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大年初一，早上八点。
    京市。顾清风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宫本已经自觉地跳上了后座，占了半个座位，吐著舌头，尾巴摇得像雨刷器。林晚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袋路上吃的东西，麵包、牛奶、水果，还有一保温杯热水。顾清风看了她一眼，把东西接过来放好，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你紧张？”他发动车子，隨口问了一句。林晚系好安全带，面朝前方，声音儘量平静：“不紧张。”顾清风笑了笑，没有拆穿她。从昨天春晚结束后她就没怎么睡，凌晨三点还在翻来覆去，问他“你妈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你爸喝酒吗？”“我要不要帮忙做饭”。他当时闭著眼睛回答：“甜的。喝。不用。”她安静了片刻又问，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说：“睡觉。”她才老老实实不动了。
    车子驶出小区，匯入京城的车流。大年初一的早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忽然安静了下来，街道空旷得像被清空了的硬碟。平时堵得寸步难行的路口，此刻一个红绿灯就能过。顾清风开得不快，出了五环上了高速，路况比预想的还好。
    “预计下午四点能到。”他看了一眼导航。林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光禿禿的杨树、结了薄冰的河流、远处村庄上空飘著的炊烟。她很久没有离开城市这么远了，久到快忘了天空可以这么宽。
    宫本已经睡著了，脑袋枕在林晚的大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嚕声。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顾清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施立良发来的消息。“顾总，《中南海保鏢》首日排片15%，《街头赛车爭霸》22%。目前看实时数据，对方的上座率比我们高大概两成。”
    他没有回覆，把手机放到一边。林晚侧头看著他：“怎么了？”“没事。”顾清风的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票房的事，让他们盯著就行了。我们赶路。”
    大年初一，全国各大影院迎来了春节档的第一波观影高峰。
    京市万达影城，早上八点半第一场《街头赛车爭霸》的票在三天前就售罄了。影厅里座无虚席，杰森·霍尔的脸出现在imax巨幕上，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观眾裹挟进一场时速三百公里的虚擬狂飆。散场时，观眾的表情大多是兴奋的，有人边往外走边说那个漂移太帅了，也有人说剧情一般但特效值回票价。
    隔壁厅，《中南海保鏢》的观眾也在陆续散场。没有imax的巨幕，没有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但走出来的人嘴里说著不一样的话。“张震那场打戏我手心全是汗。”“没有替身吧？看著像真打。”“顾清风的动作设计还是稳。”
    两边的观眾在影城大厅里交匯，像两条不同顏色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一个年轻男人拿出手机在票务平台上给《街头赛车爭霸》打了四星，评论写的是“爽片，適合过年看”。他女朋友在旁边给《中南海保鏢》打了五星：“张震太帅了，打得也太帅了。”
    两场电影的较量，在观眾的评分里开始了。
    高速公路上，顾清风的车已经驶出了四百多公里。
    林晚靠在座椅上睡著了，头微微歪向车窗方向，呼吸均匀。顾清风伸手把暖风调低了一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宫本，它也睡得四仰八叉，舌头耷拉在外面，毫无形象可言。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天明。“清风，首日数据出来了。我们目前落后，但口碑比对方好。豆瓣开分我们8.1，他们6.9。影评人的评价也在往我们这边倒。”顾清风听到“豆瓣开分8.1”这几个字时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相信口碑的力量，只要观眾说好，排片是可以追回来的。“赵叔，辛苦您了。我在回老家的路上，有什么事您隨时打我电话。”
    “行，你安心过年。这边我盯著。”赵天明掛了电话。
    林晚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顾清风摇了摇头：“还早。你再睡会儿。”林晚没睡，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又拧上，转过头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清风，你说《中南海保鏢》能贏吗？”
    顾清风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贏不贏的，看怎么定义。如果说是票房超过那部赛车片，不一定。他们有排片优势，有杰森·霍尔那张脸，有史蒂夫·芬的名头。但如果比的是谁能在观眾心里待得更久，我不怕。”林晚看著他握著方向盘的侧脸，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都这么有信心？”
    顾清风笑了一下：“也不是。刚才开车的时候我想了一下，万一咱们到家我妈问你『林晚什么时候跟我儿子结婚』，你怎么回答？”林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好开车！”
    后座，宫本被这一声拍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下午三点四十，比预计提前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两旁的麦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绿色，远处能看到村头那棵老槐树，树上掛著几个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清风把车停在自家门口，还没有熄火，院门就开了。李兰女士穿著那件过年才捨得穿的大红色棉袄，从里面小跑著出来，身后跟著顾昌国，穿著深蓝色的棉夹克，步子慢一些，但脸上笑容比妻子还收不住。
    林晚推开车门下车，双刚落地就被李兰一把拉住了手。“哎呀，路上累不累？开了这么久的车，饿不饿？快进屋，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呢。”林晚被这连珠炮似的热情轰得有些招架不住，红著脸叫了一声“阿姨好，叔叔好”。顾昌国在旁边搓著手一个劲点头：“好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顾清风从后备箱里往外拎年货，两箱水果、一箱酒、几盒保健品，还有林晚准备的围巾和手套。李兰压根没看他，拉著林晚的手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这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清风这臭小子有福气。”顾清风在后面喊了一声“妈”，李兰回头白了他一眼：“喊什么喊，赶紧拿东西进来，门没关。”
    宫本从后座跳下来，熟门熟路地衝进院子，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在李兰腿边蹭来蹭去。李兰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宫本也回来了，过年给你燉排骨吃。”宫本兴奋地转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院子里的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串串红辣椒和一盏新换的灯泡。堂屋里摆著圆桌，上面已经摆满了菜，红烧鱼、燉排骨、炸春卷、韭菜鸡蛋饺子，热气腾腾。林晚被李兰拉进了堂屋，按在主位上坐下。她有些不安地看了顾清风一眼，他正拎著年货走进来，看到林晚被自己老妈安排得明明白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她比了个口型，“没事的。”林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顾昌国去厨房端最后一道汤，大盆羊肉汤，上面飘著一层红油和香菜。他把汤放在桌子中央，搓了搓手在林晚对面坐下。“林晚，都是家常菜，別嫌弃。你阿姨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光饺子就包了三百多个。”
    “叔叔您太客气了。”林晚赶紧站起来，被李兰按了回去，“一家人客气什么？坐著坐著。”
    顾清风在林晚旁边坐下。堂屋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著满桌的菜和四个人的脸。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在响，是村里的小孩等不及天黑就开始放了。
    李兰举起酒杯，不是高脚杯，是那种带喜字的玻璃杯，倒的是白酒。林晚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饮料。李兰看著林晚的杯子想了想，对顾昌国说：“老顾，你也喝饮料，陪林晚。”顾昌国乖乖地把白酒换成了果汁。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李兰说：“过年好。”顾昌国说：“新年快乐。”林晚说：“祝叔叔阿姨身体健康。”顾清风说了句最简单的：“过年好。”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