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香江。
    顾清风是一个人去的香江，没有告诉林晚。机票是提前订好的，想给她一个惊喜。《南方车站》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钱荣说再有十天左右就能杀青。林晚在电话里跟他念叨过几次，太累了，想回家，想吃你做的饭。他记在心里，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便飞了过来。
    下午三点落地，打车直奔剧组所在的酒店。前台打电话到林晚房间，没人接，大概还在片场。顾清风没有打扰她，把行李寄存了，打算等她收工再出现。手机响了。向华明的电话。
    “顾先生，听说你来香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知道了很久，只是等到现在才打。
    顾清风愣了一下：“向先生消息真灵通。”
    “香江不大。晚上有空吗？来我这儿坐坐，请你喝茶。”
    向华明约的地方不是飞皇集团的办公室，是他在中环的一家私人茶室。地方不大，装修却很讲究，红木家具，墙上掛著几幅岭南画派的山水，角落里点著一盏檀香，青烟裊裊。向华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茶台后面，正在用开水烫紫砂壶。
    “坐。”他头也没抬。顾清风在他对面坐下。向华明泡茶的动作很慢，洗茶、冲茶、分茶，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他把一杯茶推到顾清风面前：“尝尝，这是今年的大红袍，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不多。”
    顾清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好茶。”
    向华明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顾先生，这次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顾清风抬起眼睛看他。向华明的语气不急不慢：“你现在的名气在內地很大。电影、小说、音乐，三个领域你都站住了脚。我做了这么多年电影，看人还算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想法的人。”
    顾清风放下茶杯：“向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向华明摆了摆手，“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想跟你合作，不只是投资你一部电影，是想跟你长期合作。香江电影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上。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海面上有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浪尾。
    “一年不如一年了。”向华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顾清风很少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好莱坞商业片一部接一部地进来，特效、场面、明星，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拼？本土的剧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路，警匪、黑帮，动作片又接不上。观眾看了几十年，早就审美疲劳了。”
    顾清风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向华明继续说：“老一批的巨星都快六十了。年轻人呢？有谁能接他们的班？不是没有新人，是观眾不认。观眾只认那张脸，那张脸老了，观眾就不进电影院了。青黄不接，这是我们香江电影最大的问题。”
    他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在喝酒。
    顾清风看著眼前这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在这一瞬间流露出的那种落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向华明是香江娱乐圈的大亨，手握半个香江的院线和发行渠道，在外面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但此刻他坐在茶台后面，像个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却无能为力的父亲。
    “向先生，”顾清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最近在构思一部剧本。”
    向华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一部警匪片。”顾清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不是传统的警匪片。没有飞车追逐，没有枪林弹雨，没有那些观眾已经看腻了的东西。可概括为?高智商警匪片?，融合了?权力博弈、法治思辨与时代隱喻?，具有鲜明的港式都市悬疑特质。”
    向华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更深了，海面上的游轮换了一艘，但浪尾是一样的白。
    “顾先生，”向华明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像是从刚才那片刻的失態中恢復了过来，“你这个故事，是港片。骨子里是港片。那种都市丛林里的权谋、博弈、灰色地带，不是好莱坞能拍出来的。”
    顾清风点了点头。
    向华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顾清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剧本写好了，拿给我看。只要剧本不错，我一定投资。不是投一部分，是全部。你的製作费、你的演员、你的宣发，飞皇集团全包了。”
    顾清风也站起来。他看著向华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他是商人，逐利的商人，但骨子里还有別的东西，对香江电影的不甘心。
    “向先生，剧本我会儘快写。”顾清风说。
    向华明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笑容，刚才那片刻的落寞已经看不到了。他走回茶台前端起茶杯，向顾清风举了举：“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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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从茶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顾清风站在街头夜风带著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他拿出手机看到林晚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收工了。你在干嘛？”他笑著回覆：“在香江。你猜我在哪？”
    林晚发了一个问號，然后秒回：“你来了？”
    顾清风没有打字，直接发了一个定位。林晚发了一长串感嘆號，然后说：“在酒店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计程车。车窗外的香江，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想起向华明说的那些话，青黄不接，一年不如一年。香江电影確实老了，但老了的香江电影，未必没有机会再站起来。需要的不是一个救世主，是一颗愿意沉下心打磨剧本的心。
    计程车驶过海底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跑。顾清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那部还没有名字的剧本，人物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金融巨鱷、臥底警察、检察官、律师、记者，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的消息：“我到酒店了，你在哪？”
    顾清风睁开眼，回了一条：“楼下，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