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元旦。
    新的一年在一场薄雪中到来。横店的清晨比往日更安静，远处的仿古建筑屋顶覆著一层白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顾清风难得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被手机震醒。他眯著眼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座机號码，归属地显示厦市，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顾清风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正式，带著一种公文式的客气。
    “我是。”
    “这里是电影金鸡奖组委会。恭喜您，您执导的《精武英雄》入围了本届金鸡奖多个奖项。组委会诚挚邀请您和剧组主创人员出席二月一日的颁奖典礼。”
    顾清风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能问一下入围了哪些奖项吗？”
    对方礼貌地回答：“具体奖项名称组委会將在稍后正式公布，目前可以透露的是，电影获得了包括最佳动作片、最佳新人在內的多项提名。请您和剧组届时蒞临。”
    “好，我会安排时间出席。”顾清风顿了顿，“谢谢。”
    电话掛断。他握著手机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金鸡奖的邀请在意料之中。不是他骄傲，《精武英雄》从票房到口碑再到行业影响，如果连提名都没有那才是新闻。但听到入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以导演身份站在金鸡奖的门槛前。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刚才接到金鸡奖组委会的电话，《精武英雄》入围了。”林晚很快回覆：“新年快乐！恭喜顾大导演！我在片场，钱导在喊了，晚上聊。”后面跟了一个飞吻的表情包。顾清风笑了一下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穿衣出门。今天还有最后几场戏要拍，《中南海保鏢》距离杀青只剩两天了，不能掉链子。
    一月三日，横店影视城。
    最后一场戏拍完了。
    隨著张震的背影离开关口的背影。监视器后面，林国雄导演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两个字：“过了。”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的有人把手拍红了的那种。张震愣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李菲站在旁边，眼眶有些泛红，她走过去和张震拥抱了一下，然后退到一边抹眼泪。周星星、林小北、刘强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互相击掌，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顾清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他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些人，这部戏拍了將近两个月，从京城的棚景到横店的实景，从体能训练到动作排练，从零下五度的室外到四十度的人工降雨，所有人都脱了一层皮。张震为了练一个迴旋踢，脚踝肿了两周；李菲在拍一场吊威亚的戏时腰上勒出了淤青，第二天照样上；周星星那场从二楼跳下来的戏拍了七条，膝盖磕在保护垫上，疼得齜牙咧嘴但没有吭声。这些人用汗水和伤痛换来了银幕上的一分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杀青了。谢谢大家。”
    掌声更响了。
    杀青宴安排在横店镇上最大的一家酒店。启明娱乐包下了整个宴会厅，赵天明带著一眾高管来了，赵萌也难得从通告间隙抽身赶了过来。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红彤彤的桌布、金灿灿的装饰，横幅上写著恭祝电影《中南海保鏢》圆满杀青。
    赵天明先上台讲了话。他今天心情不错，难得地开了几句玩笑，台下一阵笑声。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这部电影从开机到现在，顾总花了不少心思。我不多说，就说一句，我相信春节档，它会给我们一个惊喜。”他把话筒递给顾清风。
    顾清风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台下的脸一张张扫过去，张震、李菲、周星星、林小北、刘强、林国雄导演，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武行、场务、灯光、录音、化妆师。他没有拿讲稿。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场面话，就简单说几句。”台下沉寂下来。“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张震老师的脚踝肿了还在踢腿，李菲姐腰上青了一片还在继续拍摄，周星星从二楼跳下来连护具都没戴全，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武行兄弟、场务大哥、化妆师姐姐，你们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这部戏不是我顾清风的，是你们所有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电影拍完了，后期还没完。剪辑、特效、混音，接下来一个月大家还要继续加班。春节档的竞爭激烈，好莱坞大片、顶流喜剧都在等著。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们手里的这部片子是什么成色。”他看著台下的张震，说：“好东西，观眾看得见。”然后他放下话筒，走下台。
    掌声响了起来。没有返场，没有安可，他只说了一分多钟，但每个字都砸在了该砸的地方。
    酒过三巡，赵天明端著酒杯走到顾清风面前，压低声音：“顾总，后期那边你给我个时间表。宣发要根据成片时间来排。”顾清风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剪辑二十天，特效和混音同步进行，一月底出成片。春节档，赶得上。”
    赵天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信任顾清风，不是因为他说的多好听，是因为《精武英雄》已经在市场上证明过了。
    王大少以顾清风朋友的身份过来的，端著酒杯，脸上已经泛著酒意：“老顾，你那六千万別忘了请我吃饭。”
    “请你吃饭？”
    “对啊，吃顿饭不过分吧？”
    顾清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到时候请你吃麻辣烫。”
    “麻辣烫？六千万就请我吃麻辣烫？”王聪一脸夸张的委屈，赵萌在旁边白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话真多。”
    王聪正要反驳，顾清风的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周星星一个人坐在桌前，正在翻看手机，没有参与任何人的敬酒。他走出去，在空椅子上坐下。
    “星爷，在想什么？”
    周星星抬起头笑了笑：“顾总，別这么叫，我还没感谢你给我机会呢。”
    顾清风看著他的眼睛：“反正以后也得叫。”
    周星星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顾总。”顾清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对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角色，你只要记住今天说的话，不偷懒，找对自己的风格。其他的，交给观眾。”
    杀青宴在凌晨之前散了。顾清风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冬夜的横店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上寺庙的钟声。他拿出手机，看到林晚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杀青宴结束了吗？少喝点酒。”他回覆：“结束了。开始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