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夜，从来不缺故事。
    顾清风坐在林晚身旁，对面的钱荣导演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看过无数演员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林晚。
    “林小姐的气质，很適合我的戏。”钱荣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南方车站》的女主角，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在泥泞里开出花的女人。你的眼神里有那种东西，乾净，但不脆弱。”
    林晚微微頷首，不卑不亢：“谢谢钱导。”
    刘华德坐在钱荣旁边，替林晚斟了一杯茶，笑著道：“钱导，我跟你合作过三次，你向来眼光毒辣。这次要不是我极力推荐，你是不是又要错过一个好演员？”
    钱荣瞪了他一眼：“你当年演我的《岁月神偷》，第一场戏我拍了十八条，你忘了？”
    “没忘。”刘华德哈哈一笑，“所以我现在演你的戏，一条过。”
    两人相视而笑，显然交情匪浅。
    顾清风一直在观察钱荣。这位香江文艺片的中流砥柱，曾三次入围坎城，一次拿到评审团大奖。他的电影从不追求票房，却总能让演员拿奖。林晚如果能演他的戏，不仅是一次演技的锤炼，更是一次国际履歷的跃升。
    “钱导，”顾清风开口，声音沉稳，“我想知道，这部电影的投资和发行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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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荣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顾导果然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电影总投资六千万，我找了飞皇集团做主要投资方，他们出四千万，剩下的两千万我自己凑。”
    “飞皇集团？”刘华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知道？”钱荣问。
    刘华德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香江排前五的娱乐公司，老板姓向，手里握著全港三分之一的影院和发行渠道。他们投资，意味著发行有保障，但代价也不小。”
    钱荣嘆了口气：“华仔，你果然了解。”
    “他们推荐了谁？”刘华德直截了当。
    钱荣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化著浓妆，穿著一身亮片礼服，笑容张扬而刻意。
    “何小仙。”钱荣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刘华德当场就炸了：“何小仙？她不会演戏！”
    “我知道。”钱荣揉了揉太阳穴。
    “除了表情夸张，毫无演技。”刘华德越说越激动，“我去年跟她在一个慈善晚宴上聊过，她满脑子都是怎么上热搜、怎么製造话题，根本不把表演当回事。而且这个人特別爱作妖，三天两头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你请她来，不怕惹麻烦？”
    钱荣苦笑：“我跟飞皇的向总说了，何韵不合適。但他坚持，说何小仙最近在香江人气高，有话题度，能带动票房。他还说，如果不用何韵，飞皇就撤资。”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林晚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轻握住了顾清风的手。
    顾清风感觉到她掌心微微的凉意，反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钱导，”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能问一下，何小仙知道要试镜吗？”
    钱荣一愣：“知道。向总跟她说了，她答应来试镜，时间定在下周三。”
    “那她也需要试镜？”林晚又问。
    “当然。”钱荣点头，“我的戏，任何人都要试镜。向总也不例外。”
    林晚微微一笑：“那就可以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篤定。
    钱荣看著她，眼神里的欣赏更浓了几分：“林小姐，你放心。只要试镜你比她好，我保证女主就是你的。我在香江拍了二十年电影，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
    刘华德却不放心：“钱导，如果飞皇真撤资呢？”
    “那我就自己掏钱。”钱荣说得斩钉截铁，“我的戏，不能毁在不会演戏的人手里。”
    顾清风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钱导，如果飞皇撤资，剩下的缺口我来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清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六千万的电影，四千万的缺口，清风工作室出得起。而且我只有一个条件——电影的內地发行权，交给我。”
    钱荣眼睛一亮：“你確定？”
    “我说到做到。”顾清风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钱荣，“但前提是，林晚的试镜確实比何小仙好。如果她不行，我不会强行推她。我对她的演技有信心，但对你的眼光更有信心。”
    钱荣愣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好！痛快！我钱荣拍了这么多年戏，见过太多投资人指手画脚，你是第一个敢说『如果不行就別用』的人。”
    刘华德也笑了，拍了拍顾清风的肩膀：“你小子，越来越有大將之风了。”
    林晚侧头看著顾清风，眼眶微微泛红，但忍著没有掉泪。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爱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会写歌、会拍戏、会赚钱，而是因为他永远站在她身后，却又从不替她走该走的路。
    试镜，她要自己贏。
    “钱导，”林晚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请给我一次机会。”
    钱荣连忙扶她：“別別別，你是华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了，你这么有诚意，我要是还端著，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叠列印好的剧本：“这是试镜的片段，你拿回去准备。下周三下午两点，飞皇集团的摄影棚，你和何小仙各自演同一场戏。我会请三位评委，一个是飞皇的代表，一个是我的老搭档摄影师，还有一个是香江电影金像奖的前主席。”
    “三方打分？”顾清风问。
    “对，三局两胜。”钱荣点头，“公平公正，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刘华德凑过来看了一眼剧本：“这场戏……女主角得知丈夫死讯后，独自在雨夜里洗衣服，边洗边哭，但哭到最后笑了。”
    “很难。”钱荣直言，“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表情。哭容易，笑也容易，但从哭到笑，那中间的转折，才是演技的试金石。”
    林晚接过剧本，翻开第一页，仔细地看了起来。
    顾清风没有打扰她，而是继续和钱荣聊了一些细节，摄影风格、后期製作、电影节申报。他发现钱荣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导演，对每一帧画面都有清晰的构想，甚至已经画好了分镜头草图。
    聊到最后，钱荣忽然问了一句：“顾导，你的《中南海保鏢》什么时候上映？”
    “明年春节档。”顾清风说。
    “那我得去看看。”钱荣笑了，“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春节档可是修罗场，各路大片扎堆。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繫香江的发行渠道。”
    顾清风心中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那就先谢谢钱导了。”
    “客气什么。”钱荣摆摆手，“你帮我的电影补资金，我帮你的电影做发行，这叫合作共贏。”
    刘华德看了看表：“不早了，十一点了。”
    钱荣起身：“那今天就到这。林小姐，下周三见。”
    林晚合上剧本，郑重地点了点头：“下周三见。”
    四人走出私房菜馆，夜风带著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的中环写字楼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从来不缺追梦的人。
    刘华德的保姆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他上车前，回头对顾清风说：“何小仙这个人不好对付，她在香江有人脉、有资本撑腰，而且手段不乾净。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清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我也相信林晚。”刘华德笑了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些只会炒作的人永远学不会的，真诚。”
    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海港城的灯火中。
    顾清风牵著林晚的手，沿著海滨长廊慢慢走著。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林晚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怕输，是怕让你失望。”
    顾清风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林晚的眼眶终於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海浪拍打著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