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学的后院,幽静的精舍內,烛火摇曳。
不同於前院学舍的朗朗读书声,这里静得有些压抑。屋內陈设极简,除了书架上一排排被翻得起毛边的兵书,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墙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河北地图。
宗泽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手里拿著剪刀,轻轻剪去烛芯的一截。灯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这位老者沟壑纵横的脸庞。
此时的宗泽,已年届六十。虽满腹经纶,胸藏甲兵,却因刚直不阿屡次触怒上官,如今虽在河间府学任职,实则是被閒置。
“篤篤篤。”
门外传来三声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进来。”宗泽放下剪刀,目光並未离开墙上的地图。
门被推开,凌恆走了进来,轻轻掩上房门,走到堂下,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学生凌恆,拜见宗先生。”
宗泽转过身,目光锐利,上下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天在府学门口,这小子的那番拒虎进狼论,確实惊艷。但在大宋,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书生太多了。赵括能说出满腹韜略,上了长平战场却是四十万枯骨。
“坐。”宗泽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凌恆谢座,腰背挺直,双手置於膝上,神色泰然。
“你白天说,扶辽抗金是上策。”宗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你可知,如今辽国天祚帝昏庸无道,耶律一族早已腐朽不堪。扶持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朝廷,岂不是浪费我大宋国力?”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凌恆微微一笑,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伸手虚指幽燕之地。
“先生,烂泥虽然扶不上墙,但烂泥可以糊墙。”
宗泽眉头一挑:“哦?”
“辽国虽烂,但其百年积威尚在。辽兵虽不能战,但那是对金人而言。若是对上我大宋……”凌恆顿了顿,直言不讳,“恕学生直言,我河北禁军,未必能胜辽国残部。”
宗泽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他是知兵之人,河北禁军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缺额严重,训练荒废,甚至不如民间的乡勇。
凌恆继续道:“所谓扶辽,並非是要帮辽国反攻,而是给钱、给粮,让他们守城。辽人也是人,在这个冬天,若有我大宋的粮食支撑,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妻儿不被金人掳掠,必会死守。只要辽国能在燕云一线多撑三年,金人的锐气便会受挫。”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话虽狂,却道出了金人的弱点——兵少。”
凌恆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长城线重重一划。
“金人乃渔猎游牧之族,利在速决,弊在后勤。一旦战事拖入僵持,他们的战马需要草料,士兵需要休整。若是中间隔著一个辽国做缓衝,这几千里的补给线,就能把金人拖垮。”
宗泽看著凌恆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眼中渐渐浮现出讚赏之色。
这年轻人,懂的不仅仅是战略,更是势。
“你说得对。”宗泽长嘆一声,走到桌案后坐下,神色显得有些萧索,“可惜啊,庙堂之上的诸公,只想著收復故土的不世之功,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童贯……哼,童太师此时恐怕已经过了界河,正做著封王的美梦呢。”
提起童贯,宗泽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先生既知局势危急,可有应对之策?”凌恆反问道。
宗泽苦笑摇头:“老夫不过一介学官,位卑言轻。纵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唯有……”他拍了拍桌上那叠厚厚的手稿,“唯有將这半生所学,传授给几个有心杀贼的后生,望日后金兵南下时,这河北大地不至於无人敢战。”
凌恆心中一震。史书上说宗泽至死高呼过河,这份赤诚忠心,隔了千年依然滚烫。
“先生莫要灰心。”凌恆目光灼灼,“金人虽猛,却並非不可战胜。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宋金之战,若在平原野战,我军必败。”凌恆冷静地分析道,“金人铁浮屠、拐子马,衝击力举世无双。我军步卒,若无坚城依託,触之即溃。”
宗泽点头:“那你意下如何?”
“结硬寨,打呆仗。”凌恆缓缓吐出六个字。
这也是曾国藩后来平定太平天国的核心战术,但在宋朝,更是对付骑兵的不二法门。
“既然野战不如人,那就不野战。以堡垒推进,步步为营。利用我大宋工匠之利,改良神臂弓,配备长斧重甲。敌人骑兵衝锋,我以壕沟拒马阻之,以强弩射之。待其势尽,再以重步兵掩杀。”
凌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蘸著茶水画阵图。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不在兵,而在民。”
“民?”宗泽眼神一凝。
“正是。金人南下,必以抢掠为补给。若我在河北实行坚壁清,將百姓撤入坞堡,粮食藏於深窖。金兵所过之处,得不到一粒粮,喝不到一口水,连个带路的人都找不到。陷於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咳,陷於全民皆兵的泥潭之中,纵有铁骑万千,也得饿死在马背上!”
