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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躯壳

    第六章:躯壳
    黑暗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只有脚步。
    他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里,脚下是软的,又像是空的——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身体却在一点点被拖走。
    最先消失的是力气。
    肩背原本该有的重量被抽空,胸腔像被一只手按住,呼吸变得短促而浅薄。再往后,连四肢的长度都开始不对劲:腿像缩回去了一截,手指也变短,骨节变得细小,皮肉变得薄而敏感。
    他知道这是回来的过程。
    从外面那个健康、强壮、能熬夜能奔跑的成年人身体,被硬生生塞回这具五岁孩童的壳里。
    眼前的黑越来越黏稠,像湿棉压住口鼻,咽喉里先是痒,继而烧,再变成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玻璃边缘割著喉管,带出细细的血腥味。
    心跳在胸口乱撞,从成年人的沉稳变成孩童的急促,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在肋骨间疯狂扑腾。
    “……別死。”他在心里咬著字,“你不能死!”
    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又似乎是在对那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外面那一切——他收集的材料、列好的清单、推演过的路径、写下的每一条可能、每一个人可能的动机与手段——都还等著他回来接上。
    如果这时候对面的她出事了……他不敢在想。
    黑暗合拢得更紧,他的意识像被水压往下按。
    下一刻,胸腔里猛地一抽。
    一阵急咳,像从肺里撕出来。
    他被咳醒。
    “咳、咳咳——!”
    声音又细又哑,带著孩童的弱,咳到最后连气都接不上。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顶,绣著淡淡的云纹,纱灯的光在云纹上晃,像隔著一层薄雾。
    再往旁边,乳娘正扑在床沿,眼睛红得发亮,整张脸都激动得发抖:“醒了!郡主醒了!快、快去传太医——!”
    乳娘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叶荻的额头,又去捧他的手,像怕他下一刻又沉下去。
    叶荻没有理会。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这张熟悉的脸。
    她抬眼看著帐顶,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强迫自己把外面的世界从脑海里一格一格翻出来——像清点一只箱子里的东西,確认每一样都还在。
    资料:在。
    推演:在。
    计划:在。
    那几条最关键的猜测,那几处必须验证的漏洞,那几种可能的“手段”……全都还在,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
    记得。
    记得就好。
    她胸口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於鬆了一线。
    可那线才鬆开,喉咙又痒起来,咳意像潮水回涌。
    她偏过头,咳得肩背轻轻发颤,锦被被她的小手攥出一团皱褶。
    乳娘急得要哭:“郡主,您慢些,慢些……水、快拿温水来!”
    有人在外面匆匆应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叶荻一边咳,一边听。
    听得出房里还有人,屏风后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窗外风雪声压著屋檐,噗噗地打在纸窗上。炭盆里火星噼啪,暖意却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
    她回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夹著雪粒被踩碎的响。
    “吱呀——”
    闺阁的门被推开,冷气一股脑涌进来,纱灯的火焰都晃了一下。
    进来的两个人裹著雪。
    胡太医走在前面,披风的下摆湿透,雪水顺著衣角往下滴。他鬍子很长,花白里夹著几缕黑,鬍鬚上沾著霜,像一圈冻住的薄冰。他的眼睛不小,却总像被眉毛压著,显得谨慎又带几分老狐狸的滑。
    跟在后面的许医官更年轻些,肩上背著药箱,脸颊冻得发红,进门先躬身行礼,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
    “下官胡成参见郡主。”胡太医声音稳,可尾音却略微发紧,“郡主可还清醒?可还咳得厉害?”
    乳娘忙道:“胡太医快看看,方才醒来就咳得急,脸都白了!”
