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顾清风和林晚下午就到了春晚现场。化妆间里人来人往，演员们换装的换装、对词的对词，走廊里能听到有人在吊嗓子，高高低低，像一种特殊的年味。
    林晚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给她描眉。她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顾清风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化好了妆，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他侧头看著林晚，化妆师正在给她涂口红，他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这个顏色好看。”林晚睁开眼从镜子里瞪他，脸上浮起薄薄的红。化妆师抿著嘴偷笑，手很稳，口红没有画歪。
    晚上七点，春晚准时开始。开场舞蹈热闹非凡，几十个穿著红衣的舞者在舞台上翻腾跳跃，大屏幕上的福字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观眾席上坐满了人，有各界代表、有模范人物、有带著孩子的普通家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过年特有的那种笑意，不是被逗乐的，是心里本来就有的。主持人串场之后，第一个节目，第二个节目，第三个……晚会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李菲上台了，一袭红裙，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像一朵在夜里盛放的花。“来日纵使千千闕歌，飘於远方我路上……”她的声音浑厚而深情，把这首《千千闕歌》唱得盪气迴肠。台下有观眾跟著轻轻哼唱，更多的人在鼓掌。
    顾清风在后台听著，点了下头。这首歌是他写的，但此刻听到李菲站在春晚舞台上唱出来，心里还是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小品各有千秋，有关於邻里关係的，有关於快递小哥的，有关於养老问题的，质量都比往年高出一截。
    当主持人报出赵山、宋丹”的名字时，后台好几个演员都凑到了休息室的电视前。
    《说事儿》开始了。白云大妈穿著一件黄色的棉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名人。黑土吃著盒饭在后面跟著。
    两人从台上走到台中，台下已经笑成一片。白云大妈边走边说：“別吃了!你说你这么会儿工夫造三盒了，整得演播大厅全是韭菜味儿!不爱跟你出来，档次太低!”。
    台下爆笑，掌声和笑声搅在一起，把接下来两句台词都盖住了。
    宋丹的表演一如既往地鬆弛而精准，白云大妈的虚荣、浮夸、又土又努力要洋气的那种劲儿，被她演得活灵活现。赵山的黑土则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稳稳地压住了整个节目的地基。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好！”有几个观眾站起来鼓掌。顾清风站在休息室的电视机前，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报了幕：“接下来请欣赏，顾清风、林晚带来的歌曲《天下有情人》。”
    舞檯灯光暗下来，再亮起的时候，顾清风和林晚並肩站在舞台中央，两人面前各立著一支话筒，灯光把地面染成了一片幽蓝色，像深海的底色。钢琴前奏缓缓响起，那旋律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
    合唱，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炫技，没有高音，像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用一种只有林晚能听懂的语言，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空中盘旋上升，像两只在风暴中並肩飞行的鸟，翅膀挨著翅膀，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就那么相互托著、扶著、拽著，一起穿过那些高高低低的旋律。
    “爱是一种不能说只能尝的滋味，试过以后不醉不归。”
    林晚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侧头看了顾清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镜头都没有捕捉到。但他看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回看她，但他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向上扬了半个音，像在回答。台下没有掌声，所有人都安静地听著。这是比掌声更高的敬意。
    一曲终了，灯光重新亮起来，观眾席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站了起来，有人跟著鼓掌，有人偷偷擦了眼角。
    最后一个节目。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更郑重：“接下来请欣赏，特殊教育学校孩子们带来的舞蹈，《千手观音》。”舞台暗了下去，暗到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几束微弱的蓝色光从舞台后方打出来，幕布缓缓拉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金光灿灿的服饰，端庄肃穆的仪態。那是领舞的小女孩。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像一个真正的观音从天而降，在除夕之夜落在这方寸舞台之上。身后，第二道人影、第三道人影依次浮现，她们站成一列纵队，间距相等，像被尺子量过。她们听不到音乐，听不到掌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但在那个无声的世界里，她们用眼睛看、用皮肤感觉、用心跳计数，他们把千手观音从传说里请了出来。
    第一双手缓缓张开，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层层叠叠，像莲花在深海中次第绽放。观眾的呼吸声都变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移开目光。不是不想，是忘了。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站在最前面，眼神里没有怯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表演的痕跡。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是在模仿观音，她是。那些张开的手臂，不是炫技，不是展示，是每一只手里都有慈悲。
    最后一个动作，所有手臂缓缓收回，金光渐渐隱去。小女孩双手合十於胸前，微微低下了头。
    舞台暗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如雷，经久不息。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泪流满面，有人用力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镜头扫过观眾席，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奶奶坐在轮椅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著，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笑。她从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比舞蹈更远的东西。
    后台，方敏站在侧幕，双手捂著嘴，泪流满面。她看著那群孩子在灯光下谢幕，看著领舞的小女孩朝著她这边看了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老师。”她的眼泪终於决堤了，蹲下来抱著膝盖，哭得像个小女孩。
    在她的旁边，孙导演双手抱在胸前，眼眶也红了。几天前彩排时看到这个节目时说的那句话，“顾清风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晚会最后，所有演员上台谢幕。顾清风牵著林晚站在人群中，不高不低，不爭不抢。
    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在歌声中到来，带著那首《天下有情人》的迴响，带著千手观音那双永远张开的、慈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