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议室。
    市里召开“全国文明城市复评迎检专项调度会”。
    林青山居中而坐，市长王浩坐在左侧，常务副市长马向东坐在右侧。
    各区区长、市直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列席，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方平作为市委副秘书长，坐在后排的记录席上，手里拿著一根碳素笔。
    会议的前半段按部就班。
    王浩通报了省里暗访组的行程安排，各区匯报了迎检准备情况。
    气氛严肃但还算平稳。
    十点半，王浩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麦克风拉近了一些。
    “同志们，刚才各区匯报的情况，听起来都不错，形势一片大好。但是，我们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和老百姓在街上的实际感受，是不是一回事？”王浩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昨天，我收到了一份电视台製作的內部参考。我建议大家一起看一看。”
    王浩朝会议室后方的技术人员打了个手势。
    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画面亮起，建国巷泥泞不堪的路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大雨中，一辆三轮车陷在泥坑里，车主浑身是泥地推车；路边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著恶臭；白髮苍苍的大爷对著镜头控诉著十几年的出行难。
    八分钟的视频，没有华丽的解说词，只有真实的现场收音和居民的抱怨。
    视频播放完毕，灯光亮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就是我们准备迎接国家级暗访的现场。”王浩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红星厂周边这三条路，就在市中心，离我们这栋大楼不到三公里。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老百姓问得好，这路不修，哪来的文明？”
    坐在中排的发改委主任刘建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出手帕，偷偷擦了擦鬢角。
    “我了解了一下情况。”王浩继续说道，目光直接锁定了刘建明，“更新办早就把这三条路网的改扩建立项报告递交了。为什么迟迟批不下来？发改委的同志在等什么？”
    被市长当眾点名，刘建明不得不站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王市长，红星厂周边路网改造，投资额度超过一个亿。按照今年的政府投资计划，这笔资金没有列入年初的盘子。发改委需要统筹全市的资金安排，所以审批流程走得慢了一些。”
    “统筹？流程？”王浩把手里的笔摔在桌子上，“老百姓在泥水里蹚了十几年，你跟他们讲统筹？创文复评下个月就到，暗访组要是走到这条路上，直接扣掉十分，江北的文明城市牌子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你刘建明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刘建明低著头，不敢接话。
    马向东坐在前排，脸色铁青。
    他知道王浩这是在借题发挥。
    创文是林青山今年最看重的政治任务，王浩把路网改造和创文绑在一起，占据了绝对的政治正確。
    在这个大帽子压下来的时候，他如果出面保刘建明，那就是和市委市政府的头等大事唱反调。
    马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刘建明，语气严厉：“建明同志，发改委把控投资盘子是对的，但也要分清轻重缓急。创文迎检是当前的政治任务，老百姓的出行问题是最大的民生。对於这种歷史遗留的顽疾，必须特事特办。”
    马向东的表態，等於直接放弃了对路网立项的阻拦。
    他必须在这个时候顺水推舟，把自己从发改委的拖延中摘出来。
    “马市长批评得对。”刘建明如蒙大赦，赶紧表態，“会后我立刻召集投资处开会，今天下班前，把红星厂路网改造的立项批覆做出来，绝不耽误创文大局。”
    王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脸色缓和了一些：“不光是发改委。財政局、交通局、建委，所有相关部门都要绿灯放行。这三条路必须在一周內完成招投標並进场施工。散会。”
    会议结束。
    参会人员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
    方平收拾好笔记本，刚走到走廊拐角，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方平同志。”
    方平停下脚步，转过身。
    马向东夹著公文包，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走廊里这会儿没有其他人。
    “马市长。”方平微微低头，態度恭敬。
    马向东上下打量了方平一番。
    那份电视內参出现得太巧了，拍摄的角度和採访的对象，直指发改委的痛处。
    马向东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推手。
    “用媒体內参来推动行政审批，手段很新颖啊。”马向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城区的路確实破损严重，电视台的同志也是为了配合市里的创文工作，反映基层实情。”方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马向东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江北的盘子很大，水也很深。借力打力是个好招数，但偏门走多了，容易闪了腰。大剧院和红星厂这两个项目，才刚刚开始。”
    “谢谢马市长提醒。只要是为了江北的发展，走大门还是走偏门，建委都会按规矩把事情办好。”方平毫不退让。
    马向东没有再说话，深深地看了方平一眼，转身走向电梯间。
    ……
    下午四点。
    建委大楼，方平的办公室。
    郭学鹏拿著一份盖著发改委鲜红公章的立项批覆文件，大步走进办公室，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方主任，拿到了！发改委投资处的王海波亲自把批文送到我手上的，態度那叫一个好。”郭学鹏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方平拿起文件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在一份《关於红星厂周边配套路网工程进场施工的指令》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通知施工单位，明天早上六点，推土机和挖掘机准时进场。”方平把指令递给郭学鹏，“路网改造和厂区平整同步进行。工期卡死，一天都不能拖。”
    “明白！”郭学鹏接过文件，转身出了办公室。
    郭学鹏刚走，建委常务副主任刘振拿著一个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自从在督查小组那件事上栽了跟头並向纪委坦白后，刘振在建委就成了一个边缘人，每天按时上下班，绝不插手具体事务。
    “方主任，忙著呢？”刘振在沙发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听说上午的调度会上，王市长发火了，把发改委的刘建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方平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归档：“市长是为了创文工作著急。”
    刘振笑了笑：“刘建明平时仗著手里有审批权，牛气冲天。这次在市长面前吃瘪，大快人心。方主任手段高明，这一下就把红星厂的死结解开了。”
    方平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刘振。
    刘振这是在向他示好，也是在试探他的口风。
    “刘主任，红星厂的路网批下来了，大剧院那边的材料进场也得抓紧。”方平没有接刘振的话茬，而是直接安排工作，“法国克洛诺斯集团的第一批核心材料下周到港。海关清关和运输路线的协调，你牵头去办。不要出任何差错。”
    刘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方平会把这么重要的协调工作交给他。
    他赶紧站起身，收起了脸上的閒散表情。
    “方主任放心，我亲自去海关对接，保证材料按时运到工地。”刘振拿著保温杯，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方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凉风吹进办公室。
    发改委的滑铁卢，让红星厂项目终於走上了快车道。
    但马向东走廊里的那句警告，一直在他耳边迴响。
    法国材料即將进场，大剧院的建设將进入最核心的阶段。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