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身影一点点远去，秋月的视线也渐渐模糊，她咬著唇，明明陆离的態度已经如此疏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等等！”
    话出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如一道红影掠出，从后方死死抱住了陆离，抱得很紧。
    “……”陆离身形微微一顿，背后传来的，是柔软的触感，也是秋月此刻止不住的颤抖与滚烫的体温。
    “陆离……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陆离却没有回应，灵台之中，黑莲悄然绽放，冰冷的意志自其中漫开，將所有情绪一点点磨平。
    “你不是说过，今后发生的一切，都有你我一起去面对么……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我想留下来！我不去星海！”
    不远处，顾长风眼中寒芒一闪，冷哼出声：
    “小师妹……你现在被这小小洞天里的儿女情爱所困，看不清局势。
    一旦踏入星海，你就会明白，以前这些所谓的大千界、洞天世界，是多么可笑、多么狭隘。”
    他目光一转，淡淡扫过陆离：
    “你眼前这个男人，放在这方洞天里，確实算是异类，算是惊才绝艷。可放到星海，依旧不值一提……你入我圣兽天宫，將来的高度，是这个小子永远也够不著的。”
    “况且……他已经深深陷入『千』与黑海巨灵的博弈之中，以他这点可怜的修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挣脱。”
    然而，这些话秋月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死死抱著陆离，像等待他的回答，眼中只有他，连顾长风的存在都仿佛被她排除在外，弄得顾长风一时间都有些尷尬。
    陆离道：“跟他走吧，去星海……远离这一切。”
    秋月抱著他的手臂微微一紧，指节都在发白。
    “你看著我说。”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你转过身来。”
    “……”陆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长风都开始不耐烦，轻轻嘖了一声。
    最终，陆离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秋月能清楚看到他眼底那一圈死寂的阴影。
    “你很清楚，”陆离开口，语气平静冷漠，“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知道。”
    秋月盯著他，“银月狐妖一脉，大隆皇朝，万象寺，雷天盟，幽冥序列……你要一一清算，我都知道。”
    “所以，我才更不能独自离去。”
    陆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
    “秋月，你留下来並不能帮到我，只会是我的负担罢了。”
    秋月道：“帮不到你么……你怎知我帮不到你？陆离，你可知我能为你做什么，我的宿命是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陆离直接打断了她：
    “自从遇见我，你遭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最清楚。”
    “我就是灾星，身边之人，几乎都没好下场。”
    “现在，你有了去星海的机会，往后道途光明……你该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去摆脱你所谓的宿命，寻你自己的大道。”
    “离开后，就当我已死吧……”
    话一落下，陆离的身影在原地一晃，从她眼前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迴荡，人却已经不在。
    “……”秋月怔怔地站著，神色一点点黯下去。
    她没有离开，只是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顾长风在一旁有些不耐地开口：“小师妹，他不值得你如此。”
    在顾长风眼里，是这方小世界把她的眼界困窄了。
    星海中天骄无数，妖孽成群。
    有些人年少成名，在一甲子內就踏入了第二步，声名威震了一个星界。
    哪怕是自己与这些人相比，也弱了不止一筹，陆离放在这些人面前，更只是尘埃里的一粒沙。
    等她真站到了星海当中，再回头看今天，顾长风篤定，她现在所有的执念，都会显得可笑而幼稚。
    看秋月依旧没有回应，顾长风再次开口道：
    “我在出发之前，师尊可是多次提及对你的重视，甚至有意收你为亲传。只要隨我入圣兽天宫，你会接触到大千界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顶级功法、顶级资源，你的修为会飞速攀升……
    唯有自身实力，才是修士的根本。等回到宗门，师尊自会帮你斩去这些无谓的执念，让你一心修道。
    你在大千界的这点岁月，不过是你漫长一生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截，该放下了。”
    秋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如今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她太弱小。
    正因为弱小，所以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著事情一步步失控。
    她在心底第一次那样清晰地，討厌起自己的无力。
    ——若是我进入星海，真正变得足够强大，是否就能回来，真正改变这一切？
    “变强……”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迅速生根发芽，一遍遍迴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闭了闭眼，將胸口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再抬头时，目光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冷静。
    “前辈，我们走吧。”
    “嗯。”顾长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要不要带你最后去哪里看一眼？此次一別，或许再无回来的机会了。”
    师尊对这位“未来小师妹”极其看重，顾长风此刻自然想趁早打好关係，多积攒点好感。
    秋月摇头：“无需了。”
    “好。”
    顾长风也不再多劝，袖袍一卷，將两人身影一併捲起，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天际。
    秋月看著脚下的山川河岳在视线中飞速缩小，长垣世界变成一块浮在云海中的小小棋盘，再变成豆粒，再一点点远去。
    就在他们即將穿透长垣世界界膜的前一刻——
    一缕悠长的琴声，突然从在她耳边响起。
    那是她极熟悉的一曲，无念归心。
    只是此刻，无念归心里，已不再只有平静，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离別之意。
    是陆离，在为她送行。
    再次听闻此曲，秋月终究还是没忍住，眼眶一酸，终究有一滴眼泪滑落。
    下一刻，界膜在面前猛地拉伸、扭曲，琴声被无尽的虚无乱流吞没，耳畔再无半点回音。
    秋月却缓缓抬起头，眸光一点点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陆离……”
    她在心底默默道：
    ——我会儘快变强。
    ——我一定会从星海回来。
    ——等我归来那一日，我不会再是你口中那个只会拖后腿的“负担”，我会亲自带你离开这一切。
    “等我。”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正在远去的世界一眼，只是握紧了拳头。
    而她身旁，顾长风只当这是她在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別，全然不知道，她心中那一点执念，不但没有被他的话磨灭，反而在这一刻彻底扎根下来。
    ……
    陆离缓缓抚琴，指下弦音一声声散开，在长垣世界迴荡不休。
    直至顾长风和秋月的气息，彻底从这方天地消失，他眼中依旧古井无波。
    不远处，幽冥分身静静佇立，一言不发地看著他。
    直到一曲无念归心缓缓收尾，陆离才收手起身，看了分身一眼。
    幽冥分身迈前一步，默然无声地撞入他的躯体之中，两道神魂气息瞬间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