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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刀锋

    “都停手,他是我的!”
    那年轻的男声落下,四周那些扑杀而来的黑影竟真齐齐一滯,刀锋停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雪风卷著碎粒掠过官道,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秦绝站在最前,长刀横於身前,刀尖微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黑暗里那道身影上。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雪光映在他脚下,他的步子极轻,踩在积雪上,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年纪不大,气息却稳得可怕,像一口井——看不出深浅。
    秦绝眉头微皱。
    此人绝非寻常高手。
    “你是何人?”秦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他握刀的手,却不动声色地紧了半分。
    那男子像没听见,只盯著秦绝,眼底压著一股兴奋,嘴角一点点扬起,似是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
    “秦绝!”他低低笑了一声,“我从小就听过你的故事——黑刀阎罗,刀法天下第一,杀人也是天下第一……呵呵。”
    秦绝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你若把故事听全,就该知道天下第一,早就不是我了。”
    男子微微一怔,隨即又笑,笑意更盛:“你说叶振一啊?不急不急。”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刀柄,声音里带著轻蔑与期待交织的味道。
    “等料理了你,我自然也会料理他的。”
    这一句落下,秦绝周身的气息像骤然沉下去。他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情绪彻底收敛,眼神冷得发硬。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秦绝缓缓道,“你是谁?”
    “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了,告诉你也无妨。北衙龙武卫中郎將——陆杀。”
    他唇角一挑,像给自己补了一刀更锋利的註解。
    “陆地的陆,杀你的杀!”
    最后一个“杀”字还在夜里迴荡,陆杀已陡然抽刀出鞘!
    刀光一闪,寒芒直逼秦绝眼底。
    他人已飞身而起,踏雪如无物,身形快得像一道黑线,眨眼便逼到秦绝近前,刀锋横切,竟是直取咽喉的狠招!
    秦绝不退。
    长刀抬起,刀背一磕——
    “当!”
    金铁相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陆杀的刀被硬生生架开,可他毫不停顿,手腕一翻,刀锋顺势下压,紧接著第二刀从更刁钻的角度刺入,直奔胸口。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不给对手留半点喘息。
    秦绝脚下只是轻轻一错,整个人往侧边滑出半步,刀锋贴著衣襟擦过,割开一道细缝。下一瞬,他长刀回抽,斩向陆杀腕骨!
    陆杀像早有预判,身形一沉,刀柄一挑,硬顶上来。
    两柄刀在雪夜里连撞数次,火星在刀口处迸开,落在雪上瞬间熄灭。
    陆杀越打越兴奋,眼神发亮,出刀全是搏命的路数。
    他每一招都抢先半寸,逼著秦绝不得不接。
    劈、挑、刺、斩——刀势连成一线,像连珠雨点,密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刀影。
    肖豹下意识想插手,却被洛虎一把拽住。
    洛虎低声道:“別去!你上去就是送命!”
    肖豹脸色难看,笑意早没了,只剩眼底的焦急。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快”用到这种程度——快到像要把人活活逼死。
    可秦绝仍稳。
    他的刀不花。
    不抢快,不赌命。
    每一刀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刀锋与刀锋之间没有多余空隙。陆杀的快像洪水,他的稳像堤坝——不动声色地把洪水一寸寸压回去。
    陆杀连攻几十招,竟没能破开秦绝的架势。
    他眉头一皱,脚尖一点,身形忽然旋开,像要退。
    可那退是假的。
    下一刻,他猛地贴地前窜,刀锋从下往上挑,竟是要撩开秦绝腹部!
