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杂市,鱼龙混杂。
这里不像正街商铺那样齐整,多是些沿街摆摊的货郎、算命的瞎子、卖大力丸的江湖客,以及一些门脸窄小、做什么营生都透著股曖昧气息的暗铺。
陈掌柜说的孙麻子,就常在杂市尽头一间掛著破旧“茶”字幡子的茶馆后巷活动。
那茶馆门可罗雀,更像是某种接头地点的掩护。
徐福贵脚步沉稳,穿过嘈杂的人群,目光扫过那些隱在阴影里的面孔和角落。还未走近那茶馆后巷,他便远远看见巷口站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果然有几颗显眼的麻子,正搓著手,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在对另一人说著什么。
此人想必就是孙麻子。
而另一人,让徐福贵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
那人一身黑衣,料子普通但剪裁略显怪异,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旧式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微微佝僂著背,身形显得有些瘦削,偶尔抬手掩嘴,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似乎身体不大爽利。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这身几乎融入阴影的打扮,这刻意压低帽檐的举动,以及那透著一股子阴鬱疏离的气质,都与这喧囂市井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此人出现在孙麻子这个特殊渠道掮客面前,本身就意味著不寻常。
徐福贵立刻放轻脚步,借著往来人流的掩护,侧身闪到一旁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后面,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他体魄已达铸铁身巔峰,耳力目力远超常人,虽相隔一段距离,又有杂音干扰,但仍能勉强捕捉到那边的对话片段。
“……咳咳……孙老板,消息……可確实?”黑衣人的声音传来,有些乾涩,语调略显平板,带著一种不太自然的停顿。
“哎哟,我的爷,您放一百个心!”孙麻子很是市侩,“青牛坳里头有好东西,这可不是我瞎掰。
前些年『老烟锅』那事,您想必也听过风声?虽然后来没人再敢像他那样往里钻,但外围偶尔还是能漏出点宝贝。
您要的『地阴草』和『老山参须』,虽说年份要求高,但也不是完全没门路,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黑衣人又咳了两声,似乎气息有些不顺,“但我要的,不是寻常参须……至少要甲子气候残留的……咳咳……痕跡,或者,確切的地点。你明白吗?”
甲子气候?痕跡?
徐福贵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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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黑衣人所求,似乎並非完整的参王,而是与甲子参王相关的气息、线索,或者生长地?
这与自己寻完整参王救急的目的不同,但目標区域显然高度重合——青牛坳深处!
而且,“地阴草”?这名字听起来就透著股邪气,绝非普通药材。
“明白,明白!”孙麻子连连点头,眼珠子转了转,
“不过爷,那地方邪性,现在敢往里走的真没几个了。洪记的洪馆主您知道吧?
那等身手,前几日也进了山,据说是为了猎大傢伙……连他都得郑重其事,寻常人去了,岂不是送菜?所以这消息费,还有牵线搭桥的辛苦钱……”
“少废话。”黑衣人声音陡然冷了一丝,虽依旧带著病態的虚弱,却透出一股寒意,
“给你加三成。但我要快,最迟明日,要有確切信儿,或者能找到……咳咳……认得路、懂门道的人。”
“是是是!”孙麻子似乎也被那语气慑了一下,连忙应承,
“我这就去打听,儘快给您回信!还是老地方碰头?”
黑衣人微微頷首,又压抑地咳嗽了几声,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略显蹣跚地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杂市的人群中。
孙麻子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娘的,病懨懨的,口气倒不小……青牛坳,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越来越多。”
他摇摇头,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徐福贵从竹器摊后走了出来,径直挡在了孙麻子面前。
孙麻子嚇了一跳,待看清徐福贵虽然年轻,但衣著体面,气度沉凝,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慑人,便立刻换上了职业性的笑容:
“这位少爷,您找我?是想淘换点山货,还是……有什么別的门路需要打听?”
他眼神里带著探究,显然把徐福贵也当成了类似黑衣人的特殊顾客。
徐福贵没有废话,直接道:
“孙老板?我姓徐,想打听进青牛坳寻甲子参王的事。”
孙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著徐福贵:
“徐少爷?您……和刚才那位……”他下意识地朝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的事,与旁人无关。”徐福贵打断他,
“我只问你,能否找到认得深山路径、懂得采参门道的老手?价钱,不是问题。但我要快,今天就要有准信。”
孙麻子眼珠急转,心里飞快盘算。
一天之內,连著两拨人找上门,都要进青牛坳深处,还都衝著甲子参去?
