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贵正欲催马前行,將那混杂著火光、殷勤与苦难的画面彻底拋在身后,一个声音却从那边扬了起来:
“前面两位朋友,请留步!”
声音清亮,带著一种北方口音特有的爽脆劲儿,正是那围著大小姐献殷勤的青年男子。
他已转过身,面上笑容依旧,但眼神已更多落在徐福贵和齐老七身后的驮马以及鼓鼓囊囊的鞍袋上。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近官道,他身后那几名练家子师弟也自然而然跟了上来,无形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齐老七暗叫一声“不好”,勒住马韁,低声道:“怕是瞧上咱们的给养了。”
徐福贵心中瞭然,停下马,不动声色地调转马头面向来人。黑衣人则停在后方阴影里,仿佛与己无关。
那青年走到近前,在火光照耀的边缘站定,这回看得更清楚些。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麵皮白净,鼻樑高挺,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帖挺括,外面罩著的厚呢大衣也是上好料子,整个人透著一股来自大地方的洋派和精干。
他拱手笑道:“叨扰二位。在下赵泉,津门人士。”
他口音里果然带著点津腔,语速略快,
“看二位这行装马匹,是要赶远路?这兵荒马乱的,夜里行路辛苦。”
徐福贵在马上略一欠身:
“赵公子。鄙姓徐,確有急事需赶一程夜路。”
“理解,理解。”赵泉笑容可掬,目光却再次扫过驮马鞍袋,尤其在那装著乾粮饼子、鼓囊囊的袋子停留一瞬,
“实不相瞒,赵某叫住几位,是有个不情之请。二位也瞧见了,”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沉重,
“这些乡亲从保寧逃难过来,缺衣少食,著实可怜。我隨身带的乾粮分了些,仍是杯水车薪。见二位马匹上粮袋饱满,想必有所富余……”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恳切:
“赵某愿出高价,向二位买些乾粮,不拘是饼子还是別的,好让这些乡亲今夜能垫垫肚子。价钱好商量,绝不让二位吃亏。不知二位能否行个方便?”
他说著,目光在徐福贵和齐老七脸上逡巡,虽说是商量买卖,但身后那几名身形精悍、目光炯炯的师弟隱隱站立,无形中施加著压力。
齐老七是老江湖,立刻听出这“买卖”背后的意味。
这赵泉话说得漂亮,又是同情难民,又是高价购买,可这荒郊野岭,对方人多势眾还有硬手,真“买”起来,价钱和方式恐怕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正想开口用话搪塞过去,徐福贵却先开口了。
徐福贵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公子慈悲心肠,令人敬佩。只是我们此行路远,所带乾粮也是按人头天数计算,並无太多富余。匀出一些,怕是我们自己后续也要捉襟见肘。”
赵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笑容略淡,但语气依然和缓:
“徐兄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这些老弱妇孺……”
他指向火光下一个抱著幼儿、眼巴巴望著这边的妇人,
“我等习武之人,讲的是侠义心肠。这样,我出市价三倍,只买你们三天的口粮,如何?剩下的,足够二位赶到下一个集镇补充。”
三倍市价?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齐老七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软硬兼施。
他看向徐福贵,等待他的决断。
硬抗?对方人多,且有高手,衝突起来耽误时间不说,胜负难料。
妥协?粮食是进山的保障,少了確实麻烦。
徐福贵目光越过赵泉,扫了一眼那些確实悽惶的难民,又看了看赵泉身后那些沉默但气势迫人的师弟,尤其是那个抱著双臂、眼神冷峻的灰衣青年。
他沉默了几息,仿佛在权衡。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徐父还在家中等著救命的大参,若是与人起了衝突,自己等人受伤是小事。
若是拖了时间,耽搁了徐父的救命时辰,那才是后悔莫及。
唉,徐福贵权衡片刻,终於开口。
“赵公子既如此说,也罢。”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齐老爷子,取三人份的三日乾粮饼子给赵公子。”
他特意说了“三人三日”,这是划下底线——只给这些。
齐老七略一迟疑,见徐福贵眼神篤定,便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驮马鞍袋里取出油纸包裹好的、足够三人吃三日的杂麵饼子,分量著实不轻。
赵泉见状,脸上笑容重新变得热络:
“徐兄弟爽快!赵某代这些乡亲谢过了!”
他示意身后一名师弟上前接过乾粮,自己则从大衣內袋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夹,抽出几张崭新的银元票,看面额確实远超市价三倍。
“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徐福贵没有推辞,示意齐老七接过钱。
他不想在此多作纠缠,银货两讫最为乾净。
“如此,便不打扰赵公子行善,也不耽误我们赶路了。”
徐福贵在马上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
“徐兄弟慢走,前路小心。”
赵泉將银元票递给齐老七,笑容满面地拱手回礼,目光却隨著徐福贵三人的身影没入黑暗,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乾粮包,转身走回篝火旁,脸上重新掛起那殷勤的笑容,对那位一直静静旁观、未曾插话的大小姐道:
“沈小姐,又凑到些乾粮,还能再分一分。这世道,能帮一点是一点……”
说著,眼神却是不看那些难民丝毫,眼神全掛在那沈大小姐的身上。
那沈小姐接过,“谢几位仁兄,谢过赵公子....”
这话一出,那姓赵面上装著的怜悯之色更重,双手背后,“唉,妖清倒台,八国动乱...宪朝初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话语未落,身后的几名师弟已经接过,
“大师兄不愧是津门四小侠之一,这份怜悯之心,实在是让师弟们自愧不如啊...”
“师弟,谢过大师兄教诲!”
“大师兄好文采啊!这...”
“哎,你打我做嘛。”
....
徐福贵嘆了口气,將身后那的嬉笑身甩过,策马疾行,很快將那片火光和人声彻底甩脱。
“妈的,津门的綹子,手伸得够长。”齐老七低声骂道,將银元票塞进怀里,“说是买,跟明抢也差不多。亏得徐少爷您果断,破財免灾。”
徐福贵摇了摇头:
“粮食能再补,时间耽误不起。那赵泉……津门来的,带著一帮功夫不弱的师兄弟,在这时候出现在往青牛坳的路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齐老七脸色也凝重起来:“看来盯著青牛坳里东西的人,比咱们想的还多,还杂。这趟水,越来越浑了。”
第32章 津门武者(求月票!!追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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