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通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报告。
    文字平实，条理清晰，建议具体可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標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第一稿。
    明天开会时，汪主任和其他同事肯定会提出各种意见，需要反覆修改、补充、完善。
    不过没关係。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文件也是一稿一稿改出来的。
    他把报告整理好，放进公文包，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把东长安街染成了橘红色，下班的人群匯成自行车洪流，浩浩荡荡往各个方向流去。
    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林远忽然想起汪主任早上说的话——给这个国家蹚路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收拾东西。
    向远方敲门进来：“林副主任，下班了。您第一天，別太累。”
    林远点点头：“好，你也早点回去。”
    两人一起下楼，向远方住在单位宿舍，往东走；
    林远往西，骑车回南锣鼓巷。
    长安街上，华灯初上。
    林远蹬著自行车，匯入了下班的人流。
    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他的心里热乎乎的。
    这是新工作的第一天。
    漫长的一天，充实的一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回到家，林婉晴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等著他开饭。
    林安邦见他进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你今天去哪儿了？一天都没看见你！”
    林远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
    “爸爸上班去了。”
    林安邦歪著头：“上班好玩吗？”
    林远想了想，笑了。
    “好玩。”
    吃完饭，孩子们去看电视，林远坐在书桌前，又把那份报告拿出来看了一遍。
    林婉晴端著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第一天，还顺利？”
    林远点点头：“挺好的。”
    林婉晴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没说话。
    林远握住她的手。
    “婉晴，这条路可能真的很难走。”
    林婉晴看著他，目光温柔。
    “难走也得走，你不是一个人。”
    林远看著她，忽然笑了。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报告送到汪主任的手上。
    汪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坐。”
    林远在对面坐下，把报告递过去。
    “汪主任，这是我昨天整理的一些想法，关於宝安县的初步构想。
    您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改。”
    汪主任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汪主任看得很慢，有时一页要看好几分钟，有时又会翻回去重新看。
    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远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等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汪主任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报告，抬起头。
    他看著林远，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东西。
    “林远同志，这份报告，是你昨天一天写的？”
    林远点点头：“是，昨天看了您给的材料，又查了些资料，有些想法就记下来了。”
    汪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昨天我才把材料给你，按正常情况，一个新来的同志，光是熟悉那些文件就得两三天，更別说还要查资料、理思路、写报告。”
    他看著林远，眼神里带著欣赏。
    “你倒好，一天就给我整出这么一份东西。”
    林远笑了笑：“汪主任过奖了，只是把想法整理了一下，还不够完善。”
    汪主任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翻开报告，指著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关於基础设施投入的问题，你提出『可考虑爭取香港同胞的投资』——这个思路很好。
    台湾的高雄加工区，初期就是靠华侨投资的，我们也可以借鑑。”
    他又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个『两免三减半』的税收建议，有理有据。
    我查过一些资料，国际上確实有这样的先例。”
    他合上报告，看著林远。
    “最让我惊讶的是，你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建议，都有数据支撑，不是空口白话。
    国际上的成功案例，国內的实际情况，优劣势分析，具体措施——全都考虑到了。”
    他顿了顿。
    “要不是昨天我才把材料给你，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一天弄出来的。”
    林远心里微微一紧。
    他知道，自己有些冒进了。
    那些数据和案例，很多是从系统里调出来的，在这个年代还属於前沿信息。
    但刚才汪主任看报告时，他特意观察过——汪主任没有对任何一条数据提出质疑。
    这说明那些信息，至少在当前的资料范围內，是查得到的。
    他鬆了口气。
    “汪主任，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关係重大，能早一天拿出方案，就能早一天推进。”
    汪主任点点头。
    “好。报告先放我这里，一会儿我让秘书复印几份。九点开会，大家逐条討论。”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远同志，让你来担任这个办公室副主任，真是选对了人。”
    林远也站起来。
    “汪主任，我会努力的。”
    汪主任笑了笑，难得的笑容，让他那张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
    “去吧。九点开会。”
    从汪主任办公室出来，林远回到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那个白搪瓷缸里已经泡好了热茶，正裊裊地冒著热气。
    向远方站在桌边，见他进来，笑著招呼：“林副主任，茶刚泡好，您尝尝。”
    林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不错。”他点点头。
    向远方脸上的笑更盛了：“林副主任，开会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您那份报告，汪主任的秘书刚才来复印了，一会儿人手一份。”
    林远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办事倒是周全。
    “好，我知道了，你也去准备准备，一会儿一起开会。”
    向远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