宗泽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凌恆。
这番话,听著简单,却字字珠璣,直指金人死穴。尤其是那句坚壁清野,全民皆兵,更是让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以往的兵书,多讲排兵布阵,少讲民力动员。但这年轻人,却似乎看透了战爭的本质——拼的是国力,是后勤,是人心。
“好一个结硬寨,打呆仗!”宗泽在屋內来回踱步,神情激动,“若能给老夫三万精兵,依此法守河间,定叫那金兀朮有来无回!”
说完,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凌恆,眼中满是期许。
“凌恆,你虽有大才,但毕竟年轻,且无功名在身。这河北的烂摊子,你现在插不上手。”
凌恆拱手:“学生明白。所以学生才来府学,求取功名。”
“功名要考,但这书,也不能死读。”宗泽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郑重地递给凌恆。
“这是老夫早年游歷边关,绘製的《九边山川险要图》,以及老夫对战阵的一些心得。你拿去,仔细研读。”
凌恆双手接过,只觉这木匣沉甸甸的。这哪里是书,这是宗泽一生的心血,也是未来抗金的火种。
“多谢先生厚爱!”
宗泽摆了摆手,示意他收好,隨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入了內舍,虽不用和那些紈絝混在一起,但府学內也是派系林立。特別是那个王安,他父亲王员外是河间府的豪商,也是主张联金的一派,且与知府大人关係匪浅。你今日驳了他的面子,日后怕是有不少麻烦。”
“学生省得。”凌恆淡淡一笑,“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但若是这木头硬得像铁一样,风又能奈我何?”
宗泽闻言,哈哈大笑:“好!有骨气!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去吧,明日起,每日卯时来此,隨老夫习射。”
“习射?”凌恆一愣。
“怎么?以为读书人就不用练武了?”宗泽瞪了他一眼,“君子六艺,射为其一。日后上了战场,难道你要靠嘴皮子杀敌?身板这么弱,一阵风就吹倒了,如何披甲?”
凌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虽然修长但略显单薄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宗泽这是真的把他当子侄后辈在培养了。
“是!学生遵命!”
……
辞別宗泽,走出府学时,夜已深沉。
寒风呼啸,凌恆紧了紧衣领,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有了宗泽这层关係,他在河间府就算有了靠山。但这还不够。宗泽现在自身难保,真正的大风暴还在后面。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又摸了摸袖还没花完的银子。
钱,还是不够。想要练兵,想要打造班底,甚至想要在未来的乱世中建立一支属於自己的武装,没有海量的银子是不行的。
卖酒精只是小打小闹。
凌恆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
既然朝廷要联金,那么必然会开放边境贸易市场4。而在这种动盪的贸易中,什么东西最暴利?
不是茶,不是盐。而是——情报。
他停下脚步,看向北方。
“老黄,青衣,等著吧。”凌恆喃喃自语,“这大宋的天,再大的窟窿也要把它补上。但在补天之前,我得先让自己变成那根擎天柱。”
回到甜水巷的小院,老黄还没睡,正守著一盏油灯在磨刀。那是一把生锈的朴刀,他磨得很认真。
“少爷回来了?”老黄见凌恆进门,连忙站起来。
“这么晚了,磨刀做什么?”
老黄憨厚一笑:“这世道不太平,咱得防著点小人。”
凌恆看著那把渐渐露出寒光的朴刀,点了点头。
“是得防著点。”
“老黄,明天你去城里的牙行转转。”
“买啥?”
“买人。”凌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买那种从边境逃难来的,见过血的,最好是家里死绝了、无牵无掛的少年。我要养几个死士。”
既然要做大事,手里就不能没有刀。而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忠诚,有时候比银子更便宜,也更昂贵。
第五章 烛下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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