    秦绝眼神一沉,长刀向下压住那一刀,刀背猛砸,借力反斩——
    陆杀瞳孔一缩,硬生生侧身躲过,可肩头仍被刀锋擦中,衣衫破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渗出。
    陆杀不怒反笑。
    他抬手抹了一把肩头的血,像是更开心了。
    “好!”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秦绝没有回应。
    他只是趁陆杀缓下来那一瞬,刀锋往前送了一寸。
    刀尖划过陆杀脸侧。
    一道细小的血线立刻出现,温热的血顺著颧骨滑下,在雪光里发亮。
    陆杀的笑意微滯,眼底终於沉了些。
    他也在这一刻看清了秦绝。
    ——这个人並非不快。
    而是快得不显。
    他把所有的快,都藏在最稳的刀里。
    两人再度撞在一起。
    刀声更急,更重。
    雪被刀风捲起,飞散四溅,落在二人肩头、发梢,转瞬又被体温融出小小的水痕。
    一百招。
    又一百招。
    二人周身的雪早被踏碎,官道上留下一圈凌乱的刀痕与脚印。
    终於,陆杀猛地后撤,落在三步之外,胸口起伏明显,嘴角的血却仍掛著笑。
    秦绝也停下,刀尖垂地,呼吸不急不缓,只是左臂的护腕处被划开一处,血染红了袖口。
    二人竟都掛了彩。
    不分胜负。
    陆杀抬手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指尖沾血。
    他又想起临行时顏牧的交代,眼神越发冰冷。
    “秦绝。”他声音低沉下去,“既然你如此难缠——也別怪我不讲江湖规矩了。”
    说著,他微微偏头,目光扫向四周的黑影。
    “上!”他抬手下令。
    就在这一瞬,秦绝动了。
    他不退反进,身形横移两步,正好站定在葛童飞身侧。
    长刀一翻,刀锋已经架在葛童飞的脖颈上。
    雪地里那团“粽子”骤然一僵,眼珠几乎要瞪裂,喉咙里“呜呜”直响,像想喊救命,又喊不出。
    秦绝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目標,是他。”
    那些黑影果然齐齐一顿。
    有人脚步停住,有人握刀的手微微紧了。
    陆杀却冷笑。
    “无妨。”他语气轻飘飘的,“抓住你们三人,也是一样。”
    他抬手一指,冷声下令:“给我上!擒住他们!”
    黑影们再次逼近。
    肖豹脸色大变:“秦大哥——!”
    秦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单脚探入葛童飞身下,像是找准了一个支点,脚腕一挑——
    葛童飞那被捆得死紧的身子竟被他直接踢飞!
    那团人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砸向陆杀方向。
    陆杀瞳孔一缩,哪还顾得上三人,立刻侧身闪避。
    “砰!”
    葛童飞重重落地,雪被砸得四散飞起。
    他嘴里的麻布也被撞得脱落,下一瞬便大口呕出血来,血色在雪地里迅速晕开,刺得人眼疼。
    陆杀脸色一沉,猛地上前一步,低头查看。
    肖豹与洛虎则被秦绝一声低喝带回神。
    “走!”
    秦绝长刀横扫,逼退两名黑影,脚下一踏,硬生生杀出一道缺口。
    洛虎紧隨其后,刀招狠而准,专挑对方要害,一刀便放倒一人。
    肖豹在最后压阵,短刃连点,挡住追击的刀光。
    三人趁著陆杀分神之际冲入黑暗,钻入雪石与风口的阴影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陆杀抬头时,只看见雪地尽头三道模糊的背影。
    他想追,脚步才迈出半步,就听见脚下葛童飞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咳。
    葛童飞翻著白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想再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吸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血沫不断涌出。
    下一瞬,脖颈一歪。
    再无声息。
    陆杀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
    他低骂一声,猛地一刀插在雪地里,刀锋没入雪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响。
    “废物!”
    黑影们围拢过来,有人低声道:“將军,追不追?”
    陆杀盯著前方漆黑的官道,眼底的怒火翻滚了几息,终究压了下去。
    他想起顏牧的叮嘱,想起今晚本该“快刀收尾”的安排。
    却被自己拖成了这般。
    陆杀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发硬:“回去。”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眾人。
    “今夜之事,谁敢多嘴半句——我先料理他。”
    黑影们齐声应是。
    雪风更紧。
    他们迅速隱入黑暗,只留下官道上一滩渐渐冻住的血。
    ……
    王府门口。
    天仍未亮,雪停了些,却更冷。
    叶荻不知何时已经回来。
    她披著狐裘,狐毛衬得她脸更小,鼻尖与颊侧都冻得发红。她站在门外,身旁两名护卫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叶荻面上波澜不惊,可眼底那点焦急藏不住。
    每一阵风声,都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
    终於,远处雪路尽头出现一道踉蹌的身影。
    叶荻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迎了上去。
    “肖叔叔!”
