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阳心道：岑娥虽出身市井，一介商妇，却比这满朝衣冠楚楚之人，都要心思乾净，论高贵，岑娥在他这里，比什么贵女，都要高贵百倍！
    可这毕竟是金鑾殿上，他不敢太过造次。
    他看著王侍郎，又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没有丝毫的退意，声音充满哀怨、愧疚、示弱和为情所困的忧愁。
    “臣已经耽误了她许久，不想再错许她人，误了彼此终生。”
    霍淮阳单膝跪地，这一次，不是因为皇权，而是因为那个在遥远相城等他的女人。
    “臣斗胆，恳请陛下体恤。臣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若是要娶妻，只能是她。若不能娶她，臣寧愿孤独终老，绝不另娶旁人！”
    这番话，即刚毅又柔软。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侍郎的脸上，也抽在了那些企图拉拢他的文官集团脸上。
    一个少壮派將军，如此斩钉截铁又儿女情长，令谁看了，都要唏嘘一句：年轻气盛。
    就连台阶下站著的薛老將军，也不由回头盯著霍淮阳，多看了他几眼。
    他虽知道，这次来京城，霍淮阳的婚事八成是要定下。
    但没想到他会拒绝，更不要说……那女子，薛老將军自然也猜到是谁，远远还见过几次。
    面相虽好，可是身份上……確实差了些，於霍淮阳的官途无什助益。
    可他这么做，確实能彻底绝了文官集团像拉拢他的心思，倒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放肆！”
    王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霍淮阳，“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妇人，拒婚圣眷？你这是在抗命！”
    “请王侍郎慎言，圣上並未下旨干涉臣的婚事，臣也从未抗命。”
    霍淮阳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透著一股子孤勇，“臣毕生忠於家国，也请圣上能体谅臣，想对心上人尽责的真心。”
    大殿里一片譁然。
    薛老將军眼神闪了闪，心底嘆了口气，霍淮阳还是太嫩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朝堂之上，他此番举动，无异於给一个寡妇，一个商妇，竖起了一面万人指摘的反叛大旗。
    老臣们震惊地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觉得他是疯了。
    为了一个妇人，不惜自毁前程，简直是愚蠢至极。
    只有霍淮阳自己知道，这些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有多轻鬆。
    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枷锁，那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高墙，才真正轰然倒塌。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也没有理会王侍郎那快气歪的脸色。
    他心里从未有过的轻鬆，因为他终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回应了她的热情。
    仿佛那个在相城卖炊饼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正仰著头，对他笑。
    那笑容，比这满殿的金碧辉煌，要耀眼得多。
    ……
    相城的风，比京城的消息慢了整整五日。
    当那封京城邸报在驛路上马不停蹄时，关於“昭武將军金殿拒婚，誓娶不明下贱女子”的传闻，已经隨著往来的商队，传遍了不大不小的相城。
    这一日，聚贤茶馆里人满为患。
    “听说了吗？咱们霍將军在京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別卖关子了，快说！”
    “礼部侍郎王大人，那可是京城里的实权人物，想把嫡女还是侄女的，许配给霍將军。结果你们猜怎么著？將军当著皇上和百官的面，一口回绝了！”
    “啊？那可是高枝啊，將军为何不依？”
    “嘿，將军说……说是有个心上人，还『此生非她不娶』！”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唾沫星子比茶水还溅得远。
    “这狐狸精是谁啊？能有这么大面子？”
    “谁知道呢？总不能是咱们相城的哪位官家小姐吧？咱们这穷乡僻壤的……”
    “嘖嘖，我看吶，八成是京城里的哪位贵人，將军在京城早就存了私情。”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那个英繁酒楼的岑娘子？”角落里一个瘦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嘲笑声。
    “拉倒吧！一个卖炊饼的寡妇？”
    “就是，將军那是给朝廷立了战功的少年將军，怎么可能娶个二婚的寡妇？”
    “別做梦了，人家那是天上的龙，这地上的蛤蟆，就別硬往一块儿凑了。”
    ……
    英繁酒楼，后院帐房。
    岑娥正低头核对著上个月的流水，算盘拨得噼啪响。
    门帘一掀，孙柱子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他是霍淮阳的亲信，这次跟著去京城，却不知为何突然又折回来了。
    “岑娘子。”孙柱子抱拳行礼，神色间带著几分复杂，有敬畏，也有同情。
    岑娥放下笔，起身给孙柱子倒了杯茶：“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將军呢？”
    “將军还在京城，有些公事要办。属下是……特地回来报信的。”孙柱子喝了一口茶，平復了下呼吸，把这几日在京城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王侍郎在朝堂上的提亲，霍淮阳的当眾拒绝，再到文官集团私底下的拉拢，尤其那句掷地有声的“非她不娶”。
    岑娥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扣著桌沿。
    当听到“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娶”那些话时，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了几分，可真从孙柱子口中听到这话，那种直击灵魂的衝击力，还是让岑娥眼眶发热。
    他没说名字。
    在那金鑾殿上，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他虽然没有提她的名字，可那句“非她不娶”，分明就是把她的影子，刻在了皇权的眼里。
    这意味著，他为了她，得罪了权势滔天的礼部侍郎，堵死了自己在京城的一条青云路。
    “將军……真是个傻子。”岑娥低声喃喃，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里闪著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岑掌柜。”孙柱子看著她的表情，欲言又止，“將军这么做，在京城怕是会得罪不少人。王侍郎那人心眼小，日后怕是要给將军穿小鞋。您……若是心里有愧，或许……”
    “我若是有愧，才真是对不起他的一番苦心。”岑娥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敢在朝堂上说这话，我就敢在相城等著他。只要生意还能做，这日子就还照常过，谁也別想看我们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