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端著茶缸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长安街。
    上班的人流已经过去了，街上安静了许多，几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上稀稀落落地坐著人。
    他看了看表，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回到桌边坐下，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虽然是自己写的，但再看一遍，心里更有底。
    八点五十五，他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摆著十来把椅子。
    林远进去时，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见他进来，大家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远微微点头，在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材料——那是他写的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九点整，汪主任最后一个进来。
    他走到主位坐下，环视一圈，开口道：“人都到齐了。今天开会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志。”
    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这位是林远同志，新调来担任咱们办公室的副主任，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林远站起身，冲大家点点头：“林远，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掌声又响了一阵，渐渐停了。
    汪主任接著说：“林远同志之前在冶金部工作，主持过几个国家战略项目，经验丰富。以后分管政策研究这块，大家配合好。”
    他说完，拿起面前的那份报告。
    “今天开会，就討论这份材料，这是林远同志昨天一天写出来的，关於宝安县设立出口加工区的初步构想，大家先看看，然后逐条討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又抬头看了看林远，眼神里带著几分惊讶。
    林远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新来的，昨天才拿到材料，今天就拿出这么厚一份报告。
    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太想出风头。
    他不解释，时间会证明一切。
    况且自己可是小个临时小组的三把手，没必要对上属解释。
    汪主任开始读报告的第一部分：“……....宝安县毗邻香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目前全县人口约三十万，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
    设立出口加工区，可利用香港的资金、技术、市场，带动当地经济发展……”
    读完后，他抬起头：“大家对这部分有什么看法？”
    沉默了几秒，有人举手。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汪主任，我有一个问题，宝安县的基础设施状况，报告中提到了『薄弱』两个字，但具体有多薄弱？
    水电能支撑多大的工业规模？这些数据，报告中好像没有体现。”
    汪主任看向林远。
    林远点点头，开口道：“这位同志提的问题很关键。
    我昨天查了一些资料，目前宝安县的供电主要靠周边几个小水电站，总装机容量约五千千瓦，勉强能支撑现有的农业和生活用电，如果引入工业，至少需要翻三倍。”
    他顿了顿，接著说：“供水方面，宝安县目前没有自来水厂，居民用水靠井水，工业用水是个大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刚才提问的那个人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另一个年轻人举手：“林副主任，那您建议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林远说：“报告里我提了几条思路，一是爭取香港同胞的投资，很多港商有爱国热情，愿意支持家乡建设。
    二是爭取中央財政支持，这个需要咱们办公室去协调。
    三是分期开发，先搞小规模试点，积累经验后再扩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条，是我个人的想法，报告里没写。”
    汪同志看了他一眼：“说。”
    林远说：“可以考虑让港商参与基础设施的投资建设，比如修路、建电厂、建水厂，然后用未来的税收分成作为回报。
    这样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能让港商有长期利益，一举两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汪同志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很好，可以深入探討。”
    他继续往下读报告。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討论越来越热烈。
    有人对税收政策提出疑问，有人对外匯管理提出建议，有人对劳工权益表示担忧，有人对海关监管提出设想。
    林远一一作答，態度平和，思路清晰。
    遇到自己没想透的问题，他也会坦率地说“这个我需要再研究”，然后认真记下来。
    汪主任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远身上。
    快十一点时，討论告一段落。
    汪主任合上报告，看著大家。
    “今天討论得很深入，林远同志这份报告，框架好，思路新，有数据支撑，有具体建议。
    大家提的意见也很好，有些可以补充进去。”
    他顿了顿。
    “散会后，林远同志把今天的意见整理一下，出一份修改稿。
    三天后咱们再开一次会，討论定稿。”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
    林远收拾笔记本，正要走，汪同志叫住他。
    “林远同志，留一下。”
    等人都走完了，汪同志才开口。
    “今天表现不错，思路清晰，態度谦和，不卑不亢。
    那几个提问题的，都是老同志，有经验，也有点傲气，你应对得很好。”
    林远说：“汪主任过奖了，他们提的问题確实有价值，对我帮助很大。”
    汪同志点点头。
    “咱们这个办公室，人不多，但都是精兵强將。
    你年轻，但经验不浅，好好干，能做出成绩的。”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走了出去。
    林远站在会议室里，看著空荡荡的座位。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刚才那些目光——有惊讶，有审视，有佩服，也有几分不服。
    没关係，路还长。
    他拿起笔记本，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