    胡太医不再多言,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膝侧,抬手去搭脉。
    那只手一伸过来,叶荻本能地一僵。
    手指冰凉,却很有力,指腹粗糙,有长期摸脉的薄茧。指尖压住叶荻腕骨的瞬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无法挣脱,也不会痛。
    叶荻盯著他的手。
    盯著他袖口。
    袖口沾著一点暗色的湿痕,像雪水,像泥,又像……某种药汁溅上去后干过一半的残跡。
    她鼻尖忽然一动。
    一股味道钻进来。
    不浓,却极其熟悉——像她曾经在自己喝的汤药里闻到过的一缕底香,被甜腻的表层压著,不注意就会错过,一旦注意到,就会在脑子里留下刺。
    叶荻的眼神微微一沉。
    那一缕……像冷,像甜,像诱哄,又像掺了某种金属般的涩。
    叶荻没动声色,只把呼吸放轻,把这味道记得更牢。
    胡太医搭了片刻脉,眉头缓缓皱起,又缓缓鬆开。
    “郡主张口。”他道。
    叶荻顺从地张开嘴。
    叶荻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舌根发麻,口腔里还有咳出来的血腥味,舌面发白,像覆了一层薄霜。
    胡太医取了小匙轻轻压住舌头,又凑近看舌苔,隨后让许医官举灯:“再亮些。”
    灯光更近,热度贴在脸上。
    胡太医又掰开叶荻的眼皮看瞳仁,动作很轻,可他身上的那股熟悉味道也更清晰。
    叶荻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正要再细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的响——不是丫鬟跑动的轻,也不是医官的稳。
    是金属。
    甲冑相互摩擦的沉重声,从廊下滚过来,像一条铁链拖在地上。
    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压人的气味。
    血腥。
    像被风雪冻住的血,带著铁锈与泥土的腥,混著汗与皮革,沉沉压进屋里。
    叶荻的指尖一紧。
    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后风雪扑进来,灯火被吹得更晃。那人身披甲冑,肩甲上结著冰,冰里裹著发紫发黑的血跡,像一块块冻住的伤口。
    是王爷。
    王爷一踏进门,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跪下行礼:“王爷——”
    他没有理会。像根本没看见这些人,目光直直落在床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影上。
    “荻儿!”
    这一声像从胸腔里拽出来,带著压了很久的怒与怕。
    他两步衝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抱叶荻,可手臂抬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血污。
    那血不是一滴两滴,是整片整片沾在甲冑、护臂、腰封上,甚至连指节都被血浸得发暗。若真抱下去,孩子身上,会被他沾得一片腥黑。
    王爷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收紧,像抓住了什么又不得不放。
    他的脸色极差,风雪把他眉眼削得更硬,眼下却有一层青——那是久战不眠的痕。
    他盯著叶荻,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荻儿,你怎么样了?”
    叶荻没有立刻答。
    她看著王爷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粗糙,脏污,指缝里沾著泥与血,掌心有厚厚的刀茧——那是一只曾握过刀、拉过弓、指挥过数万大军的手。
    此刻却因为不敢弄脏孩子而停住。
    叶荻心里那根紧绷的线,忽然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伸出小手,直接抓住那只大手。
    用尽这具孩童身体所剩不多的力气,把它往自己这边拉。
    “爹。”他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却带著真切的急,“你受伤了!”
    王爷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击中。
    他向来杀伐果决,战场上刀口舔血,生死不过一瞬。可这一刻,他眼里的风雪忽然碎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缓慢地浮在眼眶边缘。
    他想笑,嘴角却抖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像要摸摸叶荻的头,又怕自己指尖的血污沾上去,半途又收回去,最后只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眼角,抹得更红。
    “爹没受伤。”他声音哑得厉害,“爹没事。”
    他说没事,可那只被叶荻抓住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王爷深吸一口气,眼神猛地冷下来,像刀锋立起。
    他转头看向胡太医与许医官,屋里温度仿佛又降了一层。
    “我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胡太医被那眼神一压,背脊瞬间绷直,连鬍鬚都像僵了一下。他赶紧起身,躬身回话,声音刻意放得恭谨:“回王爷,昨夜綺云丫头来寻下官,说小郡主突然浑身抽搐,呕吐不停。下官马上赶来——”
    他顿了顿,像在找最稳妥的措辞:“郡主的症状,与上次发作很像。下官……下官便先为郡主服了清毒理气的药,以稳住气机,免得伤了臟腑。”
    “清毒?”王爷的眉峰压得更低,“这么说,我女儿还是中毒了?”
