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发是在自家客厅的电视上看到《南方车站》原片泄露的新闻的。午间新闻用了將近两分钟报导这件事，画面里是钱荣匆匆走进飞皇集团大楼的片段，记者举著话筒追在后面喊钱导钱导，钱荣一言不发，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侧脸在镜头里定格，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像是老了十岁。
    何昌发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窗外的太平山笼罩在薄雾中，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抗拒，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小仙”这个名字，犹豫了片刻，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叔叔？”何小仙的声音带著一种刚睡醒的慵懒，“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何昌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小仙，《南方车站》原片泄露的事，你看到新闻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何小仙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看到了。刚才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怎么会这样？钱导的片子……太可惜了。”
    何昌发听著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耳朵里过了一遍。他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仙，你告诉叔叔，这事跟你有关係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让何昌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然后何小仙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种委屈的、被冤枉的颤音：“叔叔，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是恨林晚，恨她抢了我的角色，恨钱导偏心，但我怎么可能去泄露原片？那是犯法的，我不懂那些技术，我连他们的后期公司在哪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叔叔您不相信我吗？我是您看著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
    何昌发闭上眼睛。他的声音缓了下来：“不是不相信你。是问清楚。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叔叔……”何小仙的声音还在发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何昌发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仙，这件事你不要掺和，最近也不要接受任何媒体的採访。向华明那边现在正在气头上，这个节骨眼上你跟这件事扯上任何关係，那些记者都会抓著不放。你听叔叔的话，在家待著，该拍戏拍戏，该休息休息，等风头过去。”
    何小仙在电话那头乖巧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叔叔。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嗯。照顾好自己。”何昌发掛了电话。
    窗帘紧闭，房间里没有开灯。何小仙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阴鷙。她看著通话记录里叔叔两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得逞后的满足。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何昌发猜对了。不是他跟何小仙之间有心灵感应，是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女了。她的委屈、她的哭腔、她的叔叔您不相信我吗，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停顿都拿捏得精准。她在表演。可惜他看不到电话这头她的表情。
    何小仙拉上窗帘，重新坐回床上。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新闻，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有人骂泄露者不得好死，有人心疼钱导，有人说林晚太倒霉了，还有人在问这片子还能上映吗。她看到某条评论的时候，拇指停住了，“《南方车站》春节档上不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同档期的片子唄。你们细品。”她没有点讚，没有转发，只是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的嘴角还弯著，久久没有放下来。
    飞皇集团，向华明的办公室。
    向华明坐在大班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一叠刚刚列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人员名单。钱荣坐在他对面，眼下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桌角放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人喝。
    “钱导，商业罪案调查科那边已经立案了。”向华明的声音平稳如常，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商业事务，“但警方的调查需要时间，我们自己也要查。不能等。”
    钱荣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后期公司的监控录像调了，所有接触过原片的工作人员名单也拉出来了，一共三十七个人，包括剪辑师、调色师、音效师、製片助理、场记，还有临时聘用的几个技术人员。”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向华明面前，“这是名单，每个人的背景、入职时间、薪资水平、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入，都在查。”
    向华明拿起那份名单一页一页翻看。动作很慢，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个名字上掠过。钱荣继续说：“后期公司的门禁系统显示，原片存放的伺服器房间，只有五个人有权限进入。这五个人的背景相对乾净，没有经济纠纷，也没有和外部公司的异常联繫。但门禁记录只能证明他们进了那扇门，不能证明他们做了什么。如果有人用技术手段绕过门禁或者复製权限卡，监控不一定拍得到。”
    向华明放下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一下接一下。“钱导，查。查每一个人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媒体私信。哪怕花一个月，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钱荣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问：“向先生，如果查出来是內部人员乾的……”
    “送警。”向华明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公司內部的事，按公司內部的规定处理。但泄露原片是刑事犯罪，交给警方。”
    钱荣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向华明叫住了他：“钱导。”钱荣转过身。向华明看著他，声音放缓了一些：“这件事不怪你，不要有太大压力。片子重新剪辑，该做的后期继续做。上映时间推迟了，不代表这部电影就完了。好的作品，经得起等。”
    钱荣的眼眶又红了，但忍住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向华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动机。是谁？为了钱？为了仇？为了某个他不曾预料的原因？他想到了一个人，但马上否定了，她没这个本事，没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渠道。但她的叔叔有。
    不会的。何昌发不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