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到五日前，大乾，京城，金明池。
    秦王朱玉在蒙质的带领下，往金明池內大湖走。
    “殿下，您上次带来的补品陛下已经用过了，陛下还说，那些补品很有用。”
    蒙质的脸上带著笑意。
    “皇兄日理万机，吃穿用度自然要多多注意，本王这次又带来了不少补品，你一併送回宫中。”
    顿了顿，朱玉轻声问道：“本王听说皇兄这几日连续斥责大臣？可有此事？”
    蒙质闻言微微一怔：“確有其事，朝中大臣们对陛下的『改革方略』不赞同，数次劝諫。”
    “初时只有一些官员送奏疏，后来朝堂上不少官员当面劝諫，希望陛下三思，莫要贸然革新太多。”
    说到这里，蒙质忍不住摇了摇头：“那些大臣们连续几天在朝议上就此事纠缠不休，惹恼了陛下，已经有两位被贬黜出京了。”
    秦王朱玉微微頷首，他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
    眼见著檀州战事越发顺利，己方歼灭北蛮精锐有望，朱晟终於能大展拳脚，革除积弊。
    朱晟对於改革方略还有些细节需要与人商量，秦王朱玉自然是首选。
    他们绕过一段石板路，过竹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金明池內大湖之上，一艘雄伟的宝船正在黄昏之中启航。
    宝船长有二十五丈，宽约三丈左右，宝船的正前方雕刻著两条栩栩如生的蟠龙。
    蟠龙雕工古朴大气，颇有先秦时期的古韵。
    朱玉见到那两条蟠龙，不禁笑了。
    “这便是工部研究出来的机关，號称启动之后，能表演『二龙吸水』之状？”
    蒙质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说，要等待殿下您来，才开启机关，与殿下共赏之，您听！”
    蒙质指著大湖之上。
    “宝船之內响起机括声音，想必是见到殿下您来了，开启了机关，不过……为何陛下不等等您，让您一起上去观瞧？”
    朱玉仰面而笑：“你不懂，少时本王与皇兄同游於金明池內，经常一起钓鱼、玩耍，每每皇兄总能钓到鱼，为何呀？”
    “因为每次都有善於水性的小內官，潜入水中將鱼儿掛在皇兄的鱼鉤上。”
    朱玉指了指那蟠龙，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去巧遇，皇兄让本王在岸上看著，皇兄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有些景色他站在船头看，而本王就站在岸边，替他看那些他看不到的景色与波涛。”
    朱玉一语双关，说童年趣事，说今日兄弟二人观察二龙吸水的机关，也在说未来改革方略的事情。
    朱晟改革，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而朱玉便是站在侧面，为朱晟观察他看不到的阴暗区域的最佳人选。
    “咔，咔，咔……”
    宝船內机括流转，蟠龙龙首內，嘴巴的部分同时喷出两道水流，躥起两丈多高。
    两股水流映衬著夕阳，远远望去，犹如两股赤色火焰！
    朱玉拍手称讚：“工部那些工匠，倒是有心了，能弄出这玩意儿討皇兄开心，哈哈哈哈……”
    朱玉正称讚著，忽然，就听湖內一声巨响。
    “轰隆隆——”
    蒙质的脸色一变，大吼道：“不好！”
    蒙质飞速冲向停靠在岸边的小舟，对羽林军怒吼。
    “还愣著干什么？上船，去保护陛下！”
    蒙质虽然不清楚宝船出了什么问题，但那声轰鸣作响，已经將蒙质的警惕心拉满。
    从朱玉的视角来看，宝船经过巨响后，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倾斜。
    船上的人纷纷落入水中，其中，正有大乾皇帝朱晟！
    “皇……皇兄？”
    朱玉的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放声大喊。
    “护驾！救陛下！”
    不用朱玉喊，整个岸边已经炸了锅。
    凡是靠近水边的羽林军、內官们，纷纷涌向小舟。
    能乘船的就乘船，不能乘船的就乾脆脱了外衣跳入水中游过去。
    “轰隆隆！”
    宝船內部又是一声巨响，宝船倾斜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分。
    当夕阳彻底坠入西方，天地昏暗，望著已经彻底沉入水中的宝船。
    朱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五日后，檀州喜峰口，守將府。
    “『天』的確塌了，陛下在金明池游湖，宝船……沉了！”
    邱真的话如一道惊雷，在议事厅內炸响。
    什么？！
    林枫、马一、梁天等人的心情，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放弃大好局势，选择与北蛮议和，对辽东军眾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可新造的宝船沉了，这消息更为炸裂！
    林枫往前一步，声音微微颤抖。
    “那……陛下呢？”
    大乾忽然选择议和，难道皇帝遭了难？
    若皇帝朱晟遭难，朝廷选择议和就不奇怪了。
    朱晟死去，则整个京城乃至於北直隶必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议和结束战事，稳固朝局，为新君加冕做准备，才是上策。
    邱真犹豫了片刻，下意识压低声音：“京城九门戒严，只许进不许出，具体的情况不是我们能知晓的。”
    “不过，我们来之前，李大人曾经亲口说过，陛下本就身体羸弱，宝船初航沉了陛下落水，就算救了上来，恐怕……”
    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枫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新造的宝船皇帝第一次坐，竟然沉了？工部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又或者，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林枫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什么人敢对大乾皇帝动手？置皇帝於死地？
    林枫的眼珠微微转动，道：“李大人可知道朝廷调查此事的结果？工部督造宝船的人怎么说？”
    邱真摇了摇头：“李大人毕竟在辽东，人不在京城，这般机密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道？”
    “林枫，此事你们只需听命行事，其他的人和事管都不要管，知道吗？”
    血战一个月，就差一步歼灭北蛮精锐，却不得不到此为止。
    林枫的心里有万分不甘，但京城遭遇剧变，林枫清楚这仗打不下去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京城都不会安寧。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末將明白！不过，朝廷派来，接应的军士们多久能到达喜峰口？”
    徐川想了想，道：“三日，这三日时间你们抓紧时间休整，等待他人来换防就好。”
    徐川与邱真到来，令战事戛然而止，这本是一件大好事。
    但林枫的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夜色深沉，与邱真、徐川分开后，林枫没去休息，而是去了一个朴素的仓库里。
    “吱呀——”
    仓库打开里面幽暗森冷，林枫取出火摺子点亮蜡烛。
    烛光碟机散黑暗，露出里面一排排架子上繫著军牌的罈子。
    罈子里装著牺牲在喜峰口的將士们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