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终究以一场难堪的沉默收尾,不欢而散。陈晚没再多说一句,脸色铁青地拎起包,踩著高跟鞋径直出了包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又急又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她在餐馆门口拦了辆计程车,拉开车门的瞬间,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车子便急匆匆地匯入了街流。章锦洋也一言不发地抓起靠在墙角的羽毛球拍,球拍袋上还印著半褪的球星图案。他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没跟任何人道別,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含糊地丟下一句“去体育馆”,便快步消失在巷口,背影里藏著挥之不去的叛逆与疏离。章德富的脸色比席间更显灰败,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被章母小心翼翼地扶著,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脚步发沉地先回了家休息。李建国看了眼愣在原地、眼神茫然的章再峰,缓步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深水:“小章,到我车上坐坐?聊两句。”
李建国开的是一辆已经服役十年的帕萨特,车身侧面还留著几处浅浅的划痕,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拉开车门,一股混杂著陈旧皮革味与淡淡菸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沉淀了许久,带著老一代人的沉稳与沧桑。他先坐进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支点燃,没有递给身旁的章再峰,只是自顾自地吸了一口,菸丝燃烧的“滋滋”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父亲刚才咳血了。”
章再峰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李建国,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声音都在发紧,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您说什么?不可能……我爸他只是普通咳嗽,可能……”
“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建国吐了个烟圈,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慢慢散开,又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就在你儿子跟他碰杯之后,他那阵剧烈咳嗽的时候。他咳完之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悄悄把纸巾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生怕你们看见。”李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老章这人,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了。要强了一辈子,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著,哪怕是生病了,也不想给你们添一点负担,就怕打乱你们的生活。”
章再峰的心瞬间沉得像块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想起席间父亲那两次压抑的咳嗽,想起父亲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都是父亲生病的信號。他强忍著眼眶的酸涩,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他……他瞒了我们多久?”
“估计有阵子了,只是一直瞒著你们,没敢说。”李建国掐灭菸蒂,把菸蒂精准地丟进车载菸灰缸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转头看向章再峰,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再峰,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我很快就正式退休了,在这个单位待了整整三十五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熬到现在,看著多少人来了又走,看著单位起起落落,经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革和变动。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看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大概分两种。一种人,靠运气敲开大门,然后靠真本事稳稳地留下来;另一种人,靠真本事闯进来,却慢慢懈怠了,靠著一点运气混日子。你,属於前者。”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章再峰的心上,比陈晚席间那些尖锐的嘲讽还要沉重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说说自己这些年在技术科的辛苦,说说自己画过的那些图纸、解决过的那些技术难题,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自己能有今天的位置,確实离不开当年那几分侥倖。
李建国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非典那年,你专升本毕业,毕业论文没达標,最后是学校为了提高就业率,给了你一次机会,放了你一马,对吧?”
章再峰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是他人生中最侥倖的一天,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当时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神色复杂地告诉他,学校出了特殊政策,针对他们第一届专升本的学生,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內签了就业协议,毕业论文就可以申请二次答辩,难度会降低很多。他当时又慌又急,是父亲託了在建筑行业的那点人脉,辗转联繫到了现在这家国企,弄了张正式的接收函。最后,他的论文只草草改了改格式,补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数据,就这么矇混过关,顺利拿到了毕业证,进了这家人人羡慕的国企。
“那是命运给你的一份礼物。”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通透,“但这世上所有的礼物都有价码,没有什么是免费的。有些代价会立刻兑现,而有些代价,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慢慢找上门来。你现在四十了,也该到了为这份礼物付利息的时候了。”
“李科,我……”章再峰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我这些年在单位,也不是混日子的,技术科的很多难题,都是我牵头解决的,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建国抬手轻轻打断了。
“你別多想。”老领导笑了笑,眼神里带著几分宽厚与理解,打消了他的顾虑,“我不是来嚇唬你,也不是来翻你的旧帐的。关於技术科的事,我给你透个底,合併是肯定的,这是上面定下来的大方向,毋庸置疑。但你放心,岗位不会减少。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合併之后,这个新部门的负责人,谁来牵头?”
