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
    龙战国缓缓的抬起了手。
    他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福伯。
    “去。”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福伯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爷子竟然同意了这么荒唐的要求？
    但他不敢违逆。
    福伯深深的看了陈凡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后屋。
    很快，福伯就回来了。
    他的手上捧著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
    缸身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处还有几块磕碰掉的瓷。上面那行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也因为年代久远，显得有些陈旧。
    但整个缸子，被擦拭的没有一丝灰尘。
    显然，是被人很用心的收藏著。
    陈凡走上前，从福伯手中，接过了那个搪瓷缸子。
    入手很沉，带著一种属於那个年代的厚重感。
    陈凡没有立刻去拿茶叶，而是走到了院子角落的一个水龙头前。
    那是用来浇花的水龙头。
    他拧开，用冰冷的自来水，仔仔细细的將搪瓷缸子的里里外外，冲洗了三遍。
    他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
    龙雨晴看著陈凡的背影，一颗心提了起来。
    她完全看不懂，陈凡到底想做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院子里原本紧张的气氛，正在慢慢消失，转而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洗完了缸子，陈凡走回石桌前。
    他拿起那个最不起眼的陶土罐，打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瞬间飘了出来。
    陈凡没有用茶匙，只是隨手抓了一撮，放进了搪瓷缸子里。
    然后，他拎起旁边一直在炭火上温著的烧水铁壶。
    滚烫的开水冲入缸中，茶叶在水里翻滚舒展开来。
    更浓的香气，伴著热气扑面而来。
    陈凡没有盖上盖子。
    他就这样，双手捧著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走到了龙战国的面前。
    他微微躬身。
    “龙老先生，请用茶。”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为长辈奉茶的晚辈。
    龙战国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著那个搪瓷缸子，和他上面那行陈旧的红字。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过了六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冬天。
    那一年，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无名小卒。
    在一次惨烈的战斗中，他所在的连队被打散了。
    他拖著一条受伤的腿，在能没过膝盖的大雪里，走了三天三夜。
    又冷又饿，他以为自己就要冻死在那个荒野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破棉袄的农家大娘发现了他。
    大娘把他拖回了自己四面漏风的土屋。
    她拿不出什么吃的，只是用家里唯一的一点茉莉花茶，给他泡了一大缸子滚烫的热茶。
    那个缸子，就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口热茶下肚的感觉。
    那不是茶。
    那是命。
    是那一口茶，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支撑著他走出了那片雪原，找到了部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六十年了。
    他喝过无数的好茶，见过无数的珍品。
    但没有任何一种味道，能比得上那个冬夜里，那一口救命的茉莉花茶。
    这是他心里最深的秘密，也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他最亲近的家人。
    可是今天，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却用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將这个秘密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是怎么知道的？
    龙战国不知道，他也不想去问。
    他只是缓缓的伸出了那双苍老的手。
    他的手有些颤抖。
    龙战国接过了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將那粗糙的缸沿凑到唇边，深深的吸了一口那熟悉的香气。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陈凡。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所有的审视和威严，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
    “好茶。”
    他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低下头，小心的吹开表面的茶叶，轻轻的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
    和六十年前那个雪夜里，一模一样。
    龙雨晴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爷爷捧著一个廉价的搪瓷缸子，喝著最普通的茉莉花茶，眼眶却红了。
    她忽然明白了。
    陈凡贏了。
    他贏得的，是爷爷的心。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带著几分傲慢的声音传了进来。
    “爷爷，我听说，雨晴把她那个东海的男朋友带回来了？”
    一个穿著昂贵西装，头髮梳的油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他的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打扮光鲜的龙家旁支子弟。
    年轻人叫龙宇飞，是龙雨晴二叔的儿子，也是龙家第三代里，除了龙雨晴之外最受看重的一个。
    他一直把龙雨晴当成自己的竞爭对手。
    此刻，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他看到自己那威严的爷爷，正捧著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
    而他的对面，站著一个穿著普通休閒装的年轻人。
    龙宇飞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龙战国身边，看了一眼陈凡，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轻视。
    “爷爷，您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喝茶？”
    他说著，就要去拿龙战国手里的搪瓷缸子。
    “这位就是雨晴的男朋友吧？看著……倒是挺朴素的。”
    他的话里带著刺。
    “我们龙家，虽然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但晴丫头的另一半，总不能太寒酸了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院子里骤然响起。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鸟也不叫了。
    龙宇飞捂著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的爷爷。
    打他的，不是陈凡，不是福伯，而是龙家说一不二的龙战国。
    “爷爷……您……”龙宇飞的声音带著颤抖和屈辱。
    我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孙子！
    龙宇飞身后的那几个旁支子弟，一个个嚇得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全都低著头，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龙战国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那只捧著搪瓷缸子的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