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空气里飘著一股廉价茶叶和諂媚混合的气味。
李怀德弓著半个身子,双手捧著一叠薄薄的材料,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圣旨。他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挤满了討好的笑,声音拔高了八度,显得油滑又亢奋。
“高部长,方区长,二位领导能亲临指导,真是我们轧钢厂的无上荣光啊!”
他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这次的供暖项目,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落地,首功必须要记在咱们厂党委的头上!全靠了杨厂长的英明决策,高瞻远瞩!”
杨安国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营造出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
听到李怀德的吹捧,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又迅速压了下去,化为一个矜持的微笑。
李怀德眼角余光瞥见厂长的表情,说得更起劲了。
“杨厂长是亲自坐镇指挥,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为了这个项目,几天几夜没合眼,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看著都心疼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两位大领导的反应,期待看到讚许和认可。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张越来越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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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部长高亮的脸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他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隨著他的表情下降了几度。
坐在他旁边的东城区区长方明远,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慢悠悠地吹开茶缸里的浮沫,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藏著看戏的促狭,也带著一丝对老战友的同情。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高亮的侧脸,清晰地看到对方太阳穴上那根青筋,正在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突突直跳。
这是老高血压要上来的前兆。
李怀德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瓢滚油,浇在高亮心里的那团火上。
“……我们具体做工作的,就是跑跑腿,传传话,真正把握方向的,还得是杨厂长这样的老舵手!”
“停。”
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高亮终於开口了。
李怀德滔滔不绝的颂词戛然而止,嘴巴还保持著张开的形状,表情僵在脸上,滑稽得可笑。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那只老旧的掛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安国的心臟猛地一抽。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他放在两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掌心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部长,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高亮缓缓放下茶缸,搪瓷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他站了起来。
“没什么。”
两个字,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我们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方明远也放下茶缸,跟著站起身,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终於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就走?別啊!”
杨安国立马凑到跟前,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慌乱。
“我……我都让食堂准备了便饭,几位领导辛苦一趟,怎么也得吃口饭再走!”
他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姿態放得极低。
“不用。”
高亮摆了摆手,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向门口,高大的身影给杨安国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就在手即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脚步一顿。
高亮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一道冰冷的视线从肩膀上方投射过来,精准地钉在杨安国身上。
“杨厂长。”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瞬间刺透了杨安国最后的侥倖。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透了衬衣。
高亮似乎刚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还有。”
“许林同志最近在组织上有別的任务安排,会先调走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高亮和方明远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两个呆立原地、表情发杂的杨安国与李怀德。
门,被关上了。
“咔噠。”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杨安国还保持著躬身相送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亮最后那句“好自为之”,那道冰冷的视线,在他的脑海里反覆迴荡,搅得他心神不寧。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风吹过都能让他打个寒颤。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凝滯。
“厂长!”
李怀德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脸上的諂媚僵硬瞬间融化,转变成一种狂喜。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他凑近杨安国,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许林,要被调走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杨安国脑中的混沌。
他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直起腰,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调走了?
许林要走了?
那个让他寢食难安,让他如芒在背的年轻人,刺头,终於要从轧钢厂消失了!
巨大的狂喜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刚才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好!好啊!”
杨安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鬆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我就说嘛!年轻人翅膀硬了就想飞,太冒进,早晚要栽跟头!”
“还是厂长您有眼光,早就看透他了!”
李怀德见杨安国恢復了精神,立刻凑了上去,语气里的奉承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次要不是您当机立断,用雷霆手段处理了生產事故,把他按下去,指不定他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这小子,就是个祸害!”
“那是。”
杨安国重新坐回自己的厂长宝座,端起桌上的茶缸,也不管茶水早已冰凉,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却让他品出了一丝回甘。
他抹了把嘴,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许林那点藏在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早就看透了。年轻人,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终究是嫩了点。”
“厂长英明!”
李怀德立刻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高!先把他从生產岗位上挪开,断了他的根基,现在他被调走,供暖项目这个天大的功劳,不就结结实实地落在咱们厂,落在您头上了吗?等许林走了,不出三个月,谁还记得他是谁?”
杨安国听得通体舒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却又强行压下,故作深沉。
“功劳是大家的,是厂党委领导有方。”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李怀德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许林一走,功劳是他的,权柄也是他的,整个轧钢厂,又將重新回到他杨安国的绝对掌控之中。
“不过……”
李怀德眼珠一转,话锋也跟著一转,试探著问道:“厂长,高部长临走前那句『好自为之』,听著……有点別的意思啊?”
