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无情道本是至情道
    江芷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调息片刻，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闻言却轻轻摇头。
    “师兄谬讚了。若非在这玄妙幻境之中，师兄需分心维持世界稳定，消耗心神，定能轻易挡下我这一剑。”
    “况且，也唯有在此地，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此招。若在现实，这一剑出，我恐怕已无再战之力，乃是搏命之术。”
    她言语坦荡，既承认了那一剑的威力与代价，也点出了林腾在幻境中有所保留的事实。
    这份磊落与清醒，正是她剑心通明的体现。
    说完，江芷微继续低头饮茶。
    茶汤入喉，初时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更有一股清凉锐意直透眉心识海。
    让她因施展“剑出无我”而有些萎靡的元神都恢復了几分活力，变得更为凝练通透。
    林腾也饮了一口，感受著茶意对心神的抚慰与涤盪，继续方才的话题。
    “师妹方才那一剑，无我之境令人神往。然我观之，其根基仍在有我。”
    “唯有对自身剑道坚信不疑，对心中之我明澈无比，方能斩出那舍小我而近乎道的一剑。不知师妹以为然否？”
    江芷微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她回味著方才出剑时那种与剑合一、意志燃烧的状態，缓缓道。
    “师兄所言，似与师尊所传“唯我唯剑”之旨暗合。”
    “无我乃是极度自我，是將我之全部精神、意志、信念，尽数投入剑中，如此方能极致纯粹，近乎於道。有我是根基，无我是升华。”
    “正是此理。”林腾点头，放下茶杯。
    “苏师叔八字真諦，唯我唯剑”是根本，是锚点。至情至性”是动力，是燃料。”
    “非至情不能极於剑，非至性不能诚於剑。师妹性情纯粹，於剑一道至诚至性，此乃天赋，亦是大道之基。方才那一剑，已初显以至情至性催发唯我唯剑的雏形。”
    他这番话，既有对苏无名道统的理解，也结合了自身阅歷的点评。
    江芷微听得极为认真，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覆咀嚼。
    她自幼学剑，天赋绝伦，但更多是凭藉天资与赤诚去感悟、去挥剑，像这般將自身剑道以更高纬度进行剖析、印证的机会並不多。
    林腾的话，如同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能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的道路。
    “师兄是说，情”与性”，並非练剑之障碍，反而是不可或缺的资粮？”她求证般问道。
    “没错。”林腾肯定道。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至情，是將自身情感融於大道。”
    “剑亦是道。你对剑的痴，是情。你行事磊落，心志纯粹，是性。”
    “以此情此性御剑，手中剑方能有魂有神，灵动如生命。否则，空有利器与技巧，人被剑所掌控，不过一剑奴耳。”
    江芷微眼眸越来越亮，如同拨云见日。
    她一直以来，隱隱感觉到自己与剑的那种独特联繫，那种將全部心神投入其中的畅快与力量，此刻被林腾用清晰的语言点破，顿时有种豁然贯通之感。
    体內太上剑经真气似乎都因此活跃了几分，运转更为圆融自在。
    “听师兄一席话，胜读十年剑谱。”
    江芷微由衷说道，对著林腾一礼，“多谢师兄为我指点迷津。”
    林腾侧身避过，笑道：“师妹言重了，不过是互相印证所学罢了。
    “师妹的纯粹剑心与那一式剑出无我”，同样让我受益匪浅，对唯我唯剑，至情至性”，体悟更深了一层。”
    接下来，两人便在这落日竹影之中，就著清冽剑胆茶，你一言我一语，畅谈剑道武学。
    从具体剑招变化、真气运用，到剑意锤炼、心境修养，乃至剑与天地、与大道的关係，无所不包。
    林腾见识广博，虽非专情於剑，但站得高看得远，往往能提出发人深省的观点。
    江芷微则根基扎实，感悟独特，对剑有著超乎常人的直觉与洞察，每每能直指核心。
    论道非爭高下，而是思想的碰撞与灵感的激发。
    两人时而凝神倾听，时而激烈辩论，时而陷入沉思，时而抚掌轻笑。
    竹林沙沙，月色流淌，茶香裊裊，映照著两张因专注探討大道而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庞。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石上茶壶中的水早已添了数次，剑胆茶特有的清锐香气渐渐淡去。
    江芷微率先停下话语，望向天边那一抹亮色，意犹未尽的嘆息道。
    “与师兄论剑论道，实在畅快无比。只可惜天色將明，不得不暂告一段落了。”
    她精神奕奕，眸中剑光內蕴，气息圆融，显然这一夜收穫极大。
    不仅稳固了之前幻境中全力出剑的感悟，更在剑道上梳理了自身道路，前路愈发清晰。
    林腾亦觉心神舒畅，这一番深入交流，他对地仙界的剑道体系、对苏无名的指点，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同样，自身许多关於力量运用的思考，也在交流中得到了梳理和印证。
    “来日方长，我还要在贵地叨扰几日。”林腾笑道。
    “师妹若有所疑，隨时可来寻我。你我同入轮迴，正当如此砥礪共进。”
    “定当如此！”
    江芷微用力点头，站起身来，再次对著林腾抱拳一礼，神態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
    “今日多谢师兄传法论剑，赐教之情芷微铭记於心。”
    “师妹客气。”林腾也起身还礼。
    两人相视一笑。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紫禁之巔论剑，与月下竹林酣畅淋漓的坐而论道，已然成为彼此记忆中珍贵的一页。
    他们都在为能结识如此一位知心道侣而感到开心。
    求道之行，无边亦无际，其中最大的敌人便是孤寂。
    仙人仙人，终究还是人，修行可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块具有无上威能的石头。
    道侣法地，侣能排在第二位便说明了她的重要性。
    求道途中，能有一好友作伴，既可共论大道，互相进步，又可煮茶赏月，何其幸哉，何其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