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从徐家粮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菜的挑著担子,吆喝著从身边走过;买早点的小贩支著锅,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得老远。可李恪闻不见那些香味。他脑子里全是徐员外那张脸——那张刚才一瞬间变得平静的脸,平静得不像活人。
他顺著南街往回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可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了。
有人跟著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跟,是那种藏在人群里的跟。你往前走,他也往前走;你停下,他也停下。李恪试了两回,那脚步就停了两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挤人,卖菜的,买菜的,挑担的,推车的,哪一张脸都像,哪一张脸又都不像。可李恪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也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没有再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南街,拐进那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太阳照不进来,阴凉阴凉的。李恪走了一会儿,忽然加快脚步,三拐两拐,闪进一个门洞里。
过了一会儿,巷子那头,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那人穿著灰扑扑的衣裳,低著头,看不清脸。他走到门洞跟前,停下脚步,往里头张望。
“找我?”李恪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
那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瘦瘦的,颧骨很高,眼睛小得像绿豆。他看著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
“李里正,”他说,“有人想见你。”
李恪盯著他。
“谁?”
那人摇摇头。
“去了就知道了。”
李恪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个人,看著他那张瘦瘦的脸,看著他那双小得像绿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东西,像是两眼枯井。
“我要是不去呢?”
那人又笑了。
“你会去的。”他说,“因为那人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李恪心头一跳。
“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著李恪。
“来不来,隨你。”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慢慢走远。
他心里头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別去,这是陷阱。另一个说,不去,怎么知道那人手里有什么?
他想起了徐员外那张突然变得平静的脸。想起了那个行商说的话——受人指使。想起了李老五在破庙里喊的那声“员外”。
这些事情,都连在一起。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只是一颗棋子。
可棋子也想看看,下棋的人是谁。
李恪抬脚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三拐两拐,出了巷子,往城北走。李恪跟著他,穿过几条街,走到一片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这里是县城的北边,比南边冷清多了。路两边的房子又破又旧,有的屋顶都塌了,长满了野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人来,懒洋洋地叫两声。
那人走到一座破庙前,停下脚步。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那人站在门洞边上,回过头,看著李恪。
“进去吧。”他说,“他在里头等你。”
李恪站在庙门口,看著那个黑洞洞的门洞。
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飘出来,混著香灰的味道,还有一股別的什么味道——说不清,像是血腥,又像是腐臭。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脚刚踏进去,眼前就暗了下来。外头的阳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丝都透不进来。李恪眯著眼,等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適应了里头的黑暗。
这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台座,台座上落满了灰。屋顶塌了一半,能看见外头的天,可那光照进来,也变成灰濛濛的,落在地上,像一层霜。
台座下头,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穿著一身黑,看不清脸。
李恪站在门口,没有动。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恪没有说话。
那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个洞,深不见底的洞。
他看著李恪,嘴角慢慢咧开。
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那个人的笑容一样——很短,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
“李里正,”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李恪盯著他。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让李恪看。
那是一块腰牌。
青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字——“镇”。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镇邪司。
那人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
“认得?”他说,“认得就好。”
他把腰牌收回袖子里,往前走了一步。
“李里正,”他说,“你坏了我们的事。”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个人,看著他那双黑得像洞的眼睛。
“驛站的事,”那人说,“你不该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赵家沟的事,你更不该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离李恪只有几步远了。
“你以为,你请来了刘三的魂,就能找到真凶?”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以为,你在公堂上唱那出戏,就能把真凶逼出来?”
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长了些。
“真凶?你知道什么是真凶?”
李恪开口了。
“是你。”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厉害了。
“我?”他笑得弯了腰,“我算什么真凶?我只是个跑腿的。”
他直起身,看著李恪。
“李里正,”他说,“你真以为,刘三的死,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那个行商的死,是因为他被人当刀使了?”
他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李恪问。
那人看著他,那双黑得像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因为那块地。”他说。
李恪心头一跳。
“赵家沟的地?”
“对。”那人点点头,“赵家沟的地。”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空空的台座前,伸出手,在台座上摸了摸。
“那块地,你知道为什么值钱吗?”
李恪没有说话。
那人回过头,看著他。
“因为那东西在的时候,没人敢靠近。那东西不在了,那块地,就是一块宝地。”
他顿了顿。
“可那东西,是怎么不在了的?”
李恪盯著他。
“是你?”他问。
那人笑了。
“我?我可没那个本事。”他说,“那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李恪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得恭敬了。
变得畏惧了。
李恪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青衫,瘦瘦的,清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站在那片灰濛濛的光里,看著庙里的人。
监军。
李恪愣住了。
监军怎么在这儿?
监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恪身边。
然后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墙根下。
“大人……”他的声音发颤。
监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那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出庙门,跑得没影了。
庙里只剩下李恪和监军。
李恪看著监军,脑子里乱成一团。
监军也在看他。
“李恪,”他开口,声音很淡,“你胆子不小。”
李恪没有说话。
监军走到那个台座前,也伸出手,在台座上摸了摸。
“这座庙,”他说,“二十年前,我来过。”
李恪看著他。
“那时候,这里还有神像。”监军说,“香火很旺。我路过的时候,还进来上过一炷香。”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二十年后,神像没了,庙也塌了。可有些东西,还在。”
李恪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
可他忽然觉得,这庙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有什么东西,在看著他们。
监军也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著塌了一半的屋顶,看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
“走吧。”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还愣著干什么?”
李恪跟上他,出了庙门。
外头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了。
李恪眯著眼,站在庙门口,看著监军的背影。
监军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远处。
远处,是县城的轮廓,青砖灰瓦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李恪,”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命?”
李恪愣了一下。
“什么?”
“命。”监军说,“人这一辈子,是命里註定的。该你遇到的事,躲不开。该你遇到的人,也躲不开。”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他说,“可你还是来了。”
李恪没有说话。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管驛站的事。”他说,“可你还是管了。”
他顿了顿。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去阴阳路。”他说,“可你还是去了。”
他看著李恪,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他说,“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李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事?”
监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恪。
那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雕著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龙,又像是蛇,盘成一团,眼睛是两个洞。
李恪接过来,看著那块玉。
玉是温的。
像是有人刚握过。
“这是什么?”
监军看著他。
“你拿著它,”他说,“明天,会有人来找你。”
李恪抬起头。
“谁?”
监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
“李恪,”他没有回头,“有些事,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风从庙里吹出来,凉颼颼的,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黑洞洞的门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有再看。
他把那块玉揣进怀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61章 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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