这徐少爷看著年轻,但气势不凡,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
前面那病鬼黑衣人心思难测,这徐少爷从穿著来看....看起来家底应是殷实……
这生意,风险大,但利润恐怕也惊人。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
“徐少爷,明人不说暗话。青牛坳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吃人的窟窿。认得路的老手?有倒是有那么一两个还喘气的,但都是老油子,轻易请不动,价钱能嚇死人。
而且……”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不瞒您说,刚才那位爷,也托我找这样的人,要的也是甲子参的线索。您看这……”
他这是想抬价,也是想试探徐福贵与那黑衣人是否有关联,或者能否承受竞爭。
徐福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找他的,我找我的。谁先找到人,谁能带我进山找到参,钱就是谁的。孙老板,你是中间人,该知道怎么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著孙麻子,
“我要的,是能救命的老参,完整的一支。刚才那位,似乎要的不是这个。所以,我们未必衝突。但若你因为替他办事,耽误了我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身上那股经过昨夜搏杀水煞血气近乎满溢的凌厉气息,稍稍泄露了一丝。
孙麻子只觉得头皮一麻,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徐少爷放心,我孙麻子做事最讲规矩,谁的钱都是钱!我这就去联繫!不过……”他苦著脸,
“今天就要准信,实在太急,那几位老山客住得散,脾气又怪……”
徐福贵从怀中又摸出几块大洋,塞到孙麻子手里:
“这是定钱。日落之前,我要在你这儿听到消息,无论是能找到人,还是確认找不到。若找到,另有重谢。若找不到……”
他看了孙麻子一眼,
“我也只好自己进山碰碰运气了。只是我若在山里出了什么事,我家里怕是会来问问孙老板,为何收了钱,却连个信儿都送不到。”
孙麻子捏著沉甸甸的大洋,又想起徐福贵刚才那嚇人的气势,终於咬牙:
“成!徐少爷,您等我消息!日落前,一准儿给您回话!您是在这儿等,还是……”
“我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再来。”徐福贵道,
“希望孙老板不要让我白跑一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杂市的人流。
孙麻子看著手里的银元,又看看徐福贵消失的方向,再看看黑衣人离开的巷口,嘴里发苦:
“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尽招惹这些要命的主儿……甲子参,甲子参,那玩意儿是那么好找的?唉!”
他不敢耽搁,揣好钱,也匆匆离开了后巷,显然是去寻他那所谓的门路了。
......
申时初刻,日头偏西,给县城老旧屋瓦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城西杂市喧囂稍减,但那股混杂著尘土、汗味和不明药材的气息依旧浓重。
徐福贵再次来到那间破茶馆的后巷。
巷口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瘦狗在墙根阴影里打盹。
他脚步无声,目光已先一步扫过巷內——孙麻子正搓著手在巷中踱步,身旁还站著两人。
一个,正是上午那黑衣瓜皮帽,依旧佝僂著背,帽檐压得低低的,仿佛一尊沉默的黑色石碑。另一个,则是个精瘦的老者。
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头髮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脸上沟壑纵横,是被山风长年雕琢的痕跡。他穿著深褐色粗布短褂,绑腿打得紧实,脚下一双磨得发白的千层底山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不浑浊,反而有种鹰隼般的锐利,此刻正半眯著,打量走来的徐福贵。
老者的手骨节粗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几道陈年疤痕交错。
徐福贵一眼便看出,这老者气血凝实,虽不如自己这般旺盛勃发,却也沉凝稳固——是铸铁身的境界,而且浸淫多年,功底扎实。
“徐少爷!您可算来了!”孙麻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脸上堆满笑容,却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紧张。
黑衣人也微微侧头,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朝徐福贵这边偏了偏,但很快又转回去,並无言语,只是又低低咳嗽了一声。
“孙老板。”徐福贵点点头,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这位,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老山客!”孙麻子连忙介绍,声音不自觉压低,“齐老七,齐老爷子!在青牛坳周边採药打猎少说也有四十年了,是真正认得深山老路、懂采参门道的行家!”
齐老七並未拱手,只是微微頷首,声音沙哑乾涩:
“徐少爷。”
他的目光在徐福贵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徐福贵那看似单薄、实则隱现精悍的身形上多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
孙麻子又转向黑衣人,语气恭敬了些:
“这位爷……咳咳,也是要进山寻参的。二位爷的目標,按上午说的,一个要完整的甲子参王救命,一个要甲子参的『痕跡』或確切生长地寻別的药材,並不直接衝突。
青牛坳那地方……实在凶险,单独进山,风险太大。”
他搓著手,看看徐福贵,又看看黑衣人,脸上挤出恳切的笑容:
“小的思来想去,斗胆提个建议——二位爷不如……结伴同行?
有齐老爷子带路,二位爷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这进山的路费、齐老爷子的酬劳,二位可以分摊,也省些开销不是?当然,进山之后,各寻各的,互不干涉,全凭本事和运气。”
徐福贵心中念头飞转。
结伴?与这个来歷不明、气息阴鬱的黑衣人?
此人目標虽说是“痕跡”,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对真正的甲子参王动心?
况且,“地阴草”一听就非正道之物,此人身份可疑。
但孙麻子的话也有道理。
青牛坳深处危机四伏,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明显也有某些依仗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或许能分担风险。
更重要的是,齐老七这样的老山客確实难得,若被黑衣人单独雇走,自己再想找第二个识途老马,恐怕难上加难。
时间,耗不起。
黑衣人此刻也缓缓开口,依旧是那乾涩平板的语调:“可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徐福贵,仿佛只是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进山后,各行其是。若有衝突……”他顿了顿,“各凭本事。”
齐老七此时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
“青牛坳深处,老汉我也只走过有限的几条道,不敢说全认得。有些地方,邪性得很,去了就是送死。进了山,路怎么走,在哪片区域找,得听我的。
还有,酬劳要先付一半,回来再付另一半。若回不来……那就算老汉命该如此,剩下的钱给我家里人。”
徐福贵沉默片刻,感受著体內奔涌的血气,又看了看齐老七那双沉稳老练的眼睛,最后目光扫过黑衣人那仿佛与周围光线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好。”他吐出这个字,“但有要求。”
“什么要求?”孙麻子见事要成,连忙问道。
“出发,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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