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顾清风难得閒了下来。今天《中南海保鏢》收工早，林国雄导演说要回去看女儿的视频通话，六点不到就撤了。顾清风乐得清閒，早早回家，靠在床头，拿起了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清风啊，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们呢？”
    “吃了吃了，你爸刚遛弯回来。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不是最爱吃吗？可惜你不在家……”李兰女士的声音永远带著那种絮絮叨叨的亲切感，像一条温暖的被子把你裹住。顾清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兰继续说：“你最近瘦了没有？我看你上次上电视，脸都尖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瘦什么瘦，我每顿都吃两碗饭。”
    “两碗饭？你骗谁呢？你那个工作强度，两碗饭顶什么用？我跟你说，你要注意身体，別年轻轻的把身体搞垮了……”顾清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著母亲熟悉的絮叨，嘴角的笑容一直没下去过。这些话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但每次听到，还是觉得安心。
    “妈，家里怎么样？我爸腿还疼不？”
    “老毛病了，天气一冷就不舒服。我给他买了那个什么……叫什么来著……就是药店推荐的贴的膏药，他说贴上热乎乎的管点用。”李兰絮叨著，“你不用担心家里，我们好著呢。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说你那个工作室，那么多员工，就不能请个做饭的阿姨？花不了多少钱。”
    “妈，请了的。”
    “请了你也不吃，你老在外面吃盒饭，那能一样吗？”
    顾清风笑著点头，虽然母亲看不到。沉默了片刻，他试探著说：“妈，要不你们还是来京市住吧。房子够大，你们来了也有人陪我。京市的大医院也多，我爸的腿也能好好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兰的声音响起来，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温和：“不去不去，我们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去你们大城市干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我去京市，我连南墙都找不著，天天闷在屋里，那不是享福，是受罪。”
    “可以找老乡聊天……”
    “老乡？哪个老乡？人家也是来带孙子的，哪有空跟我聊天？我不去，你死了这条心。你爸也不会去的，他还要跟老张头下棋呢。我跟你说，你爸现在棋艺见长，昨天把老张头杀了个片甲不留，老张头气得晚饭都没吃……”顾清风听著母亲的话题跳到邻居老张头身上，从下棋聊到老张头的老伴最近学会了用智慧型手机刷抖音，又从抖音聊到村里谁家的儿子生了二胎。他没有打断，耐心地听著，偶尔嗯一声。这些琐碎的、毫无逻辑的家常话，在他听来是一种奢侈。
    他忽然理解了父母的执念。不是京市的房子不够大，不是条件不够好，是因为那块土地、那些邻居、那些听不懂但熟悉的方言、那些走了一辈子的路，已经长在了他们的骨头上。拔出来，会疼。所以他不强求。
    李兰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猜我昨天在村里看见谁了？”顾清风笑了，老李兰女士的八卦时间又开始了。“谁？”“你小学同学，那个叫……叫什么来著……就是胖胖的那个，他妈以前在村口卖豆腐的。”
    “王磊？”
    “对！王磊！他回来了，开了一辆黑色的车，看著挺气派。听说在外面做生意发財了。他妈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是大老板了，开的什么……什么马？”
    “宝马？”
    “对，宝马！你说说，人家王磊比你大不了多少吧？就开上宝马了。”李兰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別人家的孩子式的感慨，但下一句话就露出了真面目，“不过我跟她说了，我们家清风不当老板也能上电视，上的是中央电视台！她就不说话了。”
    顾清风忍不住笑出了声：“妈，你这不是跟人家较劲吗？”
    “较什么劲？我实话实说。她儿子开宝马，我儿子上央视，谁更厉害？你那个春晚，是直播吧？到时候我跟你爸就坐在电视机前头看，哪都不去。”顾清风听到母亲话语里那股骄傲劲儿，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他没有接话，只是说：“妈，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睡。”
    “好好好，你也是。”李兰顿了顿，“对了，林晚呢？她好不好？”
    “她在香江拍戏，挺好的。”
    “你跟人家好好处，別老是忙工作，要多陪陪人家。人家姑娘不容易。”
    “知道了妈。”顾清风笑了。
    掛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横店依然灯火通明，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著一丝凉意。他握著手机，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线还连著的远方，一头是京城的喧囂，另一头是那个小村庄的安静。
    《街头赛车爭霸》片场。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拍摄基地，但片场依然灯火通明。史蒂夫·芬导演在赶进度，今天要拍一场夜戏——赛车场边的衝突戏，十几个人物同时在场，调度复杂，拍了三条都没有过，整个剧组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范小琪的戏份早就拍完了，她今天只有两场戏，上午一个镜头，下午一个镜头，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但她没有走。
    她搬了把摺叠椅，坐在片场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热咖啡，安静地看著场中央的拍摄。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以前她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知道她在。现在她缩在角落里，像一杯慢慢凉下去的茶。助理凑过来小声提醒可以收工了。范小琪摇了摇头：“不急，再看看。”
    看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看史蒂夫·芬怎么调度那么多群演，也许是看杰森·霍尔怎么在镜头前找情绪，也许是看摄影指导怎么在夜景里打光。这些以前她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
    不远处，金景江正在补妆，准备下一场。他的目光扫过片场，在范小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自从李坤的事后，两人在片场的互动降到了最低——不是刻意迴避，是没必要。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远。
    范小琪把空了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重新坐下，目光又回到了监视器旁边。她在看史蒂夫·芬如何跟演员讲戏。那个头髮花白的好莱坞导演，此刻半蹲在一个群演面前，用蹩脚的中文加手势解释著“你要害怕，但不要跑”。那个群演听了两遍，点了点头，然后演出来的效果就好了很多。
    范小琪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
    京城，某高档公寓。
    李晓婷坐在梳妆檯前，脸上的面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水光。她的手机开著免提，经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无奈。
    “晓婷，我跟你说实话，现在没人敢用你。你的微博下面还是天天有人骂，品牌方那边也说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李晓婷没有表情，只是对著镜子摘面膜：“李总那边呢？他什么意思？”
    “李总没明说，但意思就是，休息。什么时候覆工，他没说。”
    李晓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面膜扔进垃圾桶，手指在脸上轻轻拍打促进吸收。她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鷙。“范小琪呢？她最近在做什么？”
    经纪人愣了下：“她在片场拍戏，挺安分的。据说每天拍完自己的戏也不走，就在旁边看著。”
    “安分？”李晓婷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尖锐的恨意，“你信吗？我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要是安分，母猪都能上树。”
    经纪人没接话。李晓婷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但她的心却像沉到了冰窖里。她不相信范小琪会这么安分，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女人，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肩膀上。她忽然安分了，说明什么？说明她不需要再爭了。
    因为她手里有牌。一张李坤都忌惮的牌。
    李晓婷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布料，指节发白。她恨范小琪，恨她抢了自己的角色，恨她在自己落难的时候安然无恙，恨她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不知道在算计什么。但更让她恨的是，她不知道范小琪手里握著什么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这里猜，在这里等，在这里慢慢腐烂。
    “帮我做件事。”她对著手机说道。“什么？”“盯著范小琪。她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都给我记下来。”经纪人犹豫了一下：“晓婷，你这是在……”
    “怕什么？”李晓婷的声音冷下来，“我什么都没了，还怕失去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经纪人最终应了一声好，掛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晓婷站在窗前，京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