    肖豹抬头,脸色苍白,却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郡主。”
    他单手捂著肩头,指缝间血不断渗出,那半边衣袖已被血浸透,又在冷风里冻成暗红色。
    叶荻呼吸一紧,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臂。
    “你受伤了!”她声音里压著急,“可是遇到了意外?”
    “一点皮外伤,不打紧。”肖豹想抽手,想装没事,可那血实在流得太多,连他自己都瞒不过去。
    叶荻没给他推辞的机会,扶著他往里走,同时低声问:“出什么事了,秦叔叔那边可还顺利?”
    肖豹边走边简短把事情经过说了。
    说到“北衙龙武卫”时,叶荻的步子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很快压住。
    “秦大哥和虎子已经按计划跟了回去。”肖豹喘了口气,“他二人都是追踪的好手,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叶荻点头,语气却更关切:“肖叔叔还是快些回房,我去唤人来为你治伤。”
    肖豹有些受宠若惊,忙道:“郡主不必——属下这点伤自己就能处理,不敢劳烦……”
    叶荻却已经偏头吩咐一旁护卫:“去,把许医官请来。”
    护卫应声而去。
    肖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
    他看著叶荻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明明是个病弱的小郡主,却偏偏什么都要扛。
    “走。”叶荻拉住他的衣襟,语气像在命令,“去你房里等消息。”
    肖豹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罢了。
    让她进屋暖一暖也好。
    肖豹的居所设在王府前院的跨院中。
    院里有一处小凉亭,亭边堆著许多酒罈,坛口封泥已旧,一看便是常年存酒之物。
    屋门一开,叶荻跟著进屋,脚步刚踏进去就愣住了。
    房內堆满了书册与帐册,桌上堆满未合的卷宗,地上甚至还有许多翻开的帐本,像是隨手丟下便再没捡起。椅子上掛著外袍,案几角落里还摆著几只空茶盏,连落脚的地方都显得逼仄。
    叶荻忍不住瞪大眼。
    ——她另一个世界的房间虽然也乱,可比起这里,简直小巫见大巫。
    肖豹脸色一僵,难得露出几分尷尬:“属下屋內杂乱不堪,还请郡主见谅。”
    叶荻摇头,顺口道:“无妨的,反正我以前也是……”
    她话一出口立刻察觉不对,连忙改口,咳了一声:“……也是听说独居男子的房间会比较乱的。”
    肖豹怔了怔,隨即像是被救了面子,忙道:“郡主见笑。”
    他把叶荻请到椅子上坐下。
    叶荻刚坐稳,门外便有人来报:“郡主,肖大人。许大人已到。”
    “快请许医官进来。”叶荻立刻道。
    门被推开。
    许怀瑾拎著药箱走了进来。
    他衣衫齐整,头冠也系得端正,可眼底的困意却藏不住,显然是从睡梦里被叫醒。入门后,他先向叶荻行礼:“见过郡主。”
    又对肖豹点头:“肖大人。”
    “许先生不必多礼。”叶荻道,“先看看肖大人的伤。”
    许怀瑾应了一声,把药箱放下,掀开肖豹的衣袖。
    伤口不浅,皮肉翻开,血已凝了一半,周边还结著薄薄冰渣。
    许怀瑾皱眉,伸手轻按几处,语气平静地念叨:“刀伤。口子长,但不深。未伤筋骨,骨头也无裂痕……好在没再用力扯动,否则这臂怕是要废。”
    许怀瑾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倒在伤口处。
    药粉一触肉,肖豹额头青筋跳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许怀瑾动作利落,裹布、压紧、缠绕,一气呵成。
    包扎完,他才抬头嘱咐:“肖大人的伤无大碍,但三日內不可动伤臂。不可饮酒,不可食辛辣之物。最好静养。”
    肖豹立刻点头:“多谢许先生。”
    许怀瑾收拾药箱,转身又向叶荻行礼:“既然肖大人无碍,下官告退。”
    叶荻却开口:“许先生且慢。”
    许怀瑾抬眼:“郡主还有吩咐?”
    叶荻的神色在烛光里微微一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今日之事,莫要告知他人。”
    许怀瑾怔了一下。
    叶荻停了半息,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
    “尤其是——”她语气更冷,“你师父胡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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