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本该是人月两圆的日子。但对於河间府的数千名士子来说,今夜註定无眠。
贡院的大门,在卯时的晨钟声中缓缓打开。
这里是河间府最森严的所在。四周高墙耸立,带刺的篱笆密布,数百名兵丁手持长枪,如临大敌地守卫著每一个出口。
“搜检!”
隨著一声厉喝,士子们排著长队,一个个解开衣襟,打散髮髻,甚至连鞋底都要被割开检查,以防夹带。
凌恆提著考篮,站在队伍中。
他今日的气色不错,虽然消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很亮。四个月的闭关,让他身上的那股商贾气彻底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诗书静气。
“凌恆!”
刚过搜检门,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依然是周正,他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凌恆,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本官等你很久了。这一次,主考官乃是礼部侍郎刘大人。你那套利即是义的歪理邪说,若是再敢写出来,哼哼。”
周正做了一个杀的手势,“本官保证,让你连榜尾都摸不到!”
凌恆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周正,神色淡然。
“周大人,学生今日不谈义利。”
“哦?那你谈什么?”
“谈生死。”
凌恆说完,不再理会周正错愕的表情,大步走进了属於自己的那间號舍。
“咣当!”
號舍的木门被从外面锁上。
狭窄的空间,仅容一人一桌。头顶只有一方小小的天空。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吃喝拉撒睡,皆在於此。
这便是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通天大道也是修罗场。
辰时三刻,考题公布。
衙役举著写有题目的牌子,在甬道上来回巡游。
当凌恆看清那个题目时,手中的墨锭猛地一顿。
题目只有四个字:復燕云论。
果然!不出宗泽所料,朝廷为了配合即將到来的北伐,连科举题目都变成了政治动员令。
这就好比是在问考生:“大宋马上要联金灭辽,收復燕云十六州了,你们快来夸夸皇帝英明神武,快来出谋划策怎么分战利品。”
隔壁號舍传来了赵时压抑不住的笑声。这种题目,对於那些熟读邸报擅长歌功颂德的士子来说,简直就是送分题。只要把皇恩浩荡,金盟牢固,辽人该死这几点写足了,哪怕文采平平,也能混个中榜。
凌恆研墨的手却很慢,很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燕云的版图,而是黑风口那满地的碎肉,是北地遇到的金国狼骑,是王安石变法失败后的满目疮痍。
“復燕云。”
凌恆在心中冷笑。“若不先治內病,何以御外侮?若不先防猛虎,何以吞病狼?”
大家都以为这是庆功宴的前奏,只有他知道,这是丧钟的倒计时。
如果顺著写,他能稳中。因为他的文笔和见识远超同济。但如果那样做,他就不是凌恆,也不是那个发誓要补天裂的人。
“不平则鸣。”
凌恆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卷首写下了那个早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標题:
《宣和御戎十策》
这题目看似古板,但第一句破题,便如惊雷落地:
“臣闻:天下之患,不在辽之未灭,而在金之已强。今朝廷议復燕云,名为开疆拓土,实为引狼入室。燕云未復,而国门已洞开矣!”
若是周正此刻看到这一句,恐怕会直接嚇晕过去。这哪里是答卷,这分明是大逆不道!是在指著皇帝和宰相的鼻子骂他们是蠢货!
但凌恆没有停笔。他的笔锋如刀,一层层剖开这盛世下的烂疮。
第一策:论敌。“金人狼子野心,贪婪无度。辽为宋之藩篱,今联金灭辽,是自撤藩篱而饲虎狼。辽亡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第二策:论守。“御戎之上策,非攻也,乃守也。河北平原无险可守,当结硬寨、修坞堡、练强弩。以城池为锁链,以步卒为墙垣,坚壁清野,使敌骑无处劫掠。”
第三策:论兵。“西军虽勇,然不耐北地苦寒。当募河北流民,编练新军。教以陌刀破骑,佐以火器守城。”
洋洋洒洒,三千余字。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每一个字都是乾货,每一条策略都是他在河间府这半年来的实践总结。
写到最后,凌恆的手腕已经酸麻,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滚烫。
“呜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学生不避斧鉞之诛,冒死以进此策。愿陛下察之,愿天下警之!若燕云可復,学生愿为马前卒;若国难將至,学生愿为守夜人!”
落笔,捲成。
凌恆看著那张写满墨跡的宣纸,仿佛看到了一团火在燃烧。
这不仅是一份考卷,这是一份战书。向那个即將到来的黑暗时代,下的战书。
三天后,阅卷房。
这里的气氛比考场还要压抑。
正主考官刘豫,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脸不耐烦地翻著卷子。
“都是些陈词滥调。”刘豫把一份卷子扔到一边,“这个写什么王师北定中原日,虽然立意不错,但文笔太差。那个写联金是千秋伟业,马屁拍得太响,噁心。”
副主考周正在一旁陪笑:“大人,河间府毕竟是偏远之地,才学有限。不过下官看中了一份卷子,乃是赵时所作,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四平八稳,符合朝廷大义。”
“嗯,那就先定个乙等吧。”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眾人嚇了一跳,回头看去。
只见负责阅卷的宗泽,手正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鬍鬚乱颤,双眼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怎么了?宗学正?”刘豫皱眉。
“好文章,惊世骇俗的好文章!”
