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自然知道王世荣在想什么，他是现代人，又是潜伏过……
    知道那种既要提防敌人，又要小心自己人的复杂情绪。
    “世荣。”
    陈墨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深潜者，往往要承受比衝锋者更多的污名。这不仅是你在流血，这是你的灵魂在受刑。”
    “但请你放心，组织上清楚你所做的一切。那些你通过漕帮暗线，送到的根据地盘尼西林和其他战略物资，就是你最好的证明。”
    王世荣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他死死咬著牙，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有了陈墨这句话，他这几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先生，您说吧，要我怎么做？”
    “哪怕是让我现在去特高课跟松本琴江同归於尽，我王世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王世荣抬起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决绝的光芒。
    “我不要你去死。我要你活著，而且要活得更好。”
    陈墨看著他，眼中闪烁著冷冽的算计。
    “我们需要利用你这个灰色的身份，去撕开松本琴江的网。”
    陈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爹交给他的、盖著平和洋行钢印的栈单，轻轻推到王世荣面前。
    “老爹说，清芷出事后，那两箱作为诱饵的盘尼西林，被她存进了平和洋行的地下金库。只有拿著这张栈单和对应的密码，才能把东西提出来。”
    王世荣看了一眼那张栈单，脸色微变：“平和洋行？那是英国人的產业。”
    “虽然现在英国人在欧洲自顾不暇，在天津的势力也大不如前，但毕竟还掛著大英帝国的牌子。日本人要是想硬抢，也得顾忌几分国际影响。沈小姐把东西存在那儿，確实是个高招。”
    “但这也是个死局。”
    陈墨冷静地分析道。
    “松本琴江既然知道了这批药的存在，她绝对不会放过。她一定在平和洋行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管是谁拿著这张栈单去提货，都会立刻被特高课拿下。她这是在守株待兔，等著我们，或者等著清芷自己去自投罗网。”
    “那咱们怎么办？这药不要了？”张金凤急了。
    “药当然要。而且，我们还要用这批药，把天津卫的水彻底搅浑。”
    陈墨站起身，走到雅间的窗前，透过雕花的窗欞，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南市街道。
    “世荣，你刚才说，松本琴江在利用通货膨胀和物资统制，搜刮財富，控制天津的经济。而袁文会则是她的白手套。”
    “对。袁文会这孙子现在富得流油，他不仅垄断了麵粉和煤炭的黑市，还在大肆囤积黄金和西药。”王世荣愤恨地说道。
    “那就好办了。”
    陈墨转过身，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那笑容，让熟悉他的张金凤，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每当陈墨露出这种表情时，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了。
    而且是被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那种。
    “松本琴江是个经济学家，那我们就用经济学的方法来打败她。”
    陈墨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张栈单上。
    “世荣，我要你在天津的黑市上放风出去。就说，有人手里有一大批极高纯度的美国原装盘尼西林，数量远远不止两箱。这批货因为风声太紧，急需脱手，只收黄金或者高纯度工业紫铜。”
    王世荣愣住了：“先生，您这是要……”
    “钓鱼。”
    陈墨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深渊。
    “袁文会那么贪婪，松本琴江那么需要控制战略物资，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条大鱼。我要让他们以为，这是一笔足以垄断整个华北西药市场的惊天大买卖。”
    “可是先生，我们手里只有这两箱药啊？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王世荣虽然在黑道混得久，可这种级別的诈骗，还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谁说我们只有两箱？”
    陈墨摘下那副平光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著镜片。
    “只要我们能让袁文会相信，这只是冰山一角，他就会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咬鉤。一旦他咬了鉤，他就会动用他所有的资金和渠道，去筹集黄金和紫铜。到时候……”
    陈墨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中透出杀机。
    “我们要让袁文会的资金炼断裂，要让青帮和特高课之间產生信任危机。我们要在这座城市里，人为地製造一场金融风暴。在这个混乱的过程中，松本琴江的注意力必定会被分散。那才是我们寻找清芷、转移物资的最佳时机。”
    在陈墨这个计划里，没有千军万马的衝锋，只有资本、贪婪和人性的极致博弈。
    “我明白了，先生。”
    王世荣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在南市和法租界都有几个极其隱秘的中间人。三天之內，我会让整个天津卫的黑市，都为这批莫须有的盘尼西林疯狂。”
    “好。”陈墨点了点头，“记住，放风要隱蔽，要让人觉得这是千真万確的绝密情报。不能露出任何八路军的痕跡，要包装成南京偽政府，某个贪腐大员的私货。”
    “明白！”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篤、篤篤、篤。”
    王世荣的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沉声问道：“阿全，什么事？”
    门外传来了阿全有些紧张的声音：“堂主，出事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带著一队日本宪兵，把咱们茶楼给围了。”
    屋里的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张金凤的手猛地拔出了驳壳枪，大拇指已经无声地拨开了保险，如同一头被逼入死角的猛虎，死死地盯著那扇雕花木门。
    陈墨的眉头微微一皱，但身体並没有动，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衝著谁来的？”王世荣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
    阿全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焦灼。
    “但领头的那个日本军官，手里拿著一张画像。他们正在一楼大堂里，挨个儿核对客人的身份。”
    “松本琴江的狗鼻子，比我想像的还要灵敏。”陈墨站起身，將那张栈单重新贴身收好。
    他看了一眼张金凤，做了一个按压的手势，示意他冷静。
    “世荣，这里有没有別的出口？”陈墨问道。
    “有。”
    王世荣快步走到雅间靠街的一面墙前，用力推开了一扇极其隱蔽的暗窗。
    “这是当年为了躲避仇家追杀特意留的。顺著这根雨水管滑下去，是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翻过墙，就是法租界的下水道管网入口。”
    王世荣转过身，看著陈墨。
    “先生，你们先走。我留在这里应付他们。我是漕帮的堂主，他们没有確凿的证据，不敢轻易动我。”
    “自己小心。別露出破绽。”
    陈墨没有婆妈，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迟疑，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下方昏暗的胡同。
    “老张，走。”
    张金凤將枪插回腰间，身形矫健地翻出暗窗，一把抓住了那根冰冷的铸铁雨水管，像一只灵猿般迅速向下滑去。
    陈墨紧隨其后。
    在翻出窗户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世荣。
    “三天后。老西开教堂，晚祷钟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在那里碰头。”
    “是，先生。保重。”王世荣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墨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王世荣迅速关上暗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深吸了一口气，將脸上的恭敬和激动彻底抹去，重新换上了一副阴沉、冷酷的黑帮大佬面孔。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隨后，他拉开雅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夹杂著日本宪兵粗暴的呵斥和砸碎茶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