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看著认真专注的岳缨，忽然笑了：
    “我起初以为你被那些人矇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可今天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却发现你也並不是他们说的那么笨。”
    岳缨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那点手段，怎么能骗得了我？”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得意。
    “我不过是將计就计罢了。”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上他们当了吧？”
    薛十一看著她。
    “將计就计？”
    “是啊，將计就计。”
    岳缨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鬆了一些：
    “我从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开始就已经知道这里黑得不成样子。”
    “所有人要么串通一气，要么敢怒不敢言，即便我光明正大放出话来，照样没人敢报案，反而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她顿了顿。
    “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假装受他们誆骗，让他们掉以轻心，然后再暗中调查，兴许才有所线索。”
    “那货笨蛋还真以为本姑娘那么好骗么？”
    “想骗本姑娘的人还没出生呢！”
    薛十一微微点头。
    “那么，你这些日子都调查出了什么？”
    岳缨一顿，有些尷尬：
    “这个……他们从前的事情办得太乾净，没有留下半点把柄，卷宗里要么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小贼，要么就全是不记录。”
    “这般世道，谁还敢报案？”
    薛十一道：“所以你还是一无所获？”
    她嘆了口气，不得不承认：
    “是，我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直到——”
    她又看著薛十一。
    “直到你来了。”
    薛十一道：
    “直到我来了？你是说，我杀了吴天霸？”
    岳缨点点头。
    她终於走到薛十一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男人气息。
    “你杀了吴天霸。”
    她的眼睛亮亮的，一字字道：
    “手段是狠辣了些，也犯了重罪，但也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自乱阵脚、露出马脚的契机。”
    “所以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谁，当然也一早就认得你了。”
    “你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很难不令人注意。”
    薛十一看著她，抱起了胳膊，悠悠笑道：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神捕並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
    “想不到我这么一个杀人罪犯在你面前，你竟然还能如此从容，而不是立即便要抓我么？”
    岳缨听出他的调侃，忽然气鼓鼓的扬声道：
    “你以为我岳缨是什么人？倘若我也和那些旁人刻板印象里的官儿一样，又何必跑到这个地方来呢？”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
    “方才你若一直在这里就应该知道了，我爹就是岳无视，护凤山庄的大胤神侯。”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套凡事循规蹈矩的做派，张口闭口便是什么世俗礼法，还说我一个女孩子就应该相夫教子，在家绣花，还要给我找一个什么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她哼了一声，猛地又转了回来：
    “我才不绣花！”
    “所以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才连夜从家里跑了出来，后来到了这儿。”
    “我要以我自己的信条、以我自己的办法成为令人尊敬、天下第一闻名的神捕。”
    “叫他看看我岳缨一个人，能在这江湖闯出多大的天地！”
    她顿了一顿，看著薛十一，眼睛里闪著光。
    “而你这样的人，虽然行事是直了点，但只要对付的是那群祸害，我又有什么理由和你为敌？”
    她歪著头，看著薛十一。
    “至少，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包星祖、王奉义他们在外对你一口一个大人的叫著，但我相信你不是坏人，更不是和我为敌的人。”
    “甚至我们今晚也算是並肩作战了，虽然主要还是你救我，但以后或许少不了搭档的机会呢。”
    薛十一看著已跃跃欲试起来的岳缨，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岳无视和古留香，为什么会派他这样的人来。
    因为，他这种人太特殊了。
    特殊到即便岳缨知道他来歷不凡，知道他绝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却也绝不会想到是岳无视派来的。
    只因为岳无视手下，根本就没有薛十一这样的人。
    岳无视手下的大內密探，从来不是锦衣卫那种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依附於阉党的货色，而且堂堂正正的一品君子。
    有忠，有义，有刚正不阿……
    最重要的是绝不会以武犯禁、隨意杀人。
    绝没有如薛十一这般刺客出身，一进城便肆意除恶、杀人，丝毫不把王法放在眼里的“捕快”。
    所以有时候薛十一也不知道岳缨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若说她笨，她知道暗度陈仓。
    若说她聪明，却早已经在岳无视、古留香的拿捏之下。
    兴许，只是后面两只老狐狸太狡猾了吧。
    “所以，你今夜到这里一定是为了包星祖和包孟达叔侄俩的话？”
    他忽然问。
    岳缨点点头：“你也来找那具尸体？”
    薛十一也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有迴避彼此的目光。
    一阵夜风忽然吹过。
    薛十一忽然闻到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幽幽沉沉，甜甜腻腻，比他从前遇到过的所有女人身上的香味都要令人陶醉。
    岳缨似乎並未注意到薛十一的目光，过了一会，道：
    “其实我关注他们俩很久了。”
    她转身，往那堆尸骨走去。
    “这两个人並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曾试探过他们，但他们却始终装糊涂，不愿在我面前说真话，想必是信不过我。”
    她忽然回头，看了薛十一一眼。
    “但他们在你面前却不一样。”
    “你一进城就杀了人，他们也许认为你是有能力又可信的人，这才吐露出这么半点真话来。”
    薛十一走到她身边。
    “若是如此，你为何不先杀了吴天霸？”
    岳缨一怔，然后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我毕竟是……”
    她本想说自己毕竟是个神捕，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毕竟她在旁人面前自詡神捕倒也罢了。
    可现在，她在刚刚才救她於危难之中的薛十一面前，又怎么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呢？
    过了一会，才憋出一番话：
    “我虽刚才说了我討厌循规蹈矩，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杀人！”
    “那，那也太离谱了！”
    “没有確凿证据就乱杀人，万一杀错人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