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父亲邀请您来，”有村莉央继续说。
    “我原本以为，他是看到了您的能力，看到了我跟著您確实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態度有所软化。”
    “但现在……我也不太確定了，我担心……担心他们可能会说一些……不太中听的话，或者態度上会……会让您觉得不舒服，真的很抱歉，把您卷进来……”
    秋山雅司安静地听她说完。
    有村莉央的坦白，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猜测。
    有村家是那种典型的传统日式家族企业思维。
    大家长制，对子女的人生有明確的规划，希望其留在可控的光鲜的轨道上。
    而显然，他眼前的这个有村莉央，在这样的体系下，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变数。
    “我明白了。”秋山雅司说“不必道歉。既然来了，我会应付。”
    他的平静似乎给了有村莉央一些力量，她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嗯！那我们进去吧。”
    秋山雅司跟著有村莉央走进大厅。
    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有村莉央的父亲有村健太郎，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即使在家中也坐姿笔挺。
    有村莉央行母亲有村雅子，则是一位看起来温柔嫻静的美妇人。
    “父亲，母亲，这位就是秋山雅司律师。”有村莉央介绍道，她的声音比平时乖巧许多。
    “有村先生，有村夫人，晚上好，打扰了。”秋山雅司微微欠身。
    有村健太郎的目光从秋山雅司身上扫过，片刻，他才微微頷首。
    “秋山律师，久仰，我是莉央的父亲有村健太郎，这是內人雅子。感谢你平时对莉央的照顾。”
    “您太客气了，有村律师工作认真努力，是位得力的助手。”秋山雅司回应。
    “助手？”有村健太郎似乎轻轻哼了一声，“莉央，请秋山律师坐下吧，佐藤，上茶。”
    管家应声退下，几人分宾主落座。
    有村莉央紧挨著母亲坐下，她把双手放在膝上，看起来显得有些僵硬。
    最初的寒暄，围绕著天气、交通等无关痛痒的话题进行，气氛还算平和。
    有村夫人话不多，只是適时地微笑，展现出完美的女主人素养，有村健太郎则主导著谈话。
    “听说秋山律师的事务所，最近接手了几起颇受关注的案子？还都打贏了？”
    有村健太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运气而已，都是依法办事。”
    “……嗯。”有村健太郎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秋山雅司。
    “法律自然重要，不过，在这个社会上，有时候光懂法律，恐怕还不够。”
    “人脉、资源、对规则……同样关键，秋山律师年轻有为，想必对此也深有体会？”
    开始了。秋山雅司想。
    “不同的领域，规则不同，在法律领域，证据和程序，就是最基本的规则，尊重这些规则，是律师的本分。”秋山雅司回答。
    “本分……呵呵，说得好。”有村健太郎笑了笑，“不过，我听说秋山律师接的案子，似乎都有些……特別？不是为杀人犯辩护，就是跟大人物打官司，这种案子，风险高，收益却不稳定，而且容易……惹上是非。秋山律师选择这样的道路，是有什么特別的志向吗？还是说，年轻人，就喜欢挑战和刺激？”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有村莉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她下意识担忧地看向秋山雅司。
    “志向谈不上。”秋山雅司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觉得，有些案子需要有人去接，有些声音，需要有人帮忙发出来。至於风险和是非，我们从事法律行业，本就是与风险和是非打交道，区別只在於面对的是哪一种。”
    “哦？”有村健太郎身体微微前，“秋山律师的意思，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些別人不敢做、或者不屑於做的事情？是一种侠义精神？”
    他的语气里，嘲讽的意味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
    “父亲！”有村莉央忍不住低呼一声。
    有村健太郎瞥了她一眼，眼神略带警告，他继续看著秋山雅司，等待他的回答。
    “侠义』这个词太重了，我只是个律师，仅此而已。至於別人敢不敢，那是別人的选择，与我无关。”
    有村健太郎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
    “好，好一个仅此而已，秋山律师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冷静，別光顾著说话，尝尝內人准备的点心，这是从京都老铺订的，还不错。”
    气氛缓和了一瞬。
    有村夫人温柔地招呼著用点心，但有村莉央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果然，有村健太郎话锋再次一转。
    “秋山律师的事务所，看起来规模不大？主要是你一个人在打理？”他状似隨意地问。
    “目前是的，有一位助手。”秋山雅司看了一眼有村莉央。
    “助手……听说莉央在你那里，做的也是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以她的学歷和能力，在我公司里完全可以担任更重要的职位，得到更系统的培养和更丰厚的回报。在她这个年纪，正是积累经验、拓展人脉的关键时期，把时间花在那些……嗯，琐碎且前途不明的事情上，在我看来，是一种浪费。”
    有村健太郎终於开始毫不掩饰地贬低其在秋山雅司事务所工作的价值。
    有村莉央的脸涨红了，她想要反驳，却被母亲轻轻按住了手背。
    秋山雅司放下茶杯。
    “有村先生，对於您对令媛职业规划的考量，我无意置喙。但关於她在事务所的工作，我需要澄清一点。有村律师在我这里，並非仅仅从事辅助性或琐碎的工作，她独立负责案件前期资料梳理、证据初步筛选、客户沟通、以及部分调查工作。”
    “在最近的两个案子里，她的细致观察和关键信息的获取，对案件走向起到了重要作用。律师的工作，本就由无数琐碎的细节构成，正是对这些细节的严谨处理，才可能构筑起坚实的辩护基础。我认为，有村律师目前所经歷和学习的，正是成为一名合格律师所必需的、扎实的基础训练。至於前途是否光明，”
    秋山雅司顿了顿，“这取决於她自身的努力和选择，而我相信，以她的热情和坚持，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前途不会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