刚刚还舒展开的笑容,在杨安国的脸上僵硬了一瞬。
那冰冷的语调再次浮现。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完美的解释,既是说给李怀德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你想多了。”
他摆了摆手,神態恢復了镇定自若。
“领导说话,都喜欢留点余地,敲打一下下面的人。他的意思,是让我別因为取得了成绩就骄傲自满,要继续把工作做好,不能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对对对!肯定是这个意思!”
李怀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厂长您这次顶著压力,为国家解决了这么大的民生工程,这是天大的功劳!高部长心里肯定满意得很,说不定,您很快就要高升了!”
“高升就谈不上了。”
杨安国嘴上谦虚著,心里却美滋滋地冒起了泡。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將来,自己凭藉供暖项目的功绩,在工业部的会议上被点名表扬,甚至调往更重要的岗位。
“不过,这次的供暖项目要是能被认可后宣扬出去,咱们轧钢厂,在工业部那边绝对是独一份的脸面。”
“那是,那是!”
办公室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分享战利品的快活空气。
杨安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
等许林彻底滚蛋,他就要对厂里的人事进行一次大清洗。
“对了,”杨安国像是想起了什么,“高部长和方区长,他们走了吗?去哪了?”
“应该是去找许林了。”李怀德回答道,“刚刚高部长不是说要把许林调走嘛,估计是当面交代工作调动的事情吧,走个程序。”
“嗯。”
杨安国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失败者而已,去通知一下也是应该的。
“你等会儿去打听打听,口风严一点,看看许林到底要被调到哪个犄角旮旯去。我也好彻底放个心。”
“好嘞,我这就去。”
李怀德点头哈腰,刚准备转身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秘书小王。
他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厂长,刚才高部长和方区长他们……直接去许林的办公室了。”
“知道了。”
杨安国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正常,领导要交代工作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小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安国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去。
杨安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口的憋屈,总算是彻底吐了出来。
许林那小子再能耐又怎么样?技术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斗不过他这个厂长?
年轻人,终究是太嫩了,不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不懂得什么叫官场规矩。
他心满意足地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品著那已经失了温度的凉茶,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下一份递交给工业部的报告。
標题他都想好了。
《在厂党委的英明领导下,轧钢厂攻坚克难,成功实现技术革新与民生改善双丰收》。
报告里,一定要浓墨重彩地描述自己如何高瞻远瞩,如何力排眾议,如何亲自坐镇指挥,最终才让供暖项目得以成功。
至於许林?
一个因为工作失误被处分的年轻人罢了。等他走了,档案上留下一笔不光彩的记录,谁还会记得他?谁还会在意他?
杨安国越想越得意,连那苦涩的茶水都品出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
李怀德站在一旁,看著杨安国那副几乎要飘起来的样子,心里却隱隱有些不踏实。
高部长临走前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自为之”,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他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现在杨安国正在兴头上,自己要是再泼冷水,那就是自討没趣,指不定会惹恼这位刚刚品尝到胜利果实的厂长。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管怎么说,许林要走,这总是板上钉钉的好事。
办公室里,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又都沉浸在自己已经贏了的幻觉里。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只是这片明亮,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另一边,许林的办公室里。
和杨安国那间宽敞明亮、处处透著官僚气派的厂长办公室不同,这里显得有些寒酸。
一张半旧的书桌,两把掉了漆的木椅子,墙角堆著几捲图纸,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高亮和方明远一前一后走进来。
高亮那高大的身躯,让这间本就不大的办公室更显侷促。
他一言不发,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窗边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许林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
“高部长,方区长,快请坐。”
他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许林放下文件,动作麻利地提起暖水瓶,给两位领导面前的搪瓷茶缸续上热水。
水蒸气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高亮接过茶缸,指尖能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掌包裹著茶缸,直接开门见山。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方明远则显得放鬆一些,他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许林和高亮之间打量,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许林拉过一把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构成一个平等的交谈姿態。
他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几秒后,他才缓缓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歷过重大挫折的年轻人,倒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之前,我向厂里提交了一份高炉改造计划。”
“目的是想提高现有高炉的冶炼效率,同时攻关几种军工急需的高强度特种钢材。”
方明远手指在茶缸上轻轻敲了敲,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杨厂长说厂里经费紧张,而且改造会影响正常的生產任务,就给否了。”
许林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別的什么。
“我能理解,毕竟计划有风险,投资也不小,从杨厂长的立场看,求稳是第一位的。”
高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特种钢!
军工急需!
这两条信息,杨安国和李怀德在刚才的匯报里,可是一个字都没提!他们只说了供暖!
