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雨滴顺著青石瓦檐,滴滴落在徐家前院的排水渠內。
前院里大雨刚过,但此刻却是香菸繚绕,气氛凝重。
只见院子中心,一张披著杏黄布的长条案桌摆在其內,权作法坛。
坛上供著三清牌位,牌位前是一只盛满浊水的铜盆,盆沿搭著一块白麻布。
左右各摆三盏油灯,灯焰在雨后微凉的风里不安地摇曳,拉长扭曲的影子。
坛前,一道士穿著身半旧的靛蓝道袍,头上顶著混元巾,脚下踏著北斗七星似的步子,手里一柄桃木剑舞得呼呼作响。剑尖不时挑起案上的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带著一种拖长的、催眠般的腔调: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皈依大道,元亨利贞……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徐晓——如今该叫徐福贵,被两个健壮的仆佣一左一右架著胳膊,站在爹娘身后头。
他梳著时下少爷们常见的中分头,身上是灰蓝色的学生装长衫,外头却罩了件不合时宜的厚棉袄,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比糊窗户的棉纸还要瘮人。
落了水又大病一场,这身子骨算是掏空,站著都打晃。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出奇,一眨不眨地钉在院子中央那道士身上。
只见那道人,最后一句咒诀喝出,他手腕一抖,剑尖上挑著的那张硃砂黄符“噗”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橘红的火光,直射向摆在法坛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陶盆。
盆里盛著从沧浪河打来的水,浑浊不堪。
符火投入水中,竟不熄灭,反而在水面滋滋燃烧,冒出大股浓白的烟雾。
围在院子四周廊下的下人们,个个屏住了呼吸,脸都嚇白,有几个胆小的婆子,已经別过脸去不敢再看。
徐夫人紧紧攥著徐老爷小臂,眼睛死死盯著那盆冒烟的水。
徐老爷则是站在稍前处,背脊挺得笔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徐晓看著院中,面色不变,內心却是愈发確定。
这道人,大概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之所以敢这么说,那是因为以他对《活著》的原著中解,这个世界可不会有什么水鬼之类的玩意儿。
虽然原身记忆里,他是溺水而亡。
死前更是隱约间感受到有人拉著他的脚踝。
但从现代过来的他,自然是不相信这些,所谓的拉著脚踝,在他看来极有可能不过是水草罢了。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个世界他很熟悉。
虽然只是前两天穿越而来,但结合原身的名字,世界的背景,以及人物关係。
却是很快就让他確定了,自己所在的世界——余华老师所写的《活著》。
原身这徐福贵的名字,徐家这地主家境,米铺陈家那位叫家珍的姑娘,还有这齣门就爱让长工背著的少爷做派……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一个彻头彻尾的、苦涩的活著人间,哪来的什么神神鬼鬼的空隙?
所以,所谓驱魔水鬼,都是江湖骗子的手段罢了。
“呼——”那林道长收了剑势,左手捏了个剑诀,缓缓从丹田吐出一口长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倒真有几分功行圆满的模样。
“林……林道长,这、这便如何了?”徐老爷忙拄著拐棍上前两步。
林道长拿起坛上那块白麻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水,这才开口道:
“徐老爷宽心。那纠缠令郎的水祟,已中了老道的封魂咒法,这几日是不敢再来作扰了。”
“几……几日?”徐老爷的心又提了起来,“那道长,几日之后呢?”
“之后嘛……”林道长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须,拖长了调子。
徐老爷心领神会,转身,从贴身僕人手里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小包袱。
“一点香火心意,不成敬意,道长千万收下。”
那道人不动,一旁的道童微步接过,且顺势上下甩了一次,布袋中响起清脆银元碰撞的声响。
听著声响,道人这才將拖长的调子接起来,缓道:
“之后只需让公子每日晨起,服用一碗老道亲手以秘符化就的符水,涤净体內沾染的阴秽怨气,如此连服七七四十九日,自然根基稳固,神鬼不侵,便可相安无事了。”
“好,好,好!”徐老爷一听有法可解,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顿时活络了几分,回头对儿子喝道:“福贵!还不快过来,好好谢过道长的救命大恩!”
徐晓——或者说现在的徐福贵,听著父亲那声熟悉的福贵,心里嘆了口气。
但他还是依言上前,学著记忆里的样子,拱了拱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飘:
“多谢林道长救命之恩。”
语气是到位的,低眉顺眼。
林道长將银元揣进袖袋,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捻著几根稀疏的山羊须,受了这一礼,神態更显矜持:
“公子福大命大,命中虽有此水劫,但贵府祖德深厚,自有庇佑。老道不过略尽绵力,沟通阴阳罢了。”
徐老爷见儿子听话,道长收钱,心头一块大石仿佛落地,脸上终於有了点活气,忙道:
“道长辛苦!快,里面请,备了薄酒素斋,还请道长赏光,在寒舍小住几日,让犬子好好沾沾道长的仙气,彻底去了病根才好。”
这话说得殷切,是实实在在的怕,儿子从沧浪河里捞上来时那副青白模样,还有昏迷中时不时惊厥著喊“脚!有人拉我脚!”的惨状,做不得假。
寧可信其有啊。
林道长推辞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
一行人挪步往正厅去。
青石板缝隙里积著雨水,映著傍晚惨澹的天光。
下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著法坛,撤下铜盆陶碗,那盆符水还在幽幽冒著最后一丝白气。
晚饭摆在花厅。
菜式精致,多是素净的时鲜,却掩不住徐家此刻惶惶的气氛。
徐老爷小心陪酒,徐夫人不住地给林道长布菜,眼神里满是依赖。
福贵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大半时间低著头,听那道人口若悬河,讲些降妖伏魔的旧事,什么荒山狐魅、古宅怨灵,说得活灵活现。
徐晓心里冷笑:这老骗子,故事会素材倒挺足。
很快,酒饱饭足,徐老爷拉著那道人在徐家大院休息。
两人来回推脱一番,这才安定下来。
让那道长住在西厢。
夜里,福贵被安排住在东厢一间僻静客房,说是方便静养,也离道长住的西厢近些,万一有事,好照应。
让侍女暖了一会床,徐晓才躺在床上,无他,现在身子实在是虚寒。
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將家具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投在木墙上,微微晃动。
他盘算著。
这道人漏洞不少,那符纸自燃还冒白烟,大概就是白磷,盆里的水事先怕也动了手脚。
明天,得找个机会,当眾戳穿他。
毕竟,看这道人架势,是准备在徐家打秋风到四十九天之后了。
或许可以提议再去河边作法,到时候……他正想著,眼皮却越来越沉。
这身体到底是大病未愈,虚得很。
第1章 穿越《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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