    胡太医忙道:“下官不敢妄断。只是郡主这体质本就虚寒,风雪一侵、情志一动,便容易气机逆乱。昨夜若不先稳住,只怕——”
    他说“只怕”时,目光很快地往叶荻脸上掠了一下。那一瞬间不似作偽,更像下意识的鬆缓。
    乳娘在旁边急急接话:“胡太医昨夜来得快,不然郡主真要……”
    王爷冷冷扫了乳娘一眼,乳娘立刻噤声,低头抹泪,却抹得太快。
    王爷懒得听绕。
    他眼神一转,落到门口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秦绝。
    秦绝也穿著甲衣,身上同样满是血污,只是比王爷少些雪,多些疲惫。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被兵刃擦过,皮肉翻起一点点红,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未入鞘的刀。
    冰冷,锋利。
    王爷与秦绝对视的一瞬,两人像在同一刻意识到什么。
    秦绝只微微点了下头,动作极小,却足够说明——
    他离开一晚,就有人对郡主动手。
    王爷的胸腔像被火燎了一下,怒意猛地窜上来。
    “叶白。”他沉声。
    “老奴在。”管家叶白早已守在门口,闻声立刻进来,躬身应答。
    王爷眼神像要把屋里每个人都剖开:“把郡主昨晚吃的饭,喝的药,进的水——”
    他话没说完,床上一团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叶荻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她身子还虚,起身时肩背晃了一下,却硬是撑住。也不管王爷甲冑上的血污与寒意,直接扑过去,双臂环住王爷的腰。
    “爹……”叶荻把脸埋在王爷腰侧的披风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孩童特有的软与怕,“荻儿没事,你不要生气了……荻儿怕……”
    这一句“怕”,像一滴温热的水落在冰面上。
    王爷身上的杀意与寒意,像被这滴水一点点融开。
    他僵在那儿,片刻后才慢慢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屋里安静得可怕。
    綺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胡太医站在一旁,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滑,不敢擦。
    就连一直冷得像石头的秦绝,眼神也在那一瞬鬆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像冰裂开一道细缝。
    叶荻知道自己这一下抱得有用。
    王爷的命令被打断,怒意被迫停住。
    而需要的就是这一下“停”。
    因为王爷要查的方向不对。
    吃的饭、喝的药、进的水——当然可以查,可对方既然敢在王府里下手,就不会留下这么粗浅的把柄。更重要的是,昨夜她的经歷肯定是查这些查不出来的。
    王爷若现在大张旗鼓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她还没来得及把蛇引出来,就先把洞口封死了。
    王爷低头看著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影,喉头滚动,声音终於软下来:“荻儿不怕。爹答应你,在你好之前都不走了。爹就在府里陪著你——”
    叶荻立刻摇头。
    “不要。”她抬起头,眼睛泛著水光,可说出的话却懂事得过分,“爹还有大事要做。”
    王爷一怔。
    叶荻认真地看著他:“爹要保护很多人。荻儿不想爹分心。”
    一句话,把王爷心里那块最硬的铁都敲出迴响。
    他常年在外,见过太多生死,一句话——甚至一个念头就要过许多人的命。可此刻被一个五岁孩子用这样的语气说“你要保护很多人”,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人也都怔住。
    乳娘哭得更凶,却又不敢出声。
    许医官低下头,握著灯柄的手紧了紧。
    王爷的眼眶又热起来,他强行压住,沉声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叶荻不答这个,只抬手指向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
    “让秦叔叔在。”他她声音轻,却很坚定,“秦叔叔在,荻儿就不怕了。”
    秦绝的眉眼微微一动。
    那一动极轻,像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习惯了別人看见他就躲开,习惯了別人畏惧他的脸、他的冷、他的杀气。
    可这个孩子竟说——有他在,就不怕。
    秦绝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只把目光更稳地落在叶荻身上。
    王爷顺著叶荻的指尖看过去,目光在秦绝身上停了停。
    秦绝没有迴避,只站得更直,像把命钉在这里:“属下在。”
    王爷闭了闭眼,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本该把整座府邸翻过来,把所有人都押起来审,把每一滴水都验个遍。
    可怀里这团软得发抖的孩子,偏偏用一句“荻儿怕”把他拴住,又用一句“爹要保护很多人”把他推开。
    王爷最终伸手,极轻地摸了一下叶荻的发顶。他用指背,避开最脏的地方。
    他声音低沉,“秦绝留下。守著郡主。”
    “是。”秦绝应得乾脆。
    王爷这才抬头,目光扫过胡太医:“你再开方。今晚我就在这儿看著她喝。”
    胡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下官这就——”
    “快去。”王爷冷声。
    胡太医立刻带著许医官退到外间去,脚步都轻得像怕踩响一点。
    屋里只剩王爷、叶荻、乳娘、綺云与秦绝。
    王爷看了綺云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刀背轻轻拍了一下。
    綺云嚇得脸色发白,忙跪下:“王爷恕罪!奴婢昨夜……昨夜也嚇坏了,郡主忽然抽搐,奴婢不敢耽搁,立刻去请胡太医……奴婢真的不敢——”
    王爷没让她说完,只淡淡道:“起来。守好你主子。若再出事,你知道后果。”
    綺云连连应声,手指抖得厉害,却不敢再哭。
    叶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綺云的怕是真的——至少表面上看,怕得很真。
    王爷终究还是去换了衣。
    他身上那套甲冑太重,也太血腥,留在闺阁里会把孩子嚇得更厉害。他离开前,俯身对叶荻道:“爹去换身乾净的,很快回来。”
    叶荻点头,乖得不像话。
    王爷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秦绝:“你在这儿。”
    秦绝“是”了一声,像一根钉子立在床侧两步远的位置,既不逼近,也不远离。
    王爷走了,屋里气氛才稍微松一点。
    乳娘忙给叶荻掖被,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手却还在抖。她端来温水,一点点餵叶荻润喉。
    叶荻喝了一口,喉咙的刺痛稍缓,可胸口仍闷,像有一团湿棉堵著。
    胡太医很快重新进来,手里捧著新开的方子,许医官跟著,提著药包与小盏。
    “回王爷——”胡太医下意识要行礼,才想起王爷不在,赶紧改口,“回郡主,这方子是清毒疏气、安神定惊的,药性偏凉,今晚先用这一盏,若郡主咳喘再起,便可再添一味润肺之药。”
    他说话时,眼神不时往床侧的秦绝瞟。
    秦绝的存在像一把悬著的刀,让人不敢玩花。
    叶荻只淡淡“嗯”了一声,像孩子听不懂,也不在意。
    可她在意的是——“偏凉”。
    偏凉的药,和那种救了她“清凉”感觉,会不会有关?
