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一家继续活著。
负罪感?不会的。
那是富人专属的自作多情,是那些在壁炉前谈论良心的老爷太太们才消受得起的奢侈品。
穷人能活下去就是恩赐了,更何况是奴隶。
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保尔仍旧感到迷茫。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灰烬原上那片银光闪闪的灌木丛,看著那些不知名的浆果在风里轻轻摇晃。
保尔渴望基多多拉的指导,但他亦是深知,路,只有自己走出来,才算是自己的。
不过云游商人给的种子倒是爭气。
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灰扑扑的,乾瘪瘪的,像是从哪个荒废的园子里隨手扫出来的渣滓——种下去之后,竟然真的长出了东西。
莱安娜把它们种在屋子东边那块最贫瘠的坡地上,原本没抱什么指望,只是想著反正那块地也长不出別的什么,不如试一试。
结果两个月过去,灌木躥到了她腰那么高,叶片肥厚中泛著一种不正常的银光,结出来的果子是暗紫色的,如今正一簇一簇地坠在枝头。
这东西叫什么,云游商人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说是从东方带来的,那边的人管它叫“麻椒”,又说是什么“万里迢迢”、“翻过了多少座山”之类的。
保尔没怎么听进去——他见过太多云游商人,他们的嘴比甜水镇的酒还容易让人上头,十句话里能有两句是真的就算烧高香了。
但果子是真的,那些沉甸甸的暗紫色的、在手里能感觉到分量的小东西,是真的。
他们尝了第一颗。
莱安娜咬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的嘴唇在发麻,舌头在发麻,整个口腔都在发麻,麻得她说不出话,只能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保尔嚇了一跳,以为中了毒,后来过了大约一刻钟,那麻劲儿慢慢褪下去,舌根底下泛起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开了花。
后来有个在甜水镇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商队管事认出了这东西——那是个从南边来的老头,头髮花白,鼻子红红的,一看就是酒鬼。
他看见那些浆果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金子。
“这是麻椒,东边来的,一斤能换一枚金幣。”他捏碎了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姿势很老道,像是在鑑定一件稀世珍宝。
“你们运气好,这东西在罗斯罗兰,那些有钱的老爷拿它当宝贝,燉肉的时候放几颗,又麻又香,一锅肉能吃出两锅的滋味来。”
一枚金幣。
这个数字在保尔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可从未真正拿到手过一枚铜板,更何况金幣?
保尔蹲在灌木丛前面,看著那些暗紫色的小果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见了莱安娜的声音。
“保尔!你快来看!”
那声音尖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保尔三步並两步衝进屋里。
莱安娜站在艾尔莎的床边,脸色白得像纸。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微微哆嗦著,整个人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艾尔莎还在睡著——或者看起来还在睡著。
她蜷缩在被窝里,小脸朝里呼吸均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被子被她蹬开了一角,露出她瘦瘦的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安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女孩身下的炕席上,有三个焦黑的印记。
第一个在肩膀下面,巴掌大,边缘焦黄,中间炭黑,像是被烙铁慢慢压出来的。蓆子的草茎被烧得捲曲起来,有的地方已经碎成了粉末,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第二个在腰的位置,比第一个小一些,但烧得更深。
蓆子的草茎不是捲曲,而是融化了——那些细密的草丝黏在一起,成了一片黑亮的硬壳,像是什么东西流过之后又凝固了。
第三个在脚边,最小的一个,只有拳头大,但烧穿了。
蓆子底下是一层乾草,乾草也烧了,只剩一小撮灰,灰里还夹著几点火星,暗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底下呼吸。
莱安娜的手在发抖。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给她盖被子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她睡觉的时候我来看过,被子盖得好好的,蓆子也是好好的——”
“她有没有醒?”
“没有。”
莱安娜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一直在睡。我半夜来看过一次,她睡得很沉,我叫她她都没醒。”
保尔蹲下来,把手放在艾尔莎额头上。
烫。
但艾尔莎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红润一些。
她蜷缩在被窝里,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梦里大概有糖,有蝴蝶,有哥哥笨手笨脚给她编的草蚱蜢。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卡尔森的冤魂?我听老矿工说过,枉死的人会回来找……要不要找纯白……”
“不是。”
保尔打断了她。
不是因为他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不能让莱安娜把那句话说下去。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像种子一样在夜里生根,长出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解开艾尔莎的衣领。
领口下面锁骨中间,有一朵花,一朵莲花。
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抽枝、开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张开,最外面的那层已经展开了大半————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在微微发光,是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是……什么?”
保尔他跪在床边,看著那朵花,看著它在他眼前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绽放。
他知道这是什么。
“火中之火。”
那是神给她的恩赐。
“莱安娜,你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
“这不是冤魂,不是诅咒,不是邪祟。这是……那个神给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魔法。”
这两个字从保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道夫停下了擦斧头的动作,抬起头看著保尔。他的手里还攥著那块油腻的抹布,斧刃上的血跡还没擦乾净——那是地宫里带回来的,黑色的,干透了,擦起来像在刮一层漆。
莱安娜的脸更白了。
“魔法……你是说,她会变成……”
“她不会变成任何东西。她还是艾尔莎,还是我们的女儿。只是她身上……多了一些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外面的人要怎么说,要看,要怎么做,我们管不了。我们不能因为她身上多了一些我们不懂的东西,就怕她,躲她,或者……把她交给別人。”
莱安娜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著脸颊流下去。
“我没有要……”
“我知道你没有。”
保尔伸出手,把莱安娜拉过来。
“但你刚才说,要去找纯白教派的人来驱邪。你想过没有,如果纯白教派的人来了,看见她胸口的这朵花,他们会怎么做?”
莱安娜不说话了。
“他们会把她带走,送到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告诉我们,这是神的旨意,这是为了她好。然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莱安娜捂住了嘴。
而此时的洛伦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都在,只是手里还拿著那本旧经书——那是他从云游商人拿那里得来的另一本纯白教派的圣典。
儘管书页发黄,边角捲曲,封面的烫金早就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凹痕,但隱约能看出是一个太阳的形状。
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暗处遮住,半张脸被窗外的光照亮。
“爸爸说得对,不能让別人知道。”
道夫终於完事了后將斧头插回腰带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了看艾尔莎,又看了看炕席上那三个焦黑的印记。
“这孩子以后……”
道夫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在雪国当骑士的时候,他的职责是挺身而出,后来当了逃奴,更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此刻的他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实在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
“会很了不起。”
“也可能很危险。”
“了不起的东西,都危险。”
道夫转过头看著他,那双在雪国冻出来、在矿井底下熏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旧很旧的光。
“火也危险。但冬天没有火,人会死。”
保尔没有接话。
他把艾尔莎的被角掖好然后转过身看著洛伦。
“洛伦,上次去地宫,你们带回来多少东西?”
洛伦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刚才还在说艾尔莎胸口的花,说纯白教派,说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神官,现在忽然就拐到了地宫里的东西上。
但他没有多问,穷人家的孩子不习惯追问大人的决定,他们只习惯执行。
洛伦走到墙角蹲下后,就从一块鬆动的地砖下面掏出一个粗布口袋。
那块地砖是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的————盖房子的时候地基没打平,有一块砖总是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莱安娜嫌它碍事,本想用泥巴糊死,但保尔说留著吧,说不定有用。
现在它派上了用场,成了一个连贼都找不到的藏宝洞。
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洛伦两只手才能拎起来。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並解开了繫绳:
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落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各种各样的声响。
有七八枚金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还有几颗宝石。
它们倒在金幣旁边,发出比金幣更清脆的声响——
叮,叮,叮。
第42章 了不起的东西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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