“就这么简单?”
高亮的声音沉了下去,办公室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当然不是。”
许林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他放下茶缸,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杨厂长否决计划,我接受。但后来发生的事,確实在我意料之外。”
“怎么说?”
方明远接过了话头,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好戏要开始了。
“高炉改造需要资金,厂里不批,我就想自己找钱。”
许林坦然道。
“正好工友们都在为冬储煤发愁,我就想到了利用高炉余热搞集中供暖,通过预收採暖费的方式,来筹集第一笔改造资金。”
“这个供暖计划,在机修车间做了试点,效果很好,工友们都很支持,反响很热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高亮。
“或许是这种热烈的反响,让杨厂长感觉到,我在厂里的威信……有些太高了。”
话说的很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高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几乎可以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能力出眾、深得人心的年轻干將,和一个能力平庸、只知守成的老厂长。
这种权力结构,不出事才怪!
“我不怕有人对我有意见,也不怕被穿小鞋。”
许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力量。
“但我害怕,因为某些人的个人恩怨,影响到真正的大局。”
“所以,”他话锋一转,“就在那次生產事故发生之前,我就提前把完整的供暖计划书,交给了街道办的王主任。”
“想著万一我这边出了什么变故,这个项目也能由街道办牵头继续推下去。一来,能用筹集到的资金反哺轧钢厂,完成高炉改造。二来,能让辛苦了一年的工人们,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
“你倒是大方,说给就给了!”
高亮终於没忍住,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木头髮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话里带著三分怒其不爭,七分恨铁不成钢。
这可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功劳,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
方明远连忙打圆场,脸上带著看透一切的微笑。
“欸,老高,你这话说的。许林同志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的办法吗?”
他看了一眼许林,又看了一眼气得脸都快黑了的老战友。
“再说了,要不是许林同志这一手『金蝉脱壳』,把计划书送出了轧钢厂这个小泥潭,你我今天能坐在这里,知道这里面全部的始末缘由?”
高亮沉默了。
是啊。
如果许林没有提前布局,那么此刻,这份天大的功劳就已经被杨安国和李怀德吃干抹净,而许林本人,则会背著一个“工作冒进导致重大事故”的处分,被死死地按在医务室的岗位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
杨安国这种人,一旦下定决心要整一个人,手段绝对是无所不用其极。
尤其是一个没有深厚背景,没有父母可以倚仗的孤儿。
你越是天才,他下手就越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无能的最大讽刺。
“那你就这么接受了处分?没有半句怨言?”
方明远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对。”
许林乾脆利落地一点头。
“反正我也不在乎什么副厂长的职务,能让我安安稳稳做点事就行。”
这话说的,让高亮和方明远心里同时一抽。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打压和权力倾轧,居然能说出“不在乎职务”这种话。
这得是多强大的內心,多纯粹的理想?
高亮看著许林那张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冷静的脸,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的念头,猛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著许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不会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那只老旧掛钟的“滴答”声,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许林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高亮,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高亮端著茶缸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搪瓷杯壁传来的温度,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坐在对面的方明远,嘴角那抹看戏的弧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凝固了。他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两个在各自领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此刻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著他平静的表情,清澈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顛覆了他们所有认知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底炸开。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內?
方明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许林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杨厂长否决我那份高炉改造计划的那天开始。”
他坦然地迎著两位领导探究的目光,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冰冷,且不容置疑。
“从那一刻起,我就清楚,他不会让我安稳地做成任何事。”
许林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在轧钢厂,想要做成一点事,绕不开他。既然他不肯配合,那我只能换个方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与其等著他一刀一刀地把我的路堵死,不如我自己,先走出一条路来。”
高亮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了刚才在杨安国办公室里,李怀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还有杨安国那自以为是的“釜底抽薪”。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他们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身在棋盘上的子。
“所以,供暖项目是你故意拋出去的饵?”
高亮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
许林笑了,摇了摇头。
“高部长,您说对了一半。”
“搞供暖是真心的。工人们冬天太苦,高炉余热也是浪费。最关键的,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用来绕开厂里的財务,启动高炉改造的前期研究。”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领导,坦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但我很清楚,以杨厂长的性格,他不会让我这么顺利地募集到这笔钱。他会视我为对他权威的挑战,会用各种理由来阻挠。”
“所以,我提前联繫了街道办的王主任,把完整的计划书交给了他。”
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高亮和方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惊骇。
“这么做,有两个目的。”许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保证就算我这边出了任何意外,这个惠及全厂工人的项目也能由街道办牵头,继续推下去。功劳可以不要,但事情必须做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这件事从轧钢厂內部的矛盾,上升到厂区协同的层面。这样一来,杨厂长再想动手脚,就要掂量掂量,他面对的,就不再是我一个人了。”
方明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街道办的王主任会拿著那份计划书,火急火燎地找到自己。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项目匯报。
那是许林早就埋下的引线!
