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看著她，轻轻一笑：
    “不错，若只求结果痛快，不讲程序规矩，固然能大快人心，可这么一来，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其中。”
    岳缨歪了歪头，好奇道：“程序正义？那是什么？”
    薛十一顿了顿，解释道：
    “所谓程序正义，就是衙门里那套问供、取证、验尸、审判的规矩——人证物证俱全，才能定罪判刑，没凭没据便不能隨便拿人。”
    “可这样一来，难免有人钻空子。明知他杀了人、犯了罪，却因为把证据毁得乾乾净净，就能罪不加深。”
    岳缨立刻接话：“八仙镇里，这样的人可不少！我早就想要收拾他们了。”
    薛十一道：
    “可要是程序不正义，只求结果，屈打成招的案子只会比漏网之鱼的案子多一千倍、一万倍。”
    “到时候，你想治罪的那些权贵反而能花钱找无辜百姓当替死鬼，自己照样逍遥法外。你想想那些官吏的刑具，何时对付过权贵？”
    岳缨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著他。
    她没想到薛十一这样的人，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分量的道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迟疑道：
    “那……我错了？”
    薛十一摇了摇头：“你没错，你只是不近法理，却近人情；不循常法，却存本心。”
    岳缨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
    “你是在夸我吗？”
    从小到大，夸她枪法好、容貌美的人不知凡几。
    可赞她人品的，薛十一是第一个。
    而且她听得出来，他这话並非虚情假意的恭维。
    可薛十一早已扭过头去，望著满地尸骨：
    “现在不管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具关键的尸体。”
    “只是这里的尸体，实在太多了。”
    一听到这话，岳缨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却先笑了。
    她拍了拍手，故意轻咳一声，抬著下巴，一脸自信：
    “剑法你或许比我厉害，但找尸体这事儿，你还差得远。”
    “这里的尸体虽多，要精准找出半个月前的那具对我来说並不难，土壤、蛇蚁、气味……这些都能帮我判断，你跟我来便是。”
    说完，她转身就走。
    薛十一默默跟在后面。
    “找到以后，你又如何？”
    岳缨头也不回。
    “若真能找到，就证明吴天霸为非作歹，是我收拾他的直接证据。”
    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你，便是除恶扬善。”
    薛十一道：
    “可按照大胤王朝的律法，即便对方是恶霸，若非是夜闯民宅、妻妾通姦、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这类重罪时正当防卫，无论是何理由，杀人一律按照重刑处理。”
    “我当街杀人，最次也是绞刑。”
    岳缨眨巴眨巴眼睛：“你居然还懂王法条例？”
    薛十一嘆了口气。
    “我只是杀人的剑快，不代表没有文化，这二者之间本就没有衝突。”
    岳缨沉吟道：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现实上，天下乌鸦一般黑，这里已经黑到连黑都看不见了。”
    “你认为，他们是先执意著急要解决掉你，还是要一层层走王法程序用王法来审判你呢？”
    薛十一道：
    “他们现在走王法，只是怕我逃了。”
    “若有机会，只怕吴家的人对我恨不得食肉寢皮。”
    岳缨道：
    “这就是了。”
    “所以我就是要他们著急的自己露出马脚。”
    “他们越是急著对付你，我们就越有机会。”
    “一切都已经在我掌握之中。”
    她哼了一声，显得自信满满。
    好像她的计划天衣无缝，好像她一定能够找到那具尸体一样。
    薛十一跟在后面，无奈一笑。
    “隨你吧。”
    “反正你的计划若不成，我也有我的手段。”
    “此时就暂且看你的计划成不成了。”
    岳缨摆了摆手。
    “知道啦，知道啦。”
    “快走走走，找尸体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林深处走去。
    月光下，两道身影渐渐隱入黑暗中。
    可黑暗中，依旧隱隱约约传来二人隨意的聊著。
    “你这段日子，就一直住在天涯客栈？”
    薛十一问。
    “那里老板娘说你在她那里白吃白喝白住，一分钱没还，倒是又欠了不少。”
    岳缨的脸，腾地红了。
    还好天黑，对方应该看不到。
    “什么叫白吃白喝白住！”
    她语气带著几分焦急：
    “神捕的事情，那……那能叫白吃白住白喝吗？”
    她跺了跺脚。
    “等我稍稍开张，办下大案子，便能把钱都还清了，哼！”
    薛十一道：“这件案子，算不算大？”
    岳缨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大案子？不过是收拾一个地主老財而已。”
    她昂起头。
    “若是连他都收拾不了，哼哼，还办什么大案子……”
    薛十一道：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砸了天涯客栈？”
    岳缨刚昂起头，又垂了下去：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说来话长，何不长话短说？”
    “我本是暗自里跟踪一个江洋大盗来到八仙镇的。”
    “江洋大盗？”
    “嗯，此人叫风里刀，名气並不算大，可在江湖上也做了不少的坏事，我正打算跟踪他一路来一个人赃並获，把他这些年来巧取豪夺来的財宝都散给穷人，可谁知——”
    “谁知他进了天涯客栈以后就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
    岳缨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薛十一嘆息：
    “若非如此，你干嘛要砸店，不就是为了揪他出来？”
    岳缨本就红著脸，此刻更觉得发烫：
    “我当时亲眼看到他进去的。”
    “按理说，我从小就研究侦察和机关秘术，若天涯客栈有机关绝不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可是……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那江洋大盗进入了天涯客栈，但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自以为能找的出那江洋大盗，甚至怀疑慕容仙儿和江洋大盗是一伙的，自信的把人家客栈砸了一遍后却毫无收穫。
    薛十一没有再问，心里却在思忖：
    岳缨出身护凤山庄，这方面的本事应当决不是吹牛。
    而她在天涯客栈都找不到那江洋大盗，岂非证明慕容仙儿的机关秘术本事比她更高明？
    也许慕容仙儿的本事和古留香也脱不了干係……
    还有那江洋大盗为何会来到八仙镇？
    他和慕容仙儿又有什么关係？
    声音渐渐远去。
    山林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