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整片大地还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带著一股冷清。
太白楼顶层,那盏长明灯却彻夜未熄。
凌恆站在窗前,身上已经换下了那身穿了半年的儒衫,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十分贴身的黑色皮甲。腰间掛著的,不再是摺扇,而是一把朴实无华的汉剑。
他看著窗外那座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著瓦片,像是在为即將远行的人送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云娘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温好的状元红,两只白玉杯,还有一叠厚厚的帐本。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睡,但此刻她的脸上並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哭啼,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都准备好了?”云娘把酒壶放下,声音有些沙哑。
“嗯。”凌恆转过身,看著这个与自己从微末中一路扶持走来的女子,“韩世忠已经拔营了,五百义勇在城南十里亭集结。我该走了。”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斟满两杯酒。酒香溢出,醇厚而辛辣。
“这一去,多久?”她问。
“少则三月,多则。”凌恆顿了顿,接过酒杯,“也许回不来。”
云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酒洒落在桌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將那一叠帐本推到凌恆面前。
“这是太白楼这半年的总帐,还有那条北上盐路的所有的线人名单暗號。”云娘盯著凌恆的眼睛,“你把这些都带上。到了前线,若是缺钱,或者需要买通关节,这些能救命。”
凌恆看著那叠纸幣,却没有接。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將纸幣推回了云娘面前。
“我不带。”
“你疯了?”云娘急了,“那是打仗!打仗就是烧钱!没有钱,你拿什么养那五百个如狼似虎的兵?拿什么去买通那些贪婪的军官?”
“钱,我有。”凌恆拍了拍腰间的一个革囊,那里装著早已兑换好的数百两金叶子,“但这些纸幣,不能动。更不能带去死地。”
凌恆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云娘。
“云娘,你听我说。”
“这次北伐,大概率是个无底洞。西军会败,童贯会逃,整个河北路都將陷入战火。”
“我带著这五百人去,不是为了打胜仗,而是为了在这场浩劫里,给大宋留一点火种。”
“而你。”凌恆的手指轻轻点在纸幣上,“你是我的后路,也是这五百兄弟最后的依靠。”
“我要你留在河间府,守住太白楼。”
“如果,我是说如果,三个月后,金人真的打过来了,河间府守不住了。”
凌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你就带著这封信,带著所有的现银和核心伙计,立刻南下。去汴京,或者更南边的建康。”
“这封信是写给宗泽老先生的。只要他在,就能保你周全。”
“记住,人在,本钱就在。只要你还活著,我就算在前线拼光了,也知道身后还有个家。”
云娘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是个见惯了风浪的女掌柜。但此刻,她只是个要把丈夫送上战场的女人。
“凌恆,你混蛋。”
云娘哽咽著,猛地扑进凌恆怀里,死死抱住他冰冷的铁甲,“你都要去送死了,还给我安排什么后路!我不走!我就在太白楼等你!你若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楼,咱们地下见!”
凌恆感受著怀中女子的温度,心如刀绞。但他不能软弱。
他轻轻抚摸著云娘的头髮,声音温柔却坚定:
“傻瓜。谁说我会死?”
“我还要回来娶你,还要让你做一品誥命夫人。这太白楼的生意,咱们还没做到全天下呢。”
“听话。守好家。每隔十天,我会派人给你送平安信。”
“只要信没断,我就还在。”
云娘在怀里哭了一会儿,终於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擦乾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好。我听你的。”
她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云娘在此立誓。你在前方一日,太白楼的粮草便一日不断。你若胜,我等你回来娶我,你若败,我给你收尸。”
“这杯酒,为你壮行!”