章再峰沉默了。他自然明白这个位置的重要性,这不仅意味著更高的薪资和职级,更意味著在这次改革中站稳脚跟。他也清楚单位里的暗流涌动——技术科的赵伟最近格外活跃,每天上班都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三天两头往经理办公室跑,要么是匯报工作,要么是送文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就是想爭取这个负责人的位置。
“赵伟那小子,脑子活,有能力,做事也有衝劲,这是他的优势。”李建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客观的评价,“但他的问题也很明显,心太急,沉不住气,做事总想著走捷径,有时候为了追求结果,会忽略很多细节。你比他稳,这是你的核心优势。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稳扎稳打就好,別学他那样急功近利,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也別学你从前那样——只顾著埋头做事,完全不往跟前走,把到手的机会都拱手让人。”
章再峰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的迷茫像一团乱麻。他一直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把技术练扎实,就能安稳度日。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困惑与求助,终於问出了心底的那句话:“那我该怎么走?”
“朝上走,不是朝上爬。”李建国抬手拍了拍方向盘,掌心与塑料方向盘接触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痕跡。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像是在传授一门毕生的学问,“朝上爬,靠的是钻营,是投机,是拉关係;但朝上走,靠的是本事,是责任,是担当。把你的技术做精做透,做到別人离不开你;把该扛的责任扛起来,遇到难题不推脱、不逃避。你父亲那一代,靠的是一身力气討生活,用汗水换温饱;我们这一代,靠的是熬出来的资歷站稳脚,用时间换安稳;到了你们这一代,时代变了,靠力气、靠资歷都走不远了,只能靠真本事立身。是能经得起检验的、实打实的真本事。”
章再峰下车的时候,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力气。他站在王磊餐馆的门口,看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桃州市的秋天来得真切,路边的叶子黄得透亮,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风一吹,就打著旋儿满地打滚,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小路。他站在原地,任由秋风拂过脸颊,带著几分凉意。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李建国的话,也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状態——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朝下看”。看那些毕业后找不到稳定工作、四处奔波的同学,心里会生出几分庆幸;看单位里那些被分流到基层、处境窘迫的同事,心里会生出几分安稳;甚至会在网上刷到那些比自己倒霉的段子,然后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还好自己不算差。这种无休止的向下比较,像一剂麻醉剂,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安心,甚至让他误以为,这种安於现状、不思进取的“躺平”,是一种通透的智慧。
可现在想来,这所谓的“智慧”,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父亲把病痛藏在身后,独自承受;妻子被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不敢有半分停歇,只能拼命往前跑;儿子在沉默中积蓄著叛逆,用冷漠和疏离对抗著无处不在的压力;就连发小王磊,一个开餐馆的个体户,都在为“可能要来的疫情”未雨绸繆,积极筹备,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生意。身边的人都在用力地生活,都在为了未来拼尽全力,只有他自己,还活在那年侥倖得到的红利里,天真地以为命运会永远给自己开后门,永远对他网开一面,永远让他安稳度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陈晚发来的微信,屏幕上的文字简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晚上我不回来吃饭,系里要加班討论培养方案,估计要到很晚。你记得监督锦洋做两套数学卷子,別让他又偷偷跑去打球。”
章再峰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陈晚不是“太拼”,也不是“小题大做”,而是“不敢停”。他想起陈晚的过往,她从小在保州西南山村跟著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在外省打工,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从小学到大学,她靠著一笔又一笔的奖学金支撑著学业,一路披荆斩棘,考上硕士,最后进了大学当老师。她见过底层生活的艰辛,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生活打回原形,所以她必须拼,必须往前跑。而他自己,从小就有父亲的庇护,哪怕父亲在建筑公司开不出工资时,也会偷偷去做水电活补贴家用,从不让他受委屈;有母亲在医院虽然辛苦但稳定的收入兜底,让他衣食无忧;还有非典那次天上掉馅饼的政策加持,让他顺利进入国企。他从未真正“下过地”,从未真正体会过无依无靠的窘迫,从未真正为了生存拼尽全力,所以才会误以为,脚下的地面永远是平的,生活永远会这般安稳,才会心安理得地“朝下看”,安於现状。
风又吹过,捲起几片黄叶,擦过他的裤脚。章再峰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了体育馆里嘈杂的欢呼声,还有儿子略显喘息的声音。
“锦洋,“他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打完这局就回家吧,爸爸陪你一起做卷子。晚上咱们爷俩,去给你爷爷送点他爱吃的糕点。“
第四章 朝下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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