宗泽捧著那份卷子,手都在抖,“字字珠璣,句句见血!这才是国士之论!这才是真正的平戎策!”
“哦?”刘豫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宗泽深吸一口气,把凌恆的卷子递了过去。
刘豫接过卷子,刚看了一眼標题,宣和御戎十策,眉头就皱了起来:“题目倒是古朴。”
接著往下看。
“名为开疆拓土,实为引狼入室。”
刘豫的脸色瞬间变了。
“辽亡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放肆!”
刘豫猛地將卷子摔在地上,勃然大怒,“这是谁写的?这是诅咒!是妖言惑眾!朝廷大军即將北伐,他竟然敢说必败?还敢说金盟是引狼入室?”
“这种狂徒,不仅要黜落,还要抓起来!治他个妄议朝政的大罪!”
周正凑过去看了一眼,隨即心中大喜。凌恆啊凌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这次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大人英明!”周正连忙拱手,“此人名叫凌恆,向来狂悖。下官早就说过他心术不正,果然露出马脚了!”
“来人!把这份卷子封存,上报朝廷!”
“慢著!”
宗泽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卷子前,將其捡了起来,紧紧护在怀里。
“宗泽!你想干什么?”刘豫厉喝,“你想包庇逆贼?”
“逆贼?”
宗泽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若说真话的都是逆贼,那这大宋朝廷里,还有忠臣吗?!”
“刘大人,周大人,你们睁开眼看看!这卷子里写的结硬寨,练新军,防金人,哪一条不是为了大宋江山?”
“你们只看到了他对国策的质疑,却没看到他对危机的预警!若是真如他所言,金人南下,这篇策论就是救命的方子!”
“一派胡言!”刘豫根本听不进去,“本官是主考,本官说不行就不行!把他黜落!”
“你敢!”
宗泽鬚髮皆张,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老夫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学正,但老夫有直奏权!”
“今日这卷子,你若是敢毁了,或者敢黜落他,老夫就带著这卷子进京!去敲登闻鼓!去金鑾殿上,当著官家的面,把这文章念出来!”
“我看看到时候,是这文章大逆不道,还是你们这群粉饰太平的庸官误国!”
静。死一般的静。
刘豫死死盯著宗泽。他没想到这个倔老头竟然为了一个考生,敢拿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去拼。
敲登闻鼓?那可是要把事情闹大的。现在正是北伐的关键时刻,如果这篇唱反调的文章真的闹到了御前,虽然凌恆可能会倒霉,但他刘豫作为主考官,连个考场都压不住,必然会被政敌攻击,说他办事不力。
而且,万一呢?万一这文章里说的事,將来真的应验了呢?
刘豫是个官僚,官僚最怕担责任。
良久,刘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强行收敛,换上了一副阴冷的表情。
“好,好个宗泽。”
“既然你非要保这个狂徒,本官就给你个面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刘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冷冷道:
“这卷子,文采虽好,但立意偏激。解元是別想了,那是给朝廷长脸的。”
“给他个最后一名。让他掛在榜尾吧。”
“这也是本官的底线。”
周正急了:“大人,这。”
“闭嘴!”刘豫瞪了他一眼。
宗泽抱著那份卷子,心中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凌恆的功名保住了。有了举人身份,他就有资格进京参加省试,就有资格在这个乱世拥有话语权。
“好。”宗泽咬著牙,“榜尾就榜尾。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
八月十八,放榜日。
贡院外人山人海。
赵时一大早就来了,挤在最前面。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乙榜第十时,虽然不是解元,但也足以让他狂喜乱舞。
“中了!我中了!”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寻找榜首解元的名字时。
燕七却在榜单的最末尾,那个几乎要贴到地上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河间府解试最后一名:凌恆
“少爷,中了。”燕七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是最后一名。”
周围的学子也发现了,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最后一名!这也叫中举?”“估计是考官看他可怜,施捨给他的吧!”“奸商就是奸商,能上榜就不错了,还想拿解元?做梦!”
凌恆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著那个名字。
最后一名。险之又险。
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无比轻鬆。
他知道,这定是宗泽在里面力挽狂澜的结果。能在復燕云这种政治正確的大潮中,凭著一篇骂朝廷的文章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最后一名,其含金量也远超那个所谓的解元。
“最后一名好啊。”
凌恆转身,手中的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
“在这个比谁更能粉饰太平的时代,排在最后,说明我离那群蠢货最远。”
“走吧,燕七。”
“咱们只要这层举人的皮”。
第二十九章 不平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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