“然后呢?”
方明远追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急切。
“然后就是等。”
许林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等杨厂长自己做选择。”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等他看到供暖项目成功后,压不住心里的贪婪。等他看到我在工友中的威信越来越高时,忍不住骨子里的忌惮。”
“等他自己,选择一条他自认为最正確的路。”
一股凉意顺著高亮的脊椎骨爬了上来。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小子……
他究竟是在算计人心,还是在导演一齣戏剧?
杨安国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打压,甚至那场所谓的生產事故,难道……
“你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高亮的声音低沉,他死死地盯著许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侥倖或者后怕。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坦然。
“不怕。”
许林乾脆地回答。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放鬆下来,甚至还带著几分无所谓的散漫。
“大不了,我就脱了这身工装,回协和去。凭我的医术,到哪不能安安稳稳当个医生?”
“噗嗤——”
方明远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这滚刀肉一样的无赖劲儿,彻底衝散了办公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你小子,这一把赌得可不小。”方明远指了指他,摇头失笑,“杨安国好不容易得来的厂长的位置,就这么被你给算计进去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
许林耸了耸肩,將那份令人胆寒的算计,轻描淡写地揭过。
“我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从高炉改造计划,到供暖项目,我每一次都把报告先递到他桌上。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路堵死,然后选了另外一条。”
高亮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猛地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再一次,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医术高明,工业天赋出眾。
这是他之前对许林的全部认知。
可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最可怕的,根本不是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技能。
是他的心智。
是一颗成熟、冷静,甚至冷酷到可怕的大脑。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能布下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局。能將一个人盘踞厂长之位几十年的老油条,玩弄於股掌之间。能將所有人的反应,所有可能发生的变化,全部纳入自己的计算。
这要是再过几年……
高亮不敢想下去。
方明远却像是发现了绝世璞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眼中放光。
“许林同志!你这脑子,不去搞政治,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许林摇头,神情认真。
“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实事。”
“做实事,也需要权力保驾护航。”方明远立刻反驳,“没有权力,你今天这个局,布不出来。你的高炉改造计划,也永远只能是废纸一张。”
“所以我才要借力。”
许林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
他坦荡地看向两位领导。
“我一个人,能量有限,確实斗不过杨厂长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但我这不是借到力了吗?有高部长您,还有方区长您,这股力量,可比他杨安国大多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高亮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茶水呛到。
他指著许林,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小子,把他和方明远都算计进去了,居然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实话实说嘛。”
许林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一脸的真诚。
“我知道,高部长和方区长,都是真正想为国家,为人民做事的领导。你们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一个有价值的项目被扼杀,也绝不会让一个真心想做事的人才被埋没。”
“你这是先给我们戴顶高帽,然后把我们架上去啊。”
方明远笑著摇头,话虽如此,眼神里的欣赏却愈发浓厚。
“这不是高帽,是事实,也是我的底气。”
许林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不是相信两位领导的格局和担当,我绝不会走这步险棋。更不会把那份决定一切的计划书,交给王主任。”
高亮听到这里,心里那最后一丝疑云也散去了。
他瞬间明白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方区长会拿著计划书来找我?”
“猜到了一部分。”
许林点头。
“供暖项目牵扯到整个厂区,规模太大,王主任一个街道办主任拍不了板。方区长您是他的上级,他必然会向您匯报。而这个项目又和轧钢厂的技术、生產息息相关,属於工业范畴,您要推动,也必然要和工业部协调。”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而且,我这个副厂长的任命,本就是高部长您亲自安排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您不可能不闻不问。”
逻辑链,彻底闭合了。
“所以,你就布好了局,等著我们来救你?”
高亮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已经不再是质问,而是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
“不是救。”
许林纠正道,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是合作。”
“我有技术,有方案,但缺少推行的权力和资源。两位领导有权力和资源,但需要能拿出成果、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和执行人。”
“我们,是各取所需。”
高亮彻底被这话噎住了。
这小子……说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让他不知道是该夸他坦诚,还是该骂他狡猾。
方明远却十分欣赏这种清晰的思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林同志,你这个定位,很准確。”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林摊了摊手,话语里带著几分自嘲,“我要是有权有势,又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你现在,不就有了吗?”