    饭菜很快摆上来。
    王爷换了衣回来时,身上终於没了血腥,只剩一种乾燥的冷与疲。他仍旧强撑著精神,坐在床边陪叶荻吃。
    叶荻吃得不多。
    这具身体胃口小,稍多一点就反胃。她只挑了些软糯的粥与蒸蛋,慢慢吞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病后乖巧”。
    王爷一边看她吃,一边时不时伸手试她额头温度。
    那动作很笨拙,像一个从不做这种事的人,临时学著做。
    “咳还厉害吗?”王爷问。
    叶荻摇头,声音软软:“不厉害了。”
    王爷“嗯”了一声,像鬆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眉:“昨夜那样嚇人,怎么会忽然——”
    叶荻打断他:“爹別想了。”
    王爷一愣。
    叶荻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爹想多了就会生气。荻儿怕爹生气。”
    王爷胸口像被揉了一下。
    他盯著叶荻看了许久,最终只伸手把那碗粥往叶荻面前推了推:“再吃两口。”
    叶荻乖乖吃了两口,便停下。
    胡太医端著药进来时,屋里又安静。
    那药盛在白瓷盏里,色泽清亮,不像往常那些又黑又浓的汤。热气腾腾,气味却很奇特——草木味淡,反而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气从盏口冒出来。
    像薄荷,又不像薄荷。
    胡太医恭恭敬敬把药递到王爷手里:“王爷亲自看著郡主喝吧。”
    王爷接过来,看著叶荻,声音放软:“荻儿,喝下去吧。”
    叶荻接过药盏。
    盏壁温热,热气贴著指腹。她低头,故意把盏口凑近,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清凉气味更浓。
    浓得她脑海里那条线又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喝,像孩子怕苦般皱了皱鼻子。
    王爷以为她嫌苦,便道:“乖,喝了好。”
    叶荻抬眼,看著王爷。
    她忽然又伸出小手,抓住王爷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爹也累。”她道,“爹吃完饭就去歇一会儿。”
    王爷喉头一紧,声音更哑:“爹不累。”
    “爹累。”叶荻执拗地重复,“爹要保护很多人,爹不能病。”
    王爷终於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父亲。
    “好。”他道,“爹听荻儿的。”
    叶荻这才低头,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入喉的瞬间,果然是清凉的。
    清凉沿著喉管往下走,像一条冷水线滑进胸腔,贴著肺腑铺开。那股凉並不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她乱跳的心,让它慢慢放缓。
    她把盏放下,舌尖残留著一点涩甜,心里却把这盏药的味道、入口的感觉、咽下后的扩散速度,都一一记下。
    王爷看她喝完,终於放下心。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著叶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问她想不想听故事,问她窗外雪大不大,问她明日想吃什么。
    叶荻都乖乖答。
    每答一句,都像在给王爷心里添一点温。
    添到王爷眼底那层青终於鬆开一点,疲意露出来。
    到了二更,王爷被乳娘劝去歇。
    乳娘一步三回头,嘴里还不住叮嘱綺云:“你守好了,夜里若郡主咳,立刻叫人。”
    綺云忙应:“乳娘放心,奴婢不敢睡。”
    乳娘走后,闺阁里只剩灯火、炭火、与一屋子压著的静。
    秦绝仍站在屋外,像守在门口的一道门閂。
    綺云坐在床边小凳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却不敢乱看,只盯著自己的膝头,指尖绞著帕子,绞得发白。
    叶荻躺在被里,眼睛半闔。
    灯芯噼啪一下,火光微微跳动,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
    夜更深了。
    叶荻忽然睁开眼。
    那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像孩子夜里忽然醒来找人。
    “綺云姐姐。”
    綺云猛地一激灵,立刻起身,膝盖撞到凳脚发出轻响,她嚇得脸更白,忙压低声音:“奴婢在,郡主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叶荻看著她。
    看得很久。
    久到綺云额头冒出细汗,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叶荻才开口。
    她的声音仍旧奶软,像五岁孩童半夜的呢喃,可那一句话落出来,却像刀尖贴著人的骨缝划过——
    “你为什么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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