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赫然是一张,空空如也、洁白无瑕的宣纸!
上面本该有的歃血盟誓、三人籤押,此刻荡然无存,唯有纸张本身淡淡的纹理,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呵……呵呵……”
萧启先是愣住,隨即,极其低微、近乎气音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和……荒谬到极点的自嘲。
他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摇曳的阴影,心中无声呢喃:二哥,四哥……好手段,好算计啊……
原来从一开始,你们就从未真正信过我。连这最后的『底牌』,也不过是你们隨手可弃並且早已做了手脚的废纸一张……
自始至终,我萧启在你们眼中,都只是一枚用来对付老十,用过之后,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罢了……
呵呵....真是可悲啊!
他缓缓闭上眼,胸腔里那颗濒临停止跳动的心臟,似乎因为这份最终的“明悟”,反而彻底沉寂下来,再无波澜。
將死之人,还有什么想不开?还有什么可计较?
再睁开眼时,萧启的眸子里已是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一种超脱了所有不甘、怨恨与恐惧的淡然。
他看向围在床前、面露关切的萧刚、萧林、萧齐,以及不远处沉默注视的杨金火,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五哥,七弟,八弟……劳烦你们,帮我支一张小案几,取笔墨纸砚来。”
萧刚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郑重,立刻照办。
很快,一张矮几被搬到榻边,笔墨齐备。
“你们……先到帐子那头歇息片刻。”
萧启又对萧刚三人及旁边的几位太医温声说道,目光却望向了杨金火,“督公……请留步。”
眾人依言退至帐帘附近,將空间留给萧启与杨金火。
昏黄的烛光下,萧启支撑著坐起一些,靠在老五为他垫高的软枕上,提起了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落笔时却异常稳定,他写得很快,似乎那些话语早已在胸中翻滚了千百遍,只待这最后的时刻倾泻而出。
墨跡在纸上蜿蜒,字跡虽因虚弱而略显飘忽,却力透纸背,带著一种诀別的庄重。
不过半刻钟,四封书信已然写就。他拿起最上面两封,递给一直静立旁观的杨金火。
“督公,”
萧启的声音轻得像嘆息,目光却无比清明,“这一封,上书【父皇亲启】。若父皇国事缠身……最终未能前来,便劳烦您……替我呈交御前。”
杨金火双手接过,触手微温,仿佛还带著书写者残存的生命热度。
他肃然点头:“老奴,定当亲手呈上。”
萧启又將另一封写著【中箭详情】的信递过去:“这一封……是我对昨日围猎场中,亲身所歷之事的记述,其中內情,或许对督公查案有所助益,督公可於……明日再看。”
杨金火眼神一凝,郑重收起:“殿下放心。”
“五哥,你们过来吧。”萧启唤道。
萧刚三人连忙回到榻边。
萧启拿起第三封信,信封上写著【母妃亲启】。
他將信轻轻放在萧刚手中,轻颤的手指在萧刚手背上按了按,目光中满是恳切与託付:“五哥……这封信,烦请你……转交我母妃,我走之后……,母妃与九弟……还望诸位兄弟,念在……念在一场兄弟的情分上,能……稍稍看顾一二。萧启……来世结草衔环,再报诸位……恩情……”
话未说完,萧刚、萧林、萧齐三人的眼眶瞬间通红。
到了此刻,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字字句句,分明是在交代身后之事,那平静面容下掩盖的,是油尽灯枯的绝望。
“六弟!你別胡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萧刚声音哽咽,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六哥!別说这些!十弟马上就来了!他一定有办法!”萧林泪流满面。
“六哥,您要坚持住啊!”萧齐也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萧寧、李申行、赵慕兰三人带著一身夜风疾步而入。
“十弟!快!快看看六哥!”
萧齐如同看到了救星,急忙喊道。
萧寧几步抢到榻前,目光迅疾地扫过萧启的面容——那异样的“红润”,那过於清明的眼神,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又异常平稳的呼吸……一切跡象,都与他前世在医院icu外见过的“迴光返照”一般无二。
他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李申行跟在后面,满怀最后一丝希冀,颤声问道:“十殿下,您……您再看看,是否还有……还有別的法子?”
萧寧沉默著。
他能说什么?他的医术,更多是建立在超越时代的理念和急救手段上,对於这种器官衰竭、生机耗尽的身体状態,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支持的时代,根本无能为力。
他的沉默,已是答案。
帐內,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萧启却主动握住了萧寧的手,他的手冰凉,力气却出奇地稳。
他看向萧寧,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平和、甚至带著歉意的笑容:
“呵呵……老十,不必……不必如此,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真挚,“说起来,是六哥……对不住你。昨日种种,是我……鬼迷心窍,害你身陷囹圄,背负污名……老十,你……別怪六哥。”
萧寧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六哥,我不怪你。要怪……只怪我们投错了胎,走错了路罢了。”
这番话,平淡,却直刺人心最深的无奈与悲哀。
萧启闻言,眼中倏地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被这句话说中了內心深处最隱秘的痛楚。
他用力握了握萧寧的手,然后鬆开,指向矮几上剩下的最后一封未曾封口的信。
“老十……那封信,是给你的。”
他气息渐弱,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仍坚持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看完后,將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喘息著,目光缓缓扫过床前每一张悲戚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帐顶那跳跃的烛火上,烛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芒骤亮一瞬,隨即迅速黯淡下去。
帐外,最后一抹残霞终於被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深秋的寒风掠过旷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启眼中的光芒,也隨著那烛火的黯淡,一点点熄灭了。
他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近乎呢喃的话语,带著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老十……你说得对……在『陛下』眼里……我们……都是无关紧要的……臭鱼烂虾……”
一声极轻的、仿佛解脱般的嘆息,从他唇边逸出。
“呵呵……走了。”
握著萧寧的手,悄然滑落。
那双曾充满野心、算计、恐惧,最终归于澄澈与悲哀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烛火,在同一时刻,“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六弟(六哥).....”
帐內,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悽厉的吶喊与破碎的呜咽声。
萧寧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著那封尚带余温的信。
帐外的风更急了,拍打著帐帘,猎猎作响。
第120章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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