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萧中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帐內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缓缓抬眼，冕旒珠玉轻晃，目光穿过那片晃动的流光，最终冰冷地定格在萧寧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漠然。
    “將萧寧，”
    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如同法官落下最终的法槌，“押入京都府大牢，严加看管。待此案彻查分明，再行定夺。”
    “哗——”
    帐內一片压抑的譁然，重臣们神色各异，或垂目不语，或暗自嘆息。这几乎已是定罪的前奏。
    萧晨与萧逸迅速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两人眼底深处，几乎同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与冰寒的得逞。
    成了！只要进了天牢，再运作一番，“查清”不过是走个过场。
    老十，你完了。
    两名身披金甲、面容肃穆的禁卫应声出列，步履沉重地走向萧寧，铁手即將扣上他的臂膀。
    “且慢！”
    就在铁钳般的手即將触及衣袖的剎那，萧寧猛地抬头，声音清越，竟奇异地压下了帐內所有的嘈杂。
    他脸上先前的紧绷与冰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磐石的沉静。目光越过身前的禁卫，直直望向御座。
    “陛下，”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不容打断，“六哥此刻命悬一线，太医院诸位国手倾力施为，仍难挽颓势，足见伤势之凶险，已非寻常岐黄之术所能及。”
    他略一停顿，迎著萧中天陡然锐利几分的目光，继续道：“儿臣不才，早年因缘际会，曾涉猎过一些偏僻古方与……迥异於常理的救治之法，或可一试。恳请陛下允准，让儿臣入內，与眾太医合力，搏一线生机！”
    “荒谬！”
    萧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骤然暴喝，“老十！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太医院匯聚天下名医，他们都束手无策，就凭你不知从哪个江湖郎中那里学来的三脚猫功夫，也敢大言不惭？我看你是见事情败露，想借救治之名，行灭口之实，来个死无对证吧！”
    恶毒的指控如同毒箭，直射人心。
    萧寧却看也不看萧晨，只是依旧定定地望著萧中天，脊樑挺得笔直：“陛下，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助太医救回六哥性命，儿臣甘愿领受一切罪责，绝无怨言！请陛下，给六哥一个机会，也给儿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父皇！”
    一道带著急切与恳求的声音响起，竟是五皇子萧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儿臣虽不知十弟医术深浅，但深知他绝非信口开河、残害手足之人！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恳请父皇准十弟一试！若有不测，儿臣……愿与十弟同罪！”
    “五弟，莫要胡闹！”
    萧逸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不知是惊怒於亲弟弟此刻跳出来搅局，还是恼恨他竟然如此坚定地站在萧寧一边，“此乃人命关天，岂容儿戏？速速退下！”
    萧刚却恍若未闻，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求父皇成全！”
    “儿臣附议！求父皇给十弟一个机会！”七皇子萧林也隨之跪倒。
    “儿臣亦附议！请父皇开恩！”八皇子萧齐毫不犹豫，第三个跪下。
    三个身影，跪在冰冷的帐中地面上，如同三块突兀的磐石，挡在了那汹涌而至的恶意与绝望之前。
    萧寧胸腔里那颗几乎冰封的心臟，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著酸涩，猝不及防地衝垮了心防，让他喉头瞬间哽住。
    他没想到，在这眾叛亲离、千夫所指的绝境，这三位平日看似憨直、与自己交往並不算最密切的兄长，竟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为他挺身而出。
    这份雪中送炭的仗义，比锦上添花的万句美言，重逾千钧。
    “陛下！”
    太医李申行也急步出列，躬身道，“六殿下伤及要害，气血將竭，寻常汤药金创之术，確已难以为继。十殿下既言有非常之法，又立此重誓……或可……或可作最后一搏！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准十殿下入內，与臣等共商救治之策！或有……一线生机！”
    他是太医院中少数敢於直言且精於外伤的太医，此刻眼见六皇子生机將绝，也顾不得许多了。
    当然，他也有私心——万一六皇子在他的医治下气绝身亡，就算不是死罪，也难逃重罚，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顶罪的，他自然十分乐意！
    其余重臣，包括太傅魏叔阳，皆沉默不语，此时局势微妙，一言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帐內空气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最终的裁决。
    萧中天缓缓扫过跪地的三个儿子，扫过躬身请命的太医，最后，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重新落回萧寧脸上。
    沉默，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於，萧中天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字字如冰锥，刺骨森寒：
    “萧寧，记住你的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下的双眸射出冰冷的光芒，一字一顿：
    “老六若死，你便永远留在南苑，不必出来了。”
    “——滚。”
    “谢陛下成全！”
    萧寧再无半句废话，对著御座方向一揖，旋即转身，看也不看神色阴沉的萧晨萧逸，大步流星地衝出主帐，朝著旁边那座被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笼罩的营帐疾步而去。
    临时医帐，灯火通明，却瀰漫著绝望。
    浓重的血腥气与苦涩药味混杂，令人作呕，数名太医围在简陋的木榻边，个个面色灰败，额头见汗。
    榻上的萧启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唇色惨白，胸口那支箭矢虽已被剪断大部分箭杆，但深埋体內的箭头与伤口仍在汩汩渗出暗红色的血液，將他身下的棉褥浸透了一大片。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脉息游丝，气血衰败，心脉受创，瘀血內阻……这、这……”
    一名老太医手指颤抖地从萧启腕间移开，声音带著哭腔，“怕是……灯尽油枯了……”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