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乱了她的长髮，吹乾了她的泪痕。
    她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著那只手，仿佛那是她逃离那个华丽牢笼时，抓住的唯一真实的浮木。
    秋山雅司被她拉著跑了一段，直到离有村宅足够远，身后的呼喊和追赶声渐渐听不见了，他才稍稍用力停了下来。
    “有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边响起，“可以了，他们没追上来。”
    有村莉央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脚步鬆开了手。
    掌心瞬间的空落和夜风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转过身看向秋山雅司，直到此刻有村莉央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的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一片潮红。
    “对、对不起，秋山律师！”她喘著气，语无伦次地说。
    “我……我太衝动了！我不该……不该拉著您跑出来……还、还拉著您的手……对不起！我……我只是……我……”
    看著她惊慌失措、满脸通红、又带著劫后余生般兴奋和不安的样子，秋山雅司沉默了片刻。
    今晚的一切，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少女汗湿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有村莉央那双在路灯下闪烁著水光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不用道歉。”他说，“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作为朋友，我为你高兴。”
    有村莉央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腔的激动、委屈、后怕、以及那种衝破牢笼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我真的跑出来了……”她喃喃道。
    “嗯。”秋山雅司应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好打车，我们得先走出去，先回事务所再说？”
    他的语气平常得仿佛刚才只是结束了一场不太愉快的普通会面，这种反常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有村莉央混乱的心绪。
    “好、好的。”她连忙点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用力努力平復呼吸。
    离开了那座豪宅的范围后，世界似乎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样。
    两人打到了一辆车。
    他们坐进车里，司机將暖气打开，封闭的空间给人带来些许安全感。
    有村莉央系好安全带，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秋山雅司。
    他神色如常地闭眼假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种如常，反而让有村莉央更加忐忑。
    她不知道秋山律师心里到底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太衝动？
    会不会后悔让她继续留在事务所？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
    “秋山律师……”她小声开口。
    “嗯？”
    “今晚……真的很抱歉。我父亲他……他的话，您別往心里去。”她低下头，手指绞著安全带。
    “不会。”秋山雅司依旧闭著眼睛，“类似的评价，我听过很多。习惯了。”
    “可是……”
    “有村。”秋山雅司打断的话，“你父亲有他的立场和考量，虽然方式我不认同，而你做出了你的选择，这是你们之间需要解决的问题。至於我。”
    他说，“我只是你的僱主，在事务所，你是有村律师。这就够了。”
    只是僱主……
    有村律师……
    有村莉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隨即，她又因为“有村律师”这个称呼而升起一丝暖意。
    是啊，在事务所，她是独立的个体，是正在努力成长的律师助理，不是“有村家的大小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她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情绪暂时压下。
    “谢谢您，秋山律师。还有……谢谢您刚才……没有甩开我的手。”
    秋山雅司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应。
    车厢內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口的细微风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练马区的路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如同她刚刚决绝逃离的那个世界，正在被迅速拋在身后。
    有村莉央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今晚的逃离只是一个开始，父亲绝不会轻易罢休。
    但此刻，握著这份刚刚挣来的、短暂的自由，感受著身边这个人带来的奇异的安定感，她心中充满了勇气。
    至少，她迈出了那一步。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时间在繁忙与平静的交织中悄然滑过。
    秋山雅司的事务所，依旧处理著各式各样行委託。
    有村莉央在经歷了那次夜逃事件后，工作起来更加主动投入。
    而在这些或近或远的关係网络中，铃木真希始终以一种独特而稳定的频率存在在秋山雅司身边。
    她比秋山雅司年长一岁，自认为已经是成熟的职场女性中。
    铃木真希一直认为，自己与秋山雅司之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律师与记者、或律师与委託人姐姐的关係。
    但最近，这种联结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难以捕捉的变化。
    变化似乎始於一次偶然的聚会。
    铃木健太是秋山雅司独立执业后第一个成功翻案的委託人，在经歷了那场噩梦般的冤狱和漫长的心灵修復后，他终於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铃木健太辞去了那份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高中教职，凭藉著扎实的学识和对教育的热情，再加上姐姐铃木真希的倾力支持，创办了一家小型升学辅导机构。
    出乎意料的是，机构运营得相当不错，就连经济状况大为改善。
    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庆祝新生活的开始，铃木健太在机构附近一家颇有格调的义大利餐厅设宴，邀请了姐姐铃木真希，以及秋山雅司。
    席间气氛融洽。
    铃木健太真诚地向秋山雅司敬酒，感谢他的仗义执手和永不放弃，才让他有机会拥有今天的一切。
    秋山雅司只是平静地回应这是他应该做的。
    而铃木真希，则坐在弟弟身旁，嘴角噙著温柔的笑意，目光不时掠过秋山雅司沉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