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方平去市委食堂吃早餐。
    打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方平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刚吃没两口，市长王浩的秘书张强端著餐盘走了过来，在方平对面坐下。
    “方秘书长，早啊。”张强打了个招呼，拿出一个白水煮蛋在桌上敲了敲。
    “早。”方平把一碟咸菜往张强那边推了推，“王市长今天行程满吗？”
    “满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张强剥著鸡蛋壳，压低了声音，“下个月底，国家『全国文明城市』复评暗访组就要来江北了。王市长这几天急得冒火。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次大考，要是复评没通过，文明城市的牌子被摘了，咱们市委市政府的脸面往哪搁。”
    方平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全国文明城市复评。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政治任务。
    每三年一次的复评，关係到整座城市的荣誉和主要领导的政绩。
    为了保住这块牌子，市里通常会动用一切资源，解决市容市貌的顽疾。
    “主要问题出在哪几块？”方平装作隨意地问了一句。
    “老城区的卫生死角，占道经营，还有破损路面。”张强把剥好的鸡蛋一口吞下，“特別是那些年久失修的背街小巷，一下雨就全是泥，老百姓怨气大，暗访组最喜欢查这些地方。”
    方平咽下嘴里的包子，脑海中迅速闪过红星厂周边的红星路、建国巷和厂前街。
    那三条路，坑洼不平，两侧私搭乱建严重，完全符合张强口中的“老城区顽疾”。
    吃完早餐，方平回到办公室，在通讯录里翻出江北电视台主持人方若雪的號码，拨了过去。
    “方大秘书长，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方若雪清脆的声音，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喝茶。”方平看著窗外的车流。
    “你方秘书长请客，没空也得挤出空来。十一点半，台里旁边的『静语茶轩』见。”方若雪答应得很痛快。
    十一点半，方平走进茶馆包厢。
    方若雪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著一条修身牛仔裤，头髮简单地扎成马尾，显得干练又清爽。
    桌上摆著一壶泡好的碧螺春，两盘精致的茶点。
    “说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方若雪给方平倒了一杯茶，双手托著下巴看著他。
    方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红星厂路网立项被发改委卡住的事情，以及今天早上从张强那里得知的“创文复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刘建明拿投资盘子压你，你现在想借『创文』的势，逼发改委放行。”方若雪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擦，很快理清了方平的思路，“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在电视上曝光那三条路。”方平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把红星路、建国巷的脏乱差拍下来，重点突出路面破损对居民生活的影响，以及对城市形象的损害。”
    方若雪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这招行不通。现在全市都在迎接创文复评，市委宣传部早就下发了通知，要求各级媒体以正面宣传为主，营造良好氛围。你让我这个时候在《江北零距离》上曝光老城区的烂摊子，等於公开打市政府的脸。新闻根本播不出去，马向东分管宣传，他一句话就能把片子毙了。”
    方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方若雪说得对，公开报导的阻力太大。
    “不过。”方若雪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公开报导不行，我们可以做內参。”
    “內参？”方平看著方若雪。
    “对，电视內参。”方若雪拿出一支笔，在桌面的餐巾纸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台里每个月都会製作几期《內参视点》，只报送给市委常委以上领导，不对外公开播出。这种形式既能把问题直接捅到林书记和王市长那里，又不会引起社会舆论的负面影响。马向东手再长，也拦不住送给一把手和二把手的机要文件。”
    方平的眼睛亮了。
    这確实是一个精妙的巧局。
    “这期內参的主题我都替你想好了。”方若雪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创文复评的隱患：老城区路网改造亟待破局》。我们不光拍那三条路有多烂，还要採访周边居民，让他们讲讲出行有多困难。把红星厂项目作为解决这个顽疾的契机提出来。王市长正愁找不到创文的突破口，看到这个內参，他肯定会借题发挥。”
    “这需要台里的摄像配合，时间上来得及吗？”方平问。
    “包在我身上。下午我就带人去现场。”方若雪把餐巾纸折起来放进包里，“你让郭学鹏主任在那边接应一下，找几个会说话的居民。”
    下午三点，天空飘起了小雨。
    红星厂外的建国巷，路面上积满了泥水。
    几辆运送蔬菜的三轮车在泥坑里艰难跋涉，泥浆溅在路边的墙壁上。
    方若雪穿著雨衣，带著一名扛著摄像机的摄像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子里。
    郭学鹏撑著伞跟在旁边，指引著拍摄路线。
    “小李，给那个水坑一个特写。还有那边倒塌了一半的垃圾站，摇过去。”方若雪指挥著摄像师，镜头语言犀利而精准。
    走到巷子中段，郭学鹏安排好的几位居民已经在那等著了。
    一位头髮花白的大爷对著镜头大倒苦水：“记者同志，你看看这条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红星厂现在要改造，我们举双手赞成。可这路不修，以后建好了新房子，我们还是得在泥水里蹚。听说市里要搞文明城市，这路不修，哪来的文明？”
    方若雪拿著带有台標的话筒，適时地递上问题：“大爷，这条路的情况向有关部门反映过吗？”
    “反映过多少次了！居委会说没钱，街道办说要等市里统筹。这不，拖了十几年了。”大爷越说越激动。
    拍摄持续了两个小时。
    方若雪带著满满的素材回了电视台，连夜钻进机房进行剪辑。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份製作精良、时长八分钟的內参光碟，连同一份书面报告，通过机要通道，分別送到了市委书记林青山和市长王浩的办公桌上。
    方平坐在建委的办公室里，翻看著手里的文件，耐心地等待著这颗石子在江北官场的水面上激起波澜。
    马向东用规则卡他，他就用更大的政治任务去破局。
    发改委的这道门，马上就要被强行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