凌恆也喝乾了杯中酒。
“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抓起桌上的汉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身后,云娘死死咬著嘴唇,直到鲜血渗出,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卯时三刻,天色微亮。
河间府学,大成殿。
这里供奉著孔圣人的牌位,平日里只有大典时才会开启。但今日,殿门虚掩,香菸繚绕。
一个苍老的身影,正跪在圣人像前的蒲团上,默默诵经。
是宗泽。
凌恆並没有惊动守门的学子,而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在宗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凌恆,拜別宗师。”
宗泽没有回头,诵经声也未停。直到一篇大学诵完,他才缓缓睁开眼,扶著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宗泽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苍老了许多。
“是。军令如山,不得不发。”
“周通那个小人,让你去运粮?”宗泽转过身,目光如炬。
“是。不过学生自己爭取到了独立营的编制,並主动请缨走东线。”
“东线?”宗泽眉头猛地一皱,“那里靠近金人防区,且无险可守。你是嫌命长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
凌恆抬起头,直视著这位老人的眼睛,“宗师,您也知道,西线虽然看似安全,但那是童贯的主场。学生若是去了那边,只会被当成炮灰填进那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走东线,虽然险,但那是我的地盘。而且。”
凌恆顿了顿,“白沟河渡口在东线。那里,是这盘死棋唯一的气眼。”
宗泽定定地看著凌恆,良久,长嘆一声。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自问阅人无数。但像你这般既有商人的狡诈,又有赌徒的疯狂,却偏偏还怀著一颗国士之心的学生,老夫是第一次见。”
“也罢。既然你意已决,老夫拦不住你。”
宗泽走到神案前,拿起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递给凌恆。
“这东西,老夫珍藏了三十年。原本是想留著给自己当陪葬的。现在,给你了。”
凌恆双手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木盒,里面躺著的不是书,也不是笔墨,而是一把带鞘的横刀。
刀鞘古朴,蒙著一层皮,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透著一股杀气。
“这是?”
“这是老夫当年中进士前,游歷天下时,一位唐军后裔赠予老夫的。”
宗泽的手抚过刀身,“这是大唐陌刀队的副佩刀。”
“大宋重文轻武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忘了,这天下的道理,有时候是在书里,但更多的时候。”
宗泽猛地拔出半截刀身,寒光凛冽,映照著圣人像。
“是在刀锋上!”
“凌恆,你此去北伐,不仅是去打仗,更是去替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把丟掉的一百年的脊梁骨,找回来!”
“若是有人敢因为你是文官而轻视你,敢因为你是商贾而羞辱你。”
“用这把刀,告诉他们,何为大宋国士!”
凌恆感到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这把横刀。
“学生,谨记宗师教诲!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宗泽扶起他,替他整理了一下皮甲的领口,就像一个父亲在送別即將远行的儿子。
“去吧。不要有后顾之忧。”
“朝堂上的暗箭,老夫替你挡著。周正那帮小人若是敢在你背后捅刀子,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在御前告到底。”
“活著回来。”
“是!”
辰时。
凌恆策马衝出了河间府的北门。
雨终於停了。东方的天际,撕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朝阳如血。
十里亭外。五百名河间义勇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穿朝廷发的號衣,而是清一色的黑色皮甲,手持陌刀长枪神臂弓。一百零二名重骑兵护卫在侧,战马披著简易的皮甲,喷著响鼻。
大车上,两万石粮食堆积如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没有喧譁,没有战鼓,只有肃杀的风声。
韩世忠骑著马,立在阵前。看到凌恆到来,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
“全体都有!”
“向公子敬礼!”
“唰!”五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兵器拄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愿为公子效死!!”
吼声如雷,震散了清晨的雾气。
凌恆勒住马韁,看著这五百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这里面有流民,有泼皮,有农夫。半年前,他们还是在泥地里乞食的可怜虫。今天,他们是这大宋的希望。
凌恆拔出宗泽赠予的那把唐刀,直指北方。
“兄弟们!”
“前面是狼窝,是虎穴,是九死一生!”
“但我凌恆向你们保证。”
“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们饿著!只要我还没死,绝不丟下任何一个兄弟!”
“此去燕云,不求升官发財,只求。”
凌恆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声音穿透云霄:
“杀胡虏!保卫家园!”
“出发!!”
“杀!杀!杀!”
第三十二章 红袖温酒赠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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