方明远爽朗地笑了起来。
“有我和老高给你撑腰,他杨安国,还敢动你一根汗毛?”
许林摇了摇头,姿態放得很低。
“杨厂长的问题,是组织上的问题,得由两位领导来定夺。我只是个搞技术的年轻人,不好多说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把皮球稳稳地踢了回去。
高亮看著许林,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这么会说话,这么会做事,將来还得了?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欣慰感,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样的人才,这样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雷霆万钧手段的人才,正是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最需要的。
“行了,”高亮摆摆手,“杨安国的事我们心里有数。现在说说正事。”
许林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著。
“你那个沼气工程,”高亮说,“具体怎么实施?”
“这个说来话长……”
许林开始详细讲解沼气工程的技术细节和实施方案。
办公室里,三个人越聊越投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杨安国还在做著他的美梦。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在这间小的办公室里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隨著时间的推移,许林说得越发的详细。
从沼气池的选址,到发酵原料的配比,再到產气效率的计算,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高亮和方明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提几个问题。
“你说这个沼气池,冬天產气效率会下降?”方明远问。
“对。”许林点头,“最理想的发酵温度是25到35度,冬天气温低,產气量会大幅减少。”
“那怎么办?”
“前期没有建立储气设备的情况下,有两个办法。”许林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沼气池做保温,用秸秆、炉渣之类的材料包裹起来。第二,和集中供暖一样,利用工厂的余热给沼气池加温。”
“余热?”高亮眼睛一亮,“你是说高炉的余热还可以这么用?”
“对。”许林笑了,“我可以设计一套管道系统,把高炉的余热引到沼气池周围,就像集中供暖一样,既能保证冬季產气,又能节约能源。”
方明远一拍大腿,“好主意!这样一来,沼气工程和供暖项目就能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系统。”
“没错。”许林说,“而且沼气池发酵后的残渣,可以做有机肥料,支援周边公社。这样一来,工业、能源、农业三个领域都能受益。”
高亮听得连连点头。
这小子的脑子,真是太好使了。
一个简单的垃圾处理问题,被他搞成了一个综合性的系统工程。
“不过,”许林话锋一转,“这个项目有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厂里全力配合。”许林说得很直白,“沼气池的建设需要人力物力,管道系统的铺设需要技术支持,这些都离不开厂里的资源。”
高亮明白了。
许林这是在暗示,杨安国不配合,这个项目就推不动。
“你放心,”高亮说,“厂里的事,我会处理。”
“那就好。”许林鬆了一口气,“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说。”
“沼气工程如果在轧钢厂试点成功,可以推广到其他工厂,然后推广到街道,推广到农村。”许林说,“农村的粪便和秸秆更多,沼气池的效益会更大。而且农民用上沼气,就不用砍柴烧火了,对环境保护也有好处。”
方明远眼睛越来越亮。
他是搞地方工作的,最清楚基层的实际情况。
农村的能源问题一直是个老大难,如果沼气工程能推广开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有顾虑,听到许林主动开口了,方明远也是接过了话题
“许林同志,”方明远认真地说,“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推广起来不容易。农村的条件差,农民的文化水平低,要让他们接受新事物,需要时间。”
“我知道。”许林说,“所以我建议先在城市工厂试点,积累经验与人才,然后再逐步推广到农村。既能解决就业的问题,也能减轻农村经济压力”
“嗯,这个思路对。”高亮赞同道,“先易后难,稳扎稳打。”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沼气工程的细节敲定了。
高亮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行了,”他站起身,“今天就聊到这。许林同志,你先把沼气工程的详细方案写出来,我等下让秘书给你留个地址,后面方案出来了,你直接送到我拿就行.....”
“好的。”许林答应得很爽快。
方明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许林的肩膀,“许同志,好好干。这个沼气池我们先放一边。你们部长可是把你调到我们东城区城建部门了,专门负责接下来的集中供暖项目,不过可不只是轧钢厂附近的,你要负责的是整个四九城的集中供暖落地,怎么样许同志,有信心吗....”
一旁的高亮立马补充道,“暂时,只是暂时!”
许林听完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直到看到高亮点头后,才对著方明远敬了一个军礼,承诺道,“没问题方区长,保证完成任务!”方明远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两位领导就离开了,许林送到门口,看到高亮和方明远走后,许林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方案。
沼气工程的技术细节他早就想好了,现在只是把它们整理成文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出现在纸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许林写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另一边杨安国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是有些凝重,毕竟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这种担心一直在煎熬著杨安国,直到后面许林的调任通知摆在他的桌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败了,而且败得十分彻底......
第86章 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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