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期剪辑的工作，有专业人员盯著，顾清风不用过於干涉。他要做的只是等，等粗剪、等精剪、等特效、等混音，然后在每一个环节结束时看一版成片，说行或者不行。《中南海保鏢》的粗剪大概需要十天，这十天里他忽然閒了下来。
    閒下来不是什么好事。习惯了每天在片场站十几个小时、午饭吃盒饭、晚饭吃更凉的盒饭，忽然不用早起了，不用看监视器了，不用举著对讲机喊再来一条了，顾清风觉得浑身不自在。在京市的工作室待了半天。然后就没事了。
    回家，百无聊赖地转著笔。宫本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板。窗外的京市灰濛濛的，风很大，捲起路面上残存的雪沫子。他不想出门，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尘封了很久的作家后台。
    顾清风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起源中文网的作者帐號。刚进去，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就跳了出来，私信99+。他点开扫了一眼，全是催更的：“顾大大，你的新书呢？”“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你再不开新书我要报警了”“从去年催到今年，你忍心吗”，也有骂的：“你是不是封笔了？封笔也说一声啊”“赚够钱了是吧？看不起我们读者了是吧？”他没有回覆任何一条私信，而是点进了作品管理后台。
    那几行字像一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顾清风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零碎的、盘旋了很久的画面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敲下了標题《天龙八部》。
    第一章的章名在他心里放了很久：“青衫磊落险峰行。”不是苦思冥想得来的，是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蹦出来的七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青光闪动，一柄青钢剑倏地刺出，指向中年汉子左肩。那汉子不再后退，身子微侧，避开剑锋，探手入怀，刷的一声，一柄刀鞘上镶著三颗宝石的匕首拔了出来。”他的手速不快，但很稳。那些文字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是他写出来的，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
    第一章写了將近两个小时，四千字。顾清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段誉、钟灵、无量剑派，那些人物从纸面上站了起来，活生生的。他没有急著发布，而是另起一页写第二章。这次更顺了，手指在键盘上飞跑。玉壁月华明，段誉误入无量玉洞，看到神仙姐姐的雕像，学会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那章比第一章还长，五千字。
    两章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顾清风靠在椅背上，把两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他想了想，加上了一段作者的话，然后点击了发布。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发布成功，等待审核。”起源中文网的后台审核有专人负责，通常几分钟就能过。他刷新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状態变成了已发布。
    第一章、第二章下面很快出现了第一条评论：“沙发！”紧接著第二条：“顾大大开新书了！活久见！”第三条：“天龙八部？这名字有点东西。”第四条：“第一章看完，段誉这性格有意思，跟郭靖杨过都不一样。”顾清风一条一条地看著，脸上带著笑意。等他刷新到第六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起源中文网总编简豪的电话，是那种你终於出现了的热切。“顾大大啊！你终於开新书了！”简豪的声音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激动，“我都被催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作者后台每天有多少人私信我？都说让我催你开新书！我催得了吗？我能催你吗？你是顾清风啊！”
    顾清风笑了笑：“简总，辛苦了。”
    “辛苦什么？你开新书我就高兴！”简豪那边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在一边打电话一边操作后台，“马上帮你全资源推首页！横幅、置顶、弹窗、push推送，全部安排上！”
    “简总，不用这么夸张。”
    “夸张？这叫夸张？你是不知道你上本书完结之后，我们的流量掉了多少。那些读者天天来问顾大大的新书什么时候出，我怎么回答？我说快了，说了快半年了。今天终於不用再说快了。”简豪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顾大大，你这本新书还是武侠？”
    “对，武侠。”
    “跟《射鵰》系列有什么不一样？”
    顾清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射鵰》三部曲写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天龙八部》写的，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简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隱隱的期待：“顾大大，你这个说法……我得记下来。”
    “简总，这本书跟我以前写的都不一样。格局更大，人物更多，三条线並行。看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不习惯，但我有信心。”
    简豪深吸一口气：“行，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好好写，后面的事我来办。”顾清风道了声谢，掛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边。第一章发布了，第二章也发布了。接下来是第三章，段誉在万劫谷，还有第四章，第五章……冥冥中有一条路，在他面前慢慢铺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人物是活的，他们有自己的命运，不需要他去操控，只需要他记录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的消息：“我看到微博了。你开新书了？”
    顾清风回覆：“刚发了两章。”
    林晚发了一个笑脸：“恭喜顾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