日本人低头……”
    “我不得不帮著他们，镇压过几次码头工人的罢工，甚至还得定期去给日本商会送礼。在天津卫的老百姓眼里，我王世荣……已经是个半灰不白的汉奸了。”
    说到这里，王世荣低下了头，双手死死地抠著大腿。
    显然，这种在黑暗中背负骂名的潜伏，让他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刚才一见到陈墨，就下跪的原因。
    他太需要一个证明了……
    证明自己还是一条汉子，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还没